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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维死后,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艾尔海森从颠倒的水影中瞥见他温柔的身形,从此在半浮半悬的情意中不知此身是客,在迟来的怨恨中浸泡腐烂。
卡维自杀了。
不,严格意义上,卡维甚至不能算是“死亡”,只能说“消失”——警方调了监控,显示卡维在某个梅雨季节的下午,独自撑着伞去了郊区的水库,从此音信全无。艾尔海森和警方赶到现场的时候,只看到了地上的雨伞——彩虹色的。因为卡维说不喜欢梅雨季节潮湿的窒息感,如果是颜色鲜艳的雨伞,看着也会让人心里畅快。
水库偌大一个,当然捞不到卡维的尸体,艾尔海森就和警方说,不要再找了,我相信他是自杀的。
这样一做,当然是给警方省事了。卡维无亲无故,只有一个从小在一起的青梅竹马艾尔海森,艾尔海森就做了卡维的担保人,替他料理了所有后事。开死亡证明,注销户口,注销身份证。
也幸亏当初卡维灵机一动,和艾尔海森说,要把自己的户口迁到对方的户口本上,填“投靠关系”,这样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对方也能方便地签字手术之类的。
这回不用“万一出事了”,命都没了的话,也不用管签不签字了。
拿着卡维的身份证去派出所注销的那天,雨下的不大,只不过太缠绵了,导致艾尔海森觉得身上黏糊糊的。
派出所里一位年轻的妇女在拉扯自己的孩子,估摸是家里老人过世了,孩子哭的很厉害,一张小脸憋的通红,五官扭曲在一起,和警员撕扯那张小小的身份证,警员很无奈,就向妇女申请带孩子冷静冷静。
妇女拉着哭闹的孩子上里屋去了,于是艾尔海森坐在了妇女原来坐的位置上。
“我要注销身份证。”
“和你是什么关系呢?”
“户口本上是投靠关系。现实中,是我一个朋友。”
警员接过艾尔海森手里的身份证,剪掉了一个角,签写了一系列手续以后,艾尔海森在上边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警员就把那张去掉角的身份证收进抽屉里了。
“方便的话我想知道——您怎么就这样笃定这位朋友自杀了呢?”
“他前晚被网暴了,然后崩溃——”艾尔海森刚说了一句就沉默了。过了半晌,警员拍了拍他的肩。
于是艾尔海森也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觉得没有必要去和警员解释卡维的死因——对于一个陌生人而言,另一个陌生人的死,不过是茶余饭后的八卦话题罢了。
艾尔海森看自己的事已经办完了,刚才的妇女也抱着孩子出来了,就赶紧起身给对方腾地方。妇女看上去很疲惫,就向警员申请给身份证剪完角再还给孩子,留个念想。
艾尔海森连脚步都没停顿一下,他拎起门口的彩虹伞,就出门了。
艾尔海森是知道的——可以向警员申请保留注销后的身份证,不过他没这么做。麻烦,也无用。卡维自尽的时候多么自私啊,甚至连最后一面都吝啬于分给他,那艾尔海森也不要去留他的身份证。
他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开出租的司机是个很外向的北方人,一直喋喋不休地和艾尔海森搭着话。
“小伙儿,你这是刚从派出所出来?你是本地人?”
“不,我是毕业以后来的南方,和我朋友一起。”
“哦哦,哎呀,那我们也算老乡啦,你和你朋友是做什么的?”
“我是基层的书记官。他……还没有找到工作。”
司机似乎没有注意到艾尔海森古怪的停顿,只是沉浸于遇见同乡的小小幸福之中,艾尔海森从后视镜里看了对方一眼,暗自感慨,人类原来也是可以通过小小的幸福活着的。
“那你和这个朋友关系不错哪!他是干啥的呀?”
“他是个土木工程的建筑师。一个非常天才的人物。”
司机发出一声赞叹,艾尔海森自己也不清楚这其中有几分真意。
派出所离艾尔海森家并不远。但艾尔海森还是选择了打车,他不想走在这样潮湿的雨雾之中。
到家以后,艾尔海森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推开卡维房间的门。房门外侧挂着防潮包,挂了三四袋,应该是卡维走前特意挂上的。艾尔海森老是忘记放除湿包,弄的家里闷闷的。
艾尔海森把房间里所有的日常用品都收进了卫生间的收纳柜。洗发水,沐浴露这些当然是要的,衣柜里的衣服保存的还不错,没有霉味,看来卡维放了不少干燥包,那么这些衣服也拿着。
卡维压根没把艾尔海森当做自己的什么人,他连洗化用品都是用他自己的。
至于比较贵重的物品,比如笔记本电脑——他最近在运营账号做直播,那个账号艾尔海森也要处理一下。
艾尔海森保留了卡维房间的基本布局——说是布局,其实也就一张床,一个衣柜。卡维连他自己的床都不睡,因为卡维说自己的小床太潮湿了,艾尔海森的被褥干燥又暖和。
于是卡维在死掉的前一晚还是和艾尔海森同一个被窝。
艾尔海森面无表情地打开卡维的账号。
他不觉得卡维这个账号存在什么不让他看的东西,如果有,那卡维一定会在死前删掉。如果没有,说明卡维彻底放心地任凭艾尔海森摆弄账号了。
艾尔海森给自己泡了一杯乌龙茶,关好窗户,打开了空调的除湿模式。楼上的年轻姑娘在弹吉他,她最近似乎谈了恋爱,找了个吹萨克斯的小伙儿,两人隔三差五就散发出浓郁的艺术气味,聚在家里开音乐会。
比如现在,艾尔海森就觉得自己家楼上可能是个中世纪的欧洲小酒馆,又弹又唱,还是那种忧郁的蓝调曲子。
他摆弄了一会儿账号,点开了直播键。
卡维的账号上原本就有一些粉丝,虽然不多,而且大多是黑粉。
“哇哇哇这不是天才建筑师嘛?前天晚上还哭,哪儿来的脸呢”
“这种自以为很有天赋的人我都挺害怕的,感觉他们随时要踩别人一脚了”
“宝宝我知道你,你就是个见不得光的烂货”
“拉黑你妈呢?嘻嘻我有三个小号哦祝你快快去死”
艾尔海森挠了挠头,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如大家所见,我不是号主本人,今天早上他投湖自尽,现在由我接管账号。”
艾尔海森第一次直播,他不懂直播的那些弯弯绕绕,他也没必要担心和粉丝起冲突。他觉得凭那些网友的实力,也撼动不了自己书记官的地位。
“嗯嗯嗯我知道的,自己的才华太棒棒了以至于不愿意抛头露面嘛~”
“自以为是什么天才🐴你的设计图我一个也没看过,小学生画的都比你好”
“楼上的你会不会说话?建议你看过号主本人的设计图再哔哔!”
“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腿毛?这个建筑师画的难道很好吗?如果很好又怎么会没人用他”
艾尔海森盯着弹幕看了一会儿,他觉得头疼,这些脑瘫的玩意就像涨潮的海水一下涌现出来,配上楼上的阵阵吉他与萨克斯的曲调,艾尔海森觉得自己似乎身在地狱——而且是刚刚死掉,那美好的音乐就是在走马灯。
“你讥讽他人之前似乎从不动脑,如果无意义的宣泄对你而言能提高糟糕的生活质量,那请你自便。”
对面的网友似乎被他三言两语破了大防,艾尔海森真想欣赏一下对方跳脚的模样。
“嗯嗯戳中你心窝了呢小哥哥❤我确实不理解,好端端一个天才怎么会没人用呢,除非他自己就是个春竹飞舞”
“去死吧小帅哥,全家死光了户口本剩一页嘻嘻”
可是,艾尔海森的户口本撕掉卡维那页以后,就真的只有他自己那一页了。
卡维也真的如他们所愿,去死了。
“卧槽这哥们长的挺帅啊,私信我给个联系方式呗,我给你刷个嘉年华。”
艾尔海森甚至懒得搭理那个给自己刷榜的网友。
“如果社会表现就是个人特征的体现,那人人都不用长脑子,只需要各大营销号把矛盾往嘴里一塞,节奏自然就被你们这些碌碌之徒带起来了。”
艾尔海森甚至懒得看对方对自己的回骂,他这人就是这样,不容易受到外界的干扰。
“今天直播就说这些,我会定时更新号主本人的心血之作,再见。”
艾尔海森刚说完这句话,就点了“下播键”。
他浏览了一遍卡维的粉丝量,天哪,他真的做不到像卡维那样“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才这点粉丝,也不知道他更新个什么劲。
艾尔海森一下播就开始回忆,回忆有关卡维的一切。
从封建的角度考虑,不断回忆一个死人,不是什么好兆头——更何况,自己还也许间接地害死了他。是艾尔海森害死了卡维吗?不该吧?不能吧?
然后时间又跳到卡维自杀的前一晚。
那晚外边在淅淅沥沥地下雨,雨一直在下,敲打在阳台上,像谁在哭。
卡维满脸眼泪出了房间,而艾尔海森坐在沙发上整理首饰盒。
那个首饰盒是他祖母去世前留下来的,里边有一枚莫比乌斯戒指,一枚金沙指环。艾尔海森试着把那枚简单的指环套在无名指上,嚯,正正好好,其他手指头还戴不下呢。
他心里想着,那枚莫比乌斯戒指就留给卡维吧。他肯定喜欢那个戒指。
而卡维盯着艾尔海森手里的戒指,又看向他无名指上的指环——艾尔海森有喜欢的人了。
卡维疲惫地叹了口气,眼泪也掉下来了。
活着真是累啊。
“我想喝点东西,上次我们去旅游的时候拿来的乌龙茶就行。”
艾尔海森要做点什么能让卡维感到舒服?至少,他应该先听卡维的话,去给他泡茶喝。那他最好保持沉默,静静地提供一切帮助。
卡维看着沉默的艾尔海森,后者甚至不愿意说一句安慰的话。
艾尔海森转身去厨房给他拿茶叶了,卡维伸手去试着戴那莫比乌斯戒指。大拇指戴不进去。食指太粗了。中指原本可以的,但是因为常年工作手指畸形了,戴不上去。无名指和小手指又太细了。
卡维压根不适合这枚莫比乌斯戒指。
无名的怒火涌了上来。
结果艾尔海森端着茶水过来了,“晾一会儿,烫。”
于是手里的戒指盒子滚烫起来了,卡维被艾尔海森抓包了——还有比这更让人羞耻的吗?卡维恨不得立马投河自尽。
而艾尔海森看着卡维无名指上松大的戒指,心头一动。嗯,卡维想要这个呢,那我缠几圈红线,然后明早偷偷给他戴上。
卡维抹了抹满脸的泪水鼻涕,艾尔海森抽了纸巾想给他擦眼泪,看了看没剪的指甲,犹豫了。这么直接给他擦脸,会不会挠伤他?
卡维接过艾尔海森递来的纸巾。
然后他心死的更厉害了——艾尔海森嫌弃他,不愿意给他擦脸。
卡维捧着那杯热气氤氲的茶,问他,“还有饭给我吃吗”。
艾尔海森想了一下,说,没有,你不是说今天晚上做的奶油汤不好吃,让我吃了吗。
卡维深深地叹了口气。他连口饭都吃不上。
艾尔海森抬屁股,去给卡维翻找速食了。过了一会儿艾尔海森端出一盒泡面,说,只剩这个了。
那泡面甚至是卡维最讨厌的口味——它的汤太辣了,卡维吃着吃着就会咳嗽,然后流鼻涕。
但是艾尔海森还是泡了那碗该死的面条——其实卡维可以饿着肚子睡觉的,他宁愿不吃,也不愿意吃那碗不喜欢的东西。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就是卡维。
然后卡维一边吃一边哭。好难吃啊,他不喜欢这个味道。活着好累啊。
“你如果不想吃可以倒掉,我给你点外卖。”
“那你为什么泡啊?!泡了不吃又浪费!”
艾尔海森震惊地看向卡维,随即立刻得出结论:卡维在把刚才在直播时受的委屈与怒火发在自己身上。那当然没关系,毕竟如果脾气窝在肚子里只会让卡维自己难受。
“你不想吃扔掉不就行了吗?吃了又难受,不如扔掉——你不要为那些陌生网友窝火,他们没那个资格。”
“你不懂。”
艾尔海森这边都点好外卖了,他犹豫地看着吸溜面条的卡维,问:“外卖你还吃吗?”
“我吃方便面都饱了。外卖来了也吃不下。”
“那我明天晚上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我不想要好吃的。我想要——”
卡维的筷子夹着那截面条,盯着艾尔海森的眼睛。
他想要。
他盯着艾尔海森。
他想要。
“你想要什么?”
“你也不说你想要什么,那我得怎么做才能让你感到幸福啊?
卡维,我多么了解你——我知道你有才华,我知道你的理想。可是现实生活不允许,没有单位愿意招聘你。虽然没有高层理解你的设计天赋,但你可以先做别的工作啊。”
“什么叫他妈的现实生活不允许啊?!”
“现实生活就是世界!”
卡维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他撂下筷子,手上把着泡面碗,似乎很想掀翻。
可是卡维最后没有掀。
活着太痛苦了,我怎么能活的这样费劲,这样无力。
我的理想泡汤了,它只是待在那里,就被路过的网友一人啐上一口;我的经济还在依赖别人,只要艾尔海森想把我踹出去,我随时就得卷铺盖走人;我的声誉也完蛋了,我被扣帽子被摁在地上骂;我喜欢的人就坐在对面,我却不能表白,因为他有喜欢的人了。
我活的真他妈累啊。
于是卡维只是绝望地在那里嘶吼。盯着艾尔海森茫然的眼睛。
“可是世界是属于我的!属于我一个人的!我想要我的才华被人看见!我想要欺负过我的人对我说对不起!我想要那些吃回扣的建筑师下来!
这很难吗?!”
艾尔海森叹了口气,翻了个身。他觉得,还是回想比较快乐的回忆比较好。
艾尔海森刚毕业的第一年,他就顺遂了卡维的心思,买了一张到南方的火车票。二十个小时的车程,他只能看看窗外的景色,或者在卧榻上阖会儿眼睛。玻璃外浓密的玉米田变成了水田里的稻子,苍劲而多裸岩的山变成了连绵多雾的小小山峦。然后卡维是在途中上的火车,拎着他的大行李箱,坐在艾尔海森的下铺。
过了一会儿,卡维拍拍艾尔海森身下的板子,让艾尔海森下来和他一起坐着。
“艾尔海森,”卡维拍了拍他的手,“有人喜欢过你吗?”
不过是平常的感情话题罢了。
“我不觉得我的性格会吸引到哪个姑娘。”
“哎呀,没关系,我喜欢你啊。”
艾尔海森当初并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他觉得卡维在安慰自己,但他不需要这种安慰。
“谢谢你无用的安慰,我不觉得某个人对我的感情能撼动我本人的生活方式。”
这是他当初的话。
不,他不该这么说的。
他该说什么?对,他要这么说。
“和你在一块儿,我确实感觉和那些傻瓜在一块好受的多。”
可是艾尔海森没有那么说。
于是艾尔海森想象不出卡维会做出什么反应。
因为这些对话并没有真正发生过,所以艾尔海森连幻想都不能太完整。他觉得如果替卡维添上某句不曾说过的话,也算是一种OOC。
他这是在后悔吗?后悔没有多和卡维说话,后悔没有多和卡维待一会儿?
还是说,卡维当初那句话不是安慰,是真心的?
不管怎么说,他自己都觉得,那不算是“爱”,顶多是一种弥补罢了。对记忆进行根本上的篡改,这是对未竟之事的悔恨的表现。
艾尔海森不情愿地睁开眼,深入骨髓的寒气刺醒了他,也强行打断了那痛苦的回忆。窗外阴沉昏暗,雨点击打在玻璃上,一声,又一声。自己嘴里又干又黏,房间里没开灯,所以艾尔海森在刹那间产生了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好像他被全世界抛弃了。
总之,他睁眼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一打开,八个未接来电。都是提纳里的。
现在正在给他打的是第九个来电。
“你怎么才接电话?你干嘛去了?你工作不做了?”
“我静音了,刚才在闹心。”
提纳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在艾尔海森挂断电话的前一秒,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你在平台上火了——啧,也不算火吧,反正比卡维直播时的热度高多了。”
“人都死了,账号才火。”
啊,这烂透了的世界。
“卡维要是知道他得乐死了。”
艾尔海森沉默几秒钟,突然轻蔑地笑了。
“不用乐死,他现在已经死了。”
艾尔海森疲惫地从沙发上爬起来,把免提键摁开,他觉得他应该洗个头发。
“我在你家楼下,我能上来坐一会儿吗?”
“你随便。”
艾尔海森翻出了卡维用过的洗发水,太好了,还剩半瓶,不用开新的。
电话那边没有挂断,艾尔海森就顺手把手机放在洗漱池旁边,弯下身子,挤了几泵洗发水在脑袋上——他得洗洗头发了,从昨天起,他就没注意过个人卫生。
冲泡沫的时候,有人在敲门。
“密码是我生日,你摁一下。”
密码锁发出一声严厉的“咚咚”。
“艾尔海森,密码不是这个!”
“0709,我刚才记错了。”
密码锁发出欢快的“滴嘟”一声,提纳里进了屋,像进了自己家似的,脱鞋、给自己找拖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一气呵成。
“卡维……没什么。”
“我说这味怎么这么熟悉,你用了他的洗发水?”
艾尔海森这边已经冲掉了所有的泡沫,一边用毛巾搓揉着头发,一边点头。
“不用也是浪费。”
“你还真是……唉,我不知道怎么说你。”
提纳里坐到了书桌前边,打开了卡维的电脑——卡维在离开前给提纳里发了消息,说是希望他有空帮自己照看一下账号。
最新的视频是卡维本人发的,根据这个时间来看,是他在投湖前一个小时发的。
标题是“欸🤗!?哪怕是天才面对这一幕,也是要紫砂吧🥹”——这是卡维亲自写的。
提纳里点进了那条视频。视频里的卡维撑着彩虹伞,温柔地笑对镜头,手指着附近的景色。
“这是卡伦水库!郊外那个最偏僻的地方!”
“这是阻挡洪水的闸门!我很喜欢它的设计!”
“这里,这里就是我一会儿要去的地方了!”
卡维指着那一片腐水,水体混浊,青灰的水藻和黑溜的蝌蚪在里边纵横交错。
就为了能火吗?就为了让大家看见他的才华吗?平庸地活着,比不过用命证明自己吗?
提纳里不知道艾尔海森有没有看见这个视频,但他觉得还是不要给艾尔海森看比较好。
“那个我看了。热度确实比前边几个单纯发设计图的要高,只能说,卡维这招确实不错。”
提纳里抬头看着艾尔海森,此人面无表情地擦着头发,语气平淡的很,听不出任何悲伤的情绪。
“你怎么可以这样冷血?”
“他自杀的时候考虑过我吗?”
“你真不是个东西。”
提纳里帮艾尔海森收拾好了所有的破玩意儿——用艾尔海森的话来说,这当然是破玩意,只不过毕竟人都死了,还是留一些东西比较好。
像洗发水、沐浴露这些日常用品,当然是要给艾尔海森留下来用的;卡维笔记本电脑和手机放在桌面上,虽然手机号已经被注销了,艾尔海森也不知道手机的锁屏密码是多少。
提纳里靠在转椅上,皮椅吱吱嘎嘎地响。
“卡维什么时候下葬?”
“尸体没捞。”
提纳里一下坐直身子。
“艾尔海森你是不是有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啊!”
“和埋在土里有什么区别吗?不都是死吗?更何况他去的是偏僻的郊区水库,地形复杂,打捞成本太高了,我这是在给警员节省时间与金钱成本。”
房间里短暂的沉默之后,提纳里一把将手里的马克杯摔在艾尔海森的身上,杯子摔在地板上,砸了个粉碎。杯子里的茶水呢,大多洒在艾尔海森的裤子上,水有点烫,艾尔海森觉得腿要被浇熟了。
“更何况捞上来还要买棺材和墓地,我看不如拿个塑料袋——”
提纳里没给艾尔海森说完的机会,他一把推开家门,“咣”一声巨响,把门狠狠砸在门框上,墙体似乎都哆嗦了一下。
艾尔海森耸耸肩,站起身到衣柜里翻找浴袍,准备洗个澡。
他当然没说错,棺椁和坟墓都要花不少的钱。
可是艾尔海森当然不是心疼那个钱。
他只是单纯的愤怒而已,他不敢看卡维被捞上来时,泡的敷敷馕馕的皮肤与苍白的面孔。卡维他为什么要死啊?卡维明明可以靠着艾尔海森的!
对,艾尔海森在赌气。
我爱你,你为什么要去死啊?你凭什么去死啊?你那么感性一个人,你居然连别人的爱都不在乎啊?
而在那条最新的视频里,卡维穿着单薄的小衫,小腿上绑着粗糙的绳子。
卡维是脚上绑着石头,一步一步走进了水面,向更深的地方走去的。
卡维会游泳的,只要他肯解下脚上的绳子,只要他肯。
但卡维没有,卡维真是……自私到了极点了。
那也不能怪艾尔海森自私了,是卡维先自私的。
嗯,就像“尾生抱柱”那样,尾生他自己坚信那个女子会来,所以在潮水涌来时,他宁可抱住柱子不松手,也不肯相信女子压根没有来。
真是至死不渝。
艾尔海森躺在床上,他觉得为了表达自己对尾生的敬佩,觉得自己应该干点什么。
于是他翻了个身。天哪,这真是个大动作。
然后他回想。
当天晚上,卡维吃完东西就洗漱,然后钻进艾尔海森的被窝里。艾尔海森在外边收拾卡维吃剩的垃圾,过了好一会儿,艾尔海森探头看看自己的床——卡维已经在被窝里睡着了。
艾尔海森蹑手蹑脚地打开了那个首饰盒,笨手笨脚地给戒指缠着红线。一圈,两圈……缠这些够了吗?够了吧?
艾尔海森用余光扫了一眼卧室门口——卡维在那里站着。
哦,好尴尬。
艾尔海森匆匆收起了戒指,首饰盒放在茶几上。他缓缓起身,然后卡维转身缩回被窝里了。
艾尔海森想,等明天早上一起来,他就给卡维戴上这个戒指——反正卡维起的总是比他晚。
卡维想,他有他喜欢的人,为那个人精心准备礼物——甚至不愿意和我透露对方的一点儿信息。
他看着床头柜上,自己和艾尔海森高中时期的合影。照片有点褪色了,可是照片里的自己依然意气风发,抱着双臂,神气扬扬地看着镜头。而照片外的自己却憔悴如同死人,跟一尊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
卡维啊卡维,你咋活成这个b样了?
卡维苦涩地挪到床的最左边,身体尽可能地摆成小小一条,刻意与艾尔海森的身体拉开距离。
“你怎么跑那样远?”
艾尔海森钻进被窝,他安稳地躺在另一半床铺上。他心里很幸福,想着,第二天早上一起来,他就偷偷给卡维戴上戒指。这样,他一伸手,卡维就能看见手上的戒指啦。
“别管我。”
第二天凌晨六点多的时候,艾尔海森被卡维穿衣服的声音吵地迷迷糊糊睁开眼。
“你起那么早干嘛?”
“我想吃奶酪饼了。”
“那你在楼下买,买完赶紧上来睡觉——钱包在我衣兜里。”
卡维走到卧室门口,似乎是含着眼泪,却很温柔地笑了。
他说。
艾尔海森。
世界是属于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艾尔海森一下猛坐起来,抓起枕头旁边的手机,一边拨打提纳里的电话,一边拎门口的彩虹伞。推门,开伞,关门,下楼。不,他不能等了。卡维在等他。
同样是打第九个电话的时候,提纳里才不紧不慢接通。
“怎么,你终于想通了,想跟着卡维走?”
“我要去水库捞尸体。”
“你早干什么了?车撞树上知道拐了!”
提纳里很想对艾尔海森破口大骂一通,但想到艾尔海森近况不太好,他也就小小地想了一下。
“喂?”赛诺接过提纳里的手机,试探着向对面问了一句。
“别'喂'了,去郊区的那个水库,你开车。”提纳里一边给衣服扣扣子一边下命令。
“你不是和我说艾尔海森不是人,连尸体都舍不得捞吗?”
“可能他一下又短暂地变回人了。”
正确的,艾尔海森现在突然又变成人了。但他的“自私情感”无疑又会给警员添不少的负担。
虽然现在才晚上八点钟,但已经有警员在疲惫地打哈欠了。接待艾尔海森的警员一边摁着太阳穴一边做记录,“你非要现在捞吗?你之前不是说不用捞,浪费资源吗?”
“我是公职书记官艾尔海森,我现在怀疑卡维身上带了重要的文献资料。如果你们不及时打捞尸体,有可能对我的工作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这话相当于拿自己的官去压迫警员了。
你多大官,我多大官?信不信我一句话让你穿三年小鞋?
艾尔海森现在切实地感受到权力在手有多么舒坦了——可惜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想过平淡日子的小官,要不然……
警车开的快,而且可以闯红灯,半个点的功夫就到郊区的水库了。提纳里和赛诺站在自家小车旁边,赛诺撑着伞,提纳里在打电话,看到艾尔海森来了就把电话挂掉了。
“要我说,电话打不通的话,你那手机也别留着了。”提纳里向艾尔海森展示通话记录:三个未接来电。
“不好意思,开静音了。”艾尔海森向救援队队员点头示意:他们可以开始工作了。警员
从车里掏警戒线——其实压根不用拉警戒线,毕竟是郊区,除了自杀的谁还会来?
梅雨季的夜晚还是潮湿阴绵,艾尔海森觉得有点喘不过气,却偏偏要伸头,向荡出环环涟漪的水面看。碧绿的湖水散发出淡淡的草味和土腥味,几乎没有鱼,但可以间或地看见黑溜溜的蝌蚪。
为首的警员队长拿着对讲机一通指挥,还要抽空讨好艾尔海森,请他上车坐着,外边风大——说了一堆,无非是想让艾尔海森在做工作的时候记着点他的好。
“我问你,如果我不是公职人员,你还能工作效率这么高吗?还是说随便应付了事?”
队长张张嘴,气的瞠目结舌。
他就不该费心思讨好这个不是人的玩意!
但该说不说,卡维的尸体很好打捞,因为绑了石头走不远,只走到距离水面三米多的地方就溺亡了。还好还好,死的比较省事。卡维这个人啊,连死都担心给人家添麻烦,他甚至没有走到更深的水域去,他就这样在这咫尺之内就能触及的水面,在这触手可及的希望之下,慢慢地被溺死了。
因为死的时间不久,所以还没有太腐烂。卡维的双眼还是半睁着的,眼角膜混浊,像黯淡的镜子。手臂内侧有星星点点的紫斑——那是尸斑。
艾尔海森蹲下身子,仔细地打量卡维的脸。活着的时候没仔细看,也有可能是不敢看,现在可以看个够了。他身上有一种淡淡的腥甜味,口鼻附近有泥沙的细粒,衣物布料因为分解而散发出地下室的霉味——这让艾尔海森回想起来,卡维总是抱怨梅雨季太潮湿,衣物总是很难闻。
艾尔海森伸手碰了碰卡维的脸——他第一次这么直观地见识过一个死人,冰凉冰凉的,一剐蹭,皮肤就被蹭掉一块儿。
提纳里忍不了了,他背过身子,抽噎声被小雨的淅淅沥沥盖过。
二十四个小时的时间,能让一个人从溺水走向死亡,甚至腐烂。但是,这点时间还不能教会艾尔海森如何度过往后的每一个梅雨季。
不,艾尔海森宁愿不承认,卡维有可能真的很喜欢他的事实。
那天早上,卡维出去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他到教令院以后给卡维发消息。
“你吃到奶酪饼了吗?”
“没有。楼下便利店不卖那个了。然后我走了好几家店,他们说奶酪饼从前天开始就没有了。”
“那你吃别的嘛,非要吃奶酪饼?”
“我就想吃那个。”
艾尔海森关掉手机,心里想,等我下班以后到其他的便利店看看,还有没有没卖完的奶酪饼。
其实艾尔海森中午的时候就跑出去了,人家吃饭午睡的时候,他跑了四个便利店,最后买到了那个奶酪饼。
他买了四个奶酪饼。
临近下班时,他把奶酪饼放进微波炉里加热,这个时候他接到了卡维那该死的电话。
卡维说。
他在水库那里。
他原本想站在教令院的天台上。
艾尔海森立马挂掉了电话,把热过的奶酪饼揣进上衣口袋里。他打车去了那混账的水库,拎着破奶酪饼,像一只孤魂野鬼,嘴里喊着卡维卡维,一边喊一边走,一直喊到天黑。
卡维,卡维,你甚至不愿意以跳楼的方式去死,不愿意以狰狞的死相去报复。你怕吓到附近的路人,也觉得如此死去等同于在所有人面前难看极了,也不愿意以死去报复“爱上他人的艾尔海森”——可是艾尔海森从来没有爱上别人啊,那枚莫比乌斯戒指本来就是你的。
喊了一整夜以后,艾尔海森知道,卡维也许回不来了。
当然,也只是也许。也许,卡维明天就会回来。
所以艾尔海森没吃那四个奶酪饼,他把它们放进冰箱了。然后拿上了那缠着红线的莫比乌斯戒指。
他看向卡维的尸体。
卡维身上当然没有所谓的“重要资料”,但毕竟人已经捞上来了,他们也不能给尸体扔回去。尸体直接被推到了殡仪馆,烧了大概三个小时。
烧死人的炉子是最公平的,不论你是正义还是邪恶,是善良还是可恨,它都会认认真真地碳化你的每一克血肉。
卡维的尸体火化以后,艾尔海森还是没有用大塑料袋装骨灰——他挑了一个普普通通的陶罐,比那种常见的泡菜罐大一点,装完以后还能剩点空间。赛诺建议把卡维生前的小物件放里边,艾尔海森却不这么想,他觉得如果骨灰受潮结块了,他还要把那些东西掏出来,再把骨灰敲碎,麻烦而无用。
艾尔海森到家以后已经是凌晨一点多钟了。
卡维的小房间在左手边,他一进门就看见那三四只除湿包。他摸了摸下边垂着的水袋——里边有半袋混浊的水体,上边的除湿粒已经化了大半。
他先是把骨灰罐摆到自己书柜的最顶上,退后打量打量,啧,这样摆不好看啊,卡维看见得气死。
哦,没有卡维了,他都死了。
于是艾尔海森心里想着,就这样吧。
他点开卡维的账号,欣赏了一会儿99+的评论和点赞转发。
他倒是记得很清楚呢,卡维活着的时候,账号上私信不断,“去四吧”和“司马④叠”是屡见不鲜的——这一切的起因,就仅仅因为卡维想起号,给自己取了个“超级无敌土木工程天才”的名号。他本以为毁誉掺半能把自己送上互联网的巅峰,这样也许就会有更多人欣赏他的设计理念与独特才华,可是事实是大多网友恨不得把他往死里踩。
这世界上很多人是因为现实生活不如意,才在互联网上挑唆引战的。
可惜卡维不懂这个道理。
他内耗,他压力大,他甚至要白天去做兼职,晚上直播给别人改设计图。就为了那点名气吗?就只是为了让自己的才华看见吗?
卡维那晚为什么会崩溃大哭,艾尔海森知道。他后来看了直播回放,看着那早死的爱人在给别人改图时叹了口气,说,“这里画的真不行……你没有读过索伦多的《近代建筑设计思路》吗?”
然后直播间爆炸了。
“嘻嘻我是没有拜读过这狗屎大作呢”
“又逼逼上什么ai跑出来的傻笔名著了”
“承认自己很高傲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吗?”
艾尔海森是知道卡维为什么要去死的。
因为他除了去死,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像他那样有才华,有天赋的天才,他本来就是要死的。他在这该死的人间把才华卸下来,然后带着一颗耗尽泪的灵魂,沉入了水底。
卡维本来就应该是万众瞩目的,他就不应该去做那个平平淡淡的人。
潮水般的嫉恨向卡维涌去,淹死了卡维。
艾尔海森接管这个账号以后,通知了卡维的死讯——这反而让卡维的账号火了起来,而且是火的厉害。
他始终觉得,卡维的账号并没有火。
风口浪尖并没有把卡维送上热度的顶峰。
风口浪尖只不过是把卡维的尸体送上了热度的顶峰,仅此而已。
艾尔海森想象了一下,觉得可怕的很:一群戴着面具壳子的人欢呼着,面对迎面而来的滔天巨浪,而那巨浪里边裹挟着某人的残肢断臂。
艾尔海森不能不回想起,刚和卡维搬到一起住的那个晚上。
他给卡维放浴缸水,掰了一朵新鲜玫瑰花的花瓣扔进去。手伸进去试了试水温。
“卡维,你来试试水温。”
卡维进来了,然后开始解浴袍扣子。卡维解衣服,艾尔海森看他解衣服。最后整件衣服都掉下来,卡维赤裸着身体站在他面前。向他展示他的全部。
“冷暖自知——我亲自泡进去感受一下就知道了。”
当晚,艾尔海森做了一个讨厌的噩梦。
在梦里,他脚下是一块四四方方的水泥承重墙,周围是高耸入云的建筑。只要他稍稍挪一下脚,自己就会掉进漆黑的深渊。
而卡维自己呢,躺在他旁边的一块承重墙上。他说说笑笑,眼睛里闪着光。他们谈论理想,爱情,生命,宇宙;他们讲述晴空与黑夜,天空与海洋,飞鸟与鱼群……然后一双双惨白的手伸出来,抓住了卡维的小腿,向下拉扯。
好在,他没有和卡维本人讲这个梦。
艾尔海森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天亮。醒来以后,他骑着自行车去了郊外,不披雨衣,也不带伞。
他沐浴在这窒息的雨丝之中。
骑到水边,他把车子往那儿一踹,自己蹲在水边,伸手去试水温。
好凉。
好凉的水。
还散发着一股泥土的腥味和海藻的草味。卡维还喜欢喷香水呢,哈,就这样在这水里死掉。真难看啊。
可是伸手试水温永远是不准的。当你的整副身子全部沐浴在水体里,才能感受到是冷还是暖。
艾尔海森在那儿沉默地站着,站了有一会儿。也许是痛哭,也许是呐喊。
总之,一定不是祭奠。
最后他跨上自行车,在一片细雨中迎着腻风,回了家。回了那个没有卡维的家。
进门依然是看向左手边卡维的房间。门上悬着的除湿袋半死不活地挂着,干燥粒已经全部化掉,下边的水袋子里满满当当的,都是除湿的水。
他开始回想卡维第一次挨骂的时候了。卡维一边抹眼泪,一边板着脸,抽噎着训艾尔海森:
“艾尔海森,我问你——假如一个疲惫的高三生努力一个月又考砸了,回来看我的直播发泄地骂了两句,应不应该?
假如一个中年人今早刚处理了自己母亲意外死亡的丧事,他顶着压力点进我的直播,发泄地骂我,应不应该?
假如一个母亲在手术室外等着病危的孩子动刀做手术,无意间点开我的直播,她看我高兴的样子生气了,骂了我两句,应不应该?
所以说,有时候大家的压力都很大嘛,骂两句没关系的。
虽然当下是阴沉的雨天,可我相信,明天就会放晴啦!”
可是卡维。
今天还在下雨啊。
往后的日子,一直都会下雨啊。雨停不下来了,卡维。
两天前,艾尔海森在卡维溺亡的地方捡起那把彩虹伞,从那以后他似乎再也放不下这把伞。即使他只是在那里两手空空地站着,人们也觉着他头顶有一片阴霾的浓云,那是彩虹伞挡不住的风雨,像一道天空的漆黑的裂隙。
今天依然是连绵的小雨,窗玻璃上的水珠像眼泪的痕迹。房间里很潮湿,也许,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长出了绿色的霉菌。
卡维给艾尔海森的感觉,正如同在细雨中不撑伞慢慢走。迎面而来的或者打在身上的雨水就是艾尔海森认识的其他人,虽说有点湿冷,倒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偏偏有那么一滴雨水,恰好掉进艾尔海森脑袋的发缝间,头皮能够最细腻感受出雨水的冰凉与柔软,还没来得及仔细品味一番,那雨水就匆匆擦肩而过了。
也许这又和一见钟情差不多:你不知道这滴雨水从何来,何时来,到哪儿去,你费尽心思,也不可能通过努力用头皮恰好接住那滴雨水——是的,一切全凭“命运”,淋雨如此,爱情亦如此。
艾尔海森坐直了身子,摸索到手机,打开了天气预报:
未来十五天,都是小雨转大雨。
说是未来十五天,其实不过是因为天气预报最多只能看十五天的预测罢了。
属于艾尔海森的一生的潮湿,一生的梅雨季节,从现在开始,就要永远刻入他的骨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