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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他在下坠,下坠,还是在上升,上升?
最后是一片泥潭拥抱住他,封住他的嘴,身体沉重到无法呼吸。不,不,不要甘做被蜘蛛网缠住的猎物,隐约有道声音这样喊着,分不清是教导还是斥责。
水泥在胸腔里生长,蝴蝶扇动着翅膀抖动着磷粉飞出眼球,被熔铸进钢铁丛林。他在这里溺水,数着自己的心跳还有几十秒就要爆炸。冷风在无边无际的红水中泛起涟漪,送来劳伦斯的点点火星和硫磺气味。
枪,圣水,匕首,血,银子弹,汽车旅馆,impala,父亲,还有,还有——
一个卷毛绿眼睛的小男孩,颤颤巍巍学着像小战士一样站好,马上就要向着哥哥迈出自己人生的第一步,然后,像我们都知道的那样,仅仅走了一步就面朝下摔倒在地。
莫名的情绪横冲直撞着闯出胸膛,催促他伸出手:接住他,接住他,让他在血亲的怀抱里嚎啕,搂着他,搂着他,让他在兄长的怀抱里安睡。
随即,Dean在一阵无意识的颤栗里醒来,噩梦潮水般从他脑子里退去,留下一个汗津津的枕头。他撑住脑袋,发出一声喟叹,习惯性向旁边看去,才想起来,这是在地堡属于他的房间里。没有汽车旅馆里紧靠着的第二张床,没有一早醒来就会看见的脸,没有他的大脚怪弟弟和他老妈子似的“噩梦谈心”。
好吧,好吧。
Dean抹了一把脸,又倒回自己精心挑选的床垫上。托梦魇的福,现在还早,他凝神去听,清晨的地堡里寂静无声。没听到另一个人沉重的呼吸,没有拖鞋打着地面的脚步声,也听不到愚蠢的啃草料声和笔电散热的嗡嗡风声。
倒不是说他怀念这个。那样就太矫情了。
他只是,刚醒来的时候脑子比较不清楚。于是,在这个无所事事的早晨,思绪漫无边际地浦沿开来。
命运是该死的婊子,让他们在天堂地狱上帝黑暗那堆破事里反复周旋,小命都数不清丢了几回,还能老狗似的喘息着回到床上,回到见鬼的老本行,等待下一次扣动扳机。
现在有这一张床真是他们应得的。但是Dean有时候还是不太习惯,在每个半梦半醒的凌晨。仿佛天堂地狱炼狱都离他远去,他回到一个人循着父亲给的线索猎魔的时候,只用订一张床,只用买一份餐,后备箱只用放一个人的行李包。
在父亲失踪后的前几天,他毫无头绪,随便走进哪家酒吧,跟火辣的酒保调笑,手里握着那部打不通的电话。
觥筹交错间,不为人知的惶恐和窃喜(不得不承认)在天平上称量,你瞧,他完全有理由跨越城市去踢他那个小混蛋弟弟的屁股,哪怕这自私的小鬼两年没接过他电话。
他在乌烟瘴气的酒吧里想着,在女人柔软香甜的怀抱里想着,在学生公寓旁边的路灯下想着,想着他梳着女孩头的弟弟,他睡得好吗,还会害怕吗,还会跟他哥哥走吗?还会像背着书包倔犟地奔向斯坦福的那个夜晚那样头也不回地抛下他吗?
Sam坐上baby副驾的时候,他有一瞬间感到完整,就像终于可以在倾盆而下的大雨里躲进伞下自由呼吸。
但有时候,他又宁愿没有那个闯入——交手——说服的夜晚。看看Sam,头发越留越长,脑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路西法,天使和恶魔,把他弟弟的书呆子脑袋当什么便宜旅馆一样来来去去,留下一地狼籍。而Dean本人在处理这些事上并不是完全理智,甚至当了几次帮凶。
在去除该隐之印后的某天,他拿啤酒走进他们的图书馆,看着笔电屏幕的光照亮Sam紧皱的眉头和疲惫眼神。他看清了弟弟脸上的细纹,熬夜后的杂乱胡茬,面前这个男人与他熟悉的小弟弟相比突然有几分陌生,他脸上属于大学生的青涩已然退去,但偶尔会流露几分昔日的天真。然后一个指控尖刀般对准他自己:在那个Sam跟着他驶出加州的夜晚,Dean是不是已经杀死了弟弟?像该隐和亚伯注定的命运一样,他是不是已经杀死了那个想上大学,想要有白藩篱房子,想做大律师的Sam?
这种思考不是他愿意做的事,他很快把这个想法抛之脑后,可它同样阴魂不散,时不时就会跳出来作乱,通常是那些Sam不在的时候。这次,他既找不到什么东西撒盐烧了,枪和匕首也不知道该攻击哪里。
去他的,狗屎一样的地狱、炼狱和Mark真的把他的脑子搞得一团糟。
不过,比起自己的脑子,他还是更想知道那个孩子的大脑袋里在想什么。毕竟,Sam既不同意修理一下他的迪士尼公主(倒不是说他喜欢看迪士尼见鬼的公主片)头发,又对他辛苦做的甜甜圈芝士培根汉堡嗤之以鼻(说真的这小孩要学会对食物感恩了),住的房间不挨着他就算了还无聊乏味得像原始人或某种苦行僧一样。
他从四岁就认识Sam,除了斯坦福和一些地狱时光等等,他们几乎像暹罗双胞胎一样联系在一起,他了解他,保护他,给他每一个bitch face编号,但他还是很难搞懂这个大家伙脑子里的神奇反应,就像他搞不懂为什么他长得比自己高近十厘米。
了解Sammy是Dean作为Sam哥哥应有的权利,虽然不听话的小鬼总用I am fine/okey这样的话剥夺他的权利,次数一多他也不再深究。当然,如果不是他们已经杀了真相女神的话,他真想再次获得那个能力,接近他,搞懂他,熟悉他如同自己的呼吸,这是怎么样也不够的事,这是大雨怎么下也浇不灭的无边野望。
*********
Sam一开始觉得这个早晨还算不错,真心的,他是说,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上帝亲戚在外面乱跑,没有什么莫名其妙的发疯天使恶魔在他们脑子里捣乱,Dean也没有尖叫着他的名字困在噩梦里醒不来,普通的早晨,完美的开始。
直到他来到厨房,发现Dean一边喝酒(“早上喝酒而不是咖啡,认真的吗dude?”“Shut up,Sam”)一边把他买的新鲜番茄扔进垃圾桶。
“呃,你知道,番茄很容易腐烂,这个已经坏了,我发现。”纯粹的狡辩,甚至踹了一脚垃圾桶“毁尸灭迹”。
“看来油炸食品已经吃掉你的脑子了,Dean这是我昨天才买回来的!”
讲道理在这样一个哥哥面前总是没用。翻白眼也只会让他更来劲。
“是啊!但你买回来这么多根本吃不完,别想偷偷塞给我,我不吃番茄,我也不想要一个吃成番茄味儿的兄弟。”
“你才该改一改你的饮食习惯!你做汉堡也是要放番茄片的!”
“那是番茄酱发挥作用的地方,番茄酱是我唯一认可的蔬菜。”
“不许!再动!我的!番茄!”
“哦遵命,坏脾气的公主殿下。”他粗鲁的哥哥拎着啤酒狠狠撞了他一下才离开厨房,天呐,被撞这一下的时候,Sam真想把手上的咖啡全泼到他漂亮又洋洋得意的脸上去。
他低头试图去抢救那个无辜的番茄,它不出意料地,在垃圾桶里摔碎了。
他的兄弟是固执己见的混蛋,好像无论他怎么努力都不能改变Dean对绿色食品的偏见,但Sam不会放弃说教,绝不。
如果说利维坦那群黑泥怪物唯一对他们做了什么好事,那就是使得Dean吃了几天蔬果,不得不承认这可比他努力十年的游说还要功勋卓著。为什么Dean完全不记得,明明是他自己捻着路上捡来的宣传单对四五岁的弟弟念着“注意饮食均衡”“吃绿色蔬菜,过健康生活”的,也是他为了给弟弟买点冷冻蔬菜和香蕉跟父亲据理力争,现在反倒成鬼扯了。
他喝完咖啡,给自己泡了一碗燕麦,接着去图书馆准备一点点完成地堡文献的剩下的数字化,这是个庞大又枯燥的工程。好消息是Sam能从中找到乐趣,Dean就不能。他哥哥在几乎所有方面都强过他,除了读书。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愚笨,相反,Dean在研究上聪明又敏锐,他只是对这个没兴趣。Sam很乐意补足这一块。
Sam从工作中抬头,既然Dean没有来找他,说明没有案子,他几乎能想象到这人坐在长桌旁一边喝酒一边看新闻时嘴角惬意的弧度,也许是在看簧片,Sam真心不希望是后者。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地堡大门的开关响动。Dean出门了,大概是去采购,因为他扔了Sam的番茄,所以可能会带回来几罐番茄膏,几箱啤酒,一瓶给Sam买的冰沙或者一袋香蕉什么的。这是他(Ddean的话说)作为Big brother的宽容。
Sam对这些都没有异议,实际上他对现在的生活还挺满意。当然,要去除掉酒驾、过多的油炸食品、早上喝酒、啤酒熨衬衫、脏衣服和血糊糊的怪物碎尸乱扔等这些部分。在去除该隐之印之前,他曾经对查理说过(现在想到查理他还是很心痛和愧疚),他喜欢这样的生活,只是不能没有他兄弟,这是真的。那么现在看来,某种程度上他似乎可以说是梦想成真了。
但他没有这么想,他知道Dean也没有。他们与所谓的“理想幸福生活”之间已经隔了太多人,太多事,太多不可言说的沉重和惭愧。Dean对他们会死在45岁之前的某一次狩猎中深信不疑,而Sam只希望他的箱子里那张养老院传单能够派上用场。为此,他会坚定不移地劝说他的兄弟改改生活习惯,偷偷往他的汤里加蔬菜(从他糟糕的吃相上看,他根本吃不出来),以及最重要的,在每一次狩猎前都做好充分研究和准备,不会奢求更多了。
这个地堡给他们的生活提供了很大助力,他的兄弟至今还会时不时装点一下他自己的专属房间,有时是几张碟片,几份海报杂志,有时是更软的枕头和更高质的耳机。他喜欢依靠在门边看着Dean这样忙来忙去,偷偷地说,他觉得Crowley起的外号完全正确,Dean确实像松鼠一样装扮自己的dean cave。
在Dean兴奋大喊这是他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的时候,一部分的Sam感到抱歉。Dean曾经有三次机会过上苹果派生活,他人生的前4年,桑尼的男童院,Lisa和Ben。而因为Sam的出生,Sam的年幼无助,Sam的灵魂缺失,Dean好像就被困在了名为Sam的牢笼里。Sam本人为此感到非常,非常,非常抱歉。可在经历路西法扰乱他的脑袋后,他现在再也无法放手了,他再也无法舍弃这份永远可以指望的世上唯一的真实。纵观他的人生和在岔路上的选择,Dean是他唯一拥有的正确,不总是正确,但足够支撑起他,足够让他踩着哥哥的脊梁向上生长。
上帝知道,某些时候,在Dean因为打猎而严重受伤时,在Dean绝望的尖叫响彻地堡时,在Dean喊着Sam的名字从噩梦中惊醒时,他都会希望从肉体到灵魂不曾迈出过那个笼子,或者果断地完成试炼,再或者果断地跟着死骑走向结局。
这些想法都不能讲给他的兄弟,它们太消极,太颓唐,太像把每一道快要愈合的伤口反复撕开又火烤撒盐(来自路西法的创意刑罚)。对他自己来说,它们像房间里的大象(哦见鬼他们在诸神的血腥宴会上真的见过),Sam要绕着它们或者关上门,才能拾起希望向前走。
他把头埋进厚重的书页里。
**********
Dean不会承认他一开始没想浪费食物,那是个意外。他只是在研究这个番茄,是的,研究。坦白说,研究不是Dean乐意花时间去做的事,在父亲的教导下他更习惯“shoot first,question later”的模式,但是Sam不一样。
该死的,Sam总是不一样,像个解不完的谜团。哪个猎人更喜欢吃草而不是肉?搏斗奔波消耗的能量怎么能通过沙拉摇摇乐补充回来?Sam会不会有一天因为低血糖或者挨饿晕倒在路边,而Dean一边不知道一边幸福地吃着pie?
对番茄的研究没有结果,它闻起来又酸又寡淡,所以垃圾桶未必不是个好去处。但这确实是个意外,Sam庞大的身影摇摇晃晃出现在厨房门口夺走了Dean全部的注意力。真是未解之谜,小时候那个饿死鬼投胎一样的Sam,吃完了自己的还饿得要吃Dean那份的Sam,和Dean一样从各个快餐店成长起来的Sam,以及现在这个热爱蔬菜沙拉多于派的Sam。
绿色有机蔬菜这种家庭主妇(无意冒犯)才在意的东西,除了他生命最初的4年,只有和Lisa,Ben生活的那年才长期占据他的盘子。而那个时候,他弟弟的灵魂还在笼子里跟路西法打自由搏击。原谅他,真的是地狱笑话,既不自由,也不“搏击”,是Sam纯挨揍,该死的,即使上帝和阿玛拉临走前又把路西法扔进笼子里,路西法也永远会在他猎杀怪物的名单中当第一名!
那一年,食物就是食物,而酒是良药。
现在来说,倒不是他反对蔬菜和素食主义,只是他觉得sam不明白,它们不适合猎人,不适合高消耗的战斗,不适合他们。也许会适合那个垃圾电视剧世界的波兰裔富翁“啪嗒莱斯基”,虽然他还是带着sam离开了那个世界,那不能全怪他,天堂就是不肯放过他们,对吧?
他喝着啤酒翻了一遍新闻,没找到值得关注的线索,看来今天是自由时间。
脑袋都不用抬,他就知道那个被扔了番茄然后闷闷不乐的麻烦女孩肯定跑去图书馆做书呆子了。
这个性格也是Sam谜团(Dean决定这样称呼)的其中一个,他手把手教他打牌、台球、出老千,兢兢业业为他提供恋爱咨询,所有经验像摊开的书一样向弟弟敞开,他还是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在女孩子面前羞涩不安。要不是长得秀气又英俊,有个好身材,哪有辣妹能看上他。
细想一下,Dean也觉得自己得为整个极客书呆的事负责。他的青春期魅力四射,在保证Sammy安全的前提下没少出去约会。他真应该带着Sam去,说不定还能教教他怎么搭讪。等他从躁动的荷尔蒙里抬起头来,Sam已经是一副把整个人埋进书里的样子了。而在Sam长得足够高足够壮之前,总是有不长眼的小鬼欺负书呆男孩,他也是第一次意识到,除了怪物,他同样要从人渣手上保护弟弟。
不过地堡很安全,简直是书呆天堂。这就是家里有图书馆的好处,他自豪地喝完最后一口啤酒。
现在,他把玩着钥匙抛了一圈,准备跟baby一起去买点啤酒回来。如果顺路的话,有折扣的话,他心情好的话,他也不是不能买点Sam想要的,毕竟扔了他一个番茄。说真的,下次Sam再往他的肉汤和汉堡里加菜,他就把番茄扔在他脸上,真当他吃不出来吗?完全是对真正美食的亵渎!
*********
路过附近有着方圆200英里最好身材的漂亮酒保的街头酒吧时(她叫什么名字来着?Sandy还是Sunny?),Dean停下车,脚步轻快地准备去“搞点好货”,如果那个女孩在的话也可以聊聊天消磨点时光。不懂得享乐啊Sammy,不懂得享乐。
他没想到,这时间对营业的酒吧来说还是太早了。陈旧吧台内,有个纹身大汉在擦桌子,两三个过宿的醉汉躺在桌子上把呼噜打得震天响,酒气混着清洁剂把空气熏得足够混浊,自然也没有火辣小妞。他遗憾地撇了撇嘴。
“还没到时间,晚上再来。”不欢迎的声音从吧台内传来,说话的人头也没抬,自顾自做着准备工作。
Dean毫不见外地扯了把椅子坐了,扬起笑打量着酒柜:“老兄,做生意什么时候都不嫌早,对吧。”
“Tom。听着,我现在没空调酒,给你倒点威士忌,”Tom抬头扫了他一眼,到底没拒绝,他冲着另一边打鼾的人努努嘴,把酒杯推向Dean,“记在他们账上。”
意外之喜,Dean欣然接受,多了些耐心等调酒师忙完,再买几瓶伏特加回去填充地堡的库存。
你得承认,酒是猎人的好伙伴,烈酒尤甚,喝到肚子里解愁,倒在伤口上消毒。Dean14岁偷喝了父亲或是Bobby存下的酒后就再也没能离开它。可能是变恶魔的后遗症,有关父亲和Bobby的记忆在他印象里变得混淆起来,他有时候不太能分得清了,主要是些日常小事。
Sammy就没那么喜欢烈酒,对酒吧和酒吧艳遇也敬谢不敏。哦天,他真讨厌这些不同之处,两个酒鬼(加上Bobby是三个)是怎么养出这个早间广告上穿着滑稽健身服的“健康生活推广大使”来的?Dean递给他的啤酒他倒是从没拒绝。
谁能想到,在他们小一点的时候,事情倒是反过来的。那个好奇心重得烦死人的小弟弟,在“大人果汁”方面也要问数不清的问题,Dean烦得要死,但对给他喝酒是严防死守,拒绝的话可能说了有几百次。他甚至在那个敢向中学生兜售的酒贩子下巴上揍了狠狠几拳。
“这不公平Dean。”正值变声期的Sam眨着小狗眼睛,拽着Dean的衣服伸手去够被“没收”的酒瓶,又尖又哑的嗓音在Dean心脏上跳芭蕾,“你在我这么大的时候爸爸已经同意给你酒喝了!”
“不行。我说了不行。要我提醒你合法饮酒年龄吗图书馆男孩?”Dean一手把酒举过头顶,另一只手去撕开紧贴着他的粘人公鸭嗓,“你的胆子比你年龄大多了,记住你现在只有13岁。”他盯着Sam的眼睛郑重撒谎:“我16岁爸爸才同意的,你还早呢baby boy。”
失落的水色在橄榄绿的眼瞳里铺展,他的小男孩沮丧地低下头,恨恨地踩了超级负责任的哥哥一脚,嘴巴邦硬:“我已经14岁了。”
老天,Dean真是欠他的,他瞪着眼前人的发旋,脚背的疼痛传到大脑,促使着他伸手像拍皮球一样拍打小矮子的脑袋,再揉乱深棕色的柔软发丝:“别闹小女孩脾气Sammy,你下周的14岁生日爸爸会赶回来的,Uncle Bobby也会寄给你礼物,比威士忌好一百倍。”
不知道在卖乖还是在犯倔,手下的脑袋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像某种摆在柜台上的毛绒发声玩偶。倒不是说他会喜欢这种芭比娃娃玩具,Sam可能会需要,他会考虑给他搞一个来代替那个被他们忘在内华达州的上了年头Sam也不肯扔的小熊维尼(Sam在后座上什么都没说,难得的乖巧哈?可Dean少有地对爸爸有了怨言,毕竟,他是说,嘿,去他的男子汉气概,这个刚刚跟他们一起冲进巢穴救人的super boy当然值得掉头一趟去拿回他的小熊维尼)。
可惜,现在大概是Sam夺走他的酒瓶而他够不着了,当然他不会踮脚去抢,绝对不会,他会狠狠命中大脚怪的膝盖骨,如果Sam敢这样做的话。
今天他脑子里的Sam含量是不是太高了?可能和凌晨的那个噩梦有关,他不记得具体细节了,但他冥冥之中感觉跟Sam相关,他总是想着他。Dean抿了一口酒,被自己明显过量的多愁善感恶寒得打了个哆嗦,决定把这些想法和某个庞大的身影一起团吧团吧打包扔进脑海深处。
这时,一股熟悉的气味吸引了他的注意,酸甜盖过酒气,是比早晨那会儿更浓郁的番茄味儿。该死的,怎么,今天他跟番茄也过不去了吗?他循着来源看去。
Tom正在吧台的另一端榨番茄汁,一筐新鲜又眼熟的红色果实大咧咧摆在台上,顶灯映射着水渍,把忙碌的调酒师照得都衬出几分滑稽的红光。Dean条件反射般想离番茄们远点儿,他一时有些迷惑,难道这是一家什么素食酒吧?
“Dude,搞什么鬼?要开吸血鬼主题派对吗?爱德华什么的?”
Tom切着番茄回答他:“不是爱德华,是血腥玛丽主题,你懂的,要调这个酒少了番茄汁可不够经典。”
Dean附和了几声,实际上,他对调酒一窍不通。而这款与恐怖派对游戏同名的酒又唤醒了他久远的记忆。
哦,血腥玛丽,镜子前血流不止的眼睛,“you are my brother and i'd die for you”,这下倒好,更年轻稚嫩的Sam又拖着他见鬼的番茄在Dean脑子里露营了。
他滑动着手机查看血腥玛丽的配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想要了解。
那是他们重新组成一队上路后的第几个案子来着?Sam跪坐在古董镜前双眼流着血泪,微昂着头如同祭坛前待宰的羔羊,这一幕深深烙在他的视网膜上,有时会成为噩梦的灵感来源。当然,现实里他很好地解决了这个案子,灵机一动救了他俩的小命,应该被自豪地称之为胜利。可在内心深处,他知道自己不是这么想的。
是一种很复杂的情愫。
有个瞬间,他去望兄弟的眼睛,听他认真地说自己愿意为他而死但需要保留自己的秘密,两束目光汇聚时狭长又清澈的瞳孔映着年长者的影子,明明近在咫尺同乘一车却感觉其中一人将要远行。
在处理情绪上,他不是什么正面例子,也不像Sam总要把自己剖析个彻底如同上刑,他记得那一刹那的心烦意乱,可能是咬紧了牙关才忍住没掐着弟弟的脖子让他把这句话收回,无论是“愿为你死”的部分还是“保留秘密”的部分。
真的不是什么美好回忆,确实适合混着酒囫囵咽进肚子里,他拿过酒瓶给自己又续了一杯。
也许从“血腥玛丽”开始就是一种征兆,也许。总是有秘密横亘在他们中间,总是要一人为另一人去死,造物者钟爱的贯穿数十年的纠缠不休。
如果你也像他一样把某人视为一生的责任,Dean放下手机,轻晃着酒杯,看光圈在杯壁上闪着细碎的光晕,你就没那么想违抗所谓的命运,因为无论如何,总有一种可能是你会为了ta放弃。要做他的伞,要做他的盾,要做他与坎坷人间的第一道和最后一道屏障,要让他只需在漫天烟火下做天真的孩子。
是他食言。天底下所有能想象到的坏事迫不及待地发生在他的男孩身上,他救着救着却总在痛苦上添砖加瓦。蜷缩在哥哥怀里的小孩长成两只手都抱不过来的模样,总是逃离又回到他身边,嚷嚷着救他救人救无辜的生命,他不得不感到自豪。
这几年drama戏份选了他俩做主角轮番开演,现在到了宏大命题的幕间休息时刻,Dean突然发现,在另一人的成长中他找不准自己的定位了。Sam像苹果手机一样更新迭代,像siri一样对Dean的精神情况问东问西,却不肯把自己的使用说明双手奉上,这点真的Dean不甘心得牙痒。
“你看起来像有人偷了你的狗,来一杯吗?”Tom举起他刚调的酒说。
Dean很给面子地笑笑。看了一眼这杯插着芹菜杆的红色液体差点把眉头皱断,搞什么,伏特加和蔬菜沙拉的杂交品种?拗不过好奇心尝了一口,酸咸鲜辣在他舌尖迸发,伏特加的后调又很上头。哇哦,哇哦,这可不得了,把Sam的水果蔬菜汁全都换成这个酒肯定很有意思。
想象了一下Sam的反应,这绝对会成为他的经典恶作剧之一,哦,不,等等,另一个不一样的想法顺着酒气爬上心头,Dean和Tom攀谈起来。
**********
Sam坐在长桌另一边检查他一上午的工作成果,稍微有些心不在焉,他看了一眼时钟,没忍住打开了Dean手机的GPS定位(好吧他承认这有点诡异),发现与地堡重合了。没带吗?还是······
“Hey。”Dean的声音冷不丁从地堡入口处传来,惊得他马上关了定位页面。
“呃,Hey。”他无意识顺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略显局促地合上电脑,暗骂自己像干坏事的小孩一样做贼心虚,好在Dean没注意到,“呃,你去哪儿了?”转移话题向来是正确的选择。
“商店,加油站,酒吧,哪都去了。现在劳烦你挪一下尊贵的懒骨头来接我一下。”Dean整张脸被拦在购物纸袋后,手上还挂着两个,声音略显含糊,“午餐买了炒饭,没问题?”
“Sure.Sure.”Sam迎上前,接过装着午饭的袋子,毫不意外地在里面看见了他偏好的那家冰沙,不过,“芹菜?”
他惊讶极了,Dean却一脸淡定,是那种“完全知道自己买了什么”的镇静。
这不可能。Dean一直在通向高血压的道路上野狗一样狂奔,把任何对身体有益的绿叶菜视为洪水猛兽(对标狗的话可能是巧克力?)。所以真的是Dean吗?
变形怪?恶魔?Sam的手往后腰上别着的匕首上摸去,谨慎地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嘿,冷静点,”他脚步刚一偏,Dean就知道他误会了,举起双手以示无辜,再给了他一个白眼,“认人方式这么粗暴Sammy?又没说我要吃这个,当然也不是给你吃的,我自有用处。”
差点闹了个乌龙,Sam放下心,又点点头,下一秒就被扔过来的一袋芹菜砸了满怀,他一脸不满地看过去。
Dean头也不抬,理直气壮地让他把菜拿到厨房去。
自知理亏,Sam拎着菜转身,偷偷吐槽他:“Too bossy.”
“我还听得见呢。”Dean在他身后一边开盒饭盖子一边喊。
Sam才不管他,往身后比了个不友好的手势抬腿就走。
所以Dean买芹菜做什么?他已知的各种咒语里没一个用得上芹菜,他思忖着,总不是接了小学生生物科学观察作业的活儿?
直到下午Dean把Sam从房间里揪出来,塞给他一杯插着芹菜杆的诡异液体,他才知道芹菜的用途。好吧,没问题,这是Dean风格。
“游戏之夜?”他哥哥半倚在房门上,给了他一个咧开嘴的笑和邀请,身体语言放松又自在。地堡走廊的灯常年不灭,他盯着Dean映在地上的影子,飞快地瞥过他的脸和笑容,恍惚了一瞬。无意冒犯,他的哥哥在外形上可能比Cass更接近人类想象中的天使,完美的“被天使吻过的脸庞(如果天使皮囊也算数的话就是既定事实)”在无论哪一个酒吧都无法被忽视。
“Okey”他又回想了一下最近的安排,应下了这个邀请。把脑袋凑近整蛊饮料(他刚刚是这么以为的),混合馥郁的气味有些冲人,居然是某种酒,他皱皱鼻子仔细分辨着,一下子发现:“你又动了我的番茄!拜托,man,就不能让它们好好地做一个番茄吗?还有这个这见鬼的算什么酒?伏特加和蔬菜的杂交吗?”
Dean在他说第二句话的时候就走了,地堡走道里传来他漫不经心的回复:“特意为你调的‘女孩失//身酒’【下流话叠甲:角色行为与笔者割席哈】,学会享受,sammy,学会享受,别像个臭烘烘老头子一样无趣。”
Sam端着酒杯快步跟上他,问了Dean什么时候会调酒的,又警告Dean别再消耗他的番茄。
“待在这儿,公主。我去拿点吃的。”Dean咂咂嘴,不耐烦地把大个儿塞进自己的房间里。
Sam没有再抗议。他打量着这个称得上熟悉的屋子,跟他时不时就跑到他房间里搞恶作剧(那根有异味的牙刷被发现得最快,被他又换给Dean了,他打赌他没发现,真是自大使人疏忽的好例子)的幼稚鬼哥哥不一样,他不怎么涉足这里。即使在Dean做噩梦的时候大多也只是站在门口叫醒他。
这是Dean的房间,哪怕没挂什么姓名牌,对Sam而言也有种难以言喻的神圣和禁/忌感。离开了猎魔之行的汽车旅馆,也许他们不该靠得太近,Dean总是把他作为自己的某种工作和生活,但他当然值得有自己的生活,值得有一个完完全全做自己的地方,而不出所料,Dean把房间装点得十分舒适且井井有条。
他把目光投向摆在桌上最显眼地方的照片,襁褓里的他和稍微年轻一点的他就在那里和Dean一起笑。他知道,他们会永远占据这个房间的小小一角。
这就够了,他对自己说,这就够了。他已经不是那个害怕床底的怪物、害怕父亲的斥责、害怕严苛的训练就要躲着钻进哥哥怀里的小鬼了。现在,比起被保护,他更想获得信任,然后让Dean相信他们会一起走下去,不论结局,不论生死。
……
伏特加的酒瓶见了底,披萨盒子杂乱地堆放在沙发旁。《铁血战士》已经放过一遍,施瓦辛格坚毅的眼神透着屏幕照亮整个房间。扑克牌和骰子散落在桌上,一座四层的“纸牌山”板板正正地立在那儿,隔壁的山尖业已崩塌,只剩基座半死不活地歪在一边,整个房间里暂时没人有那个收拾狼藉的想法和行动力。
Dean从卫生间摇晃出来,平日里坚实的地板此刻踩上去犹如行走云端,这差不多就是他还能保持思绪清楚的酒量极限了。花了几个小时,他半强迫半诱哄地拖着Sam游戏喝酒,现在可是不容错过的验收成果时刻。
作为哥哥的定律之一,喝倒他的兄弟不在话下——Sam进入了他熟悉的宿醉模式,大手大脚地深陷在沙发里,从大脚趾头到打着卷儿的头发丝都冒着懒散。醉酒让血色从脖颈一直染到高耸的颧骨,薄薄的嘴唇和鼻翼一拱一拱地喘息,瘦削的下巴暂时不见了酒窝,狭长的眼睛迷离着水光,他拥有一个寻常醉汉罕见的乖巧和忧郁。肯定有许多女孩儿很吃这一套,Dean想着,流行的说法似乎是觉得像落水狗什么的,但Sam从不在酒吧喝得烂醉,不得不为她们感到可惜。
他清了清嗓子,确保得到了来自沙发另一侧的注意力,接下来说点儿什么,打开醉汉的话匣子,让他把那颗大脑袋里的想法分享出来,他会解决这个,无论是想去寻找苹果派生活还是想打爆怪物的脑子,让他能照顾自己的弟弟,然后让他们的关系再……再和谐一点儿,再紧密一点儿。
“所以,电影怎么样?”他扯了一个话题。
“很好,”Sam条件反射一样地说,然后不屑地从鼻子里喷口气再皱起眉头,“才不,哪怕对你这个年纪来说也有点太老套了。”
同时侮辱他最爱的电影和他的年纪!可以算作Sam真的醉了的依据,但凡有点理智他都会考虑诋毁《铁血战士》的后果,Dean暂且按下当场报复的冲动:“你……”
“下一次,要听我的,我要看,呃,《泰坦尼克号》。”
Dean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大声的咳嗽盖过了Sam的嘿嘿傻笑。Sam从未展现过对这部电影的偏爱,天呐,这也算个大新闻,sammy绝对在内心里盖了个芭比娃娃梦幻城堡。
Sam没听到反驳和嘲笑,满意地继续说下去:“但是,我不喜欢那个结局。还有那么大的空间,他们应该一起跳,或一起留下,我们也要一样。”
Dean确实没想起来结局是什么,但他抓住了最后一句的重点:“什么?我们要怎么样?说清楚一点,你这个酒鬼大舌头。”
“Stupid,”单词气泡一样从他嘴里咕噜噜冒出来,“我说,我们要在一起。”Sam撑着身体站起来,在Dean面前投下好大一块阴影。他被笼罩在阴影里微微僵住,什么都没想。
一座笨重的山倒下来,一个大号维尼扑过来,一块毛边的法兰绒被褥压过来,Dean的小弟弟拥抱过来,把脑袋搭在哥哥的肩膀上,柔软的发丝搔过他的脸侧,像一个未完成的轻柔的吻。
“搞什么鬼。”Dean大声抱怨着,被沉重的Sam压得不停调整姿势,还是没有放开下意识搂住弟弟肩膀的手。没办法,他对自己说,“不到生死存亡不拥抱”的铁血Winchester守则不能跟醉鬼掰扯明白。
“你总是,你这一生,总是把我放在最前面。如果你不想着你自己的话,那我来帮你想。我们,你和我,要一起工作,一起长白头发掉牙,然后一起躺进退休公园。就你和我。”湿热的呢喃近在耳畔,你能听到他说话间喉头轻轻的哽咽,你能感受到他吐字时唇齿微弱的碰撞,这些细小的动静因为足够接近的距离毫无保留地反馈给他,Dean认为自己现在是一团揉皱了扔进温水的卫生纸,一边在溺水,一边在舒展。
“当然!”醉鬼对自己音量的控制显然不足,叫喊得Dean足够清醒,是时候制止煽情时刻了,他犹豫着还想听听看,没有动作。
“Dean首先你要多吃蔬菜,补充维生素,你不能再……”
“好了,这下你真的可以闭嘴了。去自己房间睡觉。”Dean自动过滤掉废话,利索地扶起大个子。
“Dean,Dean,”发育过头的混蛋还没站稳就摆开他的手,反而握住兄弟肩膀把Dean定在原位,强迫他们目光相连,“你要再给我一个承诺,答应我……”
愤怒潮水一样涌过头顶,Dean用尽力气克制才没一拳让Sam闭上他那张该死的嘴。但是在闹鬼的古董旅馆房间里他没有这么做,在驶向底特律的英帕拉里他没这么做,这一拳现在出击可能已经有些迟了。
侥幸躲过一拳的家伙浑然不觉,只管睁着一双湿漉漉的橄榄色眼睛凑过来,直直望进你心底去,这双眼睛,照着劳伦斯的火灾,藏着路西法的灰烬,淋过地狱犬的血液,有着你难以抗衡的柔软与执拗,如何,你如何能不对他多一份耐心?
于是只好握紧拳头咬着牙听他说:“答应我,不会再有谎言和隐瞒,不管是为了谁的好,或者其他乱七八糟的糟糕事情。一起活或者一起死,你答应我吗?”
哦,天,即使对言情电影来说,这也是新一级别的谈心时刻了,Dean没想过能听到这个,他感觉自己被抓住,被击中,或者从没从过多的兄弟拥抱里挣脱出来。
承诺就在他舌尖不可抗拒地跳跃,但他不想这样轻飘飘地说出来,他需要有把握确保这是双向的,他的承诺就是值得这样慎重其事。凭着某种本能,他把还在喋喋不休“承诺”“健康生活”和“Dean”的Sam搀扶到他自己的房间去,此刻,曾经毛躁的不满被磨平得不再彰显存在感,负担着另一个人的体重踩上地板却仿佛行走在云端。
硬邦邦的床落下duang大一只他的兄弟,几乎没有下陷弧度的床垫看得Dean一阵背部幻痛。Sam自如地把自己翻个面摊开在床上,看得出困意打败了他的倔强占据上风,可他还睁着那双眼睛,还嘟嚷着不成句的醉话。
酒气和傻气马上充斥整个房间,钻进唯一清醒的人的心间,拉着他走进缠绵纷飞的思绪里。
Dean站在Sam的房间里。这里的布置十分简约,干净到刺眼。多年前在他追随父亲脚步外出猎魔的间隙,Sam不知怎么学会了叠衣服;第二次拿错内裤的时候,他一边嘲笑一边疑惑这孩子的迅速生长;从斯坦福回到他身边,Sam对内务整洁的要求更上一层楼,现在他站在这里,对一个洁净无趣堪比苦行的房间无比纳闷。也许他没有他所想的那样了解Sam,也许频繁的分离争吵已经永远改变了那个誓要逃家的弟弟,也改变了自己,但他知道还有很多事他可以做到,还有一个承诺他可以应和,还有一件事不会再变,我们会一起的,他对自己说。
在走出房间的时候,Dean回头,看见Sam无知无觉,安静地躺在床上,眼睛还是倔强地不肯阖上,让他想起那些汽车旅馆里狭窄的夜晚,他睡在Sammy的婴儿床里,即使不再有母亲的嘱咐也不忘落下每一个晚安吻。
他的脚步就这样回旋,走进旧时光。轻盈愉快得像个孩子,没有负担,不知沉重。他在床前低下头,捻掉弟弟嘴边掉落的一根发丝,等着他把注意力拉回到他俩身上。
这张脸已经看了许多年,是数不清的夜晚的最后一眼和数不清的清晨的第一个照面,甚至能数出亲手缝合的疤痕。
轻轻地,嘴唇贴上额头的细纹,结结实实地触碰上后才分离,留下一迹湿印,一个再纯洁不过的阔别多年的晚安吻。
“Good night,Sammy.”
下一秒,一个回馈重重落在他左侧脸颊,他听见Sam说:“Love you,Dee.”
到此为止会是一个温馨的夜晚,但Dean就是不知道适可而止。另一种冲动,与温情截然相反的渴望伴随着接收到的那四个字母在心底喷涌而出,先前饮下的酒精更是为这一切的毁灭性添了一把火。
Winchester家的男人不说这个,没什么好指摘的,他们本就不是正常家庭关系的代表。身为猎人,前几节学到的教训就是做的远比说的更重要。而Sam是个毫无疑问的倔驴一样的优等生,所以Dean不知道为什么Sam能这样毫无芥蒂地说出来,在那家精神病院里也是,好像他们不曾对彼此心怀怨恨一样,好像他们搞砸的还不够多一样。
Cassie、Robin、Lisa的脸划过他的心头又划走,他为她们的举手投足产生冲动,爱惜她们的曼曼柔情,说过许多甜言蜜语,就是从未说过那个词,哪怕是在他们最鱼水交融的时刻。他现在才恍然大悟这有多奇怪,甚至不愿意去想为什么要有这种坚持,不会只是对家庭的绝对忠诚,不仅仅是。
他仍保持着低头的姿势,Sam的鼻尖仍撞在他的左脸上,吐息从双唇间溢出,足够灼热。呼吸节奏不知不觉间同频,醉汉的醉话带来的未知的冲动又被点燃,一字一句缠绕上他的心肺,扼住咽喉,控制住颤抖的嘴唇和接下来所有动作。
他逃也似的离开,带着红润的嘴巴、混乱的脑袋和紧绷的裤子。
幸运或者不幸,Dean没发现床上的人眼睛已聚起神采,当他们之间拥有第一个不同凡响的亲吻时。
Sam向来能分辨出自己有多醉,发现Dean想着办法灌他酒的时候,他就在为想说的话打腹稿,想着能说几句是几句,这是绝好的避免Dean反对兄弟谈心时刻的机会。这可是Dean先挑起来的,无论他想恶作剧还是收集他的糗料。他们之间存在许多问题,他相信他们能够一起解决这个,总有一天能亲密无间如寻常兄弟。
不过,他思索着嘴巴上还未散去的隐隐刺痛,恍然大悟,原来这个也是他们之间问题根源的一种吗?
他打起精神像处理案子一样在回忆里寻找线索。这种征兆不存在Dean招摇的青春期,他很确定。可是他们一起上路的日子里也没找到这种可能,Dean的混乱异性情缘和自诩的男子气概更对整理情况毫无帮助。也许问题出在自己身上,他不禁反思。
他对Jess说过爱,对Amelia说过爱。年少时也常对父亲和Dean说,直至他足够大去厌恶、憎恨日复一日的猎魔生活,对父亲和Dean的爱不足以让他们每一次猎魔后安安全全地回来,他们的爱亦不足以放自己去建立安全稳定的生活,从12岁起,他记不清是欢乐的日子多,还是沉默、争吵的日子多,他就再不说了。
怎么会是爱呢?他模模糊糊地想,爱是家,是小夜灯,是切好的面包边,是阳光下的割草机,不该是他们兄弟。抛去宗教信仰,无关伦理道德,怎样破碎怎样血肉模糊怎样重担在身都不肯放手,会有这样让人痛苦不堪的爱吗?他们是仅剩彼此的无奈,是自由意志的反抗,亦是缠绕的命运所指。不是……
是吗?
如何崇拜Dean就同等地不屑他的忠诚,如何相信Dean就同等地憎恶他的错误,如何渴望Dean的信任就同等地恐惧他的失望。分析来分析去他终于要承认,他们如何相爱就同等地因此痛苦和渴望弥补,大概是做不成寻常兄弟的。
过多的酒精让他在哥哥难得温柔的时刻感到安全,或者酒精使得潜意识先行于理性,总之话在他尚未完全理解之前已经说出口了,Dean的反应则为这一晚铺上朦胧的暧昧。Sam意外地发现面对年长者仓皇逃跑的烂摊子自己依旧心情不错。
Dean足够渴望他,他们在一起生活的理由又多了一层,这还不值得一个好觉吗?他笑了一下,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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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n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头疼不已,哪怕在梦里昨晚的情动和罪恶感也没放过他一刻。他怎么能对Sammy有那样的心思?Sammy会记得吗?他会离开吗?在他们刚准备做出那样的承诺时,他就要隐瞒下抽搐的渴望或者坦白而因此失去Sam吗?Dean很快埋怨起Sam来,为什么他非要说那种话,为什么又一副任予任求的样子?他只是喝醉了,又不是脑子喝坏了,要是喝坏了现在还好解决一些,真该死!
不不不,什么都不会发生。他在洗手池抹了一把脸,水珠带走汗渍,滴滴答答淌了一地,镜子里的男人摆着一张宿醉bitch脸,嘲笑他的千头万绪。第一次,Dean由衷感激他们卧室的距离。
地堡正常运转,Sam没提起那个未完成的承诺,Dean没解释那个过限的亲吻。
两天后又来了案子,他们很快上路,就像他们一直做的一样。
Sam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大个子在impala前排空间上和谐又奇妙地把自己摆放在一个舒舒服服的姿势里,划着平板找可能存在的鬼的信息。不用抬头他也能在心里描摹出Dean驾驶时的专注,于是他抽了一会儿空去回味那个他们都不提的那个晚上。
其实第二天早晨他本来想做些什么,想了想只榨了一扎番茄汁放在厨房,解酒的好帮手。Dean没喝。Sam继续把头埋进图书馆。他摸着口袋里的护身符,神像的尖角圆润了弧度扎在手指上也只是钝痛,Dean逃跑的背影还历历在目。Sam想着,所有的决定权都应该交给另一个人。
汽车旅馆。两张单人床。假扮警探搭档。挖坟。跟鬼搏斗。撒盐放火。最平常的工作。
值得一提的是,Sam拉起被厉鬼扔出去的Dean时,那双更大的手掌细致又足够轻柔地检查了Dean的脸和后脑勺。Dean像一只被抓住的僵直的猫一样任弟弟给他抹掉灰尘,呼吸有意地放缓,一点儿也不动。
这样的接触后来又互相发生在他们彼此身上。你得承认,确实什么都没变,除了一些更频繁、更随意、更私人的触碰。
他们已经做过了这个世界上最荒谬、最不可思议的事,Dean从酒吧回来,看了一会儿Sam的睡颜,现在感到久违的圆满。也许那种渴望改变不了他们的关系,再不济还有天堂那群长翅膀的背锅呢,灵魂伴侣什么的。但他还是不知道Sam是怎么想的。他不知道这种关系会不会伤害到Sam,最重要的是他会不会伤害到Sam?他不禁想,饥荒从没看清,哪怕他的心死如燃尽的灰烬,一看到Sam,他还是会拖着背着拽着他逃离火场,到人间去。
在奔赴下一场猎魔的间隙,Dean又为地堡新增了些酒的库存。
“游戏之夜?”他邀请道。
Sam深深地看了他一会儿,看到Dean快要因为注视不自在地转身就走。“Yeah.”他说。
《铁血战士2》在Dean房间激昂放映,兄弟俩安坐在沙发两端,中间放得下一辆baby。屏幕上丹尼·格罗弗一边怒吼一边奔走,现实里的气氛走向另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之中。
头顶的灯因年久而显得昏黄,将光线黏稠地铺满这片空间。沙发中央刻意留出的空白,浮动着醇香酒气,以及更隐秘的,他们倾身拿过酒瓶时,袖口残留的气息——汽油、枪械和清洁剂,猎人们的日常生活。
屏幕的光影悄然流动着。当屏幕骤然明亮,能看清对方长长睫毛投下的阴影,以及咽下酒液时喉结微妙的滑动;当画面陷入晦暗,放大了视觉之外的其他感官,于是,能听见对方把酒杯凑在唇边时冰块碰撞的细响,能感知到另一个人身体微微倾斜时,沙发面料传来的不易察觉的牵动。电影里的战士在殊死搏斗,而在这个被灯光和酒气浸泡的空间里,一场静默的、温和的试探,正随着每一次呼吸,悄然进行。他们用着比上一次更快、更急的速度解决着桌上的酒瓶。
一起醉倒在霓虹里。不知道谁先开始的,他们接近彼此,脚碰着脚,腿挨着腿,肩靠着肩,一次呼吸带出下一次呼吸。恢宏片尾曲里,另一个人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你知道,”Dean说,“也许这不是个正确的决定。我不会,我是说,如果我足够清醒,我不会这么做。”
Sam醉得比上一次还厉害,他静静听着,靠数手指来让自己更清醒。
“我一直,我跟你说过,没有什么比你重要Sammy,没有。我认真的。”Dean的目光聚焦在酒杯的反光上,“上个晚上你缠着我要许诺,我没答应。现在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你的决定是什么,不管你有恶心还是什么鬼的情绪。”
更多的唾液在口腔里分泌,他咽下所有踌躇:“我承诺你——”
“We will be togather till the end.”
“We will be togather till the end.”
他们一起说。目光相连。心靠得还要更近。
接下来所有动作都有了名头似的顺理成章。
不过,灵光一现地,Sam突然有件事想告诉Dean,他试图结束Dean的动作。可惜酒精烧坏了高材生的脑子,他不敢手脚并用地推开压在他身上的Dean,只好用舌头抵着他的兄弟的舌头,不让它更进一步。Sam还试图说些什么,比如“stop”“wait”和“Dean”,然而破碎的语句逃逸出喉咙后只剩模糊不清的“呜呜”声。把这视作对自己吻技的嘉奖,Dean的吻更加热烈而火辣。酒气顺着唇舌蔓延,打着旋儿钻进Sam的脑子里,绽放出“啵啵”的气泡音和粘糊水声。
这就是Dean会见鬼地爱自己这份f**king工作的全部原因——酒精,性爱,Sam。
他一面感到满足,一面又渴求更多,像长途跋涉的旅人第一次见到满汉全席。在嘴巴忙碌的同时,他睁开眼看弟弟,放松的眉眼,泛红的脸颊,流下的汗水打湿鬓角。Dean被吸引着看向这个大家伙的额头,莫名的冲动催促着他在眉心印下一个吻,就像他小时候每晚会对小sammy做的那样。于是他转换了自己的目标,同时他也高估了醉汉的准头,既不在脸颊,也不是额头,他一口亲在弟弟的左眼上,把他的颤动的睫毛当布丁吸住。
Sam迟钝地微张着嘴,还没有反应过来,下嘴唇被吻得尤其湿润,一丝口水顺着呼气不受控制地下坠,滴在喉结隐入胸膛。随即他感受到左眼上不属于自己的温度,潮湿和拉扯感。
搞什么鬼Dean,他本来要反驳的,只是他不敢睁眼,而右眼的轻盈无压力带来某种空虚感。从地狱走过一遭,他没那么喜欢闭眼后的黑暗,但兄弟灼热的呼吸抚在额头,安心于是在此刻铺满Sam的世界,仿佛他们生来就拥有彼此。他搂住Dean的脖子,要将自己毫无保留地送上,如同逐日的向阳花,如同献祭的纯洁羔羊。
Dean还想要更多、更多和更多,Sam默许所有一切。他们的双手在彼此身上毫无章法地摩挲,他们纠缠着像连体婴儿一样跌撞着前进,他们紧紧拥抱着陷进房间里那张柔软的床铺。
与惯常床垫的不同触感让Sam从飘飘然中汲取到一丝清醒,他徒劳地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时没能想起来要说的话,年长的猎人老练地捕捉到这一瞬的迟疑,用唇舌传授自己的经验,以及欲望。
房间在升温,这温度与他们都曾感受过的地狱之火完全不同,它是那样温柔,那样缠绵。
Dean睁眼的时候,感觉自己的眼睛有点不太够用,字面意义上的,因为他看到两个、也许三个Sam躺在床上,向他投射湿漉漉的小狗眼(超级复数)。他没感觉哪里不对,毕竟,说真的,双胞胎会是指数级的快乐。
他继续亲吻着身下的这一个Sam,一路向下,啃咬着弟弟的喉结,在他迷糊的呻吟里感到享受。Dean让自己的亲吻在Sam的锁骨、胸膛、腰腹部流连,游刃有余地去解他俩的裤子。
“哦不,”他不敢相信自己摸到的,Dean僵住了,突然地,所有亲热戏像被喊了“cut”似的暂停,“come on,这不可能!”
这没道理,他是说,今晚的一切都很完美,他们是那样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他这样停下,Sam会怎么想?
Sam,Sammy,一直是Sam,尤其是Sam,今晚与Sam的每一个吻都让他更清楚地认识自己的心,也更让他沉沦。他一边在与兄弟的亲密中升起美妙的愉悦之心,一边想回到过去,为他们之间的每个拥抱、每场争吵、每次分离和重逢都配上亲吻,灵魂伴侣应当纠缠不休。
而回到现在,回到当下和裆下,巨大的沮丧和内疚洗刷了被酒精充满的脑袋,Dean又试着刺激了几次,本该激动万分的地方毫无反应。“哦,该……该死。”他嘟嚷着。
Sam没能接收到来自Dean的懊丧信号,他被兄长的体温环绕,只觉得安慰,和昏昏欲睡,他回抱住Dean的腰身,右手攀上Dean的后脑勺,把正口吐脏话的脑袋按向自己。只剩最初的冲动仍警示着他。
Dean真的没想明白,他顺着弟弟的动作靠在他颈侧,试图用更多细密的亲吻掩盖心虚。
“Dee,”Sam顺着他的心意给予回应。
Dean决定解释:“Sam,Sammy,听着,我真的很抱歉,真的,我对你的感情没有问题,我对你有那种感觉,一直有,sammy,你知道的,好吗?但,”被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弟弟拥抱住,Dean还是没能抵过自己的罪恶感,他不能逃避,“但我不知道为什么,真的,”他有些紧张地舔舔嘴巴,要将坦白进行到底。
恰到好处地,Sam灵光一现的脑子终于想起来他一开始想要告诉Dean的事,没有了亲吻分心之后,话语顺畅地流出他的嘴巴,附和上他兄长的下一句话。
Sam:“醉酒后不能勃起。”
Dean:“我好像得了阳痿。”
“What the hell?!”这是Dean的惊呼。这不是他第一次喝醉,但确实是第一次醉到这个程度。常识他都懂,只是没有想到这方面,毕竟Sam是如此特殊,如此珍贵。在外边跟别人喝酒总不能喝到数不清吸血鬼脑袋数量的程度,他是说,只有和Sam在一起,只要Sammy……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的思绪一边破碎一边平静。
“……”这是Sam的安心呼吸。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依偎着哥哥入睡了。对一般孩子来说,让他们感到安心所使用的比喻,往往是“在母亲羊水的怀抱里”,诸如此类。但对小Sam来说,总是“在混蛋哥哥的环抱里”,也许是因为Dean在他小时候抱他抱得实在太频繁,太长久了。这是他永远不会告诉Dean的一件事,嗯,也许,也许并不是永远,起码现在不会,绝对地。
褪了情欲,Dean数着他的男孩的呼吸,像那场火灾后小Dean爬进摇床里守着小Sam那样,缓缓闭上眼睛。
男孩们,男孩们。
无所不容的宇宙啊,让他走向他,让他留住他,跨过地狱天堂,跨过死死生生,让他们在彼此怀中入睡,赢得一场又一场、直到永远的安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