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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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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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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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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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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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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

【松池】不可结缘

Summary:

大松家里突然闯入了一个仙人,他说他叫池年,是一只虎妖。

Notes:

*总之私设是大松有来世;
*上一世是cp,这一世两人之间也不知道是cb还是cp总之就这样吧;
*ooc逻辑bug错别字都是我的,整整卡了两周才勉强把结尾卡出来🆘

Work Text:

大松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是在一个雪夜。北方的冬天是字面意义上的可以把人冻死,山里的房子不通暖气,大松冒着风雪,准备去柴房取些柴火来烧。天在刮刀子,刀子里夹着雪,雪分出一小部分粘上了大松的胡子,剩下的全部泼在了地上。这个天气里没有月亮,但哪里都是白的,如果大松再多在外面待一会,他也要被雪给埋了。

柴房建在屋子后面,森林前面,走几步路就能到。大松的父母去得早,少给大松留了条手臂,多给大松留了块地,于是大松便一个人住在了这块地上。他从娘胎里生出来时便少了条左臂,这样的人在种不了地,也当不了猎户,但好在现代的穷人也并不是只有这两条出路能选,大松的父母最终还是让孩子读了书,如今大松回来,是这片地方唯一的老师。

离柴房还差三步路的时候,大松停下了脚步。山里的孩子,到底对山里的事物有种天生的直觉。大松不动了,呼吸也压低了下去,漫天飞雪的夜里于是只有风刮擦松针的声音,以及一阵微不可闻的踏雪声。幽蓝色的深林中有一双黄色的眸子。

大松想起了父亲的话,在他爷爷还在的时候,山里的老虎会在粮食匮乏的冬天下山叼人吃。

那双金黄的眼睛在松柏投下的黑暗中停驻了一会,然后踏雪声又响了起来,那双眼睛朝大松飘近了。

柴房离自己只有三步路,但锁了门,开门还要花些时间;家门在自己身后七步远的地方,但那些玻璃门…大松看过网上的视频,老虎可以轻而易举的拍碎玻璃。他慢慢的退后,不敢移开视线,老虎喜欢偷袭,一旦他回头,下一秒老虎便会咬断他的脖子。

他的余光里出现了一把靠在墙边的斧头。

然后斧头自己挪动了。

大松的视线在一只随时会发动攻击的老虎与一把有自我意识的斧头中自动自觉的选择了后者。他对着比自己先一步逃离现场的斧子行注目礼,然后意识到在移动的其实是斧头下面的那块土地。

是土地活了。

大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对此感到震惊,大概是因为他如果此时回过头,正好能将自己的脑袋塞到热腾腾的虎嘴里。但现实到底是要面对的,至少面前的不是一头熊。曾经互联网上有个问题,你愿意在森林里遇到一头熊还是一个男人。大松选了男人。毕竟这年头有凌迟爱好的男人比愿意给你个痛快的熊要少得多。

于是森林里真的走出来了一个男人。

男人很高大,有一头被雪覆上了的红发,在雪中仿佛一团燃烧的火,他衣着单薄,就好像是在南方迷了路,然后一路北上到了这里似的不和谐。大松看着他,感觉自己见鬼了。男人也在看着大松,看表情好像他也觉得自己见了鬼。

两个人就这样杵在寒风中,比谁先冻成雪人。

先一步要被冻成雪人的自然是大松,风雪也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疯,纷纷绕着男人走。“你是谁?”大松抹了把糊在脸上的雪,他一张口嘴里就吃进了满口的雪花。

雪大了起来,男人的神情大松看得不分明。“你记得我吗?”男人问。好,会说话,至少是个人。大松庆幸。

“我们见过吗?”雪被风塞进了大松的领口,大松缩了缩脖子,打量着红发男人,他身材高大,长了张令人过目不忘的、南方人才有的脸,眉眼很锋利,像融雪时河面上破开的冰面。大松不记得自己这辈子在哪见过他,如果见过,他一定不可能忘记。

他的回答好像对男人造成了一些打击。男人表情暗沉了许多,没有再说话,直到大松再也忍受不住冬夜里的寒冷。“我要回去了。太冷了。”他说。

“你等等!”男人喊住了他。“我能到你家里取取暖吗?外头太冷了。”男人配合的揣起手,仿佛突然意识到了这是个气温早就突破零下的北境冬夜,而他穿着单衣。他的演技差劲得像地窖里被冻坏了的白菜。大松不明白为什么男人除发丝间外身上能没有一粒雪花。

但他没有戳穿男人这个蠢透了的借口,他推开门,侧身让男人进屋。

大松的房子和外面的雪景一样简单素净,如果有小偷愿意光顾,大抵也不会愿意费力搬走那台并不值钱的电视去卖废品。男人一进门就把揣着的手放下了,好奇的打量着这个不算宽敞的小屋。

他根本就不怕冷。

但大松看看气质不凡的男人手上的四个大金戒指和身后他这个清贫的家,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东西能吸引这个男人进他家门。

“你是神仙还是妖精?”于是大松这样问到。

男人瞪大眼睛———他的眼睛是黄色的,像一只老虎,大松这才发现男人红发间的白不是源自于这个雪夜。然后男人笑了起来,露出了他发着幽光的虎牙。“我是妖精,你怕不怕。”他故意舔舔嘴唇,摆出一副与他气质十分不搭的阴险表情。给大松看笑了起来。

“自古都说妖精会变成女人进屋吃人,你变个男的干什么?”大松问。不知怎的,他就是不害怕眼前这个言行古怪的男人。

男人表情一僵,随后悻悻的摸了摸鼻子,说:“你喜欢女人?”

大松挑挑眉,也不知道该不该夸这个“妖精”有点过于与时俱进了,然后男人在他视野里消失了,只剩一头红白相间的头发。大松追着那头红发低下头,看见了一个女人。“这样呢?”女人蹙着依旧锋利的剑眉,脸上隐隐写着密密麻麻的不爽,再往下看———他,或者说她,衣领的开口得依旧很大。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咳。”大松退后几步,别过脸:“你还是变回来吧。”

“哈。”女人坏笑了起来,朝大松凑近几步,大松于是就退后几步,一直到快把大松逼到门口,女人才转身,一屁股坐在大松的床上,摆出一副大马金刀的豪迈姿势:“这么说你还是喜欢看男人了?”女人消失了,那个男人得意的笑着:“有酒吗?”他丝毫不见外的问。

有的。“没有。”大松说。

“一杯酒换一个问题。”男人摆摆手:“你就对我没有一点好奇心吗?”

于是酒摆上了桌子,男人坐在大松那张木纹贴皮已经泛皱了的折叠桌前,嫌弃的把啤酒拨到了一旁,然后给大松杯子里倒白的。“我喝不了这么多。”眼看用来喝啤酒的杯子都要被倒满了,大松连忙制止:“喝完就要出人命了。”男人瞪着大松,哼了一声,把大松手里的那杯夺过来放到自己面前,右手一翻便变出来一盏白玉杯,质地温润干净,一看就价值不菲,他把杯子沿着皱起的廉价桌面推到大松面前。“人类就是麻烦。”男人嘟囔到,又给大松满上了酒。

“你是什么?”大松举起酒杯,看着男人。

“你怎么都不好奇我名字!”男人好像有点生气,红发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舒展着,比屋里的炉火还旺,但他还是和大松碰了下杯,一下碰掉大松半杯酒。“你猜对了,我是妖,也是仙。”他说着,仰头把大半杯白的都干了,脸随即皱成了一团。“ **!”他骂了句像是南方来的脏话,大松听不懂,不过南方的土话就是不让外人听懂的模样。“你这辈子就喝这玩意?”男人皱着脸,每一寸褶皱上都填充着嫌弃。大松还没反应过来,剩下的白酒就都被男人泼出了窗外。

看得出是真的很不喜欢了。

“喝来取暖的,自然越烈越好。”大松如是说到。

男人皱着的眉头还没有放下,等他走回桌前,手里已经多了个小酒坛子。“喝这个。”他说着,又给两人满上了。酒香味瞬间灌满了大松不大的屋子,里面有股雪水和松柏的清香。

“好酒。”大松咋舌到。

男人又瞪了他一眼,道:“下一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大松这次很给面子。

男人果然开心了起来。“池年。”他哼笑到,喝干了那杯酒。

大松于是也喝了,酒很醇厚,不知道酿了多少年,入口是柔和的,一直到腹中才炸开,炸得他的脸一瞬间就泛了红,眼前男人的头发在他眼里变化成一团模糊的火烧云。

“大松!”

在大松栽倒在地上前,他看见那个名叫池年的男人瞪大双眼,然后懊悔似的一拍脑门道:“忘了你是人类了。”

为什么他知道我的名字?大松想。

 

这一觉大松睡得很沉,梦里他好像活了很久很久,朝代在眨眼间便更迭了,流行的服装也一天一个样,不变的只有他的容貌和身边的一只老虎,那虎的皮毛很红,像一团火一样偎着他,然后红虎睁开眼睛,它有着一双眼熟的鎏金眸子。

大松醒了。

“醒了?”男人还在,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大松。“抱歉,昨晚的酒是人类来说太烈了。”他说。

“你怎么还没走?”大松扶着昏沉沉的脑袋勉强将自己从床上支起来,幸好今日是周末,不然老师就要带头早退了。

“你想让我走?”男人挑挑眉。

“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大松答到。

“我乐意。”男人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大松的沙发上,沙发弹簧发出一声低低的惨叫。“有种你就赶我走。”他说。

大松没有赶池年走,虽然这不意味着他没种。他的脑子依旧沉甸甸的,他于是决定忽略眼前的这一切,放任那个男人继续折磨他的沙发,让他可以好好的再睡上一觉,毕竟现实到底不是小说,它可以不在乎逻辑的去任性。

大松是被饭香味弄醒的,外面的天已经发昏了,北境的冬天和夜晚一样漫长,池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两盘热腾腾的菜摆在桌子上,他一边看一边吃,倒显得他那一身珠白色的高档衣料没那么昂贵了。“哪来的饭菜?”大松这次确信自己彻底睡醒了,他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起身,然后将自己拋在了池年身边的沙发空位上。沙发弹簧再次发出一声惨叫。大松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对于这个即是妖又是仙的男人霸占自己生活空间的行为接受得如此良好,就好像他本就该在那里似的。

“我做的。”池年手上的金戒指依旧很晃眼,跟他手里端着的那个豁了两个口的饭碗格格不入。

“你的原型不会是田螺吧。”大松看看眼前多出来的一个空碗和他盘子里盛的菜,里面的菜叶子是他在这个大雪天的山里搞不到的,应该是和池年一起从南方北上来的。

池年啧了一声,呲出他突然伸长的虎牙:“信不信我咬死你。”他半开玩笑的说着,脸上一点被冒犯的表情都没有:“我可是老虎,你们人类都称我为——”

“大虫。”大松接茬。

“信不信我真咬死你。”池年放下碗,突的扑向大松,手虚虚的掐着大松的脖子,显然是在恶作剧,倒是大松吓了一大跳,反手一把攥住了妖仙那毫不设防的脖颈,使了十成的力度。

池年愣了一下,搭在大松脖子上的手又撤了回来。大松迟疑着,但也松了手。池年的脖子是干燥的温暖,有着与人类一般的结构。仙与妖,和人还真像啊。

外面的风吹得很大,但小屋里的气氛比屋外还冷一些。

池年退开了,他没有看大松,只是自顾自的嘟囔了一句:“我该走了”,随即推开门,匆匆消失在了雪地里。

大松不知道为什么池年突然又要走,明明自己眼中的恐惧要比他的多。他扭过头看向桌面,那两盘菜还在冒着热气,这大概又是什么来自池年的法术吧。

 

池年没有真的走。两天后大松下了班回家,一推开门就看见池年在他的沙发上躺得四仰八叉的,正捧着那部与自己家画风难得相衬的手机敲敲打打。

“怎么这么晚才下班?”池年抬眼看了大松一眼,一瞬间让大松有种诡异的感觉,具体是什么,他不好说。

“回家路上去探望了我两个学生。”大松回答。

行,更诡异了。

“人类老师还管这些?”池年问。

“他们自幼就是孤儿,两个孩子在农村自己过日子是很危险的。”大松答。

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信息,池年放下手机坐直了身子。“那正好,叫他们一起吃饭。”几个纸盒不知道从哪飞了出来,上面印着几个繁体字:粤东会馆。“介于我以后时不时的要来叨扰,这可是我专门打包给你的补偿。”

“你以后还要来?”大松不知道自己该对此感到高兴还是不悦。他不知道池年是为了什么。

“对。”池年回头看着大松:“你还去不去叫那俩孩子来吃饭了?”

或许池年的原型真的是田螺。大松看着迅速和明月清泉熟络起来的池年,默默往嘴里又塞了个虾饺。

好吃。

贵气的池年在两个孩子面前一点架子也不摆,就好像他本就和他们认识一般,他甚至专程变回了一只漂亮的老虎来佐证自己的身份,而小孩们的表现也意外的一点也不害怕。这两个孩子在五岁的时候双亲就不见了,两个孩子没有名,没有姓,大松上门的时候他们正踩着缺条腿的板凳伸手挖锅里的面糊吃。大松一手抱一个,另一个拉着他空荡荡的袖子,三个人一起回了家。大松给他们起了名字,照顾了他们几年,等孩子们长大点能自理了,他们便搬回了自己家,不为别的,大松的房子实在不够再多住两个孩子的。

大概是孩子们给他讲了什么好玩的事情,池年大笑着靠在清泉身上,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都软了几分,然后被清泉轻轻推了一把。清泉说:“大松老师说了,男生不能随便碰女生。”池年笑容僵住了,然后笑得更欢了,眨眼间那个红发女人又回来了,她大笑着揉揉清泉那张即将准备长开了的小脸,一旁被她搂着肩膀的明月又羞红了脸,池年见状哈哈大笑的拉上了自己的衣领,她笑得太开心了,看样子就差把自己笑倒在沙发上了。大松于是把她从两个孩子中间扒拉了起来,池年也不反抗,只是笑着抗议着“男女授受不亲”,然后变回了男人模样。

送明月清泉回家的路上,清泉扯了扯池年的袖子,池年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跟着她在家后面说了半天悄悄话,大松站在他们家门口的电灯泡下数星星,等池年回来的时候,他又变成了女人。清泉朝池年挥挥手告别,跑进了她和明月简陋的小屋,里面烤着火亮着灯,虽然简陋,但看着倒也温馨。

“清泉跟你说了什么?”大松拢了拢身上的厚外套,今晚不下雪,但也冷得要紧。

池年穿得还是依旧的单薄,她面色有些古怪的甩了甩垂到眼前的刘海,给一旁过路的几个男人看直了眼。“清泉问我是男是女。”她说。

“她问这个干什么?”大松也有些诧异。

池年面色更古怪了。“她问我如果下面出血该怎么办。”

“啊。”大松说:“啊。”

于是两人没有回家,大松绕路去了村里唯一还开着门的小卖部,等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黑袋子。池年还没变回男儿身,她叉腰站在小卖部门口,大松掀开棉布帘时正赶上有个半醉的男人在问池年价格,还没问完就见大松走出了门,男人头一缩,飞快的跑了。池年皱着眉头望着男人跑掉的方向,大量的嫌弃中带着少量的茫然。

到底不是人类啊…大松突然有些庆幸池年听不懂刚才男人言语里的意思。

“下次再有人问你多少钱,就给他们两腿之间来一下。”这句话大松也对清泉说过。

池年挑起半边眉毛,颇是有趣的看着大松。“走吧。”大松别过头,示意她到。

于是两人又回到了两个孩子的家门前,大松敲了敲门,然后将手里的黑袋子递给池年。“麻烦你帮我给一下清泉。”池年接过袋子来掂了掂,很轻。“这是什么?”池年问。

“你就跟她说是出血的时候用的,贴在内裤上,每月都要用到。”大松咳了一声。

“你怎么不亲自给她?”池年怪奇怪的看了大松一眼。

“我毕竟是男的,清泉也只找了你聊这事…”屋内传来了脚步声,大松退到了一旁,朝仍旧保持着女性形象的池年比划了一下。池年笑了一声:“人类真奇怪啊。”

大松站在月光投下的阴影里,看着房门被明月打开,他的一只手背在身后,露出半截柴刀,看见来者是池年,他歉意的笑笑,扭身去喊清泉。然后清泉出来了,池年将黑色袋子递给清泉,俯身跟她耳语了些什么,屋内暖黄色的灯照在池年脸上,柔和了她眉眼的锐角。

回去的路上池年又变回了男性模样。还是这样自在。他边说边揉了揉胸口,长舒一口气。

又过了几天,池年他——她告诉大松清泉说她胸疼,涨涨的很难受,于是下课后大松去了趟集市,提回来一小袋衣服让池年再帮忙送过去。“我成帮你跑腿传话的了。”池年瞄了一眼袋子里装着的那几块的棉质布料,撇撇嘴,化作一个女人大步流星的走了。

村里人都说,大松老师找了个南边城里的漂亮女人,那女人不但有钱,身子骨还好得很,大冷天的也穿得像电视里的那些女人一样少,远远看去胸口白花花的一大片,比初雪还白,比嫩豆腐还软。大松听见了,皱着眉头让他们闭嘴。大松比他们有文化,生得也高大,于是他们从善如流的闭上了嘴,只是一个劲的看着他笑。

池年不知道这些,他对大松家以外的事情都不感兴趣,只是偶尔来大松家坐坐,经常偶尔,不过他啥也不干,也不留宿,就拉着大松吃饭喝酒聊天,有时候也陪大松和明月清泉吃个饭,要是清泉有些女孩子之间的悄悄话想和池年说,池年回来的时候便是女人模样。就这样一直糊里糊涂的到了开春,大松与池年越来越熟,甚至连过春节的期间池年也冒出来了一下,给明月清泉一人塞了个板砖似的红包,里面一打开是红彤彤的一片。但大松始终弄不明白池年到底想干什么,他总是问,而池年总是朝他打哈哈。

那天晚上,池年照旧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他身子凉凉的,肩头还有化了的雪水,但屋外的雪早化了。他看样子喝了不少酒,脸有些红,连步伐都踉跄了起来,大松下意识的扶住他。“回家…回家。”池年嘴里嘀嘀咕咕的,抬眼看见了大松,突然开心的笑了起来,一把揽住大松的肩:“走!”他说:“我们回家!”

“这就是我家。”大松被他拽了个踉跄,连忙扶住一旁的椅子。

“不…不是这。”池年喃喃的要把大松往门外带:“是我们的家,回流石,我们的…”他说。

“你喝醉了,池年。”大松低头将自己从池年臂膀中挣脱出来,耐心的说。

“我没醉。”池年孩子气的抗议着,然后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你想不想成仙?”他突然凑近了些,他的眸子很亮,瞳孔在酒精的催化下变得很大。

“成仙?”大松愣了下。

“你们人类不是做梦都想成仙吗?我能助你成仙。”池年盯着他,目光炯炯。

“我不明白,池年。”大松退开了些,与池年拉远了距离。“你已经是仙了,你在求些什么?”

池年的眼睛暗下去了一秒,但很快又亮了起来。“你想不想回流石会馆?”他说:“等你成仙了,我们在流石会馆喝一辈子酒。”

于是一切都明了了。大松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他早就觉得池年曾经认识他们,又或者应该说是认识曾经的他们。

曾经的他们。

“你在找上一世的我,是吗?”大松问。

池年的笑容僵住了。他站稳了些,看着大松,酒好像醒了。梦也是。

大松望着池年,池年有着和他梦里的那只老虎一样的眼睛。“明月和清泉也是,对吗?”他说。

池年没有说话。沉默是暧昧的认同。

“你突然闯进我家,对我好,同我喝酒,还帮忙照顾明月清泉,是不是都是因为上一世的情分?”大松的声音很轻,但没有让屋外的风声盖住。“我一直想知道你来这个偏远山区的真正目的,而你从来都回避这个问题。”

池年依旧沉默着,沉默与真相是今夜的主要构成,今夜是个残酷的现实。

“我不是他,池年。”在如此的静默中连温和的话语都是刺耳的。“走了就是走了。”大松轻声说道:“前缘尽了,就不要强求了。”

直到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大松才意识到或许神仙也不是万能的。至少他们不足以动摇非信徒们的自由意志。而大松不是池年的信徒,仙放下了身段,大松自然也不愿意欺瞒。

他不是上一世的那个人了。

池年的眼角有点红,半晌,他突然狠狠砸了一下身旁的门框,大松感觉自己的小屋在颤。他等待着面对眼前这个妖仙随时倾斜的怒火。

但池年没有发火。大松感觉他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他的肩头一下子垮了下去,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我不需要你来提醒我这个事实。”他喃喃着,突然笑了起来,仿佛遇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半晌,他又坐回到了沙发上,两条长腿往扶手上一搭,整个人就势一倒,瘫在那里。“我累了,今晚不走了。”他说。

“好。”大松说。他起身取来一张毯子,走到沙发前给池年盖上。池年突然坐起来,一把揪住大松的领子将他拉向自己。“你真的不想长生不老?”池年的眼睛红红的,他死死盯着大松的眼睛,好像想要从大松眼中揪出那一丝动摇的口子,好让他能由此戳破大松的“清高”。“不想成仙?不想荣华富贵?不想腾云驾雾?不想和我回去?”他想在大松眼中看见那人类特有的贪欲。

大松只是安静的看着他。池年什么都找不到,大松的眼睛是潭亘古的水井。曾经是,现在也该死的还是。

“你不是人类吗!?”他有些激动的喊到:“人类求的不就是这些吗?”

“池年。”大松打断了他的胡言乱语。

池年嘴里的话语熄灭了,他看着他。

“我在这已经有了我自己的生活,池年。”大松笑了:“或许是这一世我的根已经扎在这里了,不想走了。”

松有了下一世,扎根了便不能再移了。

外头的风又刮了起来,漆黑的松柏们在风中纷纷对大松的话表示赞同。

“你还真是没变啊。”池年笑了,他好像终于放弃了的退开一步,跌坐在沙发上,掩面大笑了起来:“永远都是这个性子。等着我来找你。”

“抱歉。”大松对池年笑笑,但眼神里没有太多的愧疚。这一世是他的人生,仙也不该干预。

“哼。”池年的声音里也没有太多的愤怒,他又躺了下来,一条腿耷拉到地上。“但今晚可别想我走。”

“你想留多久都行。”大松说。

“以后…”池年望着大松那木质结构的天花板,轻声道:“…我就不会再来了。”

“因为我拒绝了你吗?”大松的脸上看不清喜怒哀乐,或者是他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该做何感想。毕竟这本就是一段起于上辈子的缘,上辈子的事,这辈子又怎么能说得干净呢?

“不。”池年侧过头,神情是温柔的。“你说得对,是我该放手了。”他说:“我放你走,大松。”

“你从来没试图困住我,池年。”大松温和的说:“放你自己走吧。”

池年轻轻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深林在白日里也是黑的,提醒人类哪怕他们能用移动的铁疙瘩轻易的摧毁这一切,但至少也要心存恐惧。

大松陪池年来到了深林边上。再往里便是该由野性统治的世界,越原始的地方越消磨人性的自傲。那里不属于大松。

“就送到这里吧。”池年没回头,径直走进深林。

“不和明月清泉告别吗?”大松望着他的背影。

“上一世也不是没见到最后一面?”池年笑了笑,仍是没有回头。

大松没有跟上,他站在森林的边缘,目送这池年的身影逐渐淡出他的视线,以及人生。这一世的人生。

然后他也转身离开。

“大松!”深林间的池年突然朝他喊到。

大松回头看他。

“你走吧!”池年大声的喊到,声音在松林间荡开得很远:“走吧!”

“那我走了。”大松笑着朝池年挥挥手,透过松柏间撒下的光亮,他隐约看见池年也在笑:“再见,池年。”

池年不见了,他站的地方只剩下一只漂亮的老虎,像雪地上的一团火。

大松看见那只老虎在松林间深深看了自己最后一眼,然后消失不见了。

大松家后面的林子很深,那里十多年前就不该再有老虎了。人类太多了,有时候连同类之间也不能同道。所以有些念头还是断了的好。

日子又回到了往日的平常,大松喜欢这种平常。不过有池年在的那些日子也不坏。

有时他行走在山野间,眼角的余光会偶尔瞥见一抹不属于极寒北地的火红,但当他回头去看,却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