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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他之间的纠葛,复杂得几乎说不出口。
你问我爱他吗?
也许是的,但比爱更加深刻的,是那些令人窒息的,无法被忽视的恨。
它们犹如排山倒海,化为带着泥沙的洪水,轻而易举就摧毁了一切,而那些本就被自己以各种借口疯狂压抑的别情也连带着一同被埋葬。
我虽居长,可我貌似一直都活在他的阴影之下,一直都活在他无意中给我带来的压迫之下。
上天赐予他的才华让他的光芒变得过于耀眼,于是我成为了他意气风发下那不会被人注意的晦暗微光。
那他呢?
他成为了用寥寥几字就能描绘出万种风情的天才,成为了父亲寄予厚望的掌上明珠,成为了我此后最嫉妒,最防备,却也最羡慕的手足。
世子之位无数次的摇摇欲坠,在无数个日夜,带给我只有我自己知晓的无数种痛苦。
这些苦楚无从宣泄,只能在胸口郁结成逐渐旺盛的毒火,五内俱焚的灼烧疼得我恨不得将那个身为一切渊薮的他千刀万剐——可当我真的爬上了权力的顶端,真的坐在了可以凭一句话定夺他生死的位置时,我好像又心软了。
你问我真的很恨他吗?
或许是的,但那些还与他相连的,还能够牵动心弦的根荄,它一直都藏在水下的淤泥里。
若这些感情能就这样一直埋在底下,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淡却也算好。但偏偏,它偶有浮出水面的时刻,每一次的出现都会短暂地将那些泥污冲散,然后给我带来强烈的情绪波动,以及脑海中那人一闪而过的轮廓。
有时在夜深人静的夜晚抬起头,会恰巧看见代表着团聚的皎洁望月。
每当这时,我的思绪便会不自觉地随着记忆的长河飘回过往,想起年少时期的点点滴滴,想起他那稚嫩脸庞上的每一瞬表情——
高兴的,失落的,愤怒的,疑惑的,这些都成了一只只冰凉的手,紧紧揪着看似坚不可摧但其实十分脆弱的心,让名为苦涩的凉意顺着血管,随着心脏一次次的跳动流遍全身。
悲喜交织,恩仇辗转,截然不同的情感正在不断对撞,带起的滚滚浓尘让这副躯壳几乎难以承受,最终只能转换为一次又一次细微的颤抖,以及长舒一口气也解不了的惆怅。
眼尾明明已经染上潮意,却始终不愿让泪滴,也不敢让泪落。
记忆明明已经深刻脑海,可始终不愿去想,也不敢去念。
于是,我只能把他打发得远远的,让他远离政治,远离洛阳,远离兄长,远离兄长这颗已经扭曲得不像样的心。
偶尔,我还是会突然想以哥哥的身份寄书信给他,可每次研好墨提起笔,又会发现自己不知晓该用什么样的情感去书写这封信。
细腻柔婉吧,可我们爱又爱不明白。尖锐刻薄吧,但我们恨又恨不彻底。这些情绪混杂在一起,汇聚成了这世上最语焉不详的话语,最晦涩难懂的文字,最捉摸不透的心思。
这种心血来潮总是以仍旧空白的信与笔杆从手中的离去为终。
再然后,就是拿起自己的弟弟在外写下的那些诗赋,细细品味藏匿在字里行间的悲伤、敬重、向往、无奈,一遍又一遍,直至遥远的天边泛起鱼肚白。
爱啊,怨啊,忧啊,念啊,这些中情幻化成了一个酷似他的人形,在我内心深处,那唯一一片尚且纯净的夕阳之下荡着秋千。
它从未说过一句话,只是在无数个只有微风的夜,静悄悄地伸手拂过我漆黑浑浊的双眸,徒留一个“愁”字。
子建,你是怎么看待如今的兄长的呢?
你写的每一个字都带有你最真实的感受,可究竟是哪一种在你的心里占了最大的位置呢?
我想我永远也不会亲耳听见你的回答。
我不认为你会想要回答我的疑问。
《白马篇》,这是你从前写的一首诗。
诗中那承载了满腔抱负的烈火曾炽热得灼人,但我亲手将其掐灭了,连那冰冷的余烬散入了风中。
现在的你,还有现在的我,也早就已经回不去建安时期那个下着绵绵细雨的清晨了。
那两个细雨下的少年之间流淌着自由且纯粹的情,又哪能料到如今的商参永隔呢。
如今看来,得飞飞的或许也只剩你诗中的那一只黄雀了——我们这两只黄雀啊,早已互相折断了翅膀,在身体与心理的厮杀中两败俱伤,在权柄与血脉之间的灰色地带苟延残喘。
终是我,以无形的枷锁封堵了你奔向四海的路。
终是你,以无暇的才情囚困了我本该无情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