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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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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0-03
Words:
10,55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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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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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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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9

【教勘】苦果

Summary:

邮差总是按两次铃。他第一次按铃时你可能没听见,或者你不想去开门,或者你正在忙别的什么事。但他总会再按一次。而这一次,你最好准备好开门。

Notes:

lof:ISLAY
wb:_ISLAY_
欢迎来找我玩。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0、
如果现在你问我是谁,我能给你唯一确定的答案就是,我的名字。至于其他,上至爱恨,下至最深层的渴望,我再也无法辨别这些情感到底是我自己的,还是从我曾无限期望窃取的。可再想想,有一种情感却始终是我自己的,与那些虚伪的假借人手的情感不同,它如同我逝去的岁月一样纯粹——

悔恨。

 

1、
秋天是什么味道?

这问题若是拿去问伦敦俱乐部里那些围着皮椅的绅士们,大抵是要招来一阵带着雪茄烟雾的轻笑罢。可坎贝尔却总执拗地觉得,季节是有其独特性情的,而性情,终究会凝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他的秋天,其味道并不在清爽的空气里,也不在成熟的谷物中,它固执地附着在他记忆里那座庄园上。那是一种由潮湿的落叶、将熄的壁炉,以及书架上皮面精装书微微散出的霉旧气息,糅合而成的、略带伤感的芬芳。它像一声悠长的叹息,每年这个时候,便从遥远的往昔,穿过风雨,准确地落在心上。

诺顿的思绪便不由得飘回那个牛津近郊的、总是浸在薄暮里的庄园。

那时节,宅子里的法国梧桐正大片大片地落着叶,金黄的,褐色的,铺满了碎石小径,脚踩上去,是一种柔软的、溃败般的寂静。空气中满是泥土被雨水浸润后的清冷,混杂着花房里最后一批晚香玉那孤注一掷的浓香。而在这所有的气味之上,总隐隐浮动着一缕从老宅深处飘来的、更恒久的东西——那是上了年头的水汽浸入石墙的微腥,是橡木护墙板被岁月摩挲后透出的蜡味,是那种望族世家特有的、繁华落尽后略带着矜持的寥落。这味道,是属于卢基诺·迪鲁西,属于诺顿·坎贝尔,属于那个一去不返的夏天的尾声的。它凉丝丝的,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优雅,让人一嗅到它,便知道夏日欢宴的酒杯已然见底,那镀金的光辉,正不可挽回地黯淡下去了。

时光倒带,那时的他,正处在少年时期的末尾。

来到庄园并非诺顿的本意,十五岁的少年正处于天地无惧的时期,认为独自一人留守在家根本没有什么大事。他是被他那位在伦敦金融界嗅到一丝机会气息的父亲,几乎是半强制地送来的,美其名曰“感受古老家族的熏陶”。于是,在一个同样弥漫着那种由落叶和湿土混合而成的秋天味道的午后,诺顿·坎贝尔的马车碾过迪鲁西庄园那漫长的碎石车道,停在了一座石墙爬满常春藤的建筑面前。

宅邸内部的光线比外面黯淡许多,空气仿佛也是静止的,管家接过他的行李,脚步轻得像猫。就在这片寂静中,一些细碎的声响从二楼平台传来。诺顿抬头望去。

是个男孩正斜倚在楼梯栏杆上,手里抱着毛发蓬松的白色安哥拉猫。他看起来比诺顿年幼一两岁,身形纤细,穿着一身过于合体以至于显得有些戏剧化的丝质晨袍,脸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象牙般的苍白。

“是坎贝尔哥哥吗?”他的声音带着点拖腔,仿佛每个词都需费力才能从舒适的困意中挣脱出来。“我是卢基诺。他们告诉我,会有一个城里来的同伴。”

诺顿感到一阵局促。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觉得自己沾满灰尘的靴子和过于崭新的西装(父亲为这次行程特意购置的)在这位少爷面前显得格外粗笨。他含糊地应了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卢基诺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他轻轻放下猫,那生灵无声地融入阴影中,走下楼梯,在诺顿面前站定,那双浅色的眼睛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从头发到鞋子,然后目光落在他紧握着行李提手、指节有些发白的手上。

“别担心,”卢基诺忽然说,“这里无聊得很,除了书,就是风景。或许……我们可以一起找点乐子。我房间里有个望远镜,能看到湖对岸的鹿群,去藏书室也是不错的选择,那里有些插图精美的博物学书籍,关于——嗯,比如甲虫。”

他伸出手接过了诺顿的行李,就在那一刻,穿过高窗的、一片迟来的秋日阳光,恰好落在卢基诺苍白的侧脸和金色的发梢上,给他镀上了一层短暂而虚幻的光晕。诺顿·坎贝尔,这个来自伦敦中产家庭、内心充满骄傲与不安的少年,就在这个弥漫着陈旧书卷气与崭新柠檬香的、寂静的庄园午后,握住了卢基诺·迪鲁西的手。

他并不知道,这一握,便握住了一段交织着友情、嫉妒、背叛与无尽怀想的、如同庄园秋天味道般复杂而持久的记忆。许多年后,当诺顿再次嗅到类似的气味,他首先想起的,并非衰败与离别,而是这个瞬间——卢基诺带着倦怠的笑意,和那只安哥拉猫,以及那句如同谶语般的“这里无聊得很”。

那便是所有故事的开端,甜蜜中已然预见了终将到来的苦涩。

 

2、
内疚、惭愧、后悔……这三个词,有什么不同?

夜色渐深,清冷的月光透过高窗覆在卢基诺·迪鲁西僵直的脊背上。他独自蜷缩在房间的阴影里,仿佛想借此隐匿身形,逃离这个还残留着订婚宴虚假甜香与破碎酒液酸涩气息的世界。

空气中弥漫的那种令人作呕的味道,他称之为悔恨。

那条毒蛇从未真正沉睡,它只是潜伏在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而今天,诺顿望向新娘时眼眸中流露出的光芒,成了最剧烈的催化剂,让这怪物疯狂地生长出三颗头颅,开始对他进行新一轮永无休止的啃噬与审判。

第一个苏醒的,是“后悔”。它的声音最为尖利,喋喋不休地撕扯着他最近的记忆。 它在卢基诺的耳边反复低语,用那个最残忍的词开头——“如果……”。“如果当时你没有赌气喝下那杯威士忌,如果能在那些意味不明的调侃声中保持住勉强的微笑,如果……如果你没有听见自己那句对诺顿说的‘恭喜’,声音干涩得连自己都陌生,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它强迫他一遍遍重温那慢镜头般的毁灭时刻:他的手如何不受控制地抬起,那只晶莹的、本该盛满祝福的酒杯,如何在他手中划出一道决绝而丑陋的弧线,最终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炸裂开来。那声刺耳的脆响,如同一颗心被狠狠砸碎,瞬间掐灭了礼堂里所有的欢声笑语,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

“看啊,”后悔嘶嘶地嘲弄,“你本可以扮演一个得体却心碎的弟弟,或许还能保留一份苦涩但完整的友情。可你选择了最愚蠢、最不堪的捷径来宣泄你的痛苦,这条路,直通万劫不复的深渊。”

几乎在后悔话音落下的瞬间,第二个头,“内疚”,便用它那沉钝而冰冷的毒牙,更深地嵌入了他的心脏。 它不像后悔那样执着于未曾发生的“如果”,而是死死咬住血淋淋的“结果”。它迫使卢基诺直视记忆里诺顿那一刻的眼神——从最初的惊愕,到难以置信的恍惚,最后凝固成一种几乎要将他灵魂洞穿的失望。

“你伤害了他,卢基诺,”内疚的声音沉重如铁,一字一句都敲打在他的良知上,“你伤害了这个世界上你最不应该,也最不愿意伤害的人。你让他的订婚宴,他一生中理应神圣、幸福的时刻,永久地烙印上了你的丑态和不堪。所有宾客的窃窃私语,新娘家族惊怒交加的目光,这场完美盛宴的彻底崩塌,源头都是你,仅仅是你。”

然而,最致命、最让他无地自容的,永远是第三个头——“惭愧”。 它从不具体指责他的某个行为或选择,它的攻击目标直接指向他存在的本质。在一切喧嚣归于死寂的深渊里,惭愧用最低沉、却也最清晰的声音,揭开他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卢基诺,别再演戏了,哪怕是对你自己。你那套‘兄弟积怨’的借口,苍白得连你自己都无法信服。你的愤怒,并非源于诺顿,不是吗?而是灼烧着你五脏六腑的嫉妒——嫉妒那个可以名正言顺站在他身边、拥有他全部未来和承诺的女人。你破坏这场婚礼,真的只是一时冲动吗?”惭愧的毒液不攻击他的皮肉,只腐蚀他的灵魂根基,“在你内心最阴暗、连月光都不愿照耀的角落,你是否曾卑劣地期盼过,摔碎的不只是酒杯,更是他们之间的联结?你是否在幻想的碎片里,窥见过自己取而代之的模样?”这认知让他感到彻骨的肮脏与卑劣,仿佛自己是阴沟里最见不得光的虫豸。

今夜,这三头蛇以空前凶猛的姿态缠绕着卢基诺·迪鲁西,每一个头都在争先恐后地证实他的不堪与罪孽。后悔鞭挞他的选择,内疚控诉他的罪行;

而惭愧,则直接宣判了他灵魂的死刑。

 

3、
在初见的五年后,诺顿二十岁,卢基诺十七岁。

迪鲁西庄园的轮廓在渐深的秋暮中,与诺顿记忆里的样子并无二致,只是这一次,碎石车道旁停满了客人的马车,宅邸的窗户也比往常透出更多灯火。空气里依然飘着潮湿的落叶和泥土的气息,但很快,这种自然的味道就被一种更为浓重、更为正式的花香与食物香气覆盖了——那是宴会特有的味道。

诺顿提着简单的手提箱走下马车,与五年前被父亲强行送来时相比,他高大了许多,眉宇间褪去了少年的局促,添了几分大学历练后的沉稳。五年间,他和卢基诺之间通了不少信,起初是频繁而热烈的,分享着各自世界的见闻——诺顿的大学生活,卢基诺的家庭教师课程与庄园琐事。但不知从何时起,一些微妙的裂痕悄然出现。

不,真的是不知何时吗?诺顿叹了口气,他们对裂痕产生的原因当然心知肚明。所以,收到卢基诺亲手书写、措辞正式却难掩生分的订婚宴请柬时,诺顿犹豫了许久。他清楚地记得那不愉快的余味,但他最终还是来了。他告诉自己,卢基诺是朋友,更是弟弟,这个时刻是重要的,他不能缺席。更深层的原因,连他自己也不愿细想——或许只是想亲眼确认一下,那个在秋天午后向他伸出手的苍白少年,是否真的已准备好踏入被规划好的人生轨迹。

宅邸内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华服盛装的宾客们低语着,空气温热,混合着香水、雪茄和等待中的宴席的味道。诺顿很快在人群中看到了卢基诺。

他站在壁炉旁,正与一位年长的绅士交谈。十七岁的卢基诺身形抽高了些,只比诺顿低了半个头,但那份纤细和苍白依旧。他的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应对得体。卢基诺也看见了他。目光穿过人群,短暂地交汇。卢基诺的微笑似乎凝滞了几秒,随即又化开,他对交谈的绅士低声说了句什么,便朝诺顿走了过来。

“诺顿。”卢基诺的声音比少年时低沉了些,“你来了,我很开心。”

“恭喜你,卢基诺。”诺顿伸出手,握住了对方递来的、微凉而干燥的手。这一次,没有阳光为他们镀上光晕,只有壁炉里跳动的火光,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晃的阴影。

“谢谢你能来。”卢基诺说,目光在诺顿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寻找什么,又很快移开,落在他身后的某处。“这里还是老样子,只是更吵了,不是吗?”他轻轻扯了一下嘴角,却没有任何笑意抵达眼底。

“是啊,”诺顿应和着,感到一种陌生的尴尬横亘在他们之间,“很热闹。”

卢基诺微微颔首,“我的未婚妻,在那边,和家母在一起。稍后介绍你认识。”他顿了顿,“她……很喜欢博物学,特别是蝴蝶。”

诺顿想起了五年前那个下午,卢基诺提议去看关于甲虫的书籍。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酸涩,也是怅然。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那很好。”

对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过去的亲密与后来的龃龉,像一道无形的墙,立在两人中间。他们似乎都意识到,任何试图深入的话题都可能触碰到不愿提及的领域。好在,这时一位管家模样的人走近,低声对卢基诺说了些什么。

“失陪一下,诺顿。”卢基诺说,“请自便,就像……以前一样。”

 

4、
困惑、迷茫、失落……这三个词,是一样的吗?

诺顿望着被卢基诺重重摔上的房门,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声充满愤怒的质问。被风掀动的灰尘在空中飞舞,他只是僵立着,像一尊被瞬间抽空灵魂的石膏像。

最初席卷他的,并非悔恨,而是困惑。

为什么?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吗?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发问。我不过是告诉了那个姑娘一些事实——卢基诺小时候的顽劣,他青春期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偶尔的软弱和依赖……这难道不是一种善意的提醒吗?让她更全面地了解他,避免她将来因为幻想破灭而伤害他。这逻辑如此清晰,如此正确,为什么卢基诺会这样看着我?

他试图在记忆中搜寻自己每一个行为的细节,为它们贴上“为朋友好”的标签,但此刻,这些标签仿佛都在卢基诺那双燃烧着失望的眼睛注视下,蜷曲、剥落。每一个字他都认得,每一个理由他都反复咀嚼过,可当它们组合在一起,作用于现实时,却产生了完全无法理解的、灾难性的后果。这种认知上的短路,让他对眼前这个由自己亲手造成的局面感到无比陌生。

紧接着,困惑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迅速扩散成一片吞噬一切的迷茫。

卢基诺决绝的背影,让他一直以来所扮演的角色,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滑稽和不堪一击。如果“为他好”这个基石是错的,那我到底在做什么? 诺顿感到脚下的地板在晃动。我阻止他和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交往,我干涉他选择的大学专业,我审视他身边的每一个接近者……这一切,难道都不是出于爱和责任吗?还是说……

还是说,我只是无法忍受他不再需要我?无法忍受他的世界变得广阔,而我的身影在其中逐渐缩小?

一种名为失落的寒意就在此时悄然渗透进诺顿的四肢百骸。

如果真的要形容,这大概可以称作“被剥夺感”。他可能永远地失去了卢基诺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那个会光着脚丫跑进他房间、因为噩梦而寻求庇护的男孩;那个在论文过审后第一个扑向他、与他分享喜悦的少年;那个在人生重要抉择时,总会用信赖眼神望着他、问“诺顿,你觉得呢?”的年轻人……似乎真的被他亲手推开了,推向了再也无法触及的远方。

我破坏他的爱情,真的像我一直告诉自己的那样,是因为那个姑娘空有皮囊、配不上他,会带坏他吗? 

诺顿在内心拷问自己,答案却让他感到窒息。还是说……只是因为我无法忍受……

我无法忍受,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不再是我?

 

5、

【昨日,伦敦卫生局证实,一种被认为是中世纪噩梦的疾病——黑死病——已在东部港口区和大学区爆发。截至目前,已有20例确诊病例,其中8人死亡。疫情主要集中在拥挤且卫生条件恶劣的贫民区,以及人员密集的大学区,当局已采取紧急隔离措施】

诺顿·坎贝尔得知消息时,正坐在伦敦俱乐部那厚重的皮椅里,指尖夹着一份刚从牛津郡送达的紧急公报。窗外,伦敦的天空是那种熟悉的铅灰色,但与公报上的文字相比,这灰色几乎算得上是明媚了。

公报上措辞严谨,试图用克制的语言描述城中心,尤其是大学区正在蔓延的恐慌,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死亡气息,却无法掩盖。人们逃离,街道封锁,尸体被夜间运走……他的卢基诺,就在那片被死神标记的区域中心。

五年前订婚宴的不欢而散后,他们之间的通信变得更加稀少而客套,见面更是屈指可数。诺顿知道卢基诺大学毕业后,凭借迪鲁西家族的影响力和他自己的学识在城中心的大学谋得了一个研究职位。他去过那个大学,位于城郊,种满了白色的蔷薇,像极了十五岁时的卢基诺,那个在秋天薄暮里抱着安哥拉猫,带着倦怠笑意说“这里无聊得很”的纤细少年。

卢基诺似乎很热爱那份工作,在学校附近的公寓住下后就没有再回去过庄园,自然也没有去见过诺顿。如果他想见到卢基诺,如果他此刻赶过去,估计能见上卢基诺一面。当然,如果此刻不去,他或许将永远失去见到卢基诺的机会。不是再一次的争吵后的分离,不是刻意维持的冷淡,而是真正的、被死亡划下的、无可挽回的永别。

诺顿透过玻璃,仿佛感受到大地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喘息,闻到消毒水与死亡混合的污浊空气,能听到深夜运送尸车的车轮碾过空旷街道的辘辘声。而卢基诺,估计多半正独自困在公寓或实验室里,吃着剩在冰箱里的意面,或者更糟……他不敢再想下去。

五年的隔阂,所有的怨怼、误解,以及那份被自尊层层包裹的情感,在“可能再也见不到”这个简单而恐怖的事实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他必须去。哪怕只是为了确认卢基诺的安好,哪怕最终见到的真的只是……最后一面。那也比余生都活在“如果当时我去了”的悔恨中要好。

下定决心,诺顿没有丝毫犹豫。抛下了伦敦即将敲定的一笔重要交易,无视了朋友们“理智一点”的劝阻,甚至没有耐心等待一辆舒适的马车。他骑上自己最快的马,一些基础的药物和食物,不顾一切地冲向那座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城市。

越靠近城市中心,景象越发凄惨。原本繁华的街道变得空旷,偶尔有蒙着面纱的行人匆匆走过,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猜疑。空气中弥漫着焚烧草药产生的烟雾,路边堆积着未被及时运走的垃圾,甚至能看到用石灰划出的隔离标记。大学区的情况更为严峻,守卫们穿着简陋的防护,眼神麻木。诺顿费尽口舌,动用了坎贝尔和迪鲁西两个姓氏的全部分量,甚至不惜抛出金币,才得以被允许进入这片“重灾区”。

卢基诺的住所是大学提供的一栋古老石砌公寓的一部分,位置僻静,窗外原本能看到一片小花园,如今花园里的植物也因无人照料而显出颓败。诺顿推开那扇没有上锁的木门,往室内看去。

室内的光线很暗,百叶窗半掩着,只有书桌上一盏煤油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卢基诺就坐在光晕里,背对着门口,正伏案看着什么。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亚麻衬衫,金色的发丝在灯下显得有些黯淡。

听到开门声,卢基诺没有回头。

“我说了,我不需要食物,放在门口就好。”

“卢基诺。”诺顿开口,声音因一路的风尘和紧张而显得异常干涩。

片刻之后,卢基诺才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比诺顿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苍白,眼睑下有着明显的青黑色阴影,但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如诺顿所预料的一样,在看见来者是他前,没有惊恐或慌乱。

“诺顿?”卢基诺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又不受欢迎的幻影,“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看到了公报。”诺顿走上前,将行李扔在地上,目光急切地扫视着对方,仿佛在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这里太危险了,你必须立刻跟我离开。”

卢基诺闻言摇头,“离开?根据大学和市政官的命令,这片区域已被管制,任何人只进不出。更何况,作为老师,我也有责任……”

“去他的命令和责任!”诺顿打断卢基诺的低语,“这是黑死病!卢基诺!它会要了你的命!我可以想办法,总会有办法……”

“然后呢?把你也拖下水?让坎贝尔先生,以及坎贝尔家族成为这场瘟疫无谓的牺牲品之一?不值得,诺顿。”

“值不值得由我决定。”诺顿被他这种疏离的态度激怒了,他一把抓住卢基诺的手腕,触手的皮肤冰凉,“我不能看着你在这里等死!”

卢基诺没有挣扎,但诺顿还是下意识握得更紧,“放开我,诺顿。你没有权力干涉我的选择。我在这里很好……”

“很好?你管这叫很好?听着,卢基诺,我不管你现在在想什么,也不管我们之前有什么……不愉快。”诺顿停顿了一下,“现在,我是来带你走的。在你安全离开这里之前,我绝不会独自离开。”

他松开卢基诺的手腕,抓起书桌上的书籍就往空的背包里丢。

“你这是什么意思?”卢基诺看着他,“我出不去的,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意思很简单,”诺顿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要带你走,或者,你也可以选择在你改变主意之前,让我留在这里。我会照顾你,确保你不会做出更愚蠢的决定,比如因为所谓的‘责任’而把自己送给瘟疫当祭品。”

“你疯了……”卢基诺喃喃道,“诺顿,你会死的。”

“那就一起死,总好过我回到伦敦,每天听着这里的死亡人数,猜测下一个会不会是你。”

这句话像一支利箭,瞬间刺穿了卢基诺所有的防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诺顿,这个他从小仰望、依赖,又因为无法言说的感情而痛苦疏远的男人,此刻正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强行闯入他的生活,并将两人一同拖入这片死亡的阴影之下。他应该感到愤怒,应该更强硬地把他赶走。但内心深处,某个阴暗的角落,却因为这不顾一切的“同行”而泛起一丝如愿以偿的畅快。

最终,卢基诺什么也没说,诺顿也不再逼迫。他走到窗边,将百叶窗稍微拉开一些,让更多灰败的光线透进来。

 

6、
瘟疫的阴影如同绞索,不断收紧。

事实上,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两人都知道,争吵——无法避免的争吵总是会到来的。只不过没人想到会如此之快。

仅仅是第四天的傍晚,卢基诺在整理一叠从实验室带回来的手稿时,不小心被纸张边缘划破了手指,翘起的皮肤边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他看了看,只是皱了皱眉,便随手要将血迹擦在废弃的稿纸上。

“你在干什么?”诺顿的反应却激烈得骇人。他猛地冲过来,一把抓住卢基诺的手腕,“你知不知道现在一点小伤口都可能要了你的命?你就这么不在乎吗?”

卢基诺被他吼得一愣,“这只是一个小口子罢了。”他反握住诺顿的手,将指头放在他的掌心上,“你太紧张了。晚点过来,都长好了。”

诺顿地看着那滴血珠在卢基诺苍白的皮肤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胸腔里那股压抑了数日的恐慌终于决堤,“小口子?有多少人在死亡到来之前,也只是‘小口子’?但是后面呢?后面他们感染,高烧,然后像烂掉的稻草一样倒下。卢基诺,这方面你懂得比我多,你告诉我,哪一场瘟疫不是从‘小口子’开始的?”

卢基诺看着他眼中近乎狂乱的恐惧,此刻诺顿的恐惧是赤裸的、绝望的,像一条濒死的鱼在干涸的河床上挣扎。他心头莫名一软,但还是继续说道,“你不用这样,诺顿,我早就不怪你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些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所谓的婚姻对象不都是家族的安排,你是如此,我又有何不同?你不必为这些而在身上附加不必要的责任,你不欠我什么,不需要把命搭在这里。”

“你觉得我留在这里陪你,是因为愧疚?”

“那还能是因为什么呢?诺顿,你太好懂了,你问问你的内心,你难道是真的在乎我吗?而不是那些压在你的、我们的肩膀的名声,身份?不要骗自己了,很辛苦。”

“我好懂?我若真……”诺顿的话戛然而止,他猛地甩开卢基诺的手,像是被那滴血烫伤,又像是被自己未竟的话语惊住。他背过身去,肩膀因为压抑的喘息而微微起伏,再转回来时,眼底那片狂乱的恐惧已被一种更深沉、更痛楚的东西取代。

“我若真不在乎,五年前收到你那封措辞客套的请柬时,我就不会来了。我若真不在乎,看到你摔了酒杯转身离开时,我就该永远走出你的生活,而不是像个可悲的幽灵,在伦敦的俱乐部里一遍遍读着来自牛津郡的报纸,来自家里的信件,搜寻任何可能与你相关的只言片语。”

他逼近一步,目光死死锁住卢基诺的眼睛,那里面映出他自己此刻狼狈而激动的倒影。“你现在告诉我你早就不怪我了?卢基诺·迪鲁西,你凭什么单方面宣布原谅?你又凭什么认定,我需要你的原谅?我所做的一切,哪怕是最愚蠢、最让你憎恶的干预,哪一件不是因为你?你告诉我,除了你,还有谁值得我像个疯子一样闯进这被死神标记的地方?除了你,还有谁能让我觉得,哪怕是和你一起烂在这间公寓里,也比回到没有你的、安全的伦敦要好?”

诺顿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这番积压了五年,甚至更久的话语,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他盯着卢基诺,像是在质问他,又像是在质问那个同样被困在过往泥沼中的自己。

“你有问过我吗?你做这一切前,可否询问过我一次?”比起诺顿的激动,卢基诺倒显得平静很多,“坎贝尔,你总是这样,用你自以为是的方式关心我。你以为你是谁?我的监护人?还是我的上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窗外,一声悠长而哀戚的丧钟恰好敲响,像是在为某个逝去的灵魂哀悼,也像是在为他们之间最后一块遮羞布的落下而奏响挽歌。

“你看,你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不过……”卢基诺轻笑了两声,重新握上诺顿的手,“我也有很多事情瞒着你,比如你私奔的未婚妻,比如我无疾而终的订婚宴——总之,我们两个扯平了。”

“你说什么?她的离开……跟你有关?”到了这个地步,诺顿反而平静下来。

“不然呢,我亲爱的诺顿哥哥——我想你会喜欢做我的哥哥——她只是个头脑简单的女孩,稍微施加一点影响,就像引导一只迷途的羔羊,她自然会奔向看似更自由的草原。我只不过……是帮你看清了,她并不值得你信任,不是吗?”他轻轻歪着头,这姿态在诺顿现在看来,天真又恶毒。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卢基诺重复着,笑声越来越大,直至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珠,“那你呢?你又为什么要破坏我的订婚?我是原谅你了,但你真的像你当时冠冕堂皇说的,因为她‘轻浮无知,会玷污迪鲁西家族的门楣’吗?”他一步步逼近诺顿,“还是因为,你无法忍受我的目光停留在另一个人身上,无法忍受我的人生计划里,最重要的位置不再是你诺顿·坎贝尔?你我其实都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用‘为你好’包装自私欲望的骗子!”

诺顿被这赤裸的指控刺得连连后退,撞到了身后的书架,几本书籍哗啦落下。他试图反驳,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这个时间都变得苍白无力。

“你以为只有你在演戏吗?诺顿,我那个轰动一时的订婚宴……那位美丽的小姐,她收了我一大笔钱。整场闹剧,从开始到结束,包括我摔碎的那只酒杯,都是为了演给你看的一场戏。我只是想知道,看到我即将属于别人,你会不会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失控。”他看着诺顿骤然收缩的瞳孔,满意地笑了,“你终于明白了,诺顿?”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从十五岁起,在那个满是落叶味道的秋天,你握住我手的那一刻起,我的世界里就只有你!只有你!我弄走你身边的所有人,我毁掉自己的名誉和可能的幸福,我甚至不惧这瘟疫……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你!这杯从我们相遇那天就开始酿造,由你和我共同发酵的苦艾酒,我们注定要一起把它喝干。”

死寂。
窗外只有风雨声和隐约的哭泣声。
他们都是罪人。

在这座被死亡围困的孤城里,在彼此撕扯得血肉模糊之后,最后的伪装也彻底剥落。他们赤裸地面对着对方,也面对着自己灵魂深处最丑陋的欲望。

不知过了多久,诺顿缓缓抬起头,朝着站在房间中央,如同一片风中残叶般微微颤抖的卢基诺走了过去。他伸出手,捧住了卢基诺冰凉的脸颊。卢基诺没有反抗,只是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然后,诺顿低下头,吻上了他那失去血色的、微微颤抖的唇。

这是一个毫无温存可言的吻。它充满了泪水咸涩的味道,充满了血腥气的撕咬,充满了悔恨与绝望的碰撞。它不像爱人间甜蜜的盟誓,更像两个坠崖者在跌落过程中,出于本能地紧紧抓住对方,哪怕知道这只会加速共同的毁灭,是明知前方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却依然选择携手跃入。

窗外,又一声丧钟敲响,混合着风雨声,像是上帝冷漠的叹息。

他们在钟声里拥抱,如同在洪水中抓住唯一的浮木。拥抱的力道之大,几乎要勒断对方的肋骨。在这片被神遗弃的土地上,在这座被瘟疫诅咒的城市里,他们之间这片汹涌了十年的海,终于掀起了吞噬一切的巨浪。爱与恨的界限彻底模糊,只剩下一枚他们必须用余生去品尝的、名为彼此的苦果。

 

7、
城市图书馆的三楼,橡木地板在脚下发出幽怨的呻吟,光线从高窗跌落,被繁复的窗棂切割得支离破碎,勉强照亮着一排排蒙着尘灰的深色书架。

这里的书脊厚重,烫金已暗淡斑驳,像迟暮老人手背上的寿斑。它们不是供人随意取阅的消遣,而是沉睡的墓志铭,记载着这片土地上几株盘根错节的老树——那些传承了至少五代以上的家族。翻阅它们,需要戴上白色的棉布手套,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安眠其中的魂灵。

抽出第一本古董,翻开,是属于迪鲁西家族的编年史。皮革封面冰冷而僵硬,书页间夹着一朵压制成标本的玫瑰,脆弱得一触即碎,颜色褪成了一种哀戚的褐黄。旁边有一行字迹,墨色也已浅淡。

“我们总是走在一条既定的路上,两旁是高高的、修剪整齐的篱墙,看不见远方,只看得见头顶这一线狭窄的天空。”

这便是这些家族的命运注脚。他们的祖辈在战争时期便已奠定基业,用财富与声望垒砌起高大的宅邸,也垒砌起无形的墙。一代又一代人在这墙内出生、成长、接受教诲、联姻、衰老、死去。传统不是挂在嘴边的荣耀,而是融在血液里的镣铐,是呼吸间都必须遵循的节拍。

迪鲁西家的长子,注定要进入牛津的某个特定学院,研读法律或神学,而后继承家业,成为地方治安官或议员。次子则被期望穿上军装,维护家族的荣光于帝国的边疆。女儿们呢?她们像温室里精心培育的花朵,学习法文、钢琴与绘画,等待着另一堵高墙内的联姻,将家族的纽带系得更紧,更牢。

个人的喜好、天赋乃至爱情,都是需要为“家族荣誉”让路的、微不足道的砝码。书页里记录着一次次的联姻,像商业契约般严谨,罗列着嫁妆与地产,却鲜少提及当事人的悲喜,快乐仿佛是一种罪过。他们的面容,从一代又一代的肖像画中看来,总是紧抿着嘴唇,眼神里是克制的、却也掩藏不住的空茫。

合上书,指尖隔着棉布,也能感受到秋日的凉意。这些家族,他们拥有广袤的田产、令人艳羡的社会地位,以及足够子孙数代挥霍的财富。然而,他们却被自己继承来的传统,囚禁在了一座无形的庄园里。每一代人都试图在这沉重的遗产上增添些什么,却发现更多的是被其同化,成为这巨大传统的一个注脚,一个延续。

窗外,是十九世纪末正在缓慢变革的世界,工业的浓烟已然升起,新的思想在萌动。而这些家族的编年史呢?记录的不仅是荣耀与传承,更是一曲曲无声的哀歌。歌里唱的是,如何用五代甚至更久的时间,将鲜活的生命,一点点锻造成家族谱系上一个合乎规范、毫无瑕疵的名字。

他们背负的,是黄金打造的,却与枷锁无异的过往。而那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门,对他们而言,似乎永远是——太窄了。

 

8、
瘟疫如同一个暴虐的君主,在肆意掠夺了无数生命后,终于倦怠地退去。城市开始缓慢地舔舐伤口,幸存者们带着刻骨的恐惧与茫然,试图重建生活。封锁解除,阳光再次毫无阻碍地照耀在曾经死寂的街道上,仿佛一切都能被洗刷、被遗忘。

但有些东西,一旦滋生,便比鼠疫杆菌更顽固地扎根于灵魂深处,永不消退。

诺顿与卢基诺之间关系的“瘟疫”,便是如此。

他们没有真正在一起——这对他们太过艰难——好不容易建立的桥梁经不住如此猛烈的抨击。时代的枷锁沉重如铁,他们无力挣脱,也未曾想过要挣脱。

时光荏苒,又是多年以后的一个秋天。

迪鲁西庄园仿佛被时光遗忘,依旧静默地矗立在萧瑟的风里。法国梧桐再次洒下金黄的落叶,铺满了那条熟悉的碎石小径。空气里弥漫着与数十年前别无二致的、潮湿的落叶与旧书皮混合的微腥气味。

宅邸的客厅内,壁炉里跳跃着温暖的火焰,诺顿和卢基诺坐在壁炉旁的两张皮椅上,他们之间,隔着不过十步的距离,而那些所有的爱、恨、嫉妒、悔恨,以及那些在瘟疫之城中爆发出的、惊世骇俗的告白与触碰,都早已在年复一年的相互消耗中沉淀下来。

诺顿静静地看着壁炉火光映照下卢基诺的侧脸。那轮廓依然精致,与他记忆中那个十五岁少年的影像重叠,又与那个在瘟疫公寓里癫狂绝望的青年交织。这一刻,诺顿心中异常清晰地意识到,他们穷尽一生所求的,不过是将这枚从初见那天起就开始孕育的、名为“爱”的苦果,咀嚼到了最深处。尝尽了其中所有的苦涩、酸楚,还有那一点点隐藏在核中的、带着剧毒的甘甜。并且,他们知道,彼此的余生,仍将继续这场无望的品尝,直至生命的尽头。

没有宽恕,没有和解,没有救赎。只有这片因爱而生、因占有而汹涌、因时代而扭曲的黑色海洋,和那片永远压抑着、无法晴朗的天空。他们在这片天地间挣扎、沉浮,用尽一生的力气相互撕扯,最终精疲力竭。

火焰在壁炉里低语,窗外是望不穿的秋暮。

几十年过去了,这里依然是那个秋天。他,也依然是那个向他伸出手的少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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