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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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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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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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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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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4

有愧

Summary:

旧文重发
张博明时常记得公大附近的房子里深蓝色的沙发背,和沙发里雪白赤裸的阿归。

Work Text:

张博明第一次见到阿归的时候,是在一次缉毒行动上。
阿归的眼神很冷、脸很白,生长于罂粟花田的另一边,是他对阿归的第一印象。
第二次见到阿归,阿归流了很多血,虚弱到几近昏迷地靠在解行的肩膀,脸比第一次见面还要白,白到快透明,漆黑的发丝扫在眼角,映衬出无力的深沉。
解行慌张地问他怎么办,他想都没想就把阿归带到了他在公大附近的房子里,阿归躺在他的床上痛苦地喘息,他又跑到外面去弄来处方药给阿归使。
作为一名警察预备役,他本该把阿归上交,但不知是因为第一次见面阿归就告诉他们毒品交易情报,还是因为当时鲜血在阿归的腹部大片地蔓延,他就这样把阿归藏了起来。
那天晚上阿归强撑着给自己包扎好,大量的冷汗从阿归惨白的额角滑落,但阿归一声不吭,再怎么疼也没昏过去,至少张博明离开前是这样。
第二天张博明再去看阿归时,发现解行还在,再问原来解行根本没走,解行和阿归是亲戚,不放心阿归所以亲自看护了一整晚。
他和解行边说边进了阿归的屋子,或许是听到声音,阿归居然醒了。
醒的时间很短暂,几乎是眼皮一掀,好像只是为了确认来人是谁,黑沉沉的眼珠对上张博明的,就又睡了过去。
而张博明却沉浸在阿归刚刚的眼神里,这是他第一次在明亮的地方完整地看清阿归的眼睛,深到仿佛能吸进一切的瞳孔,即使带着些微的涣散,也让他陡然发怵。
自己是救了该救的人吗?
还是放了一只猛兽进到羊群呢。

张博明隔三差五就去看望阿归一次。
说是看望,其实也有点观察和监视的意思在。
解行是阿归的表兄弟,可以完全信任阿归,他却不可以。
起初阿归只能躺在床上,然而凑巧的是,他每次去阿归都醒着,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空气中抖动,或许是因为太痛,阿归的脸色差到极点。
阿归很沉默,失色的嘴唇紧紧抿起,除了礼节性的问候以外一概不说,张博明站在阿归的床前,仔仔细细地打量阿归。
这时候解行恰好不在,阿归闭上眼睛任他打量,像是不再提防他,也像不把他放在眼里。
“阿归!我带我们食堂的饭给你了!”
解行砰地开门,接着是踏踏踏欢快的脚步声,一阵肉香飘到屋里二人的鼻间,张博明扭头笑道:“怎么没给我带?”
“师兄!你也来了!”
解行动作迅速地把饭盒放到桌子上打开,也笑着说:“没想到师兄会来,不过我打得多,够我们一起吃。”
张博明注意到阿归此时的表情似乎比刚才更难看。
他的余光一直没有离开阿归,解行来了之后更是方便他暗中对比,一对兄弟命运天差地别。
“阿归你吃!”解行连一次性筷子都给阿归掰好,“我跟你说我们食堂的肉可好吃了,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华北不尝尝简直是……”
“你们吃吧。”
阿归重重咳嗽几声打断,声音嘶哑地说:“我还不饿,吃不下。”
“哎阿归你怎么了?”解行扔下饭,满脸关切地冲到阿归床边,“前几天不是不会咳这么重了吗,怎么又……”
“没事,可能是上午不小心碰到伤口,你们先吃,不用管我。”
“我们怎么能不管你呢!阿归我都说了你什么都不用干,让我来就行,而且还有师兄在呢!对吧师兄?”解行回头看张博明。
“啊……对,没错,”张博明看着阿归肯定地点头,“阿归你有什么事就跟我们说。”
“嗯,你们先吃吧,再不吃饭冷了。”阿归闭上眼睛,“我休息一会。”
“那我们拿外面吃!”

那天过后,解行大概意识到光他自己一人确实照顾不好阿归,毕竟他再怎么翘课也不能一次都不去,总有不周到的地方,于是张博明被委托帮他一起看顾阿归。
“不会很耽误师兄的时间的!”解行低头摆出拜托的姿势,“我请师兄吃饭!在我上课的时候去看看阿归就好。”
张博明没有理由不同意,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阿归都很吸引他。
他几乎天天都去看阿归,阿归对他总是不会很热情,或许是由于阿归本身就是个冷漠的人——这是不可能的,因为阿归面对解行的时候,虽然那张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是从眼里流露出的柔和不容忽视。
他想帮什么也被阿归拒绝,毕竟他对阿归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换成别人或许会觉得阿归很难对付,可他却对阿归萌生了更多的兴趣。
和一个毒贩深入接触,他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机会。
当然还有别的兴趣,只不过那些被他下意识忽略。
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落在阿归脸上身上的眼神,早就超过了对毒贩的关注程度。
虽然他没发现自己的潜在心态,但他发现了阿归不仅仅是自我保护意识过强才对外人冷淡,阿归很有可能不喜欢他。
不喜欢都是委婉的说法,阿归很抗拒他,不想与他接触。
对外界保持敏感是一个警察的基本素养之一,张博明也不例外,几天下来他很容易感受到阿归对他是什么看法。
这一切都丝毫不影响张博明每天打卡似的往那个破旧的老公房里赶。
他大多上午在,因为上午的课解行不方便翘,可上午阿归不是在闭目养神就是在真的睡觉,总之不会像对解行一样对他说话。
他注意到阿归连面相都很冷,当然那张脸很好看,一个男的长成这样偏乎于漂亮的好看很少见,还是大毒枭的女儿的贴身保镖,指不定他们有什么别的关系。
门开了,解行下课回来,张博明打住自己的合理性推测,交班离开。
中午他专门去了趟食堂,打包好食堂里最好吃的几个肉菜给解行送过去,“上次阿归没吃上咱们食堂的招牌,这回我专门打给他,你让他尝尝,我后面还有事,就不进去了。”
解行笑着接过,“谢谢师兄!”
张博明耳朵贴在门上,能隐约听见里面的声音,解行欢快地叫阿归吃饭,阿归……阿归说了什么他听不清。
然而他再踏进那扇门时,阿归冷漠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你想知道什么?不用通过解行试探我。”
阿归靠坐在床头,始终如一的漆黑眼珠牢牢地盯着他,如同猛兽锁住猎物。
他的心脏突突直跳,与阿归对视几秒目光不受控制地下移,床头柜上放着一本解行的专业书。
“谢谢你没有把我报上去,还给我提供住处养伤。”
这是阿归第一次正面提起这件事,他语气平淡,视线一直不挪开,就那么定定望向张博明,“我的伤势已经不影响行动,这段时间打扰你了,今天下午我就可以走,至于房租……”
“等等!”
张博明急切打断阿归,自己也没注意到自己是什么表情,只知道暂时还不能放阿归走,无论从阿归的身份还是他对阿归的兴趣,哪个角度都不能。
“你……你好好养伤,想在这住多久都没关系,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他像个致命处被咬伤的猎物般匆匆而逃,他还没有抓到阿归的弱点,自己却已经被阿归制住。
他绝对不想把阿归上报,但阿归要走他也绝对拦不住,那他唯一能留下阿归的只有少去那间房子,把平静的时光留给那对兄弟。

解行依旧每天都去看望阿归。
这是张博明从解行口中听出来的,解行对他完全没有戒心,他连问都不用问,解行就会自己告诉他,提起阿归时的语气还越来越黏糊,像在恋爱。
和谁?阿归?
张博明猛地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回归到阿归本身上面。
阿归在翻解行的专业书。
一个毒贩马仔看警察的专业书,说出去大概会觉得这是个笑话。
张博明却从这个笑话中抓到了重点,自从他把阿归藏到自己的房子里就隐约产生的想法终于有了一条思路,顺着这条思路,他可以找出办法反制住阿归。
他为此沉思了半个月,最终决定邀请阿归进到公大校园。
如果阿归趁机逃跑怎么办、如果阿归伤人怎么办,他反复想了无数遍,可解行的话总是浮现在耳边,“阿归很喜欢读书,他都快把我的专业书翻完了。”
所以他决定冒这个险,虽然还不知道对以后有什么用,但绝对是一个能钉入阿归精神内部的楔子。
距离上次落荒而逃二十多天后,他再次上门,那是个普通的下午,喀铛喀铛的开锁声响起,铁门在他面前开了一条缝,紧接着某种声音向他袭来。
他近乎震惊地推开那扇门,一瞬间各种匪夷所思的猜测奔向脑海,他轻手轻脚地进了屋,关门时发出的响声几近听不见。
在看录像带?
可是客厅里的电视并没有打开,而且那声音是如此地耳熟……
“阿归!”
“阿归、阿归、阿归阿归阿归……”
阿归的房门没关,张博明身靠在门后,做贼一样往房间里望去——
是解行和阿归。
开门时就隐隐料到的猜测成了真。
床上解行正抱着阿归亲吻,叫着阿归的名字,阿归永远雪白的脸上也被染出了淡粉,他从没见过那样的阿归,和腹部受伤那天一样深深蹙着眉,好像很痛苦地在张嘴喘息,吐出来的热气似乎有了具象化,一朵一朵地升到天花板。
张博明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眼睛记录下这对表兄弟的行为。
他的手心在出汗,心脏比上次来被阿归注视时跳得还要剧烈,阿归以往锐利的眼神像被一层层的水覆盖,变得模糊迷茫……
解行和阿归在房内多久,他就站在门后多久。
屋里的两个人的身上全是汗,他好像也参与到其中似的大汗淋漓,解行要扶阿归起来,他猛地躲进客厅深蓝的沙发后面,看见那两个人进了浴室。
他本以为他们从浴室出来后会回屋,但解行却把阿归扶到沙发上,洗澡后带着沐浴露香味的水汽阵阵从前面飘来,他口干舌燥地抹了下额角。
“阿归你先坐一会,我把床单放洗衣机里,等我换上新的你再过来。”
解行在卧室里铺床,隐约还能听见他懊恼的嘟囔,“我还是买套新的吧……”
“你躲沙发后面干什么?”
比往常更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张博明的心脏骤停,他混乱中不知道该回什么,张了张嘴才说,“我……”
“阿归你说什么?”解行从卧室里喊,“大点声,我没听见!”
“没什么。”阿归放大音量朝卧室说,然后又压低声音,语气肯定道,“你看见了。”
“我……你们是兄弟。”张博明顾不上计较这是自己的房子,更顾不上当事人之一是阿归,他空白的脑子里只反应出这么一句。
“表兄弟。”阿归虽然说着表兄弟,可他那随意的语气却像即使是亲兄弟也没什么不可以。
毕竟阿归生长在混乱的边境,他的环境里比这更乱的事一定多到数不清。
张博明在心里给自己解释,他终于找回一点理智,“你好像不介意被我看到?”
“这有什么,你不会往外说影响解行。”
阿归似乎动了动,接着咔嚓一声烟味也从沙发靠背前一起漫过来,张博明在沙发后瞪着沙发背面的一片深蓝,深蓝幻化成刚才看到的阿归的身体,和脸同样的雪白,上面布满疤痕。
他突然想到,阿归从浴室里出来时并没有穿衣服,也就是说现在阿归正赤身裸体地半躺在他的沙发里。
他感到窒息。
明明猛兽不在,他却觉得自己的喉咙被咬紧。
“阿归!”
解行跑过来把阿归架到自己肩上,“床铺好了,我扶你过去。”
卧室门关上,烟味和香味都远了。
张博明从沙发后钻出来,盯着完全看不出来有被人躺过的痕迹的沙发,半晌伸出手摸了上去。
他坐进沙发里,拿起茶几上的烟盒,从里面抽倒出一根烟,咬在嘴边。

张博明又很常去看阿归了。
毕竟这回他知道,有解行在阿归不会不告而别。
解行平日在系里不算优秀,此时倒是发挥了更大的价值,以后说不定会更有作用。
去的次数多了,张博明偶尔能撞见解行和阿归。
阿归的身体更好了,可以做出很多动作,阿归的体力也很好,不用解行扶就能自己去浴室。
解行追上他,两个人接吻,然后浴室门关上,更多的画面阻拦在张博明眼前。
解行始终不知道张博明有时候会旁观,而在解行对阿归的一切了如指掌之前,张博明就已经熟悉阿归的每一个神态了。
当然这是张博明自认为的,他看了那么多次阿归的表情,兴奋的、隐忍的、快乐的、空茫的,每个表情都生动漂亮,他看着解行和阿归,好像已经出现了幻觉,和阿归在一起的不是解行,而是自己。
阿归满是疤痕的雪白躯体,接吻时低低的喘息……张博明闭上眼睛,感觉自己被温水浸透。
卧室里解行结束了,他也结束了。
解行结束倒在阿归身上,他也是。
阿归又坐在深蓝色的沙发前了。
烟味和沙哑的声音同时跃过高高的沙发背。
“你又来了。”
“这是我的房子,你们在我房子里搞这事我还没说什么,你反倒嫌我来多了?”
“我走后解行会给你换新的。”
“不用,都是师弟,不用他破费。”
每次短短几句话,张博明觉得他与阿归有了心照不宣的秘密,他们一起瞒过解行,甚至有些许的刺激,就像始终咬在他咽喉的猛兽磨了磨牙,却迟迟不合上牙关把他咬断。
之前想到的邀请阿归进校园一事他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说出口,毕竟阿归太敏锐了,他一说就会被察觉到他的念头,他必须得找个合适的场景让阿归接受。
很快这个场景来了。
终于有一次他去看阿归时,他们在做别的,解行正拉着阿归说他们的学校,他就顺势提了出来。
阿归乔装成解行进到公大校园,他走在阿归身边,离远了看阿归与解行看不出来什么区别,但只要有人仔细观察,一定会发现端倪,这点不止张博明清楚,阿归本人也心知肚明。
因为阿归和解行的眼神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所以阿归很低调,只除了从解行的寝室里出来时发生点意外,其余的乔装都很完美,张博明能感觉到阿归一天的心情都很好,好到连对他的防备都减弱的程度。
阿归是真的羡慕公大里的学生,他也想像他们一样上学读书。
下次看望阿归时,张博明直说让阿归回到玛银身边。
解行不同意,阿归沉默不语,做卧底实在危险,可阿归的行当本身也并不安全,而且阿归做了卧底就是警察这边的人,跟他是同类,他可以把这头猛兽攥在手心。
然而没等他的计划得以实施,玛银的人就来了。
阿归走了。

张博明还是从解行口中听来的,解行声嘶力竭地跟他说一定要救阿归,救他逃出那个地狱。
要怎么救阿归,需要从长计议,别说他们根本联系不上阿归,就算联系上了,把阿归的身份洗白也很困难。
张博明终于把阿归的事报给了胡良安,胡良安倒是想出一个计划,但这个计划需要解行的参与。
卧底计划解行非常乐意地接受了。
张博明眼神复杂地看着解行,对于他们来说,解行是引出阿归的饵,他们打算通过解行控制阿归,进而掌握整个塞耶团伙的毒品交易,当然这只是情况最好的畅想,实际行动时还会有各种意外。
解行是个大二的学生,从哪个方面来讲都不适合做卧底,他只是因为和阿归有关系才被选上,如果是自己的话……
张博明默然摇头,把这个念头晃出去。
一切都准备好了,解行休学进到他事先安排好的看守所,目的是把身份洗黑,不过他没想到解行进去的第一天就被阿归换了出来。
你甚至能替他坐牢吗?
解行真的把阿归这条鱼钓出来了,如果换成他……
恐怕他在牢里被打死阿归都不会管。
探骊计划非常顺利,解行已经进到塞耶集团做一个底层马仔,张博明时不时会收到解行的情报,帮助他们破坏了很多次交易行动。
他们警方每破坏一次,他就会想着解行与阿归现在是什么样一次,他们有没有危险,尤其是阿归,一想到阿归,他的心思就有些乱,昔日咬在他咽喉的野兽早已离去,他却忘不了那种致命处被扼住的感觉。
阿归和解行还会做那种事吗?
阿归在他的房子里用过的东西他始终没丢,即使解行强烈要求给他换新的,他笑着对解行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事?”
解行震惊得快跳了起来。
“没事,我不介意。”
可当时他在想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三年过去,解行传来消息塞耶要和马里亚纳海沟的安全主管在良吉山签署合同,他们都意识到这是一个把塞耶团伙一网打尽的好机会,而事实也不出所料,此后的金三角再也没有塞耶这个名字。
张博明很激动,他们三年的卧底计划大获成功,作为线人的阿归可以借此洗白身份,从此以后阿归和他们就是一伙人,说不定还会成为他的下属。
但他给解行发出去的信息一直没有回应。
你们是否遇险?
不知道,阿归和解行音信全无。
直到几个月后,他才收到解行的回复,他们没有遇险。
那为什么不回来?
张博明骤然觉得情况脱离了掌控,卧底是非常危险的,这谁都知道,只要他们回来,就会迎来无数的鲜花和掌声,他们没有理由不回来。
阿归,你在想什么?
他一根又一根地抽烟,那阵子他瘾大得连他的好兄弟都看不下去的地步,但谁想抢走他的烟都不行。
闻着烟味他才能更清晰地回忆阿归。
那个在公大附近那个老公房里的,伤势惨重的、昏睡的、冷漠的、赤裸的、缩在深蓝沙发里的阿归。
第二年春天,张博明从解行那收到一条消息,他盯着电脑,久久不能回神。

阿归死了。
解行是这么说的。
那个曾令他心猝浑身发软的阿归,就那么死了?
张博明盯着屏幕发愣,烟烧到屁股烫着他的手,他猛地甩开。
阿归……他脑海里对阿归的长相已经没那么清晰了。
他狼狈地回到家里,翻找大学时期的照片,他记得他拍过一张合照,里面有解行,那张照片在哪?在书架上?在抽屉里?
期间他好像听到父亲叫自己的名字,但他充耳不闻地翻箱倒柜,翻遍了所有能翻到地方才终于翻出来那张几十人的大合照片。
他仔细盯着解行的脸。
不对,阿归不长这样,阿归的轮廓要更深一些,眼神也更凶狠,不会如此信任地站在他旁边。
可阿归的轮廓深到什么程度?眼神又究竟什么样?
他记不清了,真的记不清。
这世上做什么事都很危险。
这话是他自己说的,为了让阿归回到玛银身边当警方的卧底。
当时他确实是有挣功劳的心思在的。
但通过解行逼阿归当卧底,也确实把阿归推到了更危险的境地,无论是毒贩还是警察都有可能把他送上死路。
要是没把解行送进看守所,说不定阿归就不会……
你是个警察。
张博明砰地合上相册,警告自己。
阿归是个毒贩,即使他活着和解行一起回来也会经过层层审讯,才能确认对社会无害,毒贩就是毒贩,阿归再渴望读书渴望知识,也摆脱不掉作为毒贩的习性。
惯于撕杀的猛兽会融入到软绵绵的草食动物里吗?
阿归死了,说不定对谁都好。
不过他心里确实不太痛快。
也许是愧疚。
他收拾好书房,审视自己。
愧疚从哪来?
他是警察,利用毒贩打击毒品,死的不是自己人,就算真的是自己人也是他们死得其所。
作为警察,理应不畏牺牲。
“博明,你在书房里干什么呢?”
张博明出了书房,他的父亲叫住他问。
“没什么,突然想回忆一下大学。”
他笑着对他父亲说。
日子白驹过隙般溜走,二十几岁想不明白的事,三十几岁却很容易想通。
或许他曾经喜欢过阿归。
或许。
只有在向解行传达指示时他才会偶尔想起阿归,想起他在老公房里盯着的那一片深蓝色的沙发背,以及带着水汽的烟味。
阿归的面貌早就模糊了。
即使看着解行的照片也想不起来。
毕竟阿归已经去世将近十年了。

画师归来。
张博明看着站在他眼前的男人。
这个男人苍白、满身伤势,毫无血色的嘴唇翕动,吐露出来的话比尖刀还锋利。
这是阿归。
只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阿归。
他甚至明白了更多,关于九年前的暴露,还有他的父亲。
一瞬间巨大的恐慌和愧疚侵满了他,他什么也不记得,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再回过神来时,病房里除了他以外已经空无一人。
——对不起。
解行死了,阿归却活着。
——对不起。
要怎么办?
——对不起。
阿归以后要怎么办?
——对不起。
公大附近的房子他至今没卖,里面还是阿归曾用过的那些东西,他的脑子里来回闪现十几年前的阿归和刚才站在他面前的阿归,十几年前的脸早已暧昧不清,刚才的却如画般清晰。
——对不起。
原来阿归长这样。
——对不起。
咔哒声响,他缓缓扭头,有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对不起。
他可能要死了。
——对不起。
他把人打发走,利用自己的权限下了指令。
——对不起。
他对不起阿归。

他很冷静。
他完成了该完成的事。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