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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成为泰坦只差一步之遥。”
二十万年后某个黎明时分,一颗星兀自在屋檐下颤抖起来,随即是第二颗、第三颗。直到承载即将到来的明光的曙色也在寂静之中颤颤发抖,处于平原与河川之上的缥缈银河也摇摇欲坠,在荒芜的地平线尽头,那儿的天际被剜出了一个红光闪烁的豁口,扭曲的光线从时间与空间的脉管中喷涌而出,鲜血淋漓的伤疤中,有一个影子映日而立。他无须和他的僚臣建议的那样,刺穿整座天穹来容纳自己的军队;也不必像他的左右手期望的一样,在入侵这座分别已久的孤岛时就用寒霜把脚下的大地冻结,为他们的进军铺平道路,因为当他踏出门扉时,他感到大地的色彩因自己黯淡无光,天空微弱的吐息也屈从退让,对他封闭了数十万年的宇宙静静伫立在他的面前,比他见过的任何事物都要空虚与孤独。
传送门在他的身后缓缓关闭了,他重新回到了这个他曾经生活过的疆域,在这里,他见到了曾属于自己、而后又被剥夺而去的权力,它漂浮在被时间夷为平地的废墟里,那座位于平原与河流尽头的山巅上的堡垒如今与那座高山一同消失在地壳中,只剩下残躯在苍白原野上投下的影子。沿路他们看到了在这二十个千年里发生的二十场战争,属于他们的那一场只不过是被埋藏在最底下的一次再微小不过的叛乱,甚至没来得及摧毁一个国度就早早收场。他们看到在他们之后的武装部队散落下的武器,一架架锈蚀的机枪环绕着钢铁铸就的庞然巨物,在恐慌中被驱散的先遣兵营地里停放着运输弹药的装甲车,魔力驱使的悬浮列车,需要两头异虎才能拖动的精金战车,还有缓步踏来的和平年代的五彩马车,人类的旗帜盖在异星的旗帜上,当他踏入凝滞的灰尘中时,它们化成的齑粉扰乱了洁净的空气,于是他们闻到了细雨与白杨,移栽而来的芭蕉与桃花点缀着朽烂的庭院,那座曾经与紫藤和天竺相伴的拱廊倒在了原先是田野的泥泞边上,曾经独受宠爱的杜仲花与硶树败给了腐尸的恶臭,被镇压的瘟疫还在芦苇荡中纠缠不休,伴随着最后一座村落中的最后一声喘息消失,这片土地的过往的门扉对他关上了,就像是它对来的每一个试图重新征服它的入侵者所做的那样,它摆了摆手,扬起些许历史的尘埃,然后重新归于平静。这就是为什么无须他们动用武力,它就自动为他们而敞开的原因:这里早已什么也不剩,只剩二十个千年的回音。
他很清楚有什么事情会在自己的命运里发生,于是他无视了疮痍的废墟,命令他的军队掉头,同时试图从天际上捕捉什么迹象。他在等待一场战争,但它迟迟不来,给他大张旗鼓入侵的骄傲自满蒙上一层羞辱的阴翳,同时还有一种深深的、从未声张的犹疑。
就在他抬头时,他看见了天边白色的城墙,层层叠叠的高楼包围着从地基中升起的银色巨塔,在周围黯淡的曙色里,它是唯一的亮光。也就是在此时,他才发现天空中没有太阳的轨迹,他的敌人他的炽热烈焰在灰褐色的穹顶无影无形,那金色的监视着的眼睛不见了,那在他周围闪耀银光的云彩不见了,甚至一丝一毫的光芒都看不见,那压抑着,背对着他,让他永远离开这个国度的人去哪了?那凌驾于他之上,蒙在他的权力之上的最深最广的影子去哪了?还有他吵闹的门徒呢?他的造物都去了哪里?只有这座尖塔还在遥远处注视着他,里面的人是否还会和当初那些人一样,对他呼喊着,去死吧暴君,联合起来对抗着他张扬的屠杀与统治,因为他们包庇过他的血亲,而他对此怀恨在心。那他的血亲呢?他永恒的对手他的血亲的后代到哪儿去了?他感受不到血液里急躁的咆哮,感受不到四面而来的杀意,感受不到以血还血的急切,在他被流放后的二十万年中的头一回,他无意识地发出叹息,因为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心绪从未平静,从前是争夺权力与荣耀时的暴怒,以及在独身一人的流放之地的虚空里思索徘徊的焦躁与无助,如今则是和这片空旷土地上回荡的单调风声相同的空虚。
他说他离成为泰坦只差一步之遥。他成神的阶梯还差最后一块垫脚的石头,那块石头也许是他形单影只时因恐惧而生的幻象;也许是他销声匿迹死生不明的昔日伴侣的影子;也许是那个厄运的他倒台的黄昏时站在他面前的猎人,猎人说看看自己吧,失去了我们的你该怎么办,我们曾经敬仰过的你,失去了珍视的一切,追逐着权力却又失去了对它的掌控的你落到了什么地步;也许是一步一步跟随着他,将他驱逐出自己浩瀚王国的太阳,他能感到光芒如同烙铁印在脊背上,感受到身后脚步的沉重,撼动他的心跳,感受到那无情的力量,紧绷的姿态,他的呼吸里充斥着警告的余烬与火焰,直到他一路走到了边疆,时间与空间失去了色彩,他身旁的银色芦苇原停止了蔓延,白穗的簌簌声响消失不见,身后的脚步终于停下了,取而代之的是往后不断纠缠着他的声音。
他发现自己又一次走进了相同的银色原野,在蒙受了万年乏味的惩罚和羞辱后,他走遍了这片已经抹去了他的痕迹,他的怨恨他的思念的广袤国度,为的只有在他付出了如此多向力量献祭的高昂代价之后,在他摧毁所有的事物之前,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失去了你们后是怎么办的,在他失去了一切后落到了什么地步,如果有必要他的军队会前往那座白色的城市,找出所有活着的人,让他们跪在他的面前,对他顶礼膜拜,就像他在前一百个世界里所做的那样,他无所谓一场场残忍而渎神的屠杀是否会激起某个仍然敢俯视他的人的怨恨,他要人拥戴他,更想要人憎恨他,因为那道声音仍然在他心中的圣物箱里回响,在这片原野每一簇苇穗后低语:别再回来。但是。
他回来了。没人恐惧他,没人憎恨他,没人记得他。
他在原野里辟路前行,他对我们说,天空干涸如同铁锈,前一个世纪的带有辐射的烟尘盘踞在那些白色城市的上空,搅浑了他记忆里湛蓝色的湿润晴空,这个世纪的乌云之中透出一丝光亮,那是银色塔尖的星星,宛若创世之初还未构想好的一片惨淡光线,他感受到了风的躁动,撕扯着他的面具,但每往前走一步,就越能感到它在逐步平息,身旁的银白稻穗也越发茂密,直到没有落脚之处,那些与他行同一条路的衣衫褴褛的朝圣者的尸首也纷纷停滞不前。此时,他终于看到了轻柔的微风中朦胧的雾气里有永恒的微光,比他见过的最高最亮的灯塔还要明亮,但即便是这样,他也无法有十足的把握去分辨周围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他也无法确认这是他真实的记忆还是在那些流放的无眠夜里幻想出来的,这道创世的光芒曾经让他嫉恨难眠,如今竟然衰减到一样他恐于会永世遗忘的东西,他不愿意相信这就是他成真的幻想,他仇恨的事业也在他推开那道朽坏的门扉时粉碎在了他错信的判断里。
他在神庙的内殿里找到了他。沿路是多个他在河畔就见到无数次的因年久失修坍塌在硶树与枫树下的大小屋舍,过往万年间人们崇拜的神像上蒙着灰绿苔藓,在这间世界上最小的庙宇里受到供奉的神最引以为傲的砂石庭院寂静无声,他钟爱的烟火缥缈的青铜香炉里散布烟灰却没有一丝余温,他每个夜晚亲手点起的到处悬挂的灯盏里没有火焰亮起,蚊虫穿行其间,时间啃食着梁柱与门楣,把琉璃变成灰石,把朱墙变成残垣,只有主殿里的黄金光芒慰藉着我们对二十万年前如今已经消失的太阳的怀念,尽管夜晚无处不在,夜晚已经步入他的厅堂。我们看着他止步于火神的面前就像所有朝圣的人都止步于第一道门扉前的那样,但他既不衣衫褴褛,也不饥肠辘辘,要神去施舍他一剂良方,而后我们第一次看到他摘下面具,察觉到了他为何能在冰冷宇宙的虚空中存活至今的原因,他延续万年的仇视与战斗的本能源于何处,但我们同时也察觉到了他除此之外并无他物,他只是随光的指引来到此处,而光把他的一切都展露无疑,在光消失后他的一切也将无所遁形,他是个影子,不比这世上其他苟活的人的影子更崇高更伟大,离开了他面前的太阳他的敌人他的创造者与毁灭者,将不再有人会把他从其他人之中辨认出来,因为我们都是第一次认识他,而这个世界最初的主人已经认识了他二十万年,我们也不知道他真实的名字,直到这照耀着大地直到残躯燃尽的炽烈明光指认了他的姓名。
他在被呼唤出姓名的时候在盛怒下把笔直的脊梁挺得更直,住口,他吼道,看看虚空的冰冷烈焰把我淬炼成了什么样,看看失去了原有的一切的我落到了什么境地,我不需要你的忠诚奖章也获得了晋升,血和地狱教我给自己加冕,你挥挥手就耗费了我二十万年,我就花了二十万年从一百个世界之外回来,现在究竟是谁挥手之间就能把对方消灭殆尽,你,刘康,你宠爱的造物在哪里,你的爱人,你的后代,其他人,现在都在哪里?你当初用来抵御我的军队在哪里?你维持自己政权的武装力量在哪里?你看着他们成长,直到再也看不住他们了吗?直到他们发现你为他们争得了一个窄小的容身之所,却一刻不闲地打压着他们的野心,还是发现了你往往将最有主见最危险的一个留在你的监视之下,而放下了那些软弱的,让他们替你成就伟业?
他迫切地说着二十万年前的话,躁动难安的手抽搐着,仿佛摸不清自己的武器在哪似的,为了把这些话说出口好像把他血液里的冰都抽干了,他断绝生机的手,他冷酷严肃的面庞在他质问着这些不被期待答案的问题时恢复了血色,我们看到他以往被面具遮盖的脸染上被不应有的浑噩思绪缠绕的愁苦,那种狂热与偏执徘徊在他即将要踏出的每一步上,那是绊住了他的石头,是阻挡他晋升的最卑鄙的挑拨,他在这个世界的主人面前一下子从他的阶梯上滚落了,一路坍缩回了虚空里,我们面前的金色光芒把他心中最隐蔽的石块都搬开了,还巨细无遗地询问了他是如何操纵着宇宙中那一个微小的纰漏回到了这里来的,于是他就这样,像头被步枪打中的老虎一样在火神的面前流血踱步,一边咆哮一边咀嚼着苦水,只有对他施加的恐惧与威能完全免疫、与他的权力与力量毫无瓜葛的人才能在此时仍然伫立在他面前,我们看到火神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听着他蛮横霸道的指控,每一次二十万年的时间被提起,他才呼出一口气,每一条他严刑峻法的证据被罗列,他才会缓慢地点一下头,直到我们的首领耗尽了力气,重蹈覆辙般的被身后的台阶绊了一下,等到他摇摇晃晃地站稳,他又迫不及待地跨出一步,像走出困扰他的愁苦的迷雾,把那双我感受过的最冰冷的双手牢牢地钳制在了火焰之神的双臂上,却没有以他一贯而来的对待敌人的方式不遗余力地施展自己的权能,他就像停留在第一扇门扉前的信徒那样用不抱任何期望的双眼看着他的神,厌烦了他永无止息的沉默和圣人般的包容,却不再像头老虎一样虚张声势,试图用自己天真的威慑让火神自愿交出这个宇宙的权柄,他小心翼翼地盯着在殿阁屋檐下的那一小撮将熄的火苗,全然不顾在这个不知季节也不知白天黑夜的风中的辐射尘埃与热浪,僵直地站在火神面前,直到他终于知晓了真相,纯粹的,独一的,不可逃避的真相。
我在路上没有看见你的神庙,我走遍了你的宇宙,但没有看见你的雕像和圣火。避寒放开了他,走到了一旁,靠在了那棵黄叶飘零的梣树下。我以为是你的诡计,你给了你的手下指令,让他们熄灭了你的火焰,让我分不清回来的方向,于是我一路走来都是无底的深渊,我没有看到一颗星星,你创造的月亮的潮汐也早已消失了两万年,你的宇宙里只有人类移居的黑石堡垒的碎片和数之不尽的尘埃,你的造物的遗体依旧在封闭的真空里没有腐烂——你也没有。他突然站直了身子,快步走近,如今悬殊的力量差距让他可以不再避讳二人之间的距离,也不必拘谨得像个学徒似的站在他的身旁了,他像端详着一个在非同一般的谎言里流传已久的圣物一样端详着火神,看到了他枯槁的长发、暗淡的龙形纹身、失于保养而损毁在腐蚀的辐射尘里的麻布上衣,只有红色依然醒目,他温和的、坚韧的眼睛也依然像一面映照内心真相的镜子一样,天上的星星都在炮火和瘟疫中坠落下来的时候,他就是这片孤寂的垂死宇宙中唯一的明光。
看看没了你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
他轻声地说,鼓足勇气才把视线从刘康身上移开,火神轻柔而无法逃避的声音却在他身后追了上来,这个宇宙的结局不是我为了展现自己操纵命运的权力而独断造成的,这不是奇迹,它不是,它只是后果,就和你一样,一个激情驱使的无法偿还的行为的后果,所有的事物都是如此,这就是我把它称为结局的原因,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在你离开的二十万年之前还有我独自度过的二十个亿年,时间总是行走得越来越快,直到我身边只剩下连我都抓不住的短暂瞬间,而我的造物总会陷入自我毁灭的漩涡,你就是其中最独特的范本。
他立即不悦地蹙起了眉头,也不顾他人类的皮囊是如何出卖自己内心深处的不安的,忍受着粗哑话语中那一丝的颤抖的背叛还击了,那你的力量都去哪儿了?哪有这样的神,谁都不过问就把力量耗尽在了弱小的造物身上,这样不会被写进历史,只求苟活的小民,你什么都不说就把他们注定不会珍惜的未来和希望给了他们,刘康,你调停了他们二十场战争中的十五场,在余下的五场中又把你有限的半神的力量分给了幸存者,直到在这片土地上我们曾经称之为阳间的地方只剩下不到两万活着的人,在剩余不到原先百分之一的水汽里讨着下一顿的饥粮——也依旧是向你。他们贪得无厌的手让你在你的国度里比一具尸体还要孤单,拯救他人的不幸也不会再带给你荣誉,告诉我,那两万人之中,那座白银之城里还有多少人依旧对你抱有信仰,告诉我,那些驻足在你的神庙门前的人不是因为看到你暗淡的曙光才在绝望中死去,告诉我你现在算是什么神,为什么我能看到你的光却感受不到你的热度,这充斥着战争辐射的风里都是烟尘但没有一把是你的香炉里的灰烬,为什么你敢连我都不过问就衰弱至此,你难道不知道在我回来之前征战的一百个世界里没有一个人能让我输上哪怕一局,也没有一个和你长着同样的面庞的人愿意告诉我你的结局,没有一个人让我知道真相,所以我才回来亲自面对你。
如今你已经见到了真相。火神把目光从他躁乱的灵魂上移开,目睹过他近乎狂乱的质问表现出的却是灰烬一般的冷淡,转过身去,回到了檀香缭绕的殿堂里。风在此时不再是风,避寒听清楚了,那是在窗沿下呜咽的人声,破败的呼吸在闪着辐射尘的空气中粉碎了,庙宇里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就是断断续续的呼吸落在石砖地面的声音,那个躺在乩桌前的衰弱女人是他一路来见过唯一一个活着的女人,他还未上前,就感到她像振翅的蜂鸟般破碎的呼吸把火神赖以生存的空气都带走了,甚至难以来得及说任何话就像头被打中了脊梁的战马一般跪在了荒芜的泥像下,用多看一眼就会成最后一眼的惶恐,在他的神性里找到了那个存放人类的爱意的裂隙,他最后的怀念最后的灵魂,用他二十亿年前的人类的双眼看着他的造物与私心他在这世上唯一仅存的爱,尽管时间把异星人漫长的寿命也都快卷走了,他贴着她憔悴枯黄的手心,给予的光芒足以燃烧一座城市,足以把她从死亡里劫持出来,擦亮她晦暗的双眸,像重锚一般把她系在人世里,沉在安静的梦中。
你这有私心的神。避寒低声地说,却将会永远记得公主恬静安适地蜷缩在乩桌前的蓝色尾羽里,手里攥着火神给予的往返异星和阳间的令牌,火神没有把她从睡眠中唤醒,跪在她身侧,饱受着黑暗与孤独的折磨,与此同时他身上散发着暗淡光芒的纹身又变暗了几分,他承载神性的凡人身躯显露出一丝最初的破败,像一块巨岩绽开了裂隙,再多一分就会散落了,那等待他去拯救的千亿个生命早已把他掏空,分完了他的硝火,分完了他的内脏,把他丝绸的发带取了下来,把印刻着他命运掌纹的护手摘了下来当成圣物带回白银之城,在他的艰涩黄昏里又把他抛弃在这座世界上最无足轻重的神庙,让他把手放在最后的信徒身上,交出最后的虔诚的祝福,我的守护者啊,曾经的你被像一卷历史书一样撕碎成了千万片,就要在你自己的屋檐下消失了,在你的庇护下成长发迹的人不是奴颜婢膝就是贪婪至极,一代人不如一代人,谁还能像我一样知道你的瑕疵和过失,谁还能在宇宙漆黑的漩涡里循着你的光亮找到回家的路,谁还能与我一样记得二十万年前的历史,谁来书写你的历史,刘康,你就像爱你自己的生命一样爱他们,那谁会来爱你?
但他没有说出口。他看着火神站了起来,手里捧着公主还给他的令牌。他看着他走到门外,轻轻地一挥手,蓝色的蜂鸟从他的手中振翅而去,飞向辐射的尘埃,飞向云端,直到消失不见。避寒,他叫他的声音比往日要更轻,你来看看吧。
他不知道要看什么,但是透过荒芜庭院里的迷雾,透过那残存的神力他看到了炽热的午后的太阳,那不是二十万年前的太阳,如今的太阳虽然老迈但依旧存在于穹顶之上,尘埃的背后,而在地上,在白银之城的翠绿树荫下躲避着休憩的贫苦人民,亿万年如一地讲述着暴力犯罪与不幸爱情,兜售着假冒的圣物,贩卖着新的信仰,火神不复存在,同时又以三千种样貌复苏在三千种对光和热和希望的称颂里,每一种都是不一样的他,廊柱上雕刻着他高擎一捧圣火的身姿,门扉上画着女性的他侧身怀抱婴儿的剪影,那些与他原本的样貌不再一致的画像盛放在街贩的篮子里,淹没在祈求痊愈的辐射病患者供奉的滚烫黄金中,正午的明光的洪流卷着更明亮的年代到来,一直延伸到凡人视野所不见的尽头。这就是凡人之爱,最反复无常又始终如一,这是在历史洪流中最顽强不屈的爱,只要时间继续,生命继续,爱就会比不幸更长久,比死亡更长久,超过我所能限定的最后的结局,逃开他们自我毁灭的漩涡,但是他们弱小又转瞬即逝,正因为他们转瞬即逝啊,避寒,而且他们和你一样贪婪,像你用尽全部力气和手段取得力量一样爱着你永远不会承认的东西,但那就是通往自由唯一的路,这也是我曾经走过的道路。
他在愕然中回头,看到火神往后退了一步,从神庙的屋檐下的台阶踏入暗淡如铁的蒺藜丛中。他听见草丛的沙沙声响,干枯的针叶从半神的身侧被扫落,在那个如残夏枝叶般苍白、仅由些许红色与金黄点缀的身影背后,金红的夕阳在彩霞中滚动,把入夜之前的最后一抹色彩交还给了世界的守护者,然后沉入漆黑的地平线后面,而那轮燃烧至通红的日轮缓慢地迸溅出两三枚火星,掀起了这片被世人遗忘的白色草原上的最后一场燎原大火。最后,太阳金色的冠冕终于不见,黑色与紫色的暮霭占领了他们头顶的天空,赤红的墙壁、斑驳的琉璃、铁灰的草丛——全部都在那一刹那暗淡下来,只有远处光亮夺目,直插天穹的银色尖塔塔尖如星光闪耀,无数高楼的灯光在不可触及的云端争相绽放自己的光芒,在它们身旁,破碎的、银中带蓝的真正的星光在云中飞驰,迈着大步,追随着火神向后的一步,抱着一种不同于他的迫切与决绝,坠向天边。它们飞得越来越快,身后拖拽出一道亮蓝的火焰,像从暮色中撕裂出了白天,迈的每一步都留下鲜血淋漓的伤疤。与此同时,在他们周围响起了一声毫无预兆的哀鸣,没有鼓乐,没有管笛,没有庄严壮丽的呼声,只有低声的啜泣,凝聚了数十个千年的不舍惋惜从古时的树林中来,像一只伤痕累累的手掌从枝叶间缓缓抚过,拨动枝条,弹响挽歌。
风大了起来,气流卷着他足旁的落叶,在他深蓝衣物的下摆纠缠不休。他紧握起双拳,望着天边如末日般的景象。耳边最初的浓郁的凄婉被挤到了这首乐谱的一角,他听见更多的声音跻身而入,从沟渠,从壑谷,从车辙,数以亿计的魂灵从凡人曾踏足或未踏足的地域前来,明明应当如同一千支铜号在高声齐奏,一万条琴弦在齐声共鸣,但此刻只剩下这风,这星,这悲叹,这别离,在绝高的天际合一,在无边的宇宙唱出最后的颂歌。那是世纪与世界的最后一吻,以一声叹息落在了这座世界上最小的神庙里面,正如当他向后退去时,所有的道路都会怀念他的脚步,战栗的空气也会怀念他的呼吸,而他要做的,就是后退一步,再后退一步,直到所有生灵知晓他的离开,收回他们伸出的不舍的手臂,然后继续生活下去。
换作其他时候,譬如二十万年前他第一次透过夹竹石楠的荫蔽看到他施展的奇迹时,他会惊得内脏都翻搅痉挛,然而此时寒冰术士却连眼都不眨,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流露出一丝情绪,他听见锻炉里烧红的铁器浸没过水的喧嚣噪音,那是他最后听见的唯一的声音,正如所有的火在他面前熄灭时的声音,连一抔灰烬都没有留下,和懊热午后的幻景一样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到死都不肯给他任何机会享受复仇的快意,摧毁这垂死世界的灰色穹顶下的不幸也无法给他任何荣誉,而他在知晓一切历史的真相后也没有人帮他承担,我感到他因纯粹的困惑而不安,哪怕火神已经把所有的答案都告知与他,把所有的遗产都强加在了他的头上,我至今不明白这是故意为之还是偶然,在那么巧合的二十万年后的某一天我的首领回到了家乡,而他的造物主恰巧被时间连根斩断,我们本应庆祝这场从未打响的战事的告捷,但周围只有荒废庙宇里枯叶树枝的声响,如此的贫瘠与荒芜正如他朽迈的思想,他的生命早已在虚空里告罄了也不会再度燃烧。他确信自己没有跪在地上如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自己的神献上供奉,那不情不愿的效忠和手掌里晦暗的重重谜团,看看没了你的我落到了什么地步。
他没有多说一句就离开了,没有给我机会听清他到底对着火焰消失的地方说了什么,直到我跟随在他身边的年岁已无法算数,直到他身边的时间也过得越来越快,都是他想留也抓不住的幸福时刻,他才隐隐开始明白什么是幸福,直到他的生命仅仅到达该学习如何去爱的地步,他才企图用无尽权力的空虚填补心中的漏洞,试图用他永远都回不来的那个辐射尘埃四溢的夏天补偿没能说出口的话语,没能伸出的手,没能献出的牺牲,他留给我的最后只剩模糊的影子和一地沉默的鲜血,我想要知道泰坦在死后会前往什么地方但是我没有勇气拾起他的心脏就像他拾起火神的心脏那样,我的灵魂承受不起精神的损耗,我没有胆量像火神一样解开生命的谜题与幸福的答案,我只能拾起无主的面具,用他从来不愿施舍的方式做最后的告别。可笑的暴君,你从来不知道最后一步该踏向哪处,你的权力究竟立于何方,追逐着权力却又失去了对它的掌控的你落到了什么地步,你永远都不会是它的主宰也不是我的主人,你注定要在飘零的冬日里永世孤独,注定无法参透宇宙的奥秘,再也不会见到我的生活我的卑微弱小的爱,我的被你的寒冬被你的冰割出的两道伤疤,我的被你的强取掠夺污染的爱,但那是真切的爱,尽管你从未知晓过,这是我从未踏出的那一步。
这是你不会踏出的那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