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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天早晨,杰拉米·布拉谢利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的爱人变成了一只小熊猫。
这不正常。杰拉米想。基拉·哈斯提,他的爱人,应当是一个人类——哪怕他的确是那位宇虫王的造物,这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但也确实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人类。
但现在事情变得不一样。王室寝宫宽敞的双人大床上,本应当属于守护国国王的那半边,柔软的缎着金边的红色天鹅绒被子上面,蜷缩着一只小熊猫。小熊猫穿着基拉常穿的那套军礼服、披着红黑相间的披风,脑袋上顶着和那顶起始之王冠简直一模一样的小小王冠,正用他那双湿漉漉的黑色眼睛盯着杰拉米。
杰拉米有些不知所措。两千年的阅历让他拥有比这颗星球上任何人都更庞大的知识,但没有一条告诉他——如果你的爱人变成了一只小熊猫,你应该怎么办?是该打电话告诉斗加、让他召集守护国的高级官员们开个紧急会议,还是该打电话给消防队、警察局、或者动物园?
杰拉米他伸出左手,想要抚摸基拉毛茸茸的大尾巴,但基拉只是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掌心,又用小爪子扒了扒他睡衣袖口的白色花边,然后从床上跃下,从没关严的门缝里钻出去了。
2
斗加说,哦……是这样啊。
他一边若有所思地摩抚着下巴,一边安慰着狭间之王:好消息是,璃塔审判长前段时间刚刚签署通过了一套完善的动物保护律法,他斗加可以以璃塔审判长的尊严向杰拉米保证,在他们的国王变成小熊猫期间,绝不会受到任何不该有的伤害。
杰拉米点点头。递球球风淳朴,相信各国居民都不会做出这种丧尽天良之事……唯独只有一点小小的疑问没有得到解决,那就是:
守护国的国王是应当受到动物保护律法保护的吗?
3
等蜉蝣赶到现场的时候,事态显然已经发展到了两位近臣的预料之外。
基拉——现在他是小熊猫了——正一脸愉悦地蹲坐在马路边的长椅上,尾巴上下扫动着。杰拉米手上拿着一包小饼干,正以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将饼干塞进基拉嘴里,超高速投喂着显然还没吃早饭的爱人。另一边,柯伽涅正同样超高速抚摸着基拉的脑袋,甚至没有闲暇顾及到站在一旁、脸上写满了“让我也摸摸”的布恩。
“危险事态呢?”蜉蝣问。
“我以为这是宇虫王的新阴谋。”斗加说,他的表情和布恩一模一样。
“我想也是。”
“我以为基拉陛下会突然变得巨大……”
“……然后开始破坏城镇……”
“……然后嘴里吐出激光……”
“……然后杰拉米不得不忍痛和他战斗……”
“……然后拯救了所有人,全剧终……”
4
“喂,为什么非得是那个通心粉小子拯救所有人啊?我们呢?”
两位沉浸在幻想中的近臣被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吓得一激灵,回头果然看到扬马那张臭脸。在斗加的大脑还在飞速运转企图寻找一个不失礼貌的解释方法时,扬马的视线掠过两位近臣,朝小熊猫基拉扬了扬下巴。
一直保持蹲坐姿势的基拉突然起身,舔了舔杰拉米的手指,又顺着柯伽涅的手臂爬上她的肩膀,在脖颈边轻柔地转了两圈,最后轻轻一跃,落到碎石铺成的地面上,跟在转身离去的扬马身后,凭空消失了。
两位近臣已经被这非自然的现象惊呆在原地,全然没有意识到国王变成小熊猫本身也算不上正常。杰拉米站起身来想要去追,却被柯伽涅拉住了披风一角。杰拉米转头,面前的小姑娘神情显得有些犹豫。
5
“对不起……”
“什么?”道歉的言语出现得太过唐突,杰拉米有些摸不着头脑。
“基拉他刚刚说,对不起……他要先离开了。”
6
杰拉米飞快地接受了小熊猫基拉被扬马·加斯特这个可恶的自大的差劲的浮夸的蓝色蜻蜓混蛋拐带的事实。天地良心,等他找到了基拉,绝对要和扬马对簿公堂,让璃塔审判长根据那什么动物保护律法来一场绝对公平的审判,让他知道守护国绝非法外之地,走私野生动物应当受罚。
驾驶着守护神几乎在脑电国的街道上来了个脸朝地的硬着陆时,杰拉米这么想着。他甩甩头,试图让有些过载的大脑清醒一些,便朝着扬马·加斯特的破烂王座冲去。
宽敞的大厅里只有扬马一个人,坐在他那非常符合人体工程学的王座上,背朝着来客的方向。他头顶那撮没什么品味的黄毛似乎是有些时日没补染了,隐隐约约露出灰白色的发根。
7
“所以?你是来找他的?”
“要不然呢?”杰拉米丝毫不想给扬马好脸色看。
“态度好一点嘛……别跟吃了火药一样。又不是谁都跟你一样喜欢玩绑架那一套。”
扬马悠悠地将转椅转正,杰拉米收住反呛的兴致,将目光投向他膝头——并没有基拉的影子。
“基拉去哪里了?”
“……也亏得基拉就吃这一套嘛。怪人一个。”
“你把他藏到哪里了?”
“我都说了态度好一点嘛……喂,通心粉小子,我们认识多久了?”
面对扬马这与上下文毫无关联的提问,杰拉米突然愣住了。他张张嘴,却没发出声。
“认识这么久了,也算得上挚友了吧?我和你,和那个章鱼面疙瘩……作为你们俩的挚友,我得说……”
“别那么着急,好吗?这不是他想看到的。你肯定能找到他的,因为……”
8
“因为?”
“哈哈,还能为什么,因为他只是一只小熊猫啊。”
扬马仰起头,露出了仿佛计划得逞一般的狡黠微笑。他高举双手轻拍两下,大喊着西奥卡拉的名字,然后世界突然天旋地转。
9
再睁眼时,看见的是一片辉煌的、灿烂的、令人睁不开眼的景象。
不用思考都能知道这是到哪儿了。杰拉米站起身来,果然看到端坐在王座上的、高高在上的女王陛下那张带些玩味的笑脸。眼熟的小熊猫盘踞在女王的肩头,时不时用尾巴在女王的手臂上轻蹭两下。
“欸,欸!基拉!小心点!别把我头发弄乱了!”
女王陛下伸手将鹰隼一般端坐在肩头的基拉抱下来, 小家伙甩甩脑袋,趴在女王膝盖上像小猫一样呼噜呼噜起来。杰拉米紧盯着小熊猫红棕色的小脑袋,一时语塞。
10
“啊呀,怎么又这样啦?”姬野又露出了揶揄的笑,这位女王陛下的嘴可不是一般的毒。
“把基拉还给……”
“上次见到你这个样子,还是……”姬野根本没在听杰拉米说话,这倒是她的常态。“婚礼那次,我说得对不对?”
杰拉米愣了一秒,伸手捂住了脸。姬野倒是颇有兴致,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明明准备了那么漂亮的装饰布景!全都是我亲自操刀的,全递球最顶尖的标准——你怎么就不肯多看两眼呢?基拉的脸就那么好看吗?那天他们还打赌,你俩谁看起来更蠢……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你!神乐崎定的赔率,你害扬马输了不少。不过后来璃塔把他们这帮私自赌钱的家伙全都处置了,倒也算大快人心。”
杰拉米对她说的事心知肚明,毕竟扬马跑来找他控诉好几次。一向以沉稳自诩的自己在婚礼那天大大地失了态,原因也相当的莫名其妙——他挪不开视线。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基拉身上,近乎亦步亦趋。语言和行动的能力都仿佛被剥夺,他的眼里只有基拉。而基拉,穿着红色礼服朝他微笑的基拉,仿佛一片海洋。
一片红色的,让他深陷其中的海洋。
11
眼看着杰拉米陷入回忆之中,原本安安稳稳趴在姬野膝盖上的小熊猫突然“哇呜哇呜”地小声叫起来,轻轻一跃,跑到大厅深处去了。
杰拉米下意识地要去追,却被不知从哪儿出现的塞巴斯蒂安挡住了去路。
“杰拉米……”姬野的声音变得轻飘飘的,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般,“多看看周围,好吗?别总盯着他不放。”
“可基拉在哪儿?我得找到他……”
“没事的。你肯定能找到他,因为……”
12
“因为他只是一只小熊猫?”
“谁说的?这种台词也太没品味了。”女王伸出手指转了转鬓角的发丝,露出她那种很令人安心的、笃定的微笑。
“因为他是基拉嘛。哈哈,是不是也没太大差别?”
13
再睁开眼睛时,出现在眼前的是殿府国大片大片的稻田。
“哦呀,这又是哪里来的贵客……”神乐崎依旧是那一副惺惺作态的嘴脸。远处的稻田里传来小雀明亮的嗓音,她身旁的男人穿着眼熟的红色衣装,头顶上戴着的并不是那顶熟悉的王冠,而是一团棕红色的小东西。
“拉库勒斯……”杰拉米见势要向稻田里冲去,却被神乐崎拦住了去路。
“又来?这又是什么?闯关游戏吗?”
这样的戏码未免上演太多次了。如果说在脑电国时还有些急切,现在的杰拉米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哦呵呵呵……”神乐崎笑而不语。
“不如直接说?”杰拉米抱起双手,摆出一副“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神情盯住神乐崎。“别想骗到我,你们几个肯定是串通好了。还拉着基拉一起,是吧?”
14
“哦呀,那可不是我们想说!”神乐崎摇头如拨浪鼓,“不过既然杰拉米殿下这么问了,如今你我又站在殿府国的这片大地上……”
他张开双手,背向着杰拉米,向着阳光灿烂的天空仰起头来,“去找他吧,一定要好好吃饭啊!”
然后,神乐崎转过头来,笑意盈盈地冲着杰拉米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15
杰拉米开始奔跑,向着一望无际的稻田的另一边。
眼前的一切不再变化,头顶停滞的是一尘不染的蓝天,身边闪过的是一尘不变的、成熟的稻谷。他变身成蛛网杀手,又召唤出守护神,白色的护甲破开空气,编织的丝网向着前方张开,漫无目的地想要抓住真实或虚无的一切——一切还是无趣地重复着,重复着,重复着。
恍惚的瞬间,佩戴着繁复头冠的短发少女在稻田的前方一闪而过,轻纱衣袂上缀着的铃铛叮铃作响。她明媚的红色衣装让杰拉米想起一片红色的海洋。那红色太显眼、太跳脱了,即使两人共同生活的漫长岁月在杰拉米两千年的记忆中不过沧海一粟,也总能第一时间浮现出来。
锹甲王者是红色的。守护国是红色的。他常穿的披风上有大片红色的布料。他爱人的耳坠下方点缀着三颗红色的宝石。这世界上红色的一切组成了基拉。
红色的少女是基拉的朋友——可是她怎么会还是那时的样貌?
16
守护神在稻田中来了一个急刹,气流掀起一片稻谷的碎片。杰拉米茫然地悬停在无边无际的稻田中央,稻田哪有他所追寻的,基拉所在的另一边?
天空骤然陷入阴沉,不知何处刮起的狂风卷起周遭的一切,蒙住杰拉米的视线。等他再次睁开双眼,才发现眼前哪是什么殿府国丰饶的农田,明明是高肯空无一物的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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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熊猫基拉趴在审判长的脑袋上。
审判长的眼神故作平静。审判长的双手压在圣剑上微微颤抖。审判长的面罩下嘴角已经失去控制。
毛茸茸!毛茸茸!毛茸茸的大尾巴!
“那个……”杰拉米斟酌着开口,“我们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
审判长轻咳两声以示听见了杰拉米的发言,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可以把基拉还给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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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长沉默了。杰拉米没有明白这沉默的含义——哪怕是闯关游戏,这也该到关底了吧?于是他继续喋喋不休起来:“虽然他变成了小熊猫,但这完全没什么影响。我们可以慢慢找让他变回去的方法,哪怕需要花一点时间……当然,如果基拉就愿意这样,那我也完全支持他,只要基拉喜欢……”
璃塔看起来有一点犹豫。但小熊猫跃到她的肩膀,毛茸茸的爪子“啪嗒啪嗒”地在肩膀上踩了踩,又蹭了蹭她的脸颊。
“真的要这样吗?你平时可不是这个风格。”杰拉米听见璃塔小声地问,她肩膀上的小熊猫轻轻点头,于是璃塔将圣剑在地面上用力一敲——
“基拉说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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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可以?
杰拉米不明白。他有些生气了。这一切都太过荒谬,以至于他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就被迫地接受了这一切。说到底,基拉到底为什么会变成小熊猫?
杰拉米决定不要再被牵着鼻子走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向前走去,这次挡在他面前的是璃塔。他伸手要去掏蜘蛛屠手剑,璃塔见到他的这副架势,没有拔剑,只是依旧站在原地。
“杰拉米,你听我说……把我们的故事记录下来,然后……”
“我已经在做了!你们一个个都这样,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璃塔叹气,仰起头大叫一声。“我再也不会做这种传话的事情了!让基拉自己跟你说吧。”她一边说着,一边气鼓鼓地走开了。
20
杰拉米的面前终于只有小熊猫基拉了。
小熊猫会说话吗?
杰拉米看着小熊猫的眼睛。他很确信这就是基拉的眼睛,因为他好像又看见了那片红色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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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把我忘掉,把这一切都当作一个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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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拉米不明白。
“为什么?”他大声地质问着。“为什么要把基拉忘掉?”
但周围的一切突然开始崩塌,高肯审判庭的天花板一整个向下坠落,那些平时看着就不太坚固的座椅也吱吱呀呀地纷纷散架,铁链和碎裂的木头四处飞散。杰拉米伸手要去将小熊猫护在怀里,但小熊猫灵巧地躲开了他的双手。惯性将他们向前抛去,在即将接触到地面的一刻,他感到一种温柔的托举。那是一种规律而不容置疑的力量,轻柔地推开了周围的一切,将他怀抱于其中。
睁开眼时,杰拉米看见了递球那亘古不变的星空,和高悬其上的一轮明月。尖锐的木头和玻璃碎片全都消失不见,被潮汐托举着,杰拉米置身于一片红色的海洋。
23
杰拉米一直都知道。
基拉·哈斯提,他的爱人,并不是一只小熊猫。
他是一个人类——哪怕他的确是那位宇虫王的造物,这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但也确实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人类。
失去胸口那颗宝石后,杰拉米以为这代表着他们能够分享未来的一切——于是他们视其为理所当然,不再压抑胸中澎湃如海洋的爱意,开始分享同一块松饼、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榻、同一个远大理想。但当某个清晨、在守护国国王头顶柔软的发旋中发现第一根银白的发丝时,杰拉米才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即使与永恒划清了界限,他们所分享的时间,原来流速也并不相同。
基拉面对感情虽然就和外表看起来一样迟钝,但多少也后知后觉地察觉出端倪。彼时已褪去稚气的邪恶之王在某日睡前用一种轻柔的、玩笑般的语气这么问:“如果我比杰拉米先离开了,杰拉米会怎么办呢?”
“那我肯定会很伤心的。”半靠在床头软垫上的杰拉米稍稍欠身,从参阅报告中移开视线,空出左手来去牵基拉的手,“但也不能伤心太久啊,我还有一整个国家要治理呢。”
“不过,如果那时候找到了可靠的后继者的话……我可能也会想要退休的吧?然后去做个吟游诗人,把基拉的故事变成诗歌,让全递球的人都一直铭记下去,我就这么不停地唱呀唱呀,直到死亡把我也带走的那一天。”
基拉罕见的陷入了沉默。他伸出另一只手去抚摸杰拉米的脸颊,又顺着他修长的脖颈向下,最终停留在他胸口那片永恒生命曾经留下的痕迹上。
“我倒是希望杰拉米把我忘掉啊。”
基拉温热的脸颊靠在自己的胸口。基拉的声音如同梦呓一般。从那时起就一直知道的——那个藏在小心翼翼的假设句式背后的未来究竟是多么的残忍,需要两个人一起,在充满不安想象的夜晚牵着手才能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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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的海洋在月光下不断变幻着、闪烁着。远处有一个影影绰绰的背影,杰拉米看不真切,只拼命地向海的深处迈步。海浪规则而有力地冲刷着他的双腿,几分钟前还托举着他的温柔的力量如今变得不容置疑,无论他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温暖的海水正逐渐变凉,没过了他的膝盖,他的大腿,他的双手。
“基拉!你能听到我吗?我知道你在这里……基拉!”
止步不前的杰拉米只能撕心裂肺地大喊爱人的名字。
“……我做不到。即使是你的愿望我也做不到。”
泪水糊住了杰拉米的视线,远处的背影转过身来,他依然看不清,却清楚地知道那是怎样一张脸。
冰凉的海水就快要淹没杰拉米的头顶,说不出的话语随着肺中最后的空气一同化作泡沫消散在红色海洋的波涛里。他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却又因为感到怀中的触感而惊讶地睁开眼睛。
小熊猫的脑袋毛茸茸的。小熊猫的眼睛湿漉漉的。小熊猫穿着红色的小披风,戴着金色的小王冠。小熊猫对杰拉米说:
“杰拉米,谢谢你,我也好舍不得你呀。”
25
杰拉米·布拉谢利的最后一部作品是一部童话。
这位两千年前的大师在递球的文学历史上地位极高——不仅因为他是虫奈落的一代开国明君,更因为他那柔美而不失凌厉的笔法。他撰写的史诗、长篇叙事诗和抒情故事流芳百世,成为一代又一代的历史学者研究的重要载体,也陪伴一代又一代的孩子们沉入梦乡。
“杰拉米遗作现世”的消息一经披露,便吸引了众多学者和媒体们的目光。伴随着这部极具噱头的作品横空出世,疑团一个又一个地浮出:在杰拉米生活的年代,电子产品已经相当普及,为何会有这么一部零落在外的作品,在守护国沿海的一座小城里被偶然发现,又仅仅留存了一本手抄的孤本?
考古学家们拿着放大镜把已经模糊的文字解读又敲进电子屏,文学家和历史学家们翻来覆去地揣摩作者的含义——可这部作品除了封皮上那个优雅利落的签名能确定是杰拉米本人为之以外,哪看得出一点杰拉米文风的影子?没有他那用柔美的笔触和立体的描写刻画的精巧故事,没有他那常用的、用来代指时局的昆虫意象,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情节简单到几乎随处可见的童话而已。小熊猫勇者和伙伴们打败了魔王,找到了自己的一生所爱,最终世界归于和平,小熊猫度过了幸福的一生——放在周日早晨七点档的儿童节目里都显得有些俗套的故事情节。
但这毕竟是个轰动的大发现。抓耳挠腮的学者们请来退休已久的学界泰斗,泰斗戴着老花眼镜研读了六个整天,终于哈哈大笑着宣布了自己的见解。
杰拉米只是想告诉我们,有一位小熊猫勇者度过了幸福的一生而已。
学者们不解。只有这样吗?现在媒体上早已众说纷纭,学界对这部作品的解析也是五花八门。难道文字的背后没有什么更加隐晦的深意?没有对于历史的深刻反思,也不是对于未来的深奥预言?
泰斗微笑着摇头。他顿了顿,又若有所思地补充:文字的背后可能还有他的心吧。难道这还不够吗?
学者们一头雾水,但仍然忠实地记录下泰斗的解读,与孤本一同保存进博物馆里。来到这里的人们都会看到:杰拉米·布拉谢利最后的话语,被白玉的、心脏形状的展台簇拥着。展台后的背景墙上绘制着考古学家们复原出的、这位文学大师夹在手稿中的随手涂鸦——一轮高悬的明月之下,是一片童话般的红色海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