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0-03
Words:
9,334
Chapters:
1/1
Comments:
5
Kudos:
12
Bookmarks:
1
Hits:
231

【祢广】心纷纷

Summary:

月下雪中独与一人相亲相怜相见。君不见。君为广陵君就世子就广陵王就汉天子。我为白猿仙入刑场杀灵帝羽化登仙。

 

君见也。
她一霎抬头,发觉祢衡的身上淋雪万千。好冷呀。好冷呐。

祢广2025中秋企划产物。1w字数。感谢阅读。

Work Text:

某一日,祢衡化作山间溪,树上雀,在静谧的林中穿行,踩过绿叶,颠过枝芽。他照常行走于世人不会前往的险境秘境,一斗笠一长枪,把自己分破成羽,尽数撒进西蜀地。

某一日,徐庶千里传音,告诉弟子:

你师弟在雒阳登基了。

--

继位半月,汉天子于一日卯朝而下,以没有胃口的理由拒绝了女官欲传旦食的念头。天子神采奕奕,没换下朝服便踏入宣室,众人皆退,独天子往里走,玉珏叮当,兰炭在殿内偶尔响起一点破声。

步子放开,速度便会快上一些。

直到一道华贵的屏风隔开更为隐秘的内室,上边绣的凤鸟云纹鲜艳明快,映出一道人形阴影在后。

天子轻笑,绕过这副壮丽绣屏。

祢衡也发出一声轻轻哼笑,扭过点头来看:戴着冕旒的汉天子,前不久的广陵王,隐鸢阁的骄傲,祢衡的小师弟。

 

哦,是你呀。

嗯,是你呀。

两人对望一眼,人间侠客师兄眼神发亮。

 

有人笑:“…师弟呀师弟!你穿这朝服好漂亮噻!”

“哈!我就知道你要来这。”

不再去端详那副漂亮的绣品,祢衡兴致冲冲地凑上来,对着许久未见的小师弟转了两圈,发出连连赞叹。

五官在他面上飞舞,眉眼间舒开一片长河,眼若星耀。

天子忍着要翘起来的嘴角,一只手把朝服提起来点,走到御榻前解开佩剑,拽起蔽膝,大大方方落座。

她说:“我还以为你要过很多很多日才能来,没想到半个月就到雒阳了。”

祢衡走上前,不客气地坐在另一端,言笑晏晏:“啥子嘛!师兄又不晓得你究竟啥子时候登基,雪那么大,声音和消息一点也传不进来。你又不和师兄通个信,还是师傅告诉的,不过这也算我的错吗?我一知道这个消息马上就来找你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立在耳边,表情可谓是信誓旦旦。

“哦?那师兄你什么时候才知道的?”

“当然是两日前啦!从西蜀到这儿可不容易呢,官马都要跑十来天,不过师兄神通广大,日行千里,两天就到这了。但是宫里头防备可真严,我刚来本想着直接进来,但是立马就被发现了,亮出绣衣符传才被人带进来。”

天子又笑,摇摇头,垂旒又碰在一块。

“现如今宫里哪有那么好进来,天子初登基,正是防备的关头。”

祢衡跟着又笑,语气调调变得认真一点:“严肃点好嘛,你安全呀!你瞧你现在,脸白了这么多。现在前面那么多将军,后面又那么多护卫,乱糟糟的世道把文官也变得拿得起剑来了,千防万防就怕那一遭嘛!”

“你说得对,世道还是乱糟糟,像个线球一样,绕着这里那里。”

“不过也快结束了,师兄知道,你肯定不会就这样白白甘心的嘛。”

 

祢衡一边感叹一边又忍不住得意地想,天子手段权威,怎么只有眼前看得见的这一点点。

更何况在眼前的师弟,眼前的天子,读了那么多年的书,苦了那么多年,从世子到广陵王再到汉天子,途中千般杀机万般死劫,都一点点踩着过去了。

 

就是这般强势,这般厉害。

 

他想着,笑着,突然身子一歪,躺在御榻上边,双手枕在头下:“终于登基啦,师弟!”

“从今天起,你就是这天底下师兄最佩服的人了,以后师兄可都要仰仗你了!我们山头最出息的娃娃,从那么一丁丁,变成这么大——”

手指打开,在空中比开一个长度。

 

祢衡眯着眼睛,又歪过头去,滚了一下,去看那旒下隔离着的半张脸,一双眼睛,浅色的眉毛。不知道是因为早起还是什么所导致的苍白的脸。

宣室里头暖暖的,他暖暖的,天子看着似乎也暖暖的。

汉天子听着他的描述,看他滚到榻上,把手举在空中,两根手指中间扯开一大块距离,又迅速合在一起。

 

“不过……”

面前师兄突然换了个表情,变得叹息,变得可惜。

“…变得这么大,变成天子,变得离所有人都好远。身边那么多人,师兄以后再也不好给你抓头发啦。”

她问:“怎么这么觉得?”

“之前在绣衣楼的时候,你身边那个女官就帮你抓头发,现在在皇宫,四面八方都是想着帮你抓头发的人。唉,等哪天师弟困了累了,师兄可就要排着队才能见你了。”

“人哪有不累不困的,困了累了还梳头做什么?”

“嗯哼……当然是为了舒服啊,就是困了累了才要舒服噻。”

“千里迢迢过来,就只是想抓头发?”

汉天子觉着有些好笑,把面前摇摇晃晃的十二垂旒掀开,视线不再受阻,祢衡的脸也看得更清楚。动作之间朝服沉重累赘,发出一些丝帛摩擦的轻声。

殿内突然沉静下来,祢衡不说话,却又说尽无数话,就这样在榻上含笑看过来。

他发间还夹着几片竹叶,耳上金黄饰品晃晕不知何人的视线。往日那件黄蓝装不见,想来是被带他入殿的女官要求换去,此时身着锦绣袍朱罗衣,从山水游侠客变身殿内谏议臣。

 

内室焚香,熏得人心间发暖发潮。天子垂眸,喉间浮起几点痒意直达唇角,教人咽了下去。

祢衡似有所感,轻轻撑起身子凑前来,师兄凑前来。衣袖垂地不知。

他替天子的手拨开十二旒,呼吸打在指尖,湿热在心间。于是珠玉在前,他眼在后。

她恍然,意识回晃,落到某年某月间,师兄祢衡也这般在广陵王府替那时候广陵王脱冠褪衣。那日书房里头也烧暖炭,让人昏昏欲睡,祢衡动作轻而又轻,摸过发顶,摸过耳畔,广陵君在他身上闻到落雪味,听见踏雪声。现在闻到殿内熏香味,听见解冠声。

一双手替广陵天子解开红丝缨结,玉笄也从发髻落下。

 

冕冠被摘下,祢衡把它掂了掂,说:“好重啊,师弟,戴这么久也不累。”

“累的,不过只有一点点,不算难受,毕竟珠玉还挺漂亮。再说,你这么摘下它,朕是能治你的罪的。”

祢衡连忙投降起来,把冕冠轻轻落在榻上小桌,又伸手去好奇摸摸朝服,滑溜溜的料子在他手里头过了一遭:“皇上哪能这么治罪的,不知者无罪嘛,我现在是一介小小小小草民,只知道这个冠和衣服重要了,不知道这个冠和衣服贵。”

 

“撒泼。”天子指了一下他。

“嗳呀。”他也指了一下自己。

 

眼前人突然站起来,迈开腿来走来至身边,随即盘腿坐到侧后方,一只手拨开碍事的衣服,一只手绕上头发。

兰炭在殿内角落发出一声脆响。

 

师兄祢衡挽起袖子,替师弟松开发,手指很热,摁上脑袋,动作倒是很轻柔,像做过无数遍那样在师弟天子的发间忙碌起来,像往年在广陵王府一样,像昔日在隐鸢阁内一样。

他声音闷闷的,从侧后边传前来。

“师兄给你抓抓,待会就舒服了,你起这个早,困不?”

天子看不见祢衡表情,也不回答,只在他手下软了脖子,突然咳嗽了几声,又掩盖似地打个哈欠。

祢衡手不停顿,心想:总在咳嗽,明明秋末的天气,雒阳还没到真冷的地步呢。但他没有问出声,握着她的头发,细看一绺一绺的,真漂亮。

 

半晌有人殿中又出声:“师弟,累不累?”

 

……

 

再见不久,洛阳迈进冬。

广陵王登基是在秋末,百废俱兴。祢衡这次在宫内待了大约又是半月,天下政事皆入殿,他偶尔帮于书房研磨,闻着发闷的熏香偶尔抱怨,更多的时日则是坐在墙头,不知在看何处。

然后在师弟得空的时候,身若飞燕一般翻下来,落到她身前,踩起一片落叶,对师弟说这宫里路好多人也好多啊,红红的看不到头。这种红色他说不出来像什么,但总是像些什么的,现在他在这种红色里,师弟也在,刘辩也在,还有很多很多人都在。

 

大多时候,忙得实在心累想透口气的汉天子只能对他笑,说那你再看看吧。

随后去见大臣,有时是袁氏,有时是孙氏,还有时刘辩从后宫跑到前边来,和他吵吵闹闹。

这时候祢衡总又跃上墙头,数过高墙几片,秋来叶落,从他手中飘飘去了。时日若浮水,他大多数时候只守在殿外屋顶,一人赏日赏夜赏风花。

宫人偶有苦恼,但也不敢抱怨。

 

刘辩今日也来,他裹着漂亮的狐裘,祢衡晓得那肯定是师弟亲自打的狐狸,他是半个仙人,不怕冷,穿得单薄,今日仍坐墙头,摇摇晃晃地看刘辩。

“终于起来啦刘辩!”

屏退了众宫人,刘辩一来就听见祢衡这样大咧咧地叫,瞬间恨不得把他扒拉下来丢雪球。

“你叫那么大声做什么!”

刘辩大声说话,在墙下炸毛。

毕竟这个名字已经被打上了先帝的标签,要是被有心人听去肯定要惹是生非一波。

“哎呀,不要怕,都走了没得人。”

祢衡从墙头跳下来,一身金灿灿的,刘辩看着他,哼了一声,感觉看到了秋天里头落下来的秋叶,比眼前这个家伙穿着的衣服颜色要深一点,真是让人讨厌啊!

 

因为师兄穿的衣服和宫里人都不一样,出自宫廷,却是江湖风格。

怎么这么偏心着他呀,还给他不一样的衣服穿。

吸了吸冷空气,刘辩略微生气地想着,对于自己也穿着天子亲自猎的狐狸裘此事,却丝毫不觉得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祢衡打了个哈哈:“你又生啥子气,天天看你都是这样,等会毛都要炸了,冬天最容易炸毛,你不晓得嘛?”

“你才容易炸!待会炸成球,看她烦不烦你!”

“道爷我炸了也是整个宫里头最有风格的,倒是你, 猫脑壳一个,等会连衣裳也炸了,还要别个帮你收拾。”

“滚!”

刘辩从一边捡起一手雪,团吧团吧打过去。

祢衡脚一跳,飞上树梢,踩落半树白色。躲得高高的,根本打不着。

“你给我下来!”

“下来爪子,你上来噻!”

祢衡在树上跳来跳去,雪簇簇地落,有的砸到刘辩脚边去,他摆了摆手,颇为挑衅。

树下刘辩气得七窍生烟,顾不上雪冷,抓了一把又一把,颗颗都投,颗颗都不中。

“啊啊啊啊……!!!”

完咯,祢衡心想,快给猫脑壳气哭了。

要是现在还在山上,他早就要遭屁股开花了。

不过现在在哪,皇宫,还是师弟的皇宫,不知道为何,祢衡突然从心虚立马恢复到了有底气的模样。

他一边躲来躲去一边笑。

 

“…你们俩又怎么了。”

冷不丁的声音从拐角的地方响起来,祢衡止住了笑,他早预料到师弟要从那个方向过来,所以这道问话刚一响起,刘辩马上丢开了雪,祢衡马上从树上下来。

两个人都往来者那边去。

“你怎么才来!祢衡又欺负我!”

刘辩动作快,祢衡眼睁睁看着他扑着上来就抓住了师弟的衣裳,紧接着人也一起靠过去,热热的一个,歪着脑袋说话的气都打在师弟脸上去了。

祢衡哼哼两声,不说话,没跟和刘辩一样撒娇,只是往前边走了几步,肩头还沾了点没化开的雪,呵出一口白茫茫的气。眼睛亮亮看过去。

看呀看,只能看见师弟苍白的脸,疲倦的眉眼。对刘辩露出一个笑,然后抬起来,又对自己方向露出一个笑。

祢衡看着,莫名有些不愿再看。

 

其实天子大老远就听见了刘辩的声音,知道祢衡总爱在这个地方看皇宫,刘辩有时候就来招惹他一番。

现在空出一点时间,听宫人说这两位大人又互相闹起来了,于是想着这样的冬天,会不会扔雪球,而想着想着,就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跟前。

先是拍拍刘辩,握上他冰凉的手,再仔细看看祢衡,想想雪球是怎么扔来扔去的。

 

汉天子想笑,于是笑了。

祢衡想笑,也跟着笑起来。

 

她说:“师兄,你别捉弄他了。”

“师弟,我哪有啊──!师兄这样的为人,怎么会去捉弄一个猫脑壳!”

祢衡直呼冤枉,刘辩又指着他立马告状。

两人的声音吵吵闹闹揉在一起,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天子闷闷地笑起来,笑着没忍住咳了两声。刘辩的笑霎时顿住,又瞬间恢复,握着她的手腕嘟囔问你笑那么开心干什么,快点替他惩罚祢衡!

 

“好,那就让师……”

“陛下,孙小郎君求见。”

话卡在一半,说得极轻。所以前来传话的宫女并没有听着,轻而易举地打断了这个小小惩罚。

刘辩僵了一下,回头不满地瞪向了那位宫女,立马开腔说:“又要干什么去!…不许去,只能陪陪我,你说好了的,只陪着我的嘛。”

但宫女因为禀报传话所以没有抬头,根本对此毫无反应。

 

祢衡对此没什么好说的,他知道师弟任务忙担子重,不管刘辩怎么狠狠撒娇狠狠扯袖子,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的,头发上落了一点雪。

 

但刘辩也只是扯了扯,动了动唇,最后愤愤说出一句:“…怎么又是孙氏?!”

他知道天子初登基好忙。知道天子好累。他当皇帝的时候事务从来不会送到他的手里头,当教主的时候事务也能分给更多更多的人去做。

但现在不同,汉天子要权势要权威。刘辩选过昔日世子,选过绣衣校尉,选过广陵王,现如今,又选了汉天子,他只好尽力去选择关于这个人的一切,让这个人去选他又选天下。这份心到这里已经是最大程度。

但是他容忍不了孙氏,不乐意袁氏!

天子知道孙小郎君一般不形容孙策,也理解刘辩的心里所想,只好再次握了握他的手:“是孙权,没事,最近比较安稳。”

 

“等一会马上必须到我身边来,我一直等你。”

刘辩也回握,这样说着。

天子应了一声,又去看一眼祢衡。

他朝天子师弟挥挥手,笑得挺灿烂,动作起来把身上的雪抖落干净。

“…你看他干嘛呀!快走!”

刘辩急忙忙推着她去。

 

天子被急请去。此地又剩祢衡和刘辩。

天边一处云白,祢衡微笑的脸在天底下显出一些难看的白色。

刘辩恢复平日里的模样,对着祢衡冷哼一声。

 

祢衡看着他,下意识歪了歪身子,把手搭在腰间,但那里空落落。御前不可携枪,所以手只能放在腰上。

嗳,有些不太自在的。祢衡心想。

 

“…………”

“刘辩,”他用官话开口,引来刘辩一阵询问和疑惑的眼神,祢衡笑了起来,语气很平和“你觉得待在宫里头怎么样?”

 

待在宫里如何。皇宫如何。天子如何。

祢衡不知道怎么问。也不知道问谁去。

他想了想,觉得刘辩就在眼前,问谁不如刘辩,也许刘辩回答不是他所想,但刘辩就是刘辩,从小他说话漏洞百出,但偶尔还信祢衡,祢衡还信他。

 

“……你想问什么?”

刘辩抖了抖狐裘上的雪。

“你在这开心不,累不累,刘辩。”

“……”

 

刘辩沉默起来。随后他说:“你在隐鸢阁开心吗?累不累?”

“啥子问题哦,你咋还问上我了…”

祢衡没招,耸了耸肩,不正面回答。

 

刘辩冷哼一声,说我才懒得和你说。随后打算离开,回殿里去熏一点好闻的香,把身上冷冰冰的雪气盖掉。

“路上小心哈,不要摔到了。”祢衡也不在意,也和他挥挥手拜拜。

但是最后他还说:“累的话要写信回去呀,你字写那么好看,以前练的书法还被留到起的呢。”

刘辩没有回头,一直往前头走,踏着方才汉天子踏出来的雪痕,没有作回答。

 

留师兄站在雪里头,依旧金灿灿的。

 

……

 

冬初过去,祢衡已经待满了一月。

雒阳大雪三尺。战事随着天气消沉。某日天子开窗,见天地一片雪晴。暗想已许久不见祢衡,他在宫里来去自由,却意外没有不说自己溜出宫一次。

她想自己与这位师兄年少相识这么久,长大之后竟然也有些摸不透他的性子,不知道师兄现如今在干什么。不知道师兄现如今在哪里。她心想:就算如此,他也没有惹事,和刘辩居然也能和平相处这么些日,难道是真的突然间成长成这样了吗?她尚且不知,撂下笔来。

窗外飞进落雪满桌。不冷,化作一片竹儿叶状,又化作一片白气飘飘而去。

 

随后她想起祢衡今早来和自己说,晚上喝酒呀师弟,好久没喝过酒了,皇宫里的酒和外边也没什么差别,所以他要喝不一样的,让她也拿点厉害的出来。

日光落下,恰好在那时候祢衡脸边打上一层光,天子视线有些不受控制被摘去,空余师兄在眼里头笑,说:不许耍赖,一定要到,师兄等你,多晚都等你。

待书房政事处理完毕,刘辩犯困,他今晚上好像早知道祢衡要找来,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回去了。

所以天子携了一壶宫里藏了很多年的香酒,去月下雪中赴约。

 

在那里,祢衡在未央宫院中,身穿黄衣蓝袍,竹叶饰挂在身间,腰上湘妃枪不在,只挂一壶酒,他就这样杵在那。

发如醉月,眸若晕星。

天生侠气纵横,独身起仙气,一人走天地千秋。

祢衡站在月下雪中等一人。

 

天子看着他。他看着天子。

师弟看看他。他看看师弟。

 

师弟,喝不喝酒。

你来不就是叫我喝酒的吗?

那好噻,师弟,来喝酒。

 

未央宫内殿院中设了一处榻座在院子里头。祢衡冲她招招手,于是师兄弟一块爬上铺了半边雪的榻座,他从腰间解下一壶酒,她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放在一齐,他又拿出两个小酒杯,她也跟着拿出两个小酒杯。

祢衡看到小桌子上两壶酒四个杯子,突然大笑起来。

他拨了一个自己这边的杯子给师弟,又把师弟的杯子拿走一个。

“你咋还带杯子来了呢?”

祢衡一边拔自己酒壶的塞子一边说话。

天子师弟跟着他的动作,把酒的盖子拿下来,让酒香揉在一起,飘在眼前:“你忘了有好几次我们偷着喝酒,你都没把杯子一块拿来,只好对着口喝,但是总是漏一大块,立马就被发现了。”

哦哦,对哈。

他笑起来,又嫌冷一般地把桌上的雪拂去。他这个时候没急着倒酒,在桌子上把手伸过去,两个人就这样碰了碰手指,他说了句师弟,冷不?

师弟也碰碰他的手指头,只感觉冷得没话说。

人的体质和仙人还是不同,祢衡察觉不到雪冷,却还是察觉得到人会不会冷。

还行,喝点就暖和起来了。她这样回他。

 

于是祢衡开始倒起酒来。

师弟也给倒起酒来。

 

他带来的是烈酒,酒香很冲人,放在鼻子下边感觉要把脸都烧起来了。酒香之下,很容易让人想起往前的事,想起以前喝过这样的酒,藏在壶关君的收藏里,是偷着喝的,喝醉了不省人事,爬起来被徐神发现,于是又去偷了一次,三个人一起乱喝,最后被发现了,壶关君气疯了,放话说要把所有人都丢出去,刘辩大哭大闹说为什么不带他玩。

最后史君端来了点心,让壶关君对孩子们别那么凶,都还小嘛。徐神沾光,跟着一块吃了点心,最后不了了之了。

想到这般,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打开自己的酒,这酒是皇宫里头的珍酒,时日很长,很香很浓,要埋在花树底下藏很多很多天。刘辩最是喜欢,喝多了容易发烧,两个人依偎着什么也不做,就靠着变得热起来,然后一起胡乱地穿衣睡死,第二天匆匆忙忙爬起来换朝服,去早朝,还希望酒味别那么大。

 

“师弟,师弟。”

祢衡把杯子推过来,推到天子面前,白白的小酒杯,清清的液体。波澜微光,她低头,不知道是不是闻着味就醉了,总感觉看到一轮月亮压在酒里头,看得迷人,最后没端起来,就这样看着。

看了一会儿,祢衡不出声。突然间他的手出现在视线里头,天子恍惚,看着祢衡端起那杯酒,贴过来,贴到自己的嘴上。

杯凉液香。唇齿相触。

天子师弟就着祢衡的手把它咽进去,流进去。总感觉有一种东西也跟着落进身体里去了。

 

“…你咋不给我倒呢,师弟。”

烈酒入的不是喉,是五脏六腑,一齐烧起来,把身体都搅乱了。

 

祢衡这样说话,看着师弟应下,给他倒了一杯她面前的酒。

随后她低头一看,脑袋晕乎乎的,发现这杯自己倒的酒里头没有月亮。而后她认真想了想,祢衡看着这幅表情偷笑,随后看见师弟从桌子上头捞起一点雪,加进去,没能一时间融化,白白点点的星子在里头闪。

她亲手把它端过去,送到祢衡跟前,他没接,低头,咬上杯沿,嘴唇碰到指尖,好烫,然后猛地抬头,仰起脖子,月光落在肌肤上,发着莹莹的光。

他就这样咬着杯子喝了。然后把杯子放下来。

随后天子莫名发笑。笑得咳嗽起来。

 

一杯酒入肚。接下来满天月色满地雪色皆是佐酒小菜。

祢衡没有再说话,汉天子也是,两壶酒一杯一杯喝,掺在一起喝,把雪倒进来喝,祢衡眯着眼喂给师弟喝,师弟扯着他的头发把他的竹叶小饰品拿下来泡在杯子里喝。

 

喝多了。喝醉了。

祢衡大笑着把上衣脱了,把桌子底下的枪抽出来,银光乍现,一枪挑上雪头,一枪挑落月尖,风萧萧,湘妃叶簇簇地落。

 

他过来把师弟的衣服也解开,没有脱完,只是扯着她一起,让她抽出佩剑,其实两个人脚步都不稳,然后摇摇晃晃就这样对打。

兵器交接发出铿锵声。

祢衡一招比一招有力,更狂。天子一招比一招凌厉,更强。

 

他是什么。他是谁。一概不知。

他来自何处。他为何而来。一概不问。

 

汉天子还为广陵王的时候做过一个梦,梦见祢衡朝她伸手,于是她就握住他的手,他便随之而散,他便成仙而去,他便人间浩无飘渺。她拽不住他,又拽住他。她梦醒来,祢衡已经是梦外的人,化作春日风,化作秋日云,那些个日头里张邈总问广陵王心事重重摆给谁看呐,于是她把那个样子收起来,总觉得没人看,所以自然也不要在露出来了。

没人看,看不着。

 

君不见。

不见广陵君成为世子成为广陵王成为汉天子。

不见白猿仙闯入刑场杀去灵帝欲要羽化登仙。

 

君见也。

她一霎抬头,发觉祢衡的身上淋雪万千。好冷呀。好冷呐。

 

祢衡不就天子。天子不就祢衡。

祢衡来就师弟。师弟要就祢衡。

 

“师弟,师弟。你知不知道怎么成仙?”

祢衡说成仙之后他有时候总感觉累人,回隐鸢阁找一趟师父,发现师父压根没回去。于是又找上壶关君,虽然小时候他们几个那么皮他,但是壶关君还是听他说了好多话,虽然最后头他说他好想赌啊!然后就被壶关君打跑了。他没找过左君,因为他总觉得别扭,但是他知道左君其实是个不错的仙人,只是对别人都那么冷冰冰的。祢衡想这也正常,因为有时候他待在很多人很多人里头,他总觉得自己也冷冰冰。每到那个时候,祢衡就迫切地想跑,所以他去广陵王府,看见师弟处理很多很多事,看见师弟受了很多伤,看见师弟握着他的手说师兄,那个时候多好呀,祢衡恨不得全天下就只剩他和这样一个喊他的师弟。于是祢衡就越发觉得他和左君其实是一样的仙人。

他为这样的自己稍微感觉可惜。然后又卧倒在榻上,雪落在身上,把他变成一位雪人。祢衡接着说,其实成仙不痛,他也接受了,只是有点冷,但他现在不晓得冷是咋样了,所以他总问师弟冷不冷,也问刘辩冷不冷?他说,他还是很喜欢刘辩的,觉得猫就是这样金贵金贵的,也喜欢师弟,觉得师弟就是这样,不用什么来证明都可以,只要站在这里,师兄就会觉得师弟是天底下最顶好的一个人。他觉得这样长大还能够凑在一起就足够啦。他说着说着突然要哭起来。

 

祢衡在雪里哭。千百年前他好像也在雪里这样哭。月下雪中,那个时候他怀抱一身血而哭,月下雪中,现如今他仍然抱着一身雪而哭。

他说师弟。师弟。你怎么生病了。刘辩也生病了。

他说,师弟,你到底喜不喜欢这里呀,你给师兄一个明话噻。到时候师兄把你和猫脑壳一起带起跑,我们还回隐鸢阁呗,那上头的云你还记得不,下雨了一出屋子,多跳两下就要踩出泥点子,张机最讨厌这样,华佗总把最大的泥踩到老子身上来,刘辩衣服脏了就要哭。他说的很多很多,最后又想说什么,但是喝一口酒,话就这样被咽进去了。

祢衡再也不说话了。

 

好像大梦一场。

再睁开眼,温室床上,刘辩睡在身侧,头发丝缠到脖颈,痒痒的,让天子想笑。

 

祢衡现在肯定走了,她迷迷糊糊地想,日行千里呀,估计已经到了另一个州去了。他大概又是要回西蜀里,待在那边的月下雪中,喝那边的酒,舞那边的枪。

宫里头其实不安逸,左慈不喜欢,刘辩不喜欢,连孙策袁基傅融都不算喜欢。徐神不喜欢,张机不喜欢,华佗不喜欢。

其实连皇帝也不算得喜欢。

可是现在汉天子必须在这边,祢衡在那边。就像小时候,师弟在这边,刘辩在这边,祢衡在那边。

喜欢其实不太重要的。

 

……

 

师弟当上皇帝第四年冬天。猫脑壳来信,说病了。

祢衡去看了,避开所有人,用怀里那块字迹模糊不清的绣衣符传打开一条来去自由的路,他知道这是天家的默许,于是可以隔开所有人的视线到师弟的榻前,猫脑壳没在信里头说谁病了,但是祢衡聪明,猜得出来,所以还是日行千里,那么快得来看天子奄奄一息的模样。

 

张机说,巫血,还有别的原因,这么多年了,能撑住其实已经不得了了,早些年埋下的祸根,但是那个时候太乱了,太年轻了,自己的身子和天下早被抉择好了。因为太年轻,所以坏得没那么快,因为太年轻,所以越来越坏。

其实他早就发现了。祢衡瞒着张机这样想。登基那一年开始。那一年,到现在这一年,他总是最先发现师弟的变化,因为他对师弟就是这样认真地看。但师弟不说,他也不说。

 

王侯将相,他都不在乎。

祢衡不说,不听,普天之下,就这样看着她,看着自己。

 

祢衡站在榻前,然后坐下,他的手伸过去,像很久以前让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然后突然觉得有点冷,于是他问,师弟,冷不?

不过这次没人回答,表情有气无力,连呼吸也孱弱。

 

但祢衡觉得肯定是冷的。

 

所以他把外面的被子角落压得死死的,爬进去,发现刘辩也躺在被子里,表情也是一样的有气无力,于是他把里面的被子也压得死死的。

刘辩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眼,努力去贴着另一个人的身体。

 

祢衡问,猫脑壳,你冷不?

还是没得到回答。

 

就这样,张机最后哭了。祢衡被他的眼泪吓了一跳,最后又坐到了那个墙头去,看着红红的宫墙,四四方方,远远看去像一个盒子。

他突然想到那个时候觉得这个红色像什么来着,现在想起来了,原来是像一个大大大大的棺材。

 

他想,师弟,累不累,为什么不回隐鸢阁。

又想师弟,那么厉害,一个人走到这里,成为世子,成为广陵王,成为汉天子,做到了那么多别人要做别人想做但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为什么要回隐鸢阁。

 

他又眺望,看这样一个红色的盒子,小小的师弟躺在里头,猫脑壳躺在里头,张机的眼泪躺在里头。祢衡呢,祢衡他在另一边,在外头。

他还在想想,其实那天喝酒,他是想问,师弟,要不要走,师兄带你成仙去好不好,虽然他说他也要带猫脑壳一起走,但是其实他最想带走的人只有一个人呀。

 

但是师弟把剑拔出来,下手好狠好用力,没有回答,却比回答更加回答了千百次。

师弟让他走吧,宫里雪这么大,他坐的墙头全是雪,每天都要安排人去扫雪让他坐,有人早就偷偷腹诽啦。

仙人不怕冷,凡人怕呀。

 

那个时候他怎么说来着,他说好吧,那我走了,师弟,我还要回来的,不过不是冬天,毕竟到时候又要扫雪说我了。

结果冬天他又来了。他想,总不会又要被赶着走吧。

唉,生活不易呀。

 

祢衡回去,跟张机说我要走了。

张机的眼泪已经落尽了,落到雪里,成为了雪。他有气无力,对祢衡没什么脸色,或许说他已经失去了一种用脸色表达的情绪。

他说那你走吧。

于是祢衡在大雪里走了。

 

张机一个人守在这里,守着天子,守着刘辩,守着自己的心。守着守着,左君来了,徐庶来了,葛洪来了,华佗来了,壶关君来了,所有人都来了。

隐鸢阁来了,来吊唁。

汉天子死了。汉天子最喜欢的妃子也死了。天下在哭。

隐鸢阁的孩子死了,两个孩子一块死了。大人在哭。

 

徐庶千里传音,唤不回来祢衡,左慈说不必了,他有他的路还没走完。

汉天子下葬那一天,徐庶又说祢衡不见了。左慈说他没走,他其实就在此处。徐庶说什么意思。左慈说祢衡把他们两个带走了。

云里雾里,徐庶听不明白,听得心痛,听落了眼泪。

 

而此时,祢衡在南边。冬天也气候宜人,感受不到太冷。汉天子劳累过度而亡的消息传开了,走在街上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连连叹息,有人说天下怎么这样了,皇帝怎么这样了,大汉怎么这样了。

祢衡也不清楚,所以他跑去喝酒,喝完了依旧仗剑走天涯。喝多了,蹲在路边上吐了,就去林子里头的溪水旁边洗一洗自己。

山水郎君祢衡客,一枪荆廷神白猿。

他照旧行侠仗义,感觉自己不像个人,也不像个动物。他走了很多地方,从南到北,从西到东。一直走到先帝逝世第二年,祢衡不晓得天下是个怎么状况了,他现在是个标标准准的仙人,不理凡尘事。

 

后来,祢衡碰上了一个小女孩,骑着小毛驴,腰间挎着长剑,要去走天涯。他和她对付了几招,赢了,算不上剑上知己,但是那姑娘狠狠揪了一下小毛驴耳朵上的毛,转过身来,就这样牵着那头小驴,不卑不亢地和他作揖。

他看着她,忽然就看见了好多年前那个在隐鸢阁里握着长剑要和他对打的人,那一次也是她输了,他就让她撇下猫脑壳儿,和他一块去偷酒。他还记着那次酒香混着晨雾漫开,师弟的眼神澄澈坦荡,头顶上落下几飘竹叶来,剑过后喝酒,不醉,只想山间何处寻得好风,突然就把他吹晕了。

后来喝酒,他还记得她,他想把师弟带走的。但是师弟把他留下了,那个交换的酒杯,师弟和他互相就这样把两个人的一些东西交换了。

 

师弟把他的一部分带走,把他的一部分喝掉,把他的一部分一起埋下去。

他把师弟的一部分带走,把师弟的一部分喝掉,把师弟的一部分一起走天涯。

 

片刻里,祢衡突然顿悟,好像一个喝醉了的人突然惊醒了,抄起长枪转身就走。

身后小女侠还在叫着前辈前辈!你去哪,再教我两招吧!

祢衡大笑,说我要找师弟去咯!

 

──

 

第二年,徐庶回隐鸢阁哭了。葛洪好心好意问她怎么了。她说隐鸢阁又死了一个小孩。

哦,葛洪有些伤感地想,原来祢衡不知道死哪去了,是真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