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太倒/戴杰】海

Summary:

“我认为他有一些隐蔽的认知障碍和心理问题,当然这并不严重,这只和他的部分情感导向有关,他把一部分的你投射到海的意象上,因为他不能理解这种感情,这和他过早的亲密关系的丢失有很大的关系,而这种不能理解的情感开始被他的心灵主体意识到的原因大概率和你们见面有关——此时他的潜意识开始认为你是实际存在的事物而非失去亲人后的幻想。”
“简而言之,他开始意识到他爱你。”

Work Text:

1
戴里克没有见过海,这是理所应当的事,白银城的所有人都没有见过海。
他在书架上取下一本资料的时候,古旧的书籍外壳连带着旁边的地理图解砸了他一脸,于是海的图画又一次映入他的眼帘——这次不太一样,他想起他刚认识的某个人,或许都不能说认识,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也不清楚那个人的长相。
他只知道那个人似乎有着和大海一样颜色的头发。

2
戴里克正观察着坐在旁边的男人。
对于常年笼罩在黑暗里的白银城居民来说,辨认颜色会简单许多,往往只是一点光源便足以让他们看清很多东西。
深蓝色的头发,他在心里默默惊讶。
戴里克对深蓝色的认知是海。
“在我看来,这是血腥、混乱、杀戮、欲望、恐惧的结合体。”代号“倒吊人”的男人这样说着,他这样描述着“海”。
对面的“正义”小姐点点头,戴里克感到不协调,他几乎要开口说些什么,灰雾遮住了他微不足道的小动作,于是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在这几秒内,他意识到自己是想反驳。
“你似乎想说些什么。”旁边的男人用了肯定句。
戴里克惊得直了直腰背,像是秘密被人发现,他慌乱组织起语言:“那个...我只是觉得这和我想象中的大海不太一样。”
男人似乎没想到他在纠结这种事,顿了两三秒后难得露出了笑容。
戴里克本能觉得那不算是好意味的笑容。
“你们的课本上怎么描述的。”
“一片深蓝的广阔的水域,里面有各种各样的生物,”戴里克斟酌着说,“书上说,大海平静而美丽。”
“那你认为我说得对还是你的课本说得对?”“倒吊人”的语气里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
戴里克没想到他会这样问,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倒吊人”没有在意,就好像知道他回答不上来般接着说:
“这并不是非黑即白的,如果你真的见到海,或许你会有自己的感受。”
戴里克努力听着被翻译过来的字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只是塔罗会上一场没头没尾的对话。

3
其实我没有必要说那么多,阿尔杰自我反思着。
但“太阳”注视着他的目光实在明显,对面的“正义”不说话,努力扮演“观众”,阿尔杰确信她有看好戏的意思。
“太阳”是个好骗的小孩,这个事实显而易见,但在面对如此幼稚的问题上,阿尔杰有些不太想用他那一套了。
他又想,实际上不应该用看待小孩的眼光来看待“太阳”,能被“愚者”拉入塔罗会的存在,再怎么自己也不能过于放松警惕。
阿尔杰把桌上的六分仪换了个角度摆放,这是他思考的习惯,阿尔杰又回想起“太阳”对海的好奇,这忽地使他感受到了已经很久没注意过的海浪拍打船只的颠簸。
他确实很久没有仔细看过海了,最早的时候他在那个不知名的出生岛屿看海,齐林格斯会在教堂牧师熟睡时拉他出去,在海浪拍打的陡崖边和绯红地月光下咒骂命运的不公,阿尔杰只是附和着。
后来那个男人一头扎进海里,于是海变成了威胁的象征。
阿尔杰仍为此感到忧虑,但耐心是他的好品质,烈朗齐被一饮而尽,他站起身走到甲板,天气不算好,远方是一片雾霭。
他看着遥远而模糊地海天交界线,没有任何预兆地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太阳”真切地活在不知哪个方向、不知多少海里外的这片深蓝的彼端。

4
齐林格斯死了,在海里泡了那么多年的那家伙最后没能死在海上。
阿尔杰应该为此感到高兴,他往后稍微靠了靠,具现出罗塞尔日记的时候“太阳”好奇地看着他。
又来了,不加掩饰的,直白的目光,阿尔杰想。
对面的“正义”小姐也会观察他,但“观众”的隐蔽审视明显和一旁明晃晃的视线不同,阿尔杰应该是习惯了被人注视的,在有灰雾的阻挡下却仍仿佛如芒在背。
集中注意力把最后一页日记具现完毕,一旁的视线终于散去。
阿尔杰没办法从那种目光里察觉到“太阳”的意图,这是他所担忧的,就仿佛对方没有任何目的性,单纯是个好奇宝宝。
所幸很快,他和“正义”所讨论的事情便吸引了“太阳”,他不能不怀疑这是“正义”小姐故意“解围”,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他有时候总是会想得太多。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学习你们的语言。”
戴里克在这次塔罗会的末尾提出希望大家教他鲁恩语的请求,阿尔杰正想就此事提出报酬的选项,却在话到嘴边时停住了,“正义”对此似乎颇有兴趣,一点也不觉得隐秘组织的聚会加入单词教学的环节是件多么滑稽的事。
算了,阿尔杰察觉到一旁人的欣喜,想着没有必要反对。
“我可以教你。”
但他其实对自己说出口的话始料未及。

5
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戴里克没由来想起“倒吊人”,他想起对方念出“海”这个单词的发音,这会让他有一种自己仿佛不在白银城的恍惚感。
戴里克拿出单词本,又复习了一遍那几个新记录的词语,父母死后他常常做噩梦,但塔罗会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这个本子上的单词和自己获得的非凡能力都会向他宣告这个事实。
他对塔罗会一开始并不抱有期待,但慢慢地,他开始猜想下次会议可能的时间和自己能学到的新词汇。
手指摩挲在写着“海”的纸面上,这个词因为不熟练而被他写得歪歪扭扭,他想有一天自己是否能真的看见海,又是否...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见见那位一直坐在他旁边的人。

6
“倒吊人”先生总会回答他的问题,这是戴里克参加数次塔罗会后的印象。
有时候他会认为自己很卑鄙,其实戴里克明白,逃走不去执行任务,弃同伴于不顾,不管找什么借口都改变不了事实,他想他只是假借“倒吊人”先生之口让自己的行为合理化。
“倒吊人”先生不希望我去死,无论他出于何种目的,白银城的少年得出这样的结论。
戴里克总会惊讶于“倒吊人”的见多识广和平易近人,就算是给他三个脑袋他也不可能想出“倒吊人”先生能轻易想到的办法,就像之前,他在听完“把一切嫁祸给阿蒙”的行动方案后即使是隔着灰雾也完全不能掩饰自己略显呆滞的表情。
而现在,“倒吊人”先生推测名叫杰克的小男孩或许来自他所在的外界的时候,戴里克又一次看向身旁的“倒吊人”,就好像他可以看穿灰雾的阻隔看清对方的样貌,戴里克觉得自己此时是切实抓住了些什么的。
“谢谢您,倒吊人先生。”戴里克说,就像每一次塔罗会上他们对话的结尾一样。

7
在阿尔杰的人际关系里,戴里克显然是个异类,他现在开始明白,无论是对方过于单纯的为人还是过于赤诚的心,无论是完全写在脸上的心事还是时常关注自己的目光,都常常能打得自己节节败退。
证据显而易见——他开始不计回报地关心“太阳”的生存情况,和他分享一些完全无法获得利益而只是对方感兴趣的外界的信息。
阿尔杰,你疯了,偶尔他的内心会有这样一个声音对他说话,但毫无作用,他对此仍乐在其中。
阿尔杰发现“太阳”过分地喜欢海了。
他喜欢听围绕海的一切,海里的生物,海上的生活,海上都市的繁华,海船的模样,阿尔杰百思不得其解,忽然想到彼时刚认识“太阳”,两人还不熟时的对话。
对方确实把他的话当了真,自己寻找起对“海”的解释,这让阿尔杰哭笑不得。
但有时候“太阳”毫不吝啬的赞美,和热忱的表现都会让阿尔杰去忍不住想另外的可能,一个荒诞的可能:
“太阳”或许把我看得很重要。

8
“正义”在自由交流时间申请和“倒吊人”单独交流几句是阿尔杰没预料到的。
“‘倒吊人’先生,我参与了‘太阳’的序列5晋升仪式。”“观众”小姐开门见山。
“你想说什么?”
“...我在他的精神世界里看到了海——我猜那是他想象中的海。”
阿尔杰这时候想他或许不太想听“正义”说下去,对方敏锐地察觉到了,她顿了几秒,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地继续:
“我并非刻意窥探,但在仪式中分离他的情绪的时候,我发现他...有一部分强烈的感情和一个模糊的人影有关——一个藏在他精神世界幻想海面下的人影。”
“那是一片单独划分出的区域,我的意思是那不属于他意识里属于白银城的那部分,所以我想他应该是...”
两人间陷入了沉默。
“很抱歉,或许我不应该多管闲事,但我想无论如何这件事我需要告诉你。”最后是“正义”开了口。
这换来了阿尔杰一声叹气。
两人的单独交流只几分钟,阿尔杰果不其然在之后察觉到“太阳”好奇的目光,他猜自己需要躲一段时间了。
阿尔杰想自己没必要把自己装得像个圣人,嘿,如果利用这份感情他能获得很多。
但是,就像之前发生过的很多次一样,他感受到对方的目光时,他做不到。
“太阳”已经序列5了,但同时他也只是个18岁不到的孩子,阿尔杰会用这套理论来掩饰自己的心软。

9
戴里克带着白银城一行人在海边等待时把安提尔娜的一部分骨灰撒入了大海,这是她的丈夫多洛雷斯要求的。
白色的粉末被吹入海中,很快就消失不见,融为蓝色的一片,戴里克想到自己上次见到多洛雷斯时对方空洞的眼神。
戴里克当然无法体会失去爱人的感觉,他隐隐觉得这和失去亲人是不太一样的,这时候他想到,如果没能找到这条外界的通路,以自己的年龄,他或许马上要和一个陌生的对象结婚。
他从没想过这种事,但他本能地对此排斥,而就在思绪纷呈间,“愚者”先生的神使带来的巨大船只出现在海平面的尽头。
原来船真的是这个样子,戴里克想。
然后,自然而然地,他想起“倒吊人”先生,在听神使说去到塔罗会上常提起的“拜亚姆”只需要十几天的行程时,他想,原来我们离得那么近。
戴里克用鲁恩语和神使达尼兹交流时又想起自己的单词本,那里面的单词大多数是“倒吊人”让他记录,如今尽数是派上了用场。
或许“倒吊人”先生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戴里克不禁这样在心里发问,而后带着不安和期待登上了神使的船。

10
戴里克想那个灯塔上的人一定是“倒吊人”。
这是毫无道理的,即使那个人长着和“倒吊人”先生一样的蓝发,即使他们的体型特征看上去非常相似,戴里克都没理由只一眼就做出这样的判断。
为什么我这么确信?
戴里克在弗萨克人的旅店床上翻了个身,到现在他也没能适应这过于柔软的床,最后他索性坐起来,开始盯着窗外的海景发呆。
白天见到的灯塔从这个角度可以一眼望到,戴里克忽然心生起一个念头。
他穿好衣服走出旅店的时候街上静悄悄一片,即使他并不认识拜亚姆的路,灯塔照射出的光仍能指引他的方向。
戴里克知道自己应该尽量小心,他对外界的一切都还不熟悉,他不想给“倒吊人”先生惹麻烦,带着这个想法走到灯塔下方时,意料之中的,通往灯塔上方的门是锁着的。
我到底在干什么?戴里克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观众”途径的某位非凡者植入了心理暗示,否则是什么理由让他大半夜在这里游荡?
“你在这里做什么?”冷不防出现的声音吓了戴里克一跳,作为序列4的强者,如果不是刻意隐藏的高序列非凡者,周围有生物的气息他不应该毫无察觉。
他下意识探查起声音的来源,白天看到的灯塔上的男人就站在他的身后。
“我...”他想说些什么,这个时候他的话语卡壳得就好像刚刚开始在塔罗会上主动发言的时候一样,上任不久的白银城长老想将“倒吊人先生”几个字脱口而出,却又因为对方教他的谨慎而最终怯步。
戴里克看到对方长长地叹了口气,和以往任何时候一样猜到他内心的想法般地说:“太阳。”
现在他完全可以放心了,这确实是他的“倒吊人”先生。
于是对方又重复:“你在这里做什么?”

11
现在这样和“倒吊人”先生并肩站在灯塔上其实并非戴里克的本意。
我该说点什么?白银城的事?不,现在不是在开塔罗会,我...
“很,很高兴见到你,“倒吊人”先生。”最后他的开场白如此生硬。
“你是在练习鲁恩口语吗?”阿尔杰说,然后在看到戴里克迷茫的表情时明白了他并没能听懂自己的玩笑。
一个认识很久的人,明明你熟知对方的脾性,了解你们一同说过的事情,但是面对面的时候一切都有那么一点陌生,索性他们两个中至少有一位是能言善道的,这让对话不至于陷入僵局。
“戴里克,戴里克·伯格,是吗?”
“啊,是的。”戴里克后知后觉对方是在确认自己的名字。
“我从神使那里打听的,”阿尔杰为自己的信息渠道解释了一句,接着他报上自己的姓名,“阿尔杰·威尔逊。”
其实说来好笑,“愚者”先生在塔罗会给了他安顿神弃之地居民的任务,他问了“太阳”
很多事情,却唯独忘记了做双方的真实身份信息交换。
关于之前在灯塔下的问题,戴里克并没能回答上,那时阿尔杰并没为难他,只拿出钥匙晃了晃,指了指灯塔:“或许你想上去聊聊?”
戴里克的思绪在各种刚刚发生的事情上神游,无意识把阿尔杰的名字重复了好几遍,他当然知道在塔罗会上还是只能叫对方“倒吊人”先生,但此刻仍像获悉了什么机密似的兴奋。
“倒...威尔逊先生,”戴里克说,“或许我现在都不太敢相信您是真实存在的。”
“说什么梦话呢,”阿尔杰有点被逗笑了,然后他伸出一只手,做出等待握手的姿态。
灯塔上空的风吹得猎猎作响,但戴里克在伸手握住那只手的时候却感觉世界格外寂静,如此一来,他感受到自己时常翻出单词本时相同的感受——这不是梦。

12
阿尔杰站在码头,罕见地没在做任何工作。
能见面之后,阿尔杰对于戴里克情感问题的苦恼达到巅峰,他埋怨“正义”小姐把晋升仪式里无意窥见的年轻人的小秘密告诉他的多此一举,但这种埋怨其实毫无意义,阿尔杰早晚会意识到,而“太阳”会更晚意识到。
阿尔杰早该过了所谓体验爱情的人生阶段,他已经看过太多的虚情假意和利益交换,海上的亡命徒不需要固定的伴侣。
和戴里克的相遇实在是他人生里的意外,他没想过对方能把自己视为如此重要的存在,阿尔杰没办法回应这份感情,戴里克认识的人太少,他的人生还很漫长,他...
到这里,阿尔杰为他没有为自己考虑而感到不可思议,然后他又想到一个关键的问题,在这个问题前,上面的一切问题都显得无足轻重。
我爱他吗?
这个问题让他一向引以为傲的头脑短路,他开始拿不准他的判断,他发誓他未曾想过和这孩子发生些什么,开玩笑,他甚至是个未成年——不管他有多高多壮。
今天天气还算不错,他看着平静的海面,忽然想起很多个瞬间。
无论如何都不能习惯的戴里克的目光。
从不知何时起给戴里克提供的一些不计回报的帮助。
唯独为戴里克的成长感到高兴。
还有那一次——我为他没有朋友一事感到难过,那一定是难过。
他认命般地看着海,海却提出不了任何建议。

13
戴里克仍像往常一样处理新白银城的事物,他喜欢晒太阳,也喜欢看海,不需要战斗和探索的生活让他不太习惯,但他仍没放松魔药的消化,一切井井有条,只一件事让他烦恼——
他开始经常梦见海。
这件事实在奇怪,戴里克翻遍了白银城的书籍,没能找到类似的案例,他想过找“正义”或者“星星”这样的对梦境和精神世界比较熟悉的人帮忙,但又认为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
于是理所当然地,他向威尔逊先生寻求建议:
“倒...威尔逊先生,我最近常常梦见海,我想我不太清楚其中的原因,这是什么神秘学意义上的启示吗?”
他发誓他确实看到阿尔杰在听到这个问题后愣了几秒。
“...你记得梦的具体内容吗?”
“不,我完全不记得了。”
“还有其他的事物吗?”
“不,我想没有,但又或许只是我不记得。”戴里克老实摇头。
“你,有感到什么情绪吗?我是说对你的梦境。”
戴里克相当久地思考了一下,从鲁恩语里找出了那个最能代表的词汇。
“也许,我感到迷茫。”
他觉得阿尔杰是知道些什么的,即使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的深蓝发色男子表现得和平常无异,但他就是直觉对方知道些什么,这种感觉就像,就像——
见面的那天他确信灯塔上的人就是阿尔杰。
只是这次阿尔杰没告诉他任何推测或是建议,只留下一句“我不太清楚这其中的原因,但我会在教会的资料里帮你查找一下。”
戴里克没理由怀疑威尔逊先生,因为他一直觉得对方是个好人不是吗?——即使走之前他很想问出那句“或许您知道点什么,是吗?”

14
“那么,需要我这个梦境专家做点什么?”“星星”看上去对此兴趣十足。
这是一次灰雾之上的四人会议,参加者有“倒吊人”、“正义”、“星星”和“世界”。
“我需要你提供一个能在梦境中保持清醒的方法。”阿尔杰回答,“当然,我会用一些东西来交换。”
“你想进入谁的梦境?”“星星”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经思考,然后他意识到这大概太直接,“我是说如果对方是个非凡者,我需要知道他或者她大概的序列水平。”
“...是关于‘太阳’的事情。”“正义”观察到“倒吊人”犹豫了几秒,斟酌之下还是说出实情,这和她预料到的这场会议的主要内容完全一致——“倒吊人”要处理“太阳”对他的某些感情问题。
这下“星星”先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因为他完全不知道“倒吊人”的意图,当然他明白“倒吊人”大概率不是要利用梦境对“太阳”做些什么不好的事——明眼人都知道他们在塔罗会上交流密切,于是就在他愣住的时候,“正义”很好心地接上了这场对话。
“‘倒吊人’先生,我认为您需要告诉我们实情。”
阿尔杰似乎有所预料,他从戴里克的梦境问题讲起,追溯到“正义”告诉他的细节,最后他提出自己的想法。
“我需要进入‘太阳’的梦境对他做一个心理暗示,”阿尔杰说,“在他没能意识到之前,我需要他忘记这份感情。”
“正义”对这样的做法听得哑口无言,然后首先出现的是愤怒的情绪。
“你至少应该给他一个机会,‘倒吊人’先生,您不觉得这样做实在是太傲慢了吗,用自以为对他好的方式,让他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感情。”
“你这样和偷走他的念头有什么区别?”
“这是我和他的事情,”阿尔杰解释,“他在非凡领域的成长实在太过迅速,他的情感成长显然和他承担的一切不匹配,所以他对我的感情完全是个错误的意外,忘记这份感情他会有更好的人生。”
“不,你只是想逃避,”“正义”直接了当,“你大可直接面对他某天意识到的这份情感并且拒绝他,但你只是不想面对。”
“随你怎么说。”
“星星”和“世界”一直没能搭上话,目前讨论的话题实在有些尴尬,因为他们实在没想到有一天会在这里讨论塔罗会成员的情感问题。
“无论如何,我想心理暗示需要我的帮忙,但我不会同意这个计划,这是我出于为塔罗会年纪最小的成员考虑的结果。”
“以及,‘倒吊人’先生,我可以在这里告诉你一些我结合‘太阳’的晋升仪式对他梦境的推测解读。”
“我认为他有一些隐蔽的认知障碍和心理问题,当然这并不严重,这只和他的部分情感导向有关,他把一部分的你投射到海的意象上,因为他不能理解这种感情,这和他过早的亲密关系的丢失有很大的关系,而这种不能理解的情感开始被他的心灵主体意识到的原因大概率和你们见面有关——此时他的潜意识开始认为你是实际存在的事物而非失去亲人后的幻想。”
“简而言之,他开始意识到他爱你。”
之后没有人说话,灰雾静静地流淌,但这没有持续太久,长时间没人说话的会议没有意义。
“给这个心理暗示定下一个期限,”阿尔杰最后认为他可以和“正义”各退一步,“到末日结束之后。”

15
阿尔杰看见戴里克坐在海边的沙滩上。
最年轻的白银城长老梦境里的海像是杂糅了许多特征——阿尔杰认为那至少包含戴里克曾想象的海,在巨人王庭见到的海和拜亚姆的海。
他走到戴里克旁边时对方只是自然而然地和他打招呼:
“阿尔杰先生,你来了。”
他在内心直呼我的名字,阿尔杰察觉到。
阿尔杰试着找出一句合适的开场白——和戴里克闲聊时他常常不擅长这个——最后他选择了刚见面的那天说出的疑问句: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等人。”与那天的见面不同,这次戴里克回答得不假思索。
“等谁?”
“我不知道。”
然后对话又一次中断,阿尔杰没有着急重启话题,他在戴里克旁边坐下,梦境里的海滩有着真实的触感,他甚至能感到砂砾和鞋底的摩擦,阳光照得很好,这里比迪西海湾跟更适合度假。
“阿尔杰先生,”阿尔杰听到戴里克梦呓般地开口——但其实这种形容不太对,因为他本就在做梦,“父母死前我和他们吵过架。”
他在讲述一个秘密。
“我已经忘记了吵架的原因,那天,被怪物袭击的那天,他们在我的眼前受了重伤,我做不了任何事,后来白银城的战士解决了怪物,这期间我没有任何的记忆。”
“我亲手杀死他们的时候,手上脸上沾满了他们的血,我当时说了很多遍‘对不起’,但我忘了告诉他们我想为之前吵架的事情道歉。”
阿尔杰只是听着。
“阿尔杰先生,我在‘这里’清楚地知道我爱您,但清醒的我意识不到这份感情,那些情绪就像我没能表达出的对死者的歉意,一直一直在清醒时回避和遗忘。”
“清醒的我害怕去爱你,我怕爱会让我失去。”
阿尔杰僵在那里,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来面对戴里克的内心,但还是低估了对方的情绪,梦不总是变幻无常的吗?那为什么这里的海滩这样的平静,这里的景色仿佛万年不变?
“最近我开始意识到了——我是说在清醒的时候——我好像同样能察觉到我爱您了,但这需要一段时间。”
“然后我猜,您是来阻止这件事的。”
我真的是在他的梦境里吗?阿尔杰不禁开始怀疑,戴里克的潜意识比他本人敏锐,他说的话就好像他一直是清醒的。
阿尔杰有些头疼,心理暗示需要被暗示的对象本人不去抗拒所暗示的概念,显然这种情况对方不会配合。
于是阿尔杰说:“我一直在利用你。”
他必须在某种程度上给对方一些关于自己的负面印象。
戴里克转过头来看着他,用阿尔杰永远也不能习惯的目光看了他很久,久到海浪声、鸟叫声和阿尔杰的呼吸声全部消失——他意识到自己甚至在梦境里屏住了呼吸。
然后戴里克说出了一句阿尔杰怎么也想不到的话。
“阿尔杰先生,我认为我同样在利用您。”
“我听从您的‘卑鄙’手段,事后可以把一切道德上的负担推卸到您的身上,我感到无法自洽时我可以告诉自己是‘倒吊人’先生让我这样做,然后我可以心安理得地认为我仍然是个‘好孩子’。”
“如此还不算利用吗?”
阿尔杰觉得潜意识里的戴里克伶牙俐齿到一种陌生的程度,这是戴里克能说出的话吗?他一直是这样想的?
阿尔杰,你真的自认为了解他吗?
“所以,能使用‘卑鄙’这个词语,你不认为我是个热心善良的好人是吗?”阿尔杰并不是为此感到难过,他只是震惊于自己对戴里克形象认知的偏差——该死,他为什么把戴里克对他的几个不合适的形容词记得如此清楚。
戴里克眨眨眼。
“不,我当然认为您是,您没有做过任何伤害我的事,于我而言当然是个好人。”
“我不了解您的过去,但刚开始在塔罗会遇见您的时候,您讲过一句话。”
“什么?”
“您说‘这不是非黑即白的’。”
阿尔杰完全失笑,所以他自认为好骗的小羔羊早就意识到他这只老狐狸的阴谋,但仍然对他说我爱你。
这让阿尔杰本来的计划完全被打乱——他还能说些什么?你再过几年就会打破对我的误解,你只是太早遇见我,而我只是趁虚而入?不,这是他已经无法再使用的理由。

到这里,他以为到这里一切会结束,等他们清醒的时候他的戴里克会逐渐意识到这份感情从而迎来阿尔杰不得不面对的现实中的表白,但事情还在反转。
“阿尔杰先生,我不会阻止您对我的潜意识做点什么的。”
“如果您仍然希望我忘记对您的这份感情,我愿意配合。”
“为什么?”阿尔杰脱口而出,戴里克今天还要让他惊讶多少次?
“因为我爱你,而且我相信我即使忘记,也会在某天重新意识到我爱你。”戴里克回答得笃定。
阿尔杰觉得他喘不上来气,上一个能对他的情绪做到这种程度的人是谁,他的母亲?齐林格斯?但关于这两人的记忆已经十分遥远,一切都不如眼前这个人来得真实。
“或许这只是我单方面和您打的一个赌。”
戴里克没有给阿尔杰喘息的机会,就好像他想让故事尽快结束,他从沙滩上站起来,就像这里真的是现实一样拍拍身上的沙土,然后对仍在地上的阿尔杰伸出手说:“您可以开始了,阿尔杰先生。”
“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我醒来时什么也不会记得。”

16
戴里克之后没再梦见海,他的烦恼被解决了,他没有任何的异常。
那之后没什么值得写出来的大事了,一切都行驶在正轨上,阿尔杰不需要担心比他小18岁的孩子对他的情感问题了,他可以仍然像以前一样教导他,那时他接触到的潜意识里的戴里克就好像完全不存在一般,只是阿尔杰长久以来都无法忘记最后戴里克的那个问题和他的回答。
在心理暗示被种下之前的最后一刻,戴里克问:
阿尔杰先生,你爱我吗?
那个时候梦境里戴里克的语气就像再问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小事,阿尔杰甚至觉得对方好像不甚在意最后的回答。
阿尔杰记得他确确实实说了句我爱你。
这一切其实挺荒唐可笑的,这件事简单来说就是他爱他他也爱他,但他却想让他忘记他爱他——一句幽默的人称绕口令。
然后随着时间的继续向前,所有事情都变成了愚者教会历史上的一句记载,他们为末日做准备,“愚者”先生沉眠又苏醒,塔罗会多了很多新成员。
戴里克晋升序列2的那天阿尔杰想他需要教导对方的地方已经越来越少了,他如愿以偿地成为了对方人生道路上的匆匆过客,塔罗会里成员的“倒吊人”和“太阳”——后世留下的身份会这样记载。
只是在每一次,每一次戴里克在塔罗会上表现出“我还不明白这件事”的表情看向自己的时候,他还是会自然而然地开始解释。

17
那一天的到来没有任何征兆。
戴里克站在某颗不知名星球上回头望着地球——前段时间的末日大战让这颗行星曾沦为地狱,从这里往回看的时候,地球上大部分是海洋,用海水勾勒出占比不多的大陆的形状。
阿尔杰就站在他的旁边,他似乎总是有处理不完的事情,戴里克看着他把镜子里的祈祷光点分类完毕,抬起头来的时候正对上自己的目光。
“怎么了?”阿尔杰问。
“威尔逊冕下,”戴里克说,他现在已经很久没有再叫错称呼了,“就在刚刚,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阿尔杰此时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我们在梦里打了个赌。”
阿尔杰反应过来的时候镜子已经向地上摔去,被一旁的戴里克眼疾手快地抓住,如果这句话的含义他理解得没错,阿尔杰意识到那件已经过去数十年的逃避迎来了终点。
这是独属于他的“末日”。
阿尔杰想自己是被“正义”、“星星”和“世界”...不,或许还有更多塔罗会的成员联合起来摆了一道。
否则戴里克不会记得那天的梦境发生了什么。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太久,久到阿尔杰以为自己会忘,但实际上十多年前梦境沙滩上的阳光海风鸟鸣还有脚下砂石的触感耳边戴里克的话语从未离开,然后他认清楚自己也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我现在可以像梦里一样叫您的名字了吗?”戴里克问。
阿尔杰只是把同意的话语卡在喉咙里。
“阿尔杰先生,”于是这位天使擅自说,“现在,此时此刻,我仍然爱您。”
这颗星球寂静无声,从这里望过去唯一能见到的东西就只有地球蓝色的海。
序列2的秽语长老以为自己正溺海。
他只能靠本能接过戴里克递来的镜子,他现在还能解释些什么?
“为什么?”阿尔杰其实不知道他在问哪件事的理由,戴里克常常在各种事情上问他为什么,在这时他们却正好相反。
“如果我说是一见钟情,您会相信吗?”
“早在我认识您的第一天,在看到您和海的颜色一样的蓝色头发的那天,我开始对您好奇。”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您似乎很没办法习惯我的目光。”
阿尔杰觉得他现在似乎不是要听戴里克爱上他的理由,但他插不进话,他的小羊已经长大,比十几年前梦境里他的更加能说会道。
“阿尔杰先生,”戴里克步步紧逼,“我需要您的回复。”
十几年前的那场梦境在重演,一向老实的戴里克用正当合理的方式堵回了阿尔杰的所有借口。
他用黑色的瞳孔看着阿尔杰,仿佛在说——
阿尔杰先生,十几年前你已经承认了你爱我。
好吧,好吧,你赢了戴里克。
“我爱你。”
阿尔杰放弃抵抗,亲口承认早该说出的事实时想,从现在开始,他大概又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适应戴里克的目光了。

18
“实际上,最后我们并没有对小‘太阳’种下心理暗示。”奥黛丽喝了口咖啡,对圆桌对面的休和佛尔思说。
“小‘太阳’意识到他的情感之后私下联系过我做心理咨询,我最后还是把‘倒吊人’先生进入他梦境的事情告诉了他,当时我以为他会很快会去表白,但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什么?”佛尔思听得拿起了笔。
“他说如果‘倒吊人’先生希望他忘记,他会尊重对方的想法。”
“所以他装作被种下心理暗示?直到现在?”休把一块蛋糕放进嘴里。
“是的,不过他拜托我帮他做了另一个心理暗示,”奥黛丽把杯子放下,“他希望能在末日结束后想起他那天的梦的内容。”
“经过十几年的时间,这种心理暗示也能成功吗?”佛尔思觉得素材在向她招手。
“如果是带有强烈感情色彩的梦,成功的可能性不为零。”
“这么说‘倒吊人’先生被小‘太阳’欺骗了十几年?”休已经惊讶得停下拿着蛋糕叉的手。
“嗯...不能用这个词语,”奥黛丽说,“你们或许没太多印象,但塔罗会早期,‘倒吊人’先生对‘太阳’的欺骗行为数不胜数,这就当是一个小小的报复吧。”
“我还有个问题,”佛尔思在本子上画了条横线,“你有问为什么‘倒吊人’先生要把心理暗示解除的日期定到末日结束后吗?”
“他当时似乎是说,他不想成为‘太阳’的锚,他的生死太不稳定,如果他们能活到末日结束,那至少说明在高序列的晋升过程中‘太阳’可以选择更稳定的锚点。”
“倒是很有‘倒吊人’先生严谨的作风。”佛尔思说。
“但我想他完全没能如愿,‘太阳’一直爱着他,即使这么多年完全没能表白。”休指出了关键点。
“所以他们拉扯这么多年是为了什么?”佛尔思终于停下了笔。
“谁知道呢。”休吃完最后一口蛋糕。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