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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像所有哥特小说那样，此处曾有过一座华丽的住宅；正像惊悚作家乐于见到的那样，它已遭焚毁，如今只剩废墟。要是询问附近的居民，他们会对您说：很久以前的确有一家人住在这里，某天晚上，他们被歹徒杀死了。您去看那余下的半座房子，那些空空的窗户和被整个掀开天花板的客厅，看一看焦黑的柱子像一只只枯干的手，徒劳地向上天抓去，您再问有没有活口吧。每个人谈到这件事时，都像变老了，即便是在那场火灾之后出生的孩子，也会用一种招人讨厌的拖长了的声调，托着下巴，装模作样地说：那应该有二十年了吧……他们忌讳这座房子，您可以从那种无知而且理直气壮的态度中看出来；但比忌讳更重要的是，在他们无聊的乡村生活中，总算有一件神秘的事情了。除此以外，这座房子对外人毫无价值。
帕蒂朝着空窗户里面张望，什么都看不见。外面阳光越明媚，里面的阴影越黑，里外仿佛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她只能看到房子另一侧生机勃勃的浓绿。她提起裙摆，熟练地打了个结，接着就往屋外围的矮墙上爬。她知道屋后有一截墙倒塌了，但既然能直接翻进去，又何必绕远路呢？她最近常来这座废墟“散步”——这个词有一种夸张的意味。作为目前还呆在孤儿院里的最大的孩子，她需要维持自己的威信。前段时间，几个大孩子一起来这座凶宅里试胆，她是往房子里走得最远的。后来她就常往这里跑，主要是因为谁都不会来这里，十三岁的年纪，她刚开始需要一些孤独。她已经把一只脚伸到矮墙内侧，猛然瞥见一个人影出现在窗口，吓得脊背上的汗毛全炸起来，维持着骑在墙头的姿势，直挺挺地滑了下去。
堂堂帕蒂居然被吓得腿软，在地上躺了好一会才能动弹，真是丢死人了……不过她暂时没空想这个。也多亏了她来过这里几次，记得大门的方向，溜得飞快。几乎是她前脚刚跑掉，那个人影后脚就追了出来。男人站在女孩碰掉的几块碎砖边上，皱紧眉头，表情吓人。屋内传出一个中气不足的声音：
“你还挺擅长干这个的。——看家护院。”
男人显然没把这句话当成恭维，血气涌上面庞，不巧他又是一头白发，脸色变化十分明显。不知为什么，他仿佛有意在压抑怒气。屋里那个声音满意地继续说：
“我想，补墙这种事，应当也在你的工作范围吧？”
忍了又忍，男人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
“加钱！”
帕蒂一路跑着回到孤儿院，气都来不及喘匀，就赶着宣布了新发现。孩子们个个兴奋得要命，除去一两个讨厌鬼坚持说是帕蒂看错了，其他人都在议论幽灵。幽灵作祟听上去是个合理的猜想，然而帕蒂听着听着突然改了说法：她见到的应当是活人。讨论很快演变成了吵架，几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尖声喊：
“反驳别人又不会让你变酷！不酷！不酷！矬！”
“那我就证明给你们看！”帕蒂气急了，也扯开嗓子，想在音量上盖过他们，“我明天就再去一次，一定要抓到那个人！”
不过第二天她并没有直接跑到废墟里，而是谨慎了许多，趁帮着厨娘采购食材，去集市上问了一圈大人，有没有人知道凶宅里是怎么回事。这个策略花了她一个不眠之夜才想出来（这么说比较酷，真实情况是她后半夜熬不住睡着了），具体来说，她不能一个人去，得找个大人陪同。她并不是不害怕幽灵，只是不愿意在比她小的孩子面前承认。运气很好，她有了发现：肉铺老板说，他接到一笔长期订单，要他每天送一头山羊到废墟里，还特别说明不需要分割，杀好即可；摆摊卖小饰品的大妈转述她亲戚的邻居听到的传闻，附近镇子的木匠和石匠收了一大笔订金，到那栋火烧过的房子里干活，条件是只能晚上动工，而且直到干完活都得待在那儿，不能回家，所以连他们做的是什么都没人知道。不必提这两条消息有多劲爆了，无论摆摊的还是客人都挤过来议论纷纷，把那座废墟渲染得越来越邪门，肉铺老板娘想到明天还要去送货，急得拔高调门，干嚎道：“这可怎么办哟！”
帕蒂趁机提出帮她一起把山羊送过去。隔天她果真跟在老板娘后面，推着小车，老板娘身材矮壮，拎着一个红色塑料桶，温热的羊血在里面摇晃。她们在灰色的清晨离开城镇，走向那栋离群的凶宅，路在她们面前矛盾地既长又短，好像一气能延伸到天边，又像只说了几句话就走到了头。两三人高的大门立在她们面前，帕蒂猜，这是这栋宅子仅存的完好的东西。在她的想象之中，这样的门应该配有传说中职务叫“门房”的仆人，他们应该穿着笔挺的制服，戴着白手套，口舌伶俐，给尊贵的客人以国王般的待遇；然而现在，这扇门被一只怪鸟霸占了，它和城市广场上被人惯坏的鸽子一样傲慢，见到人来，只是站起来抖了抖翅膀。帕蒂瞥见它羽毛上发着荧光的纹路，心里纳闷，不知道这是什么鸟……“哑”的一声鸟叫在头顶乍响，把她吓了一跳。伴着金属凄惨的呻吟声，门缓缓打开，大鸟迅速一跳，飞到了她们看不见的地方。两人硬着头皮往里走，帕蒂小声问：“刚才那门是自己打开的？”
“说是电动门，时髦货。”老板娘也小声回答她。看她的表情，这必须就是唯一的答案。
帕蒂不出声了，跟在老板娘身后，穿过花园小径，盯着脚尖，努力排除脑子里闪过的可怕想法：土里有东西在动。她们进入曾经是大厅的位置，淡青色的天空直接飘在她们头顶。在清晨的雾霭中，一个人影立在楼梯旁边，一个男人，石雕一般沉默，他的存在散布着一种危险气息，那一头白发指向多种可能性：白化病患者，或者异种血统，或者恶魔附身……帕蒂领悟到一件事：鬼可能不如真实的人可怕。她手心出汗，差点握不住车把。老板娘离她越来越远了，她的身体还僵硬着，迈不开步子，手臂在抖。男人已经到了走廊入口处，阴暗如蛇腹的走廊，她真不想进去……男人转过脸直视着帕蒂，好像刚刚记起她。
“窥探够了，就可以走了。”
帕蒂抓紧裙子下摆。他差不多是用怜悯的语气说的那句话。她如梦方醒，手臂又有了力气。这并不是因为青少年的自尊心，而是男人的话启发了她：如果她现在回头，去孤儿院，回到她熟悉的、也关爱她的人们当中去，没有什么能阻挡她，她尽可以编一个完美的故事，细细地对她的弟弟妹妹们讲述蛇腹般走廊两端的每一个房间，还有新屋主，反正她已经亲眼确认那个人是真实存在的……是什么在反对，是好奇心吗？那种贪婪的、诚实的、得寸进尺的、永不知足的好奇心？
实际进入走廊，被阴翳包围，那种感觉绝不同于只是在窗外看看。踩着杂草、扒着窗沿向里伸进头，那样你只有视觉可用，而且因为浅尝辄止，你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当眼睛习惯黑暗之后，你才能看见地毯边缘的花纹，横七竖八的木渣、石块，被脚步和开门声震落的灰。男人钻进一扇门，然后是提着一桶血的肉铺老板娘，再后是那头白色的死羊，身上泛着微弱的光，最后才是女孩。屋里略微亮一些，能看见各种动物的头，野猪、狼、熊等等，都还栩栩如生，只是没了身体。流理台上，血槽的末端，放着一个样式粗劣的桶，血水不断滴进桶中。整间屋子充满着野兽的臭味和血腥气。墙上满是翠绿的光点，那是许多许多的刀，大小不一，挂在墙上，似乎是为了不同大小的动物及其不同部位准备，刀身如镜子般，反射出窗外葱茏草木虚幻的影子。帕蒂走到墙前面，刀身上映出她破碎的脸。
男人指挥老板娘和她合力把羊搬到流理台上，接着，她们在他眼里就不再存在了。肉铺老板娘趁此机会迅速离开，没来得及回头看一看。帕蒂……她动弹不得。那头死羊在穿越清晨之后剩下的一丝暖意停留在她的手掌、手臂和胸口，而男人正在把羊挂到钩子上吊起来，用刀和手配合，把它的皮从肉上撕下来。就像幼犬在巨狼面前一样，她陷入了僵死般的状态。要知道，她十三岁，杀过最大的东西是蟋蟀，看电视时有杀人的场景，她都闭上眼睛。她的腿不可能凝聚出力气了，必须得靠双手撑着什么坚实的东西，才能维持平衡。不知什么时候，她身后的门打开了。一个带着倦意的声音说：
“暗影饿了，但丁。还没有好吗？”
“咕咚”一声，女孩的身体倒在地上。这声音就像最后一根稻草，她的神经绷紧到极限，就算只是风吹了一下门，她也会一样吓昏过去。恍惚间，她被人粗暴地搀起来，像安置布娃娃似的，放在一个可以坐的地方。有人说了些什么话；再然后，一只手臂穿过她的左腋下，挟着她，把她带到了另一个亮一些的房间。凉风吹到她脸上，她勉强能听清一部分对话。那个疲惫的声音说：
“……我早说过了，不能用活物喂它。”
另一个男人恼怒的声音：“你……”
“开玩笑的。这就是那个‘忠实粉丝’？”
“对。你的幽默感非常差劲。在哪学的？”
“遗传。”
有人翻开帕蒂的眼皮，拿强光晃她。她下意识地偏过脸。那人关掉手电筒，对同伴耸了耸肩。等到她找回一部分行动能力，睁开糊着泪水的双眼，她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面前，一身黑从下巴包裹到指尖，不露出一丝皮肤，再加上一头半长不长的黑发，把他的整个人遮得只剩一张脸，你甚至不知道那张脸是不是真长在一个人类的身体上。距离瘟疫医生，他只缺一个鸟嘴面具。他身上的黑不反光、不透气，更衬得那张脸苍白得很突兀，其上找不到一丝血色，而且消瘦，显然是病态的。这张面孔可怖，因为它怪异，但你又不知道是否真的应该畏惧它，你甚至很难说它是美还是丑。如果说站在他身侧的白发男人看起来就“不正常”，那么黑衣男人已经远远不止于此，这个词抓不住他身上某种最关键的东西。不过这好像只是幻觉：那两人对视了一眼，黑衣男人脸上突然露出非常人性化的表情。他笑了。
另一人默默摘下染血的围裙。
帕蒂眨着眼睛。她平静下来许多，在心里不断地尝试把自己变消失。在她有限的生命经验当中，和当下情景最像的是被叫到教师办公室，所以她并紧膝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大腿上。黑衣男人给了她一块手帕，她接过来，机械地擦了擦自己的脸；手帕变黑了。两个男人又交换了一个眼神，白头发的那个走出了房间，留下黑衣人，后者面无表情，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帕蒂怯生生地问：“‘暗影’是谁？”
“是我养的猫。”黑衣男人说。不知他在她脸上看到了什么，又补充道，“它会咬人，还认生。”
女孩用了几秒消化这句话。现在似乎是该哭的时候了，她想。于是眼泪迅速掉了下来。她一边哭一边反复向男人保证，再也不来这个地方了，她知道错了（而为什么来这个地方是错的，她说不出原因）。这眼泪至少有一半是真切的。一般来说，只要等到“下次不能再犯了”这句话，她就自由了。男人却摇了摇头。
“不，你要来。”他说，“而且你要带更多人来。你去散布消息，就说这里藏着财宝。”
帕蒂木木愣愣的，不知该怎么回应。这一整天的恐怖见闻已经耗尽了她的脑力，哭是她的最后一招，用出来就表示她已经投降了。男人似乎对帕蒂的反应不太满意，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一张纸钞。
“你想赚零用钱吧？”
这张面额一百的大钞票把整个孤儿院的小孩都吸引了过来。他们摇着帕蒂，拖着她的衣服，要她多讲讲那个神秘人“V”，他为什么要给她这么多钱，又为什么要住在一座废墟里。动静引来了院长嬷嬷，她态度严厉地收走了那张钞票，要求帕蒂到她的办公室去，把整件事情讲清楚。可是帕蒂没法回应。孩子们围在她床边，院长嬷嬷把手贴在她额头上。她发烧了。
帕蒂偶尔睁开眼睛，看到的世界好像复制成了三个，当她想要去数的时候，又变成了五、六、七、八……她的眼睛灼热，嘴唇干得能烤熟东西。她闭上眼又睁开，世界还是不肯恢复成一个，不过胸口凉快了一些，一块金属贴在她皮肤上。一件白大褂腆着大肚皮晃来晃去，里面的深蓝色POLO衫皱皱巴巴，是医生，她见过这个人，他手上拿着V给她的钞票，正往怀里塞。她伸手想把钱要回来，然后手上就突然多了一杯水，她吞下药丸，半片药在滑过她舌头的那么半分之一秒内融化，划出一道苦涩的粉状痕迹。她睡了过去，但睡得并不踏实，梦里满是奇怪的形象：废墟顶部向上伸展的焦黑梁柱、鬼影般的黑气、泥地里紫红色的眼睛、比嚎哭还难听的风声、荒芜的庭院、玫瑰、鲜血般艳红的玫瑰和乌鸦，它的喙探进玫瑰脆弱的花心之中。
第二天，帕蒂的情况似乎稍好了一些，能够自己走几步去洗漱，但似乎也不能确定情况，因为她闭着眼睛的时候开始说胡话了。院长嬷嬷请求医生一定要再来一趟，后者昨晚收了过于充足的诊金，欣然应允。等到帕蒂清醒过来，已经是晚上了，孤儿院的孩子们都已经放学，七嘴八舌地给帕蒂描述情况：
“医生说你得了老……脑……炎，对，脑炎，之后得每天吃药。那个药好像很贵，但是院长嬷嬷说她会想办法的。你得好好休养，别再乱跑了，医生说他会帮你去那儿看看。”
“什么……‘帮我’？”帕蒂迷迷糊糊地问。
“哎呀，我们都听到了。那个地方不是很可怕吗？医生说他认识人，他们会料理好的。他还答应说，如果有宝藏，他们一定会带我们去看看。”一个男孩带着天真的神情说。
帕蒂没有质疑，她的脑力还不容许她思考这么复杂的问题。一个年纪很小的孩子端着碗，小心翼翼地蹭着步子，把满满一碗汤药交给她。帕蒂喝了一口，生腥味让她当即差点吐了出来。她依稀记得昨天自己吃的药和这不一样，觉得有些奇怪。原来这就是“很贵的”药。
“里面还有蘑菇呢！”端来药的女孩补充道。
帕蒂喝了几口，无论如何也喝不下去了。她躺在床上，两眼盯着天花板，疑惑自己是不是又在发烧。熟悉的乱梦又来了，无论睁眼还是闭眼，那座废墟都清晰可见。她吓得大喊起来，几个大人合力按住她，厨娘撬开她的牙关，把剩下的大半碗药灌了进去，结果她吐了一地，裹着被子，打着冷战，因脱水而眼窝深陷，关门的声音在她听来尖锐无比，好像扎进耳朵的铁锥。
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每个成年人都筋疲力尽，留了一个看护士在女孩的房间守夜，各自散去。帕蒂安静了，甜蜜的睡眠宛如奇迹，造访了她。她又梦见了那座凶宅，不过这次的梦要安静许多。她见到了废墟曾经的样子，一座普通的乡村别墅，它阴森的气息一扫而空，甚至显得有些忧郁。爬藤静静地沿着石砌的墙面往上爬，某扇窗户透出朦胧的灯光，一个温柔沙哑的女声反反复复哼唱着摇篮曲开头的几个乐句。帕蒂被一股满足的情绪感染，好像她饿了很久肚子之后，终于能够痛痛快快饱餐一顿。圆月高悬。
她醒来之后，身体状况好转了不少，实际上要是按她自己觉得，她已经完全没事了。院长当然不相信，但也没有别的解释，毕竟从来只有装病，没有病人装着康复的。帕蒂为了证明自己，就地做了几个侧手翻，院长才勉强同意女孩不必整天待在床上，不过还是得静养，不能出门；她暗自思量，这姑娘过去几天的表现简直就像中了邪一样。帕蒂真心实意地保证，她再也不去废墟那儿了。药还是每天两次，帕蒂嫌药的味道恶心，偷偷全倒掉了。
在当时的她看来，事情差不多已经完结了。两天后，药吃完了，院长坚持要她去医生那儿再看看。她拗不过，只能答应，不过她想自己去。一出门她就像小羊羔似的撒欢乱跑，任何一个看到她的人都不可能想到，这个孩子几天前还躺在床上，水米不进，整夜说着一些启示般的恐怖话语。在她出门后，看护士打电话到诊所，铃响了很久才有人接。不巧医生出远门了，话筒另一端的男人说，他听起来很不耐烦；等等，是孤儿院的那个姑娘吗？她可以来。被问到身份时，那人粗鲁地把电话挂断了。
说是“诊所”，实际上是医生自己家的前厅。该人属于那种为癌症病人提供顺势疗法的“医生”，他只有一个很小的药柜，里面除了抗生素就是止痛药，他会把药片碾碎，混在草药里高价出售。他成功的秘诀是，他会耐心倾听患者诉说病痛，有的时候能听半个小时，借此赢得了很多人的好感，也了解了不少人家的秘辛。的确有人见到过一些不三不四的人造访他家，可是医者仁心嘛，什么人都会生病，医生这样说；他从未遭到怀疑。
帕蒂毫无防备，刚到诊所就被抓住了。为首的男人脑袋刮得光光的，下巴尖和鼻子下面留了短短的胡子，脖子上一串小拇指粗的金项链，衬衣领子下面露出半个美元符号纹身；另两个男人也一样把脑袋刮成青皮，留小胡子，好像帮派也和学校一样有着装规定这回事。他们的头儿跟女孩说话时，两个小弟就低眉顺眼地站在他身后，像两个犯错的学生，想想他们辍学就为了这种事实在可悲。女孩双手反绑在身后，坏人一字一句地要求她只用“是”和“否”回答他的问题，然后揭开了她嘴上的胶布。
“你就是那个，”他逼视帕蒂的眼睛，“把斯巴达宅的消息透给‘医生’的小孩？”
她下意识地回了一句“什么……”，张了张嘴，忽然想起，在那段发烧的模糊记忆中，好像确实听人说过这件事，只能点点头。事情似乎是，医生在那天说过要带人去废墟“看看”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他的同伙，而偏偏这个人在帮派里地位不低，于是这事就被拔高到了挑衅整个帮派的地步，她面前这些人怀疑，她替帮派的敌人办事，设计害死了医生。了解现状之后，帕蒂反而冷静下来了。她已经窥见过无可理喻的恐怖，而眼前这些人至少还在和她对话。她努力辩解，摆事实为主，装可怜、装傻为辅，各种她想得到的说辞她都用上了，终于让这些亡命徒相信，她不是和V一伙的。但她的死刑只是推迟了：头儿命令她去把那对黑白无常引出来。帕蒂苦苦恳求，说她绝对不想再去那个什么斯巴达宅，但这群黑帮一听到“复仇”、“尊严”诸如此类词汇，脑袋就拒绝转动了，女孩只能被押着上了路。
上一次，为了好奇心，帕蒂付出了代价；而她吸取教训之后，却要被迫走向已知的恐怖。女孩咀嚼着这个想法，感到十分讽刺。此时，除了安全以外，任何的事情似乎都烟消云散了。去废墟的那条路，她走了很多次，从前她踩着落叶想的那些心事，相比起生死，是多么地不真实……她带三个黑帮抄了近道，很快，那“半座”乡间别墅就出现在他们眼前。队伍最后的跟班怀疑道：“她说这个地方有人住？”
“信不信由你。”帕蒂头也不回地应道。
大门口那只看门鸟今天不在，帕蒂发现了这件事，想想告诉黑帮对她也不会有好处，就什么也没对他们说，按命令叫了几声门。等了一会儿，无人回应，三个黑帮或许也察觉到这样有些太愣了，开始思考破门方式。两个跟班提议找样东西直接撞开门，头儿否决了。他要求帕蒂翻墙进去，打开大门上的锁，把他们放进去。帕蒂拒绝：只要看看那铁栏杆的高度，还有顶上的尖刺，就知道爬过去是不可能的。头儿沉默以对；她看着男人的脸色，突然明白了，他只是想让女孩为他们蹚雷。
“瞧她那眼神！”其中一个跟班嚷嚷，同时装模作样地捂住眼睛，“我说，这姑娘可不好惹！”
黑帮三人组只允许她走开几步，从相对方便攀爬的砖墙翻进去。他们似乎没想到，女孩被解开手上的绳子，只要离开他们的视线范围就彻底自由了，他们可能从没怀疑过她会不会脱离掌控。帕蒂根本没打算给他们开门，她跳进斯巴达宅的庭院里，一站稳就开始跑。往外面去，往孤儿院去，一秒也不能在这个恐怖的地方多停留！
惨叫声。
饱含着痛苦和恐惧的惨叫在她背后响起。帕蒂回头，看见铁门下缘多出了一滩血。它还在变大。
她一时无法理解这景象，只是埋头往前跑，枯树和杂草从她脚边飞速掠过。她知道路不是太远，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可是忽然，一声鸟叫把她炸得魂飞魄散。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那只怪鸟就在她前方，在那段断墙上空，盘旋着，发出沙哑的怪声。她慌不择路，看到前面有个岔口，就一头钻了进去。
眼前的环境犹如刑场。
她看到，靠建筑物后墙的地方，一道楼梯斜着往地下去，终点是一扇对开的铁门，这二者无比醒目，因为它们太平凡、太常见、太实用主义，而且太——新了。即使天气那么晴朗，光也只能进入半开的门不到两步的距离。微弱的光勾勒出一只手的轮廓。她认出那只手在半小时前还拿着绳子要捆住她，那时她真以为自己要不明不白地死了，可现在却是暴徒丢了性命。在那入口前面，有一只黑色的豹子，筋肉虬结，张开嘴露出的獠牙有她的半个手掌长，它一见到女孩就低吼起来，声音震得女孩的头嗡嗡响。她见过的那个黑衣人，V，眯起了眼睛。她没听到他发令，那黑豹就像明白主人心意似的，动起来快如闪电，灵巧地堵住了她的退路。
“来找人？”V用柔和悦耳的嗓音说，语气轻松得好像只是和邻居打个招呼。
帕蒂赶忙否认：不，不……她想说自己是被绑架来的，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她说话颠三倒四，差点把自己急得哭出来。通常来讲，应对成年人时，她能从他们的脸上看出赞许和反感，但是这个办法对男人失效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安全了，还是根本就在说蠢话。每个人看斯芬克斯的故事时，都会觉得俄狄浦斯并没有什么厉害，因为他的答案给得太快、太容易了。只有当你真正面对这样的情况时，你才会知道，在俄狄浦斯之前的无数牺牲者并不是笨蛋。
“行了，V。她是被抓来带路的，别为难她。”
白发男人出现在院子另一头——他是不是叫“但丁”来着？帕蒂不敢说话，她能做的仅是希望眼睛能够传达她的感谢。但丁似乎没有察觉，即使有，他也没表露出什么。他右手提着剑，左手里拖着一件麻袋状的东西，走近了，帕蒂才看到，那是最后一个黑帮。几十公斤的重量在杂草上面拖出了一条深深的痕迹，但丁脸上却没有半点吃力。剑身很干净，即使他身上有血，也被黑色和红色的皮革隐去了。
他走到V面前，无意或有意地把女孩挡在身后。手上的人被他用了狠劲扔进地道，顺着楼梯滚了下去，长得令人惊心的几秒钟后，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响。V静静地看着他，那从容的样子不像是被威胁的一方。他们的对视静得可怕。但丁先忍不住了，原地来回踱了几步，开了口。
“我总觉得又被你耍了。”他缓慢地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你逼我杀了人。”
“怎么，你的良心过不去吗？”V反问，“大可不必。我雇你就是为了这个：为了保护我。”
剑被重重地反手插进地里。但丁的额头涨红了，这张已经因人生际遇沉稳许多的脸罕见地表露出怒气。他尽量克制情绪，深呼吸。
“我最开始就说清楚了，我不杀人。可现在结果是我杀了。我想了想，唯一的获利者是你。别说你什么都不了解。”
“杀的是一些人渣。给孩子的药里搀致幻蘑菇的人渣。”
“你逼我打破了原则！”但丁低吼道。“我现在很不爽，非常不爽。你最好不要惹我。”
豹子冲着但丁咆哮。V瞥了它一眼，它立刻安静了，垂着尾巴不安地走来走去。
“无论你在不满什么——”
“你不清楚？你敢说这些人突然一窝蜂地跑过来与你无关？”
“——我们还有客人。”
但丁下意识地把最后一个词重复了一遍，警惕地皱起眉头。而V呢，他似乎很满意这个突然冒出的想法。“等招待完客人再说。”
帕蒂倒退了一步。V远远地向她示意，动作像猫一样满足、愉快。他忽然眼里不再有但丁这个人、以及他嘴里含着的所有问题，脸上是人说瞎话时那种认真神气，表示要领女孩参观这栋建筑，就带着人走了，轻松得好像拍掉肩上的灰尘。但丁满腹疑虑地守在地下室的入口，被V的策略打得措手不及，但他到底没有坚持在一个陌生孩子面前和V争吵。黑豹依然在篱笆边上徘徊，那只羽毛泛着金属蓝色泽的鸟扑棱棱降落在它身边，注视着它们主人和女孩离开的方向。
“你是我们家的第一位客人。”V对女孩说。他倒是没有说什么招待不周的客气话，听他的语气，似乎帕蒂应该为“第一”而感到荣幸。女孩没有回应，很难形容她听到“家”这个字眼的感觉，在她朴素的认知中，“家”是绝对安全的地方，可V泰然自若地介绍这些断壁残垣是大厅、那儿原来应当有楼梯、主卧和儿童房在二楼，等等，语气里那种骄傲，就好像他正看着另一个世界里这座房子的幽灵。虽然如此，他语气里的那种怀恋令帕蒂也忍不住开始想象，如果这座房子真像他说的那样是一个温馨可爱的地方，四处是颜色沉稳的木制家具，瓷花瓶散发出陈旧的味道，名画和刀剑一起装框挂在墙上，水晶吊灯给它们镀上温暖的光泽，墙纸上的水果和藤蔓花纹像绣上去的一样……她想起了传言中在废墟秘密施工的工匠队伍，随后有些疑惑，因为眼前的情况相比她前几次来时没有多少改变。
“什么时候能修好呢？”
“修不好的。”V微笑着说。随后他补了一句“短期内”，但她听得出，这完全是因为她被前一句话吓了一跳。
大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据V介绍，这是这个家留下的唯一一件还算完好的东西。说完，他在画前面满怀感情地驻足，陷入沉默。明媚的太阳直接悬在他们头顶，没有天花板阻挡，它轻易地把它的伟力散播到这屋子各处，现在正是废墟最清白无辜的一刻。阳光给了女孩勇气，她开口询问这画像上的一家人都遭遇了什么。V的脸色阴沉下来，她马上保证自己会把听到的所有事当成秘密。出乎她意料，男人表现得非常豁达。
“想说就说吧。但是，你要告诉他们，你听到的才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情。”
画上一共四人：男女主人，还有他们的两个孩子。帕蒂的视线很难从这个家族标志性的白发上移开。V的故事开头和她从前听说的版本所差无几，只是加上了更多细节，例如男主人名叫斯巴达，是一位武将，战功赫赫，在那个灾难的晚上，他本该轻松击退歹徒，但他失踪了，至今不知下落。不知那些袭击者是怎么找到将军归隐之地的，又如何获得男主人不在的消息，总之，他们袭击了这所房子里无力自保的妇孺。女主人当场被杀，一个孩子逃走，另一个躲在了衣柜里。歹徒们发泄够了杀戮的欲望，竟然还不满足，又丧心病狂地烧了房子。帕蒂小心地问：“所以但丁就是那个逃出来的孩子？”
V摇摇头，脸上带着难以捉摸的微笑。“不，他是躲起来那个。我可以带你去看那个衣柜，它完全烧焦了。”
帕蒂只觉得难以置信。“可那样……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V安静了一会儿，接着，看着油画上的男孩，缓缓地吐出想法。“我有一个猜想，”他说，“人必须得先死去，然后才能重生。”
“像‘置之死地而后生’那样？”
男人心不在焉地道：“我说的是字面意义。”
他转向帕蒂，想再说些什么，当他发现眼前人并不是他下意识认为的那个谈话对象，他明显地有些失望，硬生生打住了话头。帕蒂在他身侧眨了眨眼睛。她不会忘记这个人刚才散发出的恐怖气息，即使他现在表现得很亲切，他也绝不是她的老师或者长辈。她只想活着走出这个地方，回到她认识的人们那里去。为此，她要聪明地提问。
“那么，逃走的那个后来怎么样了？”
男人阴郁的声音道：“他死了。”语气中有种怪异的满足。
这次游览很成功——至少V很满意，而这整个环节都是为了满足他的某种心理而存在的。帕蒂悄悄觑他。这个人不像她过去认识的那种“可怕”的人，他不会挥舞着教鞭吓唬人，正相反，他看起来生病了，需要照顾。可是她总有种感觉，似乎正是因为他看起来聪明而且虚弱，所以，很难想到反对他，他说的话就会自然地变成命令，甚至不需要拿出实质性的威胁，人就会按着他说的做。也有人能反抗这种魔力，例如那些来袭击斯巴达宅的歹徒，但是只要对他产生了尊重，就很难不顺从他。
V把她客客气气地请进书房。她认出这个房间就是上一次来访的最后，V提出给她工作的房间，于是有些紧张，只希望V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她没来得及去散播消息就病倒了，也不想做，从目前看来，所谓“财宝”是个陷阱，虽然她不知道V要做什么，但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最重要的是，她还不了他的预付款，她甚至都没好好看一看那张钞票，它就已经变成诊金了……V走到门外，说了几句话，她听到他交代但丁泡茶。如果茶是在那个恐怖的屠宰室泡的话，她想自己宁愿喝泥水。想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眼前似乎是这座废墟里唯一一个算得上“正常”的房间，它四壁完整，窗户上有玻璃，桌上还有灯，虽然是老式的那种煤油灯（显然这座房子没有通电），足够满足人基本的生活需求；甚至还有一些可以称作奢侈的东西，比如待客用的沙发、带软垫的安乐椅、羊皮纸、高级钢笔。架上有几本书，不过大部分书都在桌面上摆着，那些书的名字她都看不懂是什么意思，一个单词就像咒语一样长。她注意到桌上的相框里镶着的照片，其中的女子和大厅油画里的女人十分相似。虽然暂时还不能确定其中意涵，这个发现已经让她的心砰砰乱跳。她的想象力在她眼前描绘了一幅恐怖的画面：V那身厚重的衣服底下，浑身都是烧伤。
V回来了。他挑了书桌前那把椅子，把它转过来，面对帕蒂、背对阳光坐下。窗外是乡间优美的景色，田野在大地上铺开、舒展，一直延伸到视线最远处，被更浓郁的绿截断，那是一片树林，穿过林间的小路，就能够看到城镇，再走上一小会儿，就能回到孤儿院了……在女孩和家之间，隔着一个幽灵般的男人，窗外蓬勃得接近糜烂的生机没能传达到他身上。他正在衰弱，皮肤苍白得像冬天。即便如此，他也拒绝在人前承认这件事。
“想必你已经猜到了，”他坐下之后说，“我和从前住在这里的一家人有些渊源，可以说，即使我要求继承这座宅子，也有充分正当的理由。我的灵魂属于这个地方，当我需要疗养的时候，我只能选择这里。后来我偶然发现了但丁，于是把他请来做我的助手，他负责我的安全，以及偶尔协助我的研究。
“你可能会好奇我在这里做什么。我有一个爱好：我对宗教很感兴趣，说详细一些，是对宗教仪式。不久前，我拿到了一批文件，它是在俗称‘撒旦教’的弥撒现场发现的。我的破译工作进行得很顺利，最终，我拿到了一份仪轨的清单，它把一场仪式应该有的各项细节记载得非常详细。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学界都低估了这个教派，把它和占星、塔罗等等归为一类，以为它纯属迷信；我却发现，它的信众可能创造了一种全新的书写方式。请看。”
他拿起桌上的羊皮纸，向听众展示上面光怪陆离的花纹。他指引帕蒂从整体观察，就像寻找星座那样，不要观察黑墨水在纸上画出的蜷曲如蝌蚪的一个个笔画，而是要去看它们组成的鸟、豹子和无头巨人。
“这张纸卷，是我自己的作品。这些符号记叙的是一种咒文。也就是说，这是一种语言。这种图腾式的记号允许你从任何一个部分开始读，顺序不影响它的意义，符号的方向、形状、分布位置才是决定性的。举个例子：这个点在图案左上方可能表示肯定，如果把它挪到右下方，就会变成否定；这个右旋的漩涡，看，在这里有一个左旋的对应，其中任何一个单独存在就代表吉兆，但当它们像这样成对出现，就意味着天灾、背叛、惩罚。这种语言不可能读出来，它纯粹只有记号这一种载体。*”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病态的兴奋，“过去有那么多非分之人，他们追求祭器的精美、场面的耸人听闻，实际上都只是为了取悦他们自己，而不是他们想召唤的恶魔；他们失败是理所当然的。
‘于是残酷织成一张罗网，
‘小心翼翼地把钓饵装上**’！”
帕蒂没有答话。她闭上眼睛，努力消化晕眩。羊皮纸卷上怪异的图像带回了她在发烧昏迷时的记忆，那些扭动的线条好像活了过来，用它们无声的语言诉说。寒意爬上她的后背——是的，正和发烧时打的寒噤一样。
等她重新睁开眼睛，V已经收起了纸卷，就像没有发现他的听众走神了一样，神色如常，继续道：
“也多亏了但丁，他帮了我很多忙。这张羊皮纸是他做的；这里还有一个骰子，也是他用羊骨做的。他对自己杀死的东西常怀愧疚，总想着要用什么方式纪念它们。你说，他不是太执着了吗？”
这句话明显是说给但丁听的，他正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如果不看他铁青的脸色，忽略掉他放下托盘的动作过于沉重，把茶水洒出来了一点，他扮演管家角色还挺像模像样的。
“伯——见了鬼的——爵茶。”
V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就转回帕蒂那一侧，问她：“你对但丁的印象如何？”
女孩面露难色。“他……应该不是坏人。”
对此但丁什么话也没说，在沙发上坐下了，叉开双腿，面上没有显出一丝情绪起伏。V好像没看见他似的，继续对帕蒂说：“我付了他一大笔钱，把他留在这里，但他其实不收钱也会来的。我给他钱，只是为了让他心里好过一些。”
这话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说还是太复杂了。帕蒂往但丁那里偷看了一眼，后者交叉抱起双臂，挑起眉毛。这不能当参考答案，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端起茶杯，浸了一下嘴唇。V也品了一口，评价道：“很像样了。”
但丁终于舍得出声了：他用鼻子发出一个短促的“哼”，算是回应了褒奖。他也拿了一个茶杯，想了想，又把糖罐整个拿过去，一眨眼就往杯子里加了四块方糖。V用小匙搅着没加任何东西的茶水，看着漩涡里自己的倒影，一时陷入沉思。
“都处理好了吗？”他忽然问。
但丁撇过头。“你下次不如自己做。”
“我付钱了。”
“那也该做点事，省得总有多余的精力说废话。”
帕蒂坐在一把高背椅上，绞着双手，膝盖并拢，坐得笔直。她的脚碰不到地面，只能空落落地悬着。两个男人似乎摩拳擦掌准备开始吵架了，但她一点都不想听。就像读懂了她的心事一般，但丁开口，对着书架说：“这姑娘得回家去了。”
还没来得及高兴，帕蒂又听见V说：“她可以稍等一下。——请你打开写字台旁边的第二个抽屉，帮我把骰子拿出来，好吗？”
被招待的人没有拒绝的权利。帕蒂依言，找出了一个骨质骰子，交到V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心里。他合起双手，很随意地摇了几下。
“我们来玩一局骰子如何？”他问，“最近我有一件大事要做，我想看看我的运势如何。”
他张开手，读出点数。五。但丁瞪着他，眼里是无声的质问。帕蒂紧张地笑了一下，接过V的骰子。“五点，应该挺顺利的吧？”
V回了她一个微笑。“你也来试试。”
房间一时陷入安静。帕蒂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越来越湿。她故作轻松道：“如果我输了，就不能回家了吗？”
“这个么，”V轻描淡写地说，“你也可以不掷骰子。两个选择，你可以试试看。……但丁，”（被叫到的人伸向骰子的手停下了）“你别想着代替这孩子，你的手气如何，我们俩都清楚。”
但丁还想说什么，V用眼神制止了他。这个强大的男人竟然就那么停下了，没再生出一丝反对的心思，只是焦虑地看着帕蒂。他和女孩此时想的是同一件事：要赢过五点，除非掷出六。六分之一的概率，一次机会；最可怕的是，后果未知。
V非常感兴趣地看着女孩脸上变幻不定的情绪：害怕、下定决心、疑虑、侥幸、再次下定决心、再次放弃……孩子相比起成年人的有趣之处就在于，他们把所有想法都直白地写在脸上。有一瞬间她期待地望向V，接着又看看但丁，他们都让她失望了。再等一等吧，说不定我会开口，说出那句“我只是开玩笑的”。或者我不会？谁说得定呢？
“试试吧。”但丁说，女孩的眼神让他的良心很不好受，“他不能怎么样的。”
女孩感激地点了点头，转向V。“我和你比。”
V脸上突然绽出一个恶作剧式的微笑。“真的？你确定吗？”
他为什么要说这个？难道他和但丁是串通好了？他会不会作弊？这个骰子上会不会被动了手脚？还可能有什么作弊方法？磁铁？魔术？难道V已经把骰子换了？帕蒂拿高骰子，借着窗外的阳光，眯起眼睛仔细检查，又把它放在耳边摇动，试图找到不应该有的声音。结果还是一样，忽略材质，这不过是个普通的骰子。可她的心已经被扰乱了。
啪嗒一声，骰子从她手上滑落。她麻木地半跪下来，用目光在地上寻找它，双手在裙子两边摩擦，试图去掉手上不舒服的感觉。但丁也蹲下来帮她。找到骰子并没费多少劲，她抬起头，正准备站起来，突然看到了一张脸。V居高临下，只弯了一点腰，黑发松松散散地垂在脸两边，至于表情，虽然完全藏在阴翳之中，但她确信他是在笑的。
帕蒂慢慢站起来，两手合起，虚握着骰子，缓缓地、用力地摇动。V盯着她的手，眼神里有种孩子气的急切。那双小手突然硬生生停在空中，仿佛有意要令人吃惊。帕蒂绷着嘴角，打开手掌，看也没看，视线的焦点锁定在V脸上，后者赞许地不住点着头。但丁越过女孩的头顶，看到了最上面的点数。
“六点！”他惊异道，“你是怎么……”
女孩只是用她脸上能出现的最生气的表情瞪着V。“我遇见过他这种人。其实无论骰出什么都无所谓，他只是喜欢作弄人而已。”
被批评的人笑得更灿烂了，用皮手套揩去眼角的一点点湿意。
“抱歉，”这是帕蒂第一次听到V说这个词，“请原谅这个病人仅有的一点点娱乐吧，生病确实让我的性格变恶劣了。”
那天的事情结束之后，但丁把帕蒂送回了孤儿院。他骑着一辆非常帅气的摩托车，在城镇的小路上闪电般穿行，一路吸引了许多目光，至于有没有骂声，他就听不见了。趁孤儿院里的孩子都跑出来看他的车之前，他迅速离开了，给帕蒂留下了一张名片，嘱咐她以后如果有需要，可以去事务所找他。这举动多少有些补偿的意味。帕蒂差点没抓住他。夕阳把天空染成漂亮的粉蓝色，路上三三两两归家的行人，在某个瞬间，路灯毫无预兆地逐个亮起，一派和谐安宁气象。摩托车的轰鸣声太吵，她几乎是喊着问出了她一路上忧心的事：
“你是和他打赌输了，才被关到那个房子里的吗？”
但丁不得不让她重复了一遍才听明白，而后无奈地笑了。在帕蒂印象中，这是第一次她看到他笑。他在街头比在那座废墟里要轻松得多。
“我是赢了，”他把“赢了”这两个字咬得特别重，“才被关起来的。”
回去后帕蒂简直成了风云人物，她把这天经历的事情跟其他孩子说了好几遍，跟院长说了一遍，又跟警察说了一遍，从去医院、被黑帮绑架，到和幽灵一样的男人玩骰子，最后她已经能顺顺利利地把故事像背课文一样背出来。当然，她省略了很多细节，大部分是因为没有必要讲，小部分是因为她忘记了，后来她越来越想不起它们，只有到她躺在床上，从清醒到入睡的那段时间，才会忽然想起一两个场景。比如，V在和她赌完骰子之后，还说过一句话：
“这样看来，我要做的那件事不会太顺利啊。”
她记得，他说话时的表情很轻松。“那件事”究竟是什么？如果去问但丁，他会告诉她吗？可是他被关在斯巴达宅里了，要去找他的话，就又得见到V，她可绝对不要那样。
“我们真的有必要做得那么麻烦吗？”总督察说，“几个混混消失了，对我们有什么坏处？我看他们的邻居还巴不得这样哩。再说，也没有人报案。那个小姑娘可能只是走丢了一下午，然后编了一通故事，仅此而已。我听说那只是个废墟，根本就不可能住人。不然我们举手看看，这里有多少人相信幽灵的？”
接下来一段时间，日子过得很平淡——帕蒂会这么说，现在只要不被废墟里的幽灵抓走，她就认为一天里没有什么可提的，而且她再也没有做过噩梦。小镇的其他居民多半不会认可“平淡”二字。流言开始传播，人心惶惶。据说去斯巴达宅施工的石匠和木匠回来了，没有人缺胳膊少腿，可他们个个精神恍惚，夜里常常惊叫着醒来，说看见了不属于人世间的景象，一个灭世的怪物即将复活，在人间寻找依凭的躯体。据说一个不大不小的黑帮就因为盯上了那座废墟，短时间内元气大伤，他们派去了解情况的人一拨接一拨消失，很多人为了不被派去，连夜离开了小镇，或者转投其他帮派。大多数人不会相信这些流言，甚至根本不会传到他们耳朵里，因为他们想不到这些事情能和他们的生活有什么关系，即使传言说的是地球马上就要毁灭，他们也会定好第二天上班的闹钟。但是，有人相信了。这些人里有孩子，有摆摊的小商贩和体力工人，还有一些和地下世界走得比较近的人，他们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获得了上述事件的旁证，而且觉得自己是最先一拨得到消息的人，必须做点什么准备。
也是这段时间，帕蒂的学校里开始传看一本小册子，它讲的是一个恐怖的仪式：黑弥撒。作者保证，如果能够成功召唤恶魔之王，人间一切你想得到的事物，无论多么罪恶、下流，都任君挑选。恶魔之王超脱于一切有形和无形的束缚，你只要向祂祈祷，祂就会让你讨厌的人以你喜欢的方式出丑或者暴毙，而且最妙的是，你还不用亲自动手。要做的只有敬畏祂、礼拜祂、用实际行动证明你跟随祂的教导而已。这教导就是颠覆世间一切道德；关于具体方式，书中有详细的描写。初入青春期的少年们简直为它发了狂，教师没收一本，第二天就会多出十本手抄本，藏在书包里，在各个学校之间交易流通。它的魔力在于描写详细生动，令人身临其境，大部分学生把它当色情文学来看，其中用裸体女人充当祭坛的那个段落尤其为人所津津乐道，被编排成很多版本的淫秽笑话，还有人公然躺在课桌上，夸张地叫喊着，脱掉衣服，旁人毫不阻拦，还鼓掌大笑。
不知是否因为这种神经质的气息，镇上的怪事也变多了。出生率和婴儿畸形率同时升高，这也包括动物的婴儿，有一家的产房和畜棚里同时抱出了长着猪手的人类婴儿和长着人眼睛的猪崽。醉驾和斗殴事件数量比往年翻了三五倍不止，汽车会在街上突然停下来，接着开始有节奏地摇摇晃晃。整个城市被疯狂逐渐浸染，而且连最守旧的人都见惯不怪了。
就在这样狂热的气氛中，人们开始准备迎接万圣节。一些人借着开玩笑的名义，往自己和别人家外墙泼洒红色颜料。一些屋子散发出怪味，像是血和垃圾堆的臭味，其中还混着山羊的味道。有一家人的屋顶上出现了一个用树枝编成的头像，或者说别人猜应当是头像。它的肩和整个屋顶一样宽，那张树枝扭成的脸似乎正要从虚空中浮现、成型。
不过，正像我们提到过的，大部分人还是固执地认为，今天和昨天之间没有变化，所以直到明天、一年后乃至一百年后，生活都不会有什么两样，世界会带着它的好和坏稳步踏进永恒，没有什么能干扰它。到了万圣夜，孩子们还是一样穿上准备好的衣服，挎着糖果篮子，结伴去敲门要糖果。和帕蒂一组的孩子认为，多冒一些被拒绝的风险也无妨，于是连没有做装饰的房子也同样敲过去。她们扫荡完了宽阔的大街，往冷清的小巷走去，手上提着老式的煤油灯。这是帕蒂要求的，为了配合她的装扮：她穿着一件垫肩明显太宽的大衣，格子衬衫往改小了的西装裤里塞了长长一截，再用皮带束住，上嘴唇贴一条假胡子，自称华生医生。同伴的打扮简单得多，是一件从慈善商店里淘的连体玩偶装，卡通狗造型。各式打扮的人们往她们反方向移动，让她们意外的是，有很多大人也上街了，而且明显没有变装。帕蒂奇怪这些人要去做什么，同伴想了想，语调轻松地说：“好像是有人提过要去废墟那儿开派对。”
帕蒂大吃一惊。“他们不知道那里……”
同伴耸耸肩。她们继续往街角走，帕蒂担心地回头看主街上的队伍，她每天看到的那些平凡的面孔此刻在垂直的路灯光下宛如骷髅。她快步跟上同伴。
“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啊？”同伴欢快地应道。她已经开始敲下一家的门了。
“没什么。”
帕蒂开始回忆自己把但丁的名片放在哪儿了，反正不可能是这套新衣服里。不过，即使能找到但丁的电话，他可能也接不到，要是他还没从斯巴达宅逃出来的话……应该去那里通知他们吗？可即便如此，她也不可能赶在人潮之前到达。无论如何，但丁会料理好的。
同伴又换了一扇门敲。门上方红色的霓虹灯招牌吸引了她，那个短语让她倍感亲切，不过她不记得是在哪里读到的了。咚咚声不绝于耳，帕蒂自己也震得耳朵疼，这门好像轻轻敲就特别响。她在词典里查过这个短语的意思。说不定是小说里？
门突然打开了。两个孩子吓得倒退几步，开门的人没有道歉，眯着眼睛看了她们一会儿。那头标志性的白发乱糟糟的，脑后几绺头发被睡成了直角，朝一个刁钻的方向扎过去。
“女童子军？搞什么，今天是万圣节吗？”他胡乱抹了把脸，“等着，别进来，我去拿钱，拿了快走。我要巧克力味的。”
帕蒂按住同伴，小声说她认识他。为了证明这点，她提高声音喊：“但丁？”
屋里传来一声含糊的咕哝，接着是重物摔到地毯上的声音，再之后一会儿，什么动静也没有了。帕蒂决定进屋看看。她对同伴说，这人是她的一个朋友，他们可能得聊一会儿。同伴没有质疑，她也听过帕蒂的冒险故事，现在她在比她小的孩子眼里无所不能。走之前她还帮帕蒂带上了门。
这家店给人以空旷而寂寥的感觉，吊顶高悬，灯光昏暗，店主趴在地上，脚边有一个玻璃酒瓶。帕蒂拍了拍他的脸颊，确认他只是睡着了。她站起来张望，只见满地都是酒瓶，一张矮桌翻倒在地上，四脚朝天。满屋子都是酒味，她用袖子捂着下半张脸，打开了窗户，接着回到男人身边，想把他拖到更适合睡觉的地方，结果不仅没能成功，还被但丁嘴里的垃圾桶汁水味熏得一个趔趄。她在他耳边大喊，问他怎么在这里，他逃出来了吗？男人长叹一口气，转过一边脸，呼吸又回归平稳、安详的节奏。
好吧，既然他执意如此。困难反而激起了帕蒂的斗志，她在水池边找到一个杯子，不知道是否干净，她也不在意。这杯水浇在了但丁脸上，激出一个贯穿他全身的颤抖。男人终于睁开眼睛，迷惑地看了女孩一眼，后者这才想起自己脸上还贴着假胡子，赶紧撕了塞进衣兜。就这么一下，但丁的眼睛又快要阖上了，她赶紧撑住他的眼皮，问他V在哪里。她有个缥缈的希望，如果V和但丁一起离开了废墟，往那儿去的普通人就不用担心危险了。听到那个字幕，但丁沉下脸，露出一个醉鬼所能有的最严肃的表情，用朦胧的醉眼打量帕蒂，好像终于认出了她。“保证你不会说出去。”他口齿不清地说。
“好吧，我保证。他在哪？”
“他——嗝——在地狱里。”醉汉用大得可怕的力气拽着她，突然发出一声傻笑。帕蒂捂着鼻子，尽量避开他口气能喷到的地方。“不，我开玩笑呢。他一定在地下室里，或者在书房。‘但丁，给我做这个，这这这，’‘但丁，去那里把那里放在那。’……我爱的人是个阴谋家。……”
他嘟嘟囔囔地继续说，头越埋越低。帕蒂看着他，心中惊异：这个人原来有这么多话可说，简直和清醒时是两个人。她无计可施，既没有办法弄醒但丁，也来不及阻止人潮，甚至听不明白醉鬼说话。诸多的失败堆到一起，她心里反而安定下来，坐在男人旁边的一块地毯上，想到这地毯一定从来没用吸尘器吸过……然后下定决心，把多余的想法抛开。
“你终于从他那里跑出来了，是吗？终于不用再听他的话了？”她再次问道。
男人绞尽脑汁，思考了一会儿。“我是自己走的。”他慢慢说，“没有我能做的事了。”
“所以你这是，呃，”帕蒂看看满地横七竖八的酒瓶。一只老鼠适时地跑出来，一头撞进这复杂的玻璃瓶阵型，其中一个瓶子骨碌碌地从大厅一头滚到另一头。“庆祝了一下？”
但丁没有回答，侧过身，吸了一下鼻子，又咳嗽一声。
“我做不了那些事。”他继续说，“他希望我去帮他杀人，我拒绝了。但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人袭击我们的家。‘你已经把这些人制服了，为什么不把他们给我呢？’他这样说。我可以帮他去打野物，但是人类的血比动物的好得多，对‘它’来说，是几倍地好。他等不及……”
“‘它’是谁？”
“……他说我看到的不是他。可那又有什么关系？他急着想要回他原本的身体，和‘它’融合，但是谁知道能不能成功？从来没有听说过有成功的。我宁愿一直照顾他，真的。可是我在他身边，只会让他想到他本来应该是什么样的。”
帕蒂听糊涂了。“等等，说清楚点，什么意思？”
但丁长叹一口气，挣扎着坐起来。骤然看见灯光，他皱了一下脸，又叹了一口气，露出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教师的表情。“从头开始说，”他做着夸张的手势，说一句话，头就重重地点一下，“简单地说，我们是双胞胎。”
帕蒂倒吸一口气，斯巴达家族肖像上另一个男孩的脸浮现在她眼前。联想到但丁的只言片语，她脑子快转不动了。但丁满意地点了点头，很难说是为帕蒂终于听懂了，还是为自己作了一番精彩的演说；他已经把要解释的问题是什么忘了个精光。帕蒂瞪大眼睛，她觉得现在她什么都不懂了。
整理思路无果，她决定回归当下最紧迫的问题。
“那他是不是要做不好的事？他——会不会害死人？”
男人似乎十分不愿意听到这个问题，她越是追问，他越是固执地紧闭双眼，捂住额头，好像如果不这样的话，那处地方马上就会出现裂纹。终于睁开眼睛时，他表情阴郁。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他保证了不会再杀人。”
帕蒂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说下去了：“但你不能相信他？”
但丁没有说话，可他的神态、动作，一切都在表示：他无法反驳。他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找酒，帕蒂想把他的酒杯藏起来，他就责怪女孩，他好不容易喝醉，为什么要把他叫醒？他力气大得吓人，身子又沉得像块石碑，帕蒂得跳起来才能对着他的耳朵喊，告诉他，很多普通人正在往V那里去，他们有危险。但丁毫无反应，表情平静，好像已经接受了这回事。他提着半瓶酒回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手已经搭在瓶盖上，突然要帕蒂再说一遍。仅剩的半瓶酒打翻了，全都喂了地毯，但丁只是望着长沙发空着的半边沉思。
“我说，如果他能拿走，只要用我的命就够了。没有必要用别人的，不是吗？我总这样问他。拿走吧，或许我早就已经死在了二十多年前那场大火里，现在的生活不过是幻觉。”
帕蒂把手放在他肩上。
“现在或许还来得及。你想想，他已经保证了不再杀人，说不定什么事都没发生呢？那样的话，你们就可以和好了。”
但丁的眼睛又蒙上了一层水雾。他想打趣：现在的孩子都这么早熟吗？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来。
“我会考虑的。”
帕蒂老成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现在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你的酒醒了吗？”
也是这个晚上，黑帮剩余的全部有生力量集结，向斯巴达宅的方向进军。路上看到穿着奇装异服的孩子，黑帮首领才惊觉，今夜是万圣夜。他不禁驻足感叹，街道上欢声笑语，他自己却再也不可能笑得出来了。不，他要把害他和组织落到如此境地的人捉出来狠狠折磨，直到那人后悔自己被生出来，他正是为了获得这唯一的欢乐而活的！一二十个混混，各自带着手枪、匕首等等，浩浩荡荡地去讨伐那个所谓的“幽灵”。
首领也听到过传言，他只认为那是迷信。并不是他有多么崇尚科学，只是黑吃黑的事情他做得多了，他坚信这种事情只可能对活人有益，而最大受益者就是凶手——这是地下世界的经验。所以他没有受到镇上宗教式狂热气氛的影响，见到废墟外围绕着篝火狂歌乱舞、对古怪神像顶礼膜拜的人们时，他大吃一惊，指挥黑帮们躲在附近观察了一段时间，等到确认那些人的确只是胡闹，才放心地绕开他们，闯进废墟内部。第一个意外状况出现了：这该死的地方竟然没有电。简直是荒谬，现代世界哪个地方不通电？首领让手下去外面抢一些火把来。手下回来了，汇报说外面没有火把。首领大发雷霆：“你就不会做一个吗，笨蛋！”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做火把，但是想想总能弄明白的。手下再次回报：在抢火种的时候，他们不小心把建筑外的枯草点燃了，现在屋外燃着熊熊大火，说不定会引来消防队。好消息是，他们发现，二十多年前建筑物内部的那场火灾已经把可燃物烧光了，火蔓延不进来，所以他们在废墟里面是安全的。首领按惯例把手下狠狠骂了一遍，然后举着唯一一个火把，领着傻瓜们往屋子深处走。他心里也没什么底，越走越觉得这种漆黑又狭窄的地方太像他们平时的“营业场所”了，也是仗着人数优势，他才敢继续向前走。
不过，没有电灯也有一个好处：定位目标非常容易，只要往有光的地方走就可以了。刚才在外围，黑帮们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一扇亮着的窗户。简直是笨蛋，把自己放在那，像个靶子似的给人打！现在他们面前就是那个有人的房间。首领悄悄接近，准备打开门。第二个意外：门本来就是敞开的。他急忙收回脑袋，确信刚才那短短的一瞬间，他瞄到了人影，他们要找的人就在里面。他小声告诉后一个人：就是这里。等消息传到队伍末尾，所有人绷紧神经，他大喝一声，每个人都掏出枪，向屋子里面奔。窗前果然有一个人，黑发黑衣，身形瘦弱，还拄着拐杖。顷刻间，他所有的得力部下都已经簇拥在他身边，呈扇形包围目标，举枪等待，只等他一声令下，就拿下那个弱不禁风的小子。不过那小子看起来还没明白状况。
V毫不理会这些不速之客，自顾自地推开窗，而后把桌上的一张相片收进怀里。
“血已经足够了。我本来不想赶尽杀绝，但你们还要追到这里，真是活该受死。就算只为了你们惊扰此处地下沉睡之人，我就应该把你们都杀了。不过，不巧我答应了一个人，所以你们今天只会经历最恐怖的噩梦，然后完整地回家。”
没有人相信他这一番豪言壮语。黑帮们自信，在如此近的距离，不可能有人活下来。保险已经打开，手指扣在扳机上，只待目标有所动作，他们就把他杀个十遍。可今天的目标那小子好像格外傻，枪口已经伸到他鼻子底下了，他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们没有什么复仇宣言环节吗？”
首领心想：对啊，我得对他说点什么。不过他刚开口就被V满脸不耐烦地打断了。
“那就开始吧，我在等人。”
黑帮们预料到了目标会负隅顽抗，不过没想到会这么诡异。话音刚落，V立刻身体后仰，以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角度，像条鱼一样从窗户滑了出去，向上消失在夜空中。黑帮们反应快的已经开枪了，可没能拦住他。枪口爆出的火花闪烁了很长一段时间。等到枪声终于停息，黑帮们嗡嗡作响的耳膜恢复功能，他们才终于能听见首领气急败坏的声音：“……人呢？！”
手下们拥到窗前向上看，借着外围枯草燃烧的光，瞪着眼珠四处搜寻，结果还是没人找得到目标。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拽出去的。首领靠在墙上休息，他现在只想着自己的腿：他被流弹击中了。肋部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他心不在焉地一摸，发现是门把手。原来自己靠在门上。……等等，谁关的门？
他忽然紧张起来，试着左右扭动把手，一点作用也没有。门从外面锁上了。他的大脑还没从空白状态恢复过来，屋内又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叫声。一群大老爷们叫得像初中女生一样，成何体统？首领训斥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墙上火把的投影凝结成深邃的黑色。这投影先是像豹子，而后像鸟，再之后像一个无头的巨人。
V坐在地下室入口的楼梯上等待。枪伤在渗血，但他感觉不到多少痛楚。这不是什么好现象，不过正好，舒服一些，也不错。他摸了摸大衣内衬，确认东西还在：一张照片，还有一个小瓶。瓶中的液体是他原本给自己准备的，但看他目前的伤势，可能也不需要了。这样更好，看起来更自然些。
格里芬从屋檐俯冲下来，落到他面前，先用它招牌的讨嫌语气打了招呼。“还没死吧，V？”
V点点头。为了保存体力，他把话浓缩成尽量简短的句子：“如何？”
“呃——出了一点状况，你可不要生气啊。不过这一部分也是你的原因，谁让你忘记把那个煤油灯带走了？那些笨蛋也有责任，谁让他们一窝蜂地全冲进那么小的空间，我的意思是，哪个精神正常的家伙会在那么小的屋子里玩枪战啊？太太太蠢了吧！不过主要责任还是在小猫咪身上，这没法推卸责任。但是你也不要太责怪它，你知道，猫咪这种生物就喜欢打翻东西……”
“打翻了，”V语气平静地问，“煤油灯？”
“对啊，里面就烧起来了。”格里芬挥了挥翅膀，模仿火苗升腾，“简而言之，言而总之，那十几个人都没跑出来。”
V的表情平静得瘆人。“你是说，你们把我的家又烧了一次？”
“别别别别冲动！求你……”格里芬迅速撤到离V五米远的位置，“不，你想想，这真的是意外！或者你要是担心那些人救不活，我可以保证，就算是但丁，也会理解你的，他肯定不会怪你又杀人了之类的……”
但丁在几十米的高空就看见了废墟里的大火，霎时间有种时空倒流之感。那种感觉又出现了：自己过去这二十多年的生活只是大梦一场，如今他又要回到他人生中唯一真实的时刻，那个在噩梦里无数次重演的时刻。幸福不过是一场美梦，而噩梦才是现实，挫折、崩塌、离别，那些在他心上留下深深伤痕的东西，只有它们是长久的。
不过，现实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沉浸在虚幻感之中。他降落在房屋外围，让帕蒂从他背上爬下来。女孩一路被强风吹得晕晕乎乎，还丢了一顶贝雷帽，嘴却很硬，强撑着走了几步，才倒在房子外围的人群中。但丁急匆匆地离开了，丢下一句“你待在这里”，就又化身成长着翅膀的形态飞了进去。她当然是安分不下来的，体力稍微恢复了一些，就开始四处观察。这些聚集起来的人好像是她镇上的居民，又好像不是，很难分辨他们每个人的脸，一种共同的狂热情绪控制了他们的表情，让他们看起来好像是亲兄弟姐妹一般，她连一个认识的人都找不到。大路旁边，靠斯巴达宅邸院墙那一侧的杂草不知道为什么烧了起来，这些人就在大路上或站、或跪、或匍匐着，喃喃一些表示忠于恶魔之王的话，即使试着交谈，他们也只会突然停下来，像猫头鹰那样安静地看着她。帕蒂毛骨悚然，跑着离开了，一边寻找能进入宅邸内部的缺口，嘴里一边自言自语，埋怨但丁都把她带到这里了，为什么不把她带到宅子里。她忘了，在来之前，她是想把这些普通人劝回去的。
凭借她对这座宅子的熟悉，她很快找到了入口。建筑物内也有火光，她警惕地往亮处靠近。好在这一路十分顺利，她害怕的泥土里的眼睛没有出现，怪鸟和豹子也不在。在她记忆中，拐过弯就能看见那个恐怖的地下室入口了。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住了。她一点也不想接近它。她从没见过它内部的样子，越是不了解的东西越恐怖，在她想象中，那道倾斜向下的楼梯通往黑洞，声音和光都逃不脱它，都会在它之中化为乌有。而且，现在是晚上，这就意味着，有比瞬间湮灭更加可怕的、令人肝胆俱裂的恐怖，在那地下室中等着她。她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往哪里走。一个熟悉的声音，现在听来宛如天籁，把她从无边无际的恐惧中救了出来。是但丁的声音。
“你没杀他们。”
V的声音格外虚弱，比平常的他还要更甚。“是啊，我向你保证过了。”
但丁没有说话。V又说：“但他们死了，这是结果，事实如此。我的愿望多少是原因之一。”
但丁突然惊疑道：“你身上的血……”
“让我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你看，我是个贪婪的人，总是希求不属于我的东西，有些人说那就是犯罪，该得到惩罚。这场火也是由我的愿望而起，是因为我积累牺牲、召集信徒，所以我得负起责任。只是还害你同我一起重温那个恐怖的时刻。”
“真是噩梦一样。”但丁轻声说。
“这是现实。”V的话里带着一种与他身体状态不符的果决，“你要责怪我、憎恨我，都是我该面对的后果。告诉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没有回来，是不是更好一些？”
但丁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还能怎么回答呢？最后他岔开了话题。
“‘祭坛’你准备好了吗？”
“没有。没有别的人选。”
但丁叹息道：“就没有别的方式了吗？”
V反问：“事到如今，你依然不能接受？就算你帮我做了那么多事？”
“是啊，我不理解，”但丁的语气带上愤怒，“操控别人的噩梦，还有杀人，就算你再怎么找理由，告诉我他们活该受此对待，我也不理解。”
沉默。V低声道：“看来这就是我该面对的后果了。”
“不，”衣物摩擦的声音，“你不可能受那么重的伤。我们去找医生。”
“我反正都要死的，等到这个身体衰弱而死也好，被歹徒的子弹击中也罢，都一样。实际上回不回到原本的身体里都无所谓。”V的声音带上了些急躁，“不是吗？不是你说的吗，说一直只看到我的灵魂？”
但丁又一次被逼到语言的死角。“我从来都不希望你死。”
“可这不是‘希望’就能解决的问题。如果你是我，每天都得依赖我的照顾，你难道有办法忍耐那样的生活？你的自尊，不是和我的同样强烈吗？”
沉默。
“我明白，我明白。你的自尊不容许你冲破最后一线。你得作出选择。我的性命掌握在你手上。给我下达判决吧。”
沉默。
“是吗？不要动我。这事只能我自己去面对。让我安静地死吧。”
“不，不，不！V……”
沉默。
“V！”
长久的沉默。
“信徒、祭牲、礼堂、祭坛。只差祭坛。”但丁低沉的声音响起，“你还是想要我来做。明明我早就已经说了，不想靠近那些疯狂的东西，你还是把我逼到了这个位置上。解剖山羊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杀人，第三步才是你真正想要的东西：让我成为你回归仪式的祭坛。你训练我去做厌恶的事情，一点点降低底线，靠近你想要的样子。”
沉默。
“你赢了，”但丁说，“你想要的东西，现在得到了。我们下去吧。”
帕蒂再也忍不住了，循着声音跑了过去。已经能够看到那两人了，她却在不远处硬生生止住了脚步。但丁从地下室的楼梯口站起身，只要看看他那张脸就能知道，和他说什么，他都再也听不进去了。V的身体被他抱在怀里，一只手耷拉下来，手套脱落，露出下面的皮肤，不是她想象的烧伤，而是墨水笔花纹般的图案，她想起V给她看过的羊皮纸上的咒语。帕蒂被这两人的疯狂吓得双腿瘫软，一下跌在地上。
皮靴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嗒、嗒、嗒，沉重而庄严。门轴转动的声音。帕蒂勉力支持着，挨到台阶旁边，靠着铁栏杆往下望。太黑了，几乎什么也看不清，她只能看见但丁白发模糊的剪影，知道那两人就在那里。但丁却从容地往那片黑暗中走去。她只能用全身力气大喊，希望声音能传进那个提线木偶般的男人耳朵里：
“一定要回来啊！”
但丁回过身，对她颔首示意。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绝对不要下来。”他说。
帕蒂眼看着那片模糊的白色越来越远，再也看不到了。大门在他们身后悄然关闭。帕蒂在门口等待，也像失魂落魄一样。她没有戴手表，无法估算时间。有一瞬间，她觉得非常冷，抱着胳膊在原地跳了几下，忽然发现了原因：屋内和屋外的火都熄灭了。紧接着，大地开始震动，砖瓦从天上崩落，她听见人群在恐惧中呼喊，看到消防车刺破夜空的白色灯光。她最后一次望了望地下室的入口，然后飞快地循着光跑了出去。
她混在镇民的队伍里一起回去。和他们一样，她说自己头脑昏沉，只记得一直同很多人在一起，不记得做过什么。她表现得很坚强，没人知道她偷偷哭了一场。在消防车上，他们回看刚才着火的那座废墟，它上方升起的烟云飘向天际，形状仿佛一个巨大怪物的剪影。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斯巴达宅发生了诡异的事情，自然没人再打它的主意，那里很快就再次变得无人问津。帕蒂回去过一趟，那晚就在她刚刚被救援队“救出”时，帕蒂强烈要求清理地下室的入口，说是有人可能在里面。几天后，消防员请她回去指认现场。他们清理出的那段下行阶梯末端，大门无人上锁，就那么敞开着，里面也只是一个空房间，才几平米面积而已。正像所有哥特小说那样，此处曾有过一座华丽的住宅；正像惊悚作家乐于见到的那样，它已遭焚毁，如今只剩废墟。要是询问附近的居民，他们会对您说：很久以前的确有一家人住在这里，某天晚上，他们被歹徒杀死了。您去看那余下的半座房子，那些空空的窗户和被整个掀开天花板的客厅，看一看焦黑的柱子像一只只枯干的手，徒劳地向上天抓去，您再问有没有活口吧。每个人谈到这件事时，都像变老了，即便是在那场火灾之后出生的孩子，也会用一种招人讨厌的拖长了的声调，托着下巴，装模作样地说：那应该有二十年了吧……他们忌讳这座房子，您可以从那种无知而且理直气壮的态度中看出来；但比忌讳更重要的是，在他们无聊的乡村生活中，总算有一件神秘的事情了。除此以外，这座房子对外人毫无价值。
帕蒂朝着空窗户里面张望，什么都看不见。外面阳光越明媚，里面的阴影越黑，里外仿佛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她只能看到房子另一侧生机勃勃的浓绿。她提起裙摆，熟练地打了个结，接着就往屋外围的矮墙上爬。她知道屋后有一截墙倒塌了，但既然能直接翻进去，又何必绕远路呢？她最近常来这座废墟“散步”——这个词有一种夸张的意味。作为目前还呆在孤儿院里的最大的孩子，她需要维持自己的威信。前段时间，几个大孩子一起来这座凶宅里试胆，她是往房子里走得最远的。后来她就常往这里跑，主要是因为谁都不会来这里，十三岁的年纪，她刚开始需要一些孤独。她已经把一只脚伸到矮墙内侧，猛然瞥见一个人影出现在窗口，吓得脊背上的汗毛全炸起来，维持着骑在墙头的姿势，直挺挺地滑了下去。
堂堂帕蒂居然被吓得腿软，在地上躺了好一会才能动弹，真是丢死人了……不过她暂时没空想这个。也多亏了她来过这里几次，记得大门的方向，溜得飞快。几乎是她前脚刚跑掉，那个人影后脚就追了出来。男人站在女孩碰掉的几块碎砖边上，皱紧眉头，表情吓人。屋内传出一个中气不足的声音：
“你还挺擅长干这个的。——看家护院。”
男人显然没把这句话当成恭维，血气涌上面庞，不巧他又是一头白发，脸色变化十分明显。不知为什么，他仿佛有意在压抑怒气。屋里那个声音满意地继续说：
“我想，补墙这种事，应当也在你的工作范围吧？”
忍了又忍，男人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
“加钱！”
帕蒂一路跑着回到孤儿院，气都来不及喘匀，就赶着宣布了新发现。孩子们个个兴奋得要命，除去一两个讨厌鬼坚持说是帕蒂看错了，其他人都在议论幽灵。幽灵作祟听上去是个合理的猜想，然而帕蒂听着听着突然改了说法：她见到的应当是活人。讨论很快演变成了吵架，几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尖声喊：
“反驳别人又不会让你变酷！不酷！不酷！矬！”
“那我就证明给你们看！”帕蒂气急了，也扯开嗓子，想在音量上盖过他们，“我明天就再去一次，一定要抓到那个人！”
不过第二天她并没有直接跑到废墟里，而是谨慎了许多，趁帮着厨娘采购食材，去集市上问了一圈大人，有没有人知道凶宅里是怎么回事。这个策略花了她一个不眠之夜才想出来（这么说比较酷，真实情况是她后半夜熬不住睡着了），具体来说，她不能一个人去，得找个大人陪同。她并不是不害怕幽灵，只是不愿意在比她小的孩子面前承认。运气很好，她有了发现：肉铺老板说，他接到一笔长期订单，要他每天送一头山羊到废墟里，还特别说明不需要分割，杀好即可；摆摊卖小饰品的大妈转述她亲戚的邻居听到的传闻，附近镇子的木匠和石匠收了一大笔订金，到那栋火烧过的房子里干活，条件是只能晚上动工，而且直到干完活都得待在那儿，不能回家，所以连他们做的是什么都没人知道。不必提这两条消息有多劲爆了，无论摆摊的还是客人都挤过来议论纷纷，把那座废墟渲染得越来越邪门，肉铺老板娘想到明天还要去送货，急得拔高调门，干嚎道：“这可怎么办哟！”
帕蒂趁机提出帮她一起把山羊送过去。隔天她果真跟在老板娘后面，推着小车，老板娘身材矮壮，拎着一个红色塑料桶，温热的羊血在里面摇晃。她们在灰色的清晨离开城镇，走向那栋离群的凶宅，路在她们面前矛盾地既长又短，好像一气能延伸到天边，又像只说了几句话就走到了头。两三人高的大门立在她们面前，帕蒂猜，这是这栋宅子仅存的完好的东西。在她的想象之中，这样的门应该配有传说中职务叫“门房”的仆人，他们应该穿着笔挺的制服，戴着白手套，口舌伶俐，给尊贵的客人以国王般的待遇；然而现在，这扇门被一只怪鸟霸占了，它和城市广场上被人惯坏的鸽子一样傲慢，见到人来，只是站起来抖了抖翅膀。帕蒂瞥见它羽毛上发着荧光的纹路，心里纳闷，不知道这是什么鸟……“哑”的一声鸟叫在头顶乍响，把她吓了一跳。伴着金属凄惨的呻吟声，门缓缓打开，大鸟迅速一跳，飞到了她们看不见的地方。两人硬着头皮往里走，帕蒂小声问：“刚才那门是自己打开的？”
“说是电动门，时髦货。”老板娘也小声回答她。看她的表情，这必须就是唯一的答案。
帕蒂不出声了，跟在老板娘身后，穿过花园小径，盯着脚尖，努力排除脑子里闪过的可怕想法：土里有东西在动。她们进入曾经是大厅的位置，淡青色的天空直接飘在她们头顶。在清晨的雾霭中，一个人影立在楼梯旁边，一个男人，石雕一般沉默，他的存在散布着一种危险气息，那一头白发指向多种可能性：白化病患者，或者异种血统，或者恶魔附身……帕蒂领悟到一件事：鬼可能不如真实的人可怕。她手心出汗，差点握不住车把。老板娘离她越来越远了，她的身体还僵硬着，迈不开步子，手臂在抖。男人已经到了走廊入口处，阴暗如蛇腹的走廊，她真不想进去……男人转过脸直视着帕蒂，好像刚刚记起她。
“窥探够了，就可以走了。”
帕蒂抓紧裙子下摆。他差不多是用怜悯的语气说的那句话。她如梦方醒，手臂又有了力气。这并不是因为青少年的自尊心，而是男人的话启发了她：如果她现在回头，去孤儿院，回到她熟悉的、也关爱她的人们当中去，没有什么能阻挡她，她尽可以编一个完美的故事，细细地对她的弟弟妹妹们讲述蛇腹般走廊两端的每一个房间，还有新屋主，反正她已经亲眼确认那个人是真实存在的……是什么在反对，是好奇心吗？那种贪婪的、诚实的、得寸进尺的、永不知足的好奇心？
实际进入走廊，被阴翳包围，那种感觉绝不同于只是在窗外看看。踩着杂草、扒着窗沿向里伸进头，那样你只有视觉可用，而且因为浅尝辄止，你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当眼睛习惯黑暗之后，你才能看见地毯边缘的花纹，横七竖八的木渣、石块，被脚步和开门声震落的灰。男人钻进一扇门，然后是提着一桶血的肉铺老板娘，再后是那头白色的死羊，身上泛着微弱的光，最后才是女孩。屋里略微亮一些，能看见各种动物的头，野猪、狼、熊等等，都还栩栩如生，只是没了身体。流理台上，血槽的末端，放着一个样式粗劣的桶，血水不断滴进桶中。整间屋子充满着野兽的臭味和血腥气。墙上满是翠绿的光点，那是许多许多的刀，大小不一，挂在墙上，似乎是为了不同大小的动物及其不同部位准备，刀身如镜子般，反射出窗外葱茏草木虚幻的影子。帕蒂走到墙前面，刀身上映出她破碎的脸。
男人指挥老板娘和她合力把羊搬到流理台上，接着，她们在他眼里就不再存在了。肉铺老板娘趁此机会迅速离开，没来得及回头看一看。帕蒂……她动弹不得。那头死羊在穿越清晨之后剩下的一丝暖意停留在她的手掌、手臂和胸口，而男人正在把羊挂到钩子上吊起来，用刀和手配合，把它的皮从肉上撕下来。就像幼犬在巨狼面前一样，她陷入了僵死般的状态。要知道，她十三岁，杀过最大的东西是蟋蟀，看电视时有杀人的场景，她都闭上眼睛。她的腿不可能凝聚出力气了，必须得靠双手撑着什么坚实的东西，才能维持平衡。不知什么时候，她身后的门打开了。一个带着倦意的声音说：
“暗影饿了，但丁。还没有好吗？”
“咕咚”一声，女孩的身体倒在地上。这声音就像最后一根稻草，她的神经绷紧到极限，就算只是风吹了一下门，她也会一样吓昏过去。恍惚间，她被人粗暴地搀起来，像安置布娃娃似的，放在一个可以坐的地方。有人说了些什么话；再然后，一只手臂穿过她的左腋下，挟着她，把她带到了另一个亮一些的房间。凉风吹到她脸上，她勉强能听清一部分对话。那个疲惫的声音说：
“……我早说过了，不能用活物喂它。”
另一个男人恼怒的声音：“你……”
“开玩笑的。这就是那个‘忠实粉丝’？”
“对。你的幽默感非常差劲。在哪学的？”
“遗传。”
有人翻开帕蒂的眼皮，拿强光晃她。她下意识地偏过脸。那人关掉手电筒，对同伴耸了耸肩。等到她找回一部分行动能力，睁开糊着泪水的双眼，她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面前，一身黑从下巴包裹到指尖，不露出一丝皮肤，再加上一头半长不长的黑发，把他的整个人遮得只剩一张脸，你甚至不知道那张脸是不是真长在一个人类的身体上。距离瘟疫医生，他只缺一个鸟嘴面具。他身上的黑不反光、不透气，更衬得那张脸苍白得很突兀，其上找不到一丝血色，而且消瘦，显然是病态的。这张面孔可怖，因为它怪异，但你又不知道是否真的应该畏惧它，你甚至很难说它是美还是丑。如果说站在他身侧的白发男人看起来就“不正常”，那么黑衣男人已经远远不止于此，这个词抓不住他身上某种最关键的东西。不过这好像只是幻觉：那两人对视了一眼，黑衣男人脸上突然露出非常人性化的表情。他笑了。
另一人默默摘下染血的围裙。
帕蒂眨着眼睛。她平静下来许多，在心里不断地尝试把自己变消失。在她有限的生命经验当中，和当下情景最像的是被叫到教师办公室，所以她并紧膝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大腿上。黑衣男人给了她一块手帕，她接过来，机械地擦了擦自己的脸；手帕变黑了。两个男人又交换了一个眼神，白头发的那个走出了房间，留下黑衣人，后者面无表情，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帕蒂怯生生地问：“‘暗影’是谁？”
“是我养的猫。”黑衣男人说。不知他在她脸上看到了什么，又补充道，“它会咬人，还认生。”
女孩用了几秒消化这句话。现在似乎是该哭的时候了，她想。于是眼泪迅速掉了下来。她一边哭一边反复向男人保证，再也不来这个地方了，她知道错了（而为什么来这个地方是错的，她说不出原因）。这眼泪至少有一半是真切的。一般来说，只要等到“下次不能再犯了”这句话，她就自由了。男人却摇了摇头。
“不，你要来。”他说，“而且你要带更多人来。你去散布消息，就说这里藏着财宝。”
帕蒂木木愣愣的，不知该怎么回应。这一整天的恐怖见闻已经耗尽了她的脑力，哭是她的最后一招，用出来就表示她已经投降了。男人似乎对帕蒂的反应不太满意，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一张纸钞。
“你想赚零用钱吧？”
这张面额一百的大钞票把整个孤儿院的小孩都吸引了过来。他们摇着帕蒂，拖着她的衣服，要她多讲讲那个神秘人“V”，他为什么要给她这么多钱，又为什么要住在一座废墟里。动静引来了院长嬷嬷，她态度严厉地收走了那张钞票，要求帕蒂到她的办公室去，把整件事情讲清楚。可是帕蒂没法回应。孩子们围在她床边，院长嬷嬷把手贴在她额头上。她发烧了。
帕蒂偶尔睁开眼睛，看到的世界好像复制成了三个，当她想要去数的时候，又变成了五、六、七、八……她的眼睛灼热，嘴唇干得能烤熟东西。她闭上眼又睁开，世界还是不肯恢复成一个，不过胸口凉快了一些，一块金属贴在她皮肤上。一件白大褂腆着大肚皮晃来晃去，里面的深蓝色POLO衫皱皱巴巴，是医生，她见过这个人，他手上拿着V给她的钞票，正往怀里塞。她伸手想把钱要回来，然后手上就突然多了一杯水，她吞下药丸，半片药在滑过她舌头的那么半分之一秒内融化，划出一道苦涩的粉状痕迹。她睡了过去，但睡得并不踏实，梦里满是奇怪的形象：废墟顶部向上伸展的焦黑梁柱、鬼影般的黑气、泥地里紫红色的眼睛、比嚎哭还难听的风声、荒芜的庭院、玫瑰、鲜血般艳红的玫瑰和乌鸦，它的喙探进玫瑰脆弱的花心之中。
第二天，帕蒂的情况似乎稍好了一些，能够自己走几步去洗漱，但似乎也不能确定情况，因为她闭着眼睛的时候开始说胡话了。院长嬷嬷请求医生一定要再来一趟，后者昨晚收了过于充足的诊金，欣然应允。等到帕蒂清醒过来，已经是晚上了，孤儿院的孩子们都已经放学，七嘴八舌地给帕蒂描述情况：
“医生说你得了老……脑……炎，对，脑炎，之后得每天吃药。那个药好像很贵，但是院长嬷嬷说她会想办法的。你得好好休养，别再乱跑了，医生说他会帮你去那儿看看。”
“什么……‘帮我’？”帕蒂迷迷糊糊地问。
“哎呀，我们都听到了。那个地方不是很可怕吗？医生说他认识人，他们会料理好的。他还答应说，如果有宝藏，他们一定会带我们去看看。”一个男孩带着天真的神情说。
帕蒂没有质疑，她的脑力还不容许她思考这么复杂的问题。一个年纪很小的孩子端着碗，小心翼翼地蹭着步子，把满满一碗汤药交给她。帕蒂喝了一口，生腥味让她当即差点吐了出来。她依稀记得昨天自己吃的药和这不一样，觉得有些奇怪。原来这就是“很贵的”药。
“里面还有蘑菇呢！”端来药的女孩补充道。
帕蒂喝了几口，无论如何也喝不下去了。她躺在床上，两眼盯着天花板，疑惑自己是不是又在发烧。熟悉的乱梦又来了，无论睁眼还是闭眼，那座废墟都清晰可见。她吓得大喊起来，几个大人合力按住她，厨娘撬开她的牙关，把剩下的大半碗药灌了进去，结果她吐了一地，裹着被子，打着冷战，因脱水而眼窝深陷，关门的声音在她听来尖锐无比，好像扎进耳朵的铁锥。
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每个成年人都筋疲力尽，留了一个看护士在女孩的房间守夜，各自散去。帕蒂安静了，甜蜜的睡眠宛如奇迹，造访了她。她又梦见了那座凶宅，不过这次的梦要安静许多。她见到了废墟曾经的样子，一座普通的乡村别墅，它阴森的气息一扫而空，甚至显得有些忧郁。爬藤静静地沿着石砌的墙面往上爬，某扇窗户透出朦胧的灯光，一个温柔沙哑的女声反反复复哼唱着摇篮曲开头的几个乐句。帕蒂被一股满足的情绪感染，好像她饿了很久肚子之后，终于能够痛痛快快饱餐一顿。圆月高悬。
她醒来之后，身体状况好转了不少，实际上要是按她自己觉得，她已经完全没事了。院长当然不相信，但也没有别的解释，毕竟从来只有装病，没有病人装着康复的。帕蒂为了证明自己，就地做了几个侧手翻，院长才勉强同意女孩不必整天待在床上，不过还是得静养，不能出门；她暗自思量，这姑娘过去几天的表现简直就像中了邪一样。帕蒂真心实意地保证，她再也不去废墟那儿了。药还是每天两次，帕蒂嫌药的味道恶心，偷偷全倒掉了。
在当时的她看来，事情差不多已经完结了。两天后，药吃完了，院长坚持要她去医生那儿再看看。她拗不过，只能答应，不过她想自己去。一出门她就像小羊羔似的撒欢乱跑，任何一个看到她的人都不可能想到，这个孩子几天前还躺在床上，水米不进，整夜说着一些启示般的恐怖话语。在她出门后，看护士打电话到诊所，铃响了很久才有人接。不巧医生出远门了，话筒另一端的男人说，他听起来很不耐烦；等等，是孤儿院的那个姑娘吗？她可以来。被问到身份时，那人粗鲁地把电话挂断了。
说是“诊所”，实际上是医生自己家的前厅。该人属于那种为癌症病人提供顺势疗法的“医生”，他只有一个很小的药柜，里面除了抗生素就是止痛药，他会把药片碾碎，混在草药里高价出售。他成功的秘诀是，他会耐心倾听患者诉说病痛，有的时候能听半个小时，借此赢得了很多人的好感，也了解了不少人家的秘辛。的确有人见到过一些不三不四的人造访他家，可是医者仁心嘛，什么人都会生病，医生这样说；他从未遭到怀疑。
帕蒂毫无防备，刚到诊所就被抓住了。为首的男人脑袋刮得光光的，下巴尖和鼻子下面留了短短的胡子，脖子上一串小拇指粗的金项链，衬衣领子下面露出半个美元符号纹身；另两个男人也一样把脑袋刮成青皮，留小胡子，好像帮派也和学校一样有着装规定这回事。他们的头儿跟女孩说话时，两个小弟就低眉顺眼地站在他身后，像两个犯错的学生，想想他们辍学就为了这种事实在可悲。女孩双手反绑在身后，坏人一字一句地要求她只用“是”和“否”回答他的问题，然后揭开了她嘴上的胶布。
“你就是那个，”他逼视帕蒂的眼睛，“把斯巴达宅的消息透给‘医生’的小孩？”
她下意识地回了一句“什么……”，张了张嘴，忽然想起，在那段发烧的模糊记忆中，好像确实听人说过这件事，只能点点头。事情似乎是，医生在那天说过要带人去废墟“看看”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他的同伙，而偏偏这个人在帮派里地位不低，于是这事就被拔高到了挑衅整个帮派的地步，她面前这些人怀疑，她替帮派的敌人办事，设计害死了医生。了解现状之后，帕蒂反而冷静下来了。她已经窥见过无可理喻的恐怖，而眼前这些人至少还在和她对话。她努力辩解，摆事实为主，装可怜、装傻为辅，各种她想得到的说辞她都用上了，终于让这些亡命徒相信，她不是和V一伙的。但她的死刑只是推迟了：头儿命令她去把那对黑白无常引出来。帕蒂苦苦恳求，说她绝对不想再去那个什么斯巴达宅，但这群黑帮一听到“复仇”、“尊严”诸如此类词汇，脑袋就拒绝转动了，女孩只能被押着上了路。
上一次，为了好奇心，帕蒂付出了代价；而她吸取教训之后，却要被迫走向已知的恐怖。女孩咀嚼着这个想法，感到十分讽刺。此时，除了安全以外，任何的事情似乎都烟消云散了。去废墟的那条路，她走了很多次，从前她踩着落叶想的那些心事，相比起生死，是多么地不真实……她带三个黑帮抄了近道，很快，那“半座”乡间别墅就出现在他们眼前。队伍最后的跟班怀疑道：“她说这个地方有人住？”
“信不信由你。”帕蒂头也不回地应道。
大门口那只看门鸟今天不在，帕蒂发现了这件事，想想告诉黑帮对她也不会有好处，就什么也没对他们说，按命令叫了几声门。等了一会儿，无人回应，三个黑帮或许也察觉到这样有些太愣了，开始思考破门方式。两个跟班提议找样东西直接撞开门，头儿否决了。他要求帕蒂翻墙进去，打开大门上的锁，把他们放进去。帕蒂拒绝：只要看看那铁栏杆的高度，还有顶上的尖刺，就知道爬过去是不可能的。头儿沉默以对；她看着男人的脸色，突然明白了，他只是想让女孩为他们蹚雷。
“瞧她那眼神！”其中一个跟班嚷嚷，同时装模作样地捂住眼睛，“我说，这姑娘可不好惹！”
黑帮三人组只允许她走开几步，从相对方便攀爬的砖墙翻进去。他们似乎没想到，女孩被解开手上的绳子，只要离开他们的视线范围就彻底自由了，他们可能从没怀疑过她会不会脱离掌控。帕蒂根本没打算给他们开门，她跳进斯巴达宅的庭院里，一站稳就开始跑。往外面去，往孤儿院去，一秒也不能在这个恐怖的地方多停留！
惨叫声。
饱含着痛苦和恐惧的惨叫在她背后响起。帕蒂回头，看见铁门下缘多出了一滩血。它还在变大。
她一时无法理解这景象，只是埋头往前跑，枯树和杂草从她脚边飞速掠过。她知道路不是太远，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可是忽然，一声鸟叫把她炸得魂飞魄散。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那只怪鸟就在她前方，在那段断墙上空，盘旋着，发出沙哑的怪声。她慌不择路，看到前面有个岔口，就一头钻了进去。
眼前的环境犹如刑场。
她看到，靠建筑物后墙的地方，一道楼梯斜着往地下去，终点是一扇对开的铁门，这二者无比醒目，因为它们太平凡、太常见、太实用主义，而且太——新了。即使天气那么晴朗，光也只能进入半开的门不到两步的距离。微弱的光勾勒出一只手的轮廓。她认出那只手在半小时前还拿着绳子要捆住她，那时她真以为自己要不明不白地死了，可现在却是暴徒丢了性命。在那入口前面，有一只黑色的豹子，筋肉虬结，张开嘴露出的獠牙有她的半个手掌长，它一见到女孩就低吼起来，声音震得女孩的头嗡嗡响。她见过的那个黑衣人，V，眯起了眼睛。她没听到他发令，那黑豹就像明白主人心意似的，动起来快如闪电，灵巧地堵住了她的退路。
“来找人？”V用柔和悦耳的嗓音说，语气轻松得好像只是和邻居打个招呼。
帕蒂赶忙否认：不，不……她想说自己是被绑架来的，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她说话颠三倒四，差点把自己急得哭出来。通常来讲，应对成年人时，她能从他们的脸上看出赞许和反感，但是这个办法对男人失效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安全了，还是根本就在说蠢话。每个人看斯芬克斯的故事时，都会觉得俄狄浦斯并没有什么厉害，因为他的答案给得太快、太容易了。只有当你真正面对这样的情况时，你才会知道，在俄狄浦斯之前的无数牺牲者并不是笨蛋。
“行了，V。她是被抓来带路的，别为难她。”
白发男人出现在院子另一头——他是不是叫“但丁”来着？帕蒂不敢说话，她能做的仅是希望眼睛能够传达她的感谢。但丁似乎没有察觉，即使有，他也没表露出什么。他右手提着剑，左手里拖着一件麻袋状的东西，走近了，帕蒂才看到，那是最后一个黑帮。几十公斤的重量在杂草上面拖出了一条深深的痕迹，但丁脸上却没有半点吃力。剑身很干净，即使他身上有血，也被黑色和红色的皮革隐去了。
他走到V面前，无意或有意地把女孩挡在身后。手上的人被他用了狠劲扔进地道，顺着楼梯滚了下去，长得令人惊心的几秒钟后，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响。V静静地看着他，那从容的样子不像是被威胁的一方。他们的对视静得可怕。但丁先忍不住了，原地来回踱了几步，开了口。
“我总觉得又被你耍了。”他缓慢地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你逼我杀了人。”
“怎么，你的良心过不去吗？”V反问，“大可不必。我雇你就是为了这个：为了保护我。”
剑被重重地反手插进地里。但丁的额头涨红了，这张已经因人生际遇沉稳许多的脸罕见地表露出怒气。他尽量克制情绪，深呼吸。
“我最开始就说清楚了，我不杀人。可现在结果是我杀了。我想了想，唯一的获利者是你。别说你什么都不了解。”
“杀的是一些人渣。给孩子的药里搀致幻蘑菇的人渣。”
“你逼我打破了原则！”但丁低吼道。“我现在很不爽，非常不爽。你最好不要惹我。”
豹子冲着但丁咆哮。V瞥了它一眼，它立刻安静了，垂着尾巴不安地走来走去。
“无论你在不满什么——”
“你不清楚？你敢说这些人突然一窝蜂地跑过来与你无关？”
“——我们还有客人。”
但丁下意识地把最后一个词重复了一遍，警惕地皱起眉头。而V呢，他似乎很满意这个突然冒出的想法。“等招待完客人再说。”
帕蒂倒退了一步。V远远地向她示意，动作像猫一样满足、愉快。他忽然眼里不再有但丁这个人、以及他嘴里含着的所有问题，脸上是人说瞎话时那种认真神气，表示要领女孩参观这栋建筑，就带着人走了，轻松得好像拍掉肩上的灰尘。但丁满腹疑虑地守在地下室的入口，被V的策略打得措手不及，但他到底没有坚持在一个陌生孩子面前和V争吵。黑豹依然在篱笆边上徘徊，那只羽毛泛着金属蓝色泽的鸟扑棱棱降落在它身边，注视着它们主人和女孩离开的方向。
“你是我们家的第一位客人。”V对女孩说。他倒是没有说什么招待不周的客气话，听他的语气，似乎帕蒂应该为“第一”而感到荣幸。女孩没有回应，很难形容她听到“家”这个字眼的感觉，在她朴素的认知中，“家”是绝对安全的地方，可V泰然自若地介绍这些断壁残垣是大厅、那儿原来应当有楼梯、主卧和儿童房在二楼，等等，语气里那种骄傲，就好像他正看着另一个世界里这座房子的幽灵。虽然如此，他语气里的那种怀恋令帕蒂也忍不住开始想象，如果这座房子真像他说的那样是一个温馨可爱的地方，四处是颜色沉稳的木制家具，瓷花瓶散发出陈旧的味道，名画和刀剑一起装框挂在墙上，水晶吊灯给它们镀上温暖的光泽，墙纸上的水果和藤蔓花纹像绣上去的一样……她想起了传言中在废墟秘密施工的工匠队伍，随后有些疑惑，因为眼前的情况相比她前几次来时没有多少改变。
“什么时候能修好呢？”
“修不好的。”V微笑着说。随后他补了一句“短期内”，但她听得出，这完全是因为她被前一句话吓了一跳。
大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据V介绍，这是这个家留下的唯一一件还算完好的东西。说完，他在画前面满怀感情地驻足，陷入沉默。明媚的太阳直接悬在他们头顶，没有天花板阻挡，它轻易地把它的伟力散播到这屋子各处，现在正是废墟最清白无辜的一刻。阳光给了女孩勇气，她开口询问这画像上的一家人都遭遇了什么。V的脸色阴沉下来，她马上保证自己会把听到的所有事当成秘密。出乎她意料，男人表现得非常豁达。
“想说就说吧。但是，你要告诉他们，你听到的才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情。”
画上一共四人：男女主人，还有他们的两个孩子。帕蒂的视线很难从这个家族标志性的白发上移开。V的故事开头和她从前听说的版本所差无几，只是加上了更多细节，例如男主人名叫斯巴达，是一位武将，战功赫赫，在那个灾难的晚上，他本该轻松击退歹徒，但他失踪了，至今不知下落。不知那些袭击者是怎么找到将军归隐之地的，又如何获得男主人不在的消息，总之，他们袭击了这所房子里无力自保的妇孺。女主人当场被杀，一个孩子逃走，另一个躲在了衣柜里。歹徒们发泄够了杀戮的欲望，竟然还不满足，又丧心病狂地烧了房子。帕蒂小心地问：“所以但丁就是那个逃出来的孩子？”
V摇摇头，脸上带着难以捉摸的微笑。“不，他是躲起来那个。我可以带你去看那个衣柜，它完全烧焦了。”
帕蒂只觉得难以置信。“可那样……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V安静了一会儿，接着，看着油画上的男孩，缓缓地吐出想法。“我有一个猜想，”他说，“人必须得先死去，然后才能重生。”
“像‘置之死地而后生’那样？”
男人心不在焉地道：“我说的是字面意义。”
他转向帕蒂，想再说些什么，当他发现眼前人并不是他下意识认为的那个谈话对象，他明显地有些失望，硬生生打住了话头。帕蒂在他身侧眨了眨眼睛。她不会忘记这个人刚才散发出的恐怖气息，即使他现在表现得很亲切，他也绝不是她的老师或者长辈。她只想活着走出这个地方，回到她认识的人们那里去。为此，她要聪明地提问。
“那么，逃走的那个后来怎么样了？”
男人阴郁的声音道：“他死了。”语气中有种怪异的满足。
这次游览很成功——至少V很满意，而这整个环节都是为了满足他的某种心理而存在的。帕蒂悄悄觑他。这个人不像她过去认识的那种“可怕”的人，他不会挥舞着教鞭吓唬人，正相反，他看起来生病了，需要照顾。可是她总有种感觉，似乎正是因为他看起来聪明而且虚弱，所以，很难想到反对他，他说的话就会自然地变成命令，甚至不需要拿出实质性的威胁，人就会按着他说的做。也有人能反抗这种魔力，例如那些来袭击斯巴达宅的歹徒，但是只要对他产生了尊重，就很难不顺从他。
V把她客客气气地请进书房。她认出这个房间就是上一次来访的最后，V提出给她工作的房间，于是有些紧张，只希望V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她没来得及去散播消息就病倒了，也不想做，从目前看来，所谓“财宝”是个陷阱，虽然她不知道V要做什么，但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最重要的是，她还不了他的预付款，她甚至都没好好看一看那张钞票，它就已经变成诊金了……V走到门外，说了几句话，她听到他交代但丁泡茶。如果茶是在那个恐怖的屠宰室泡的话，她想自己宁愿喝泥水。想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眼前似乎是这座废墟里唯一一个算得上“正常”的房间，它四壁完整，窗户上有玻璃，桌上还有灯，虽然是老式的那种煤油灯（显然这座房子没有通电），足够满足人基本的生活需求；甚至还有一些可以称作奢侈的东西，比如待客用的沙发、带软垫的安乐椅、羊皮纸、高级钢笔。架上有几本书，不过大部分书都在桌面上摆着，那些书的名字她都看不懂是什么意思，一个单词就像咒语一样长。她注意到桌上的相框里镶着的照片，其中的女子和大厅油画里的女人十分相似。虽然暂时还不能确定其中意涵，这个发现已经让她的心砰砰乱跳。她的想象力在她眼前描绘了一幅恐怖的画面：V那身厚重的衣服底下，浑身都是烧伤。
V回来了。他挑了书桌前那把椅子，把它转过来，面对帕蒂、背对阳光坐下。窗外是乡间优美的景色，田野在大地上铺开、舒展，一直延伸到视线最远处，被更浓郁的绿截断，那是一片树林，穿过林间的小路，就能够看到城镇，再走上一小会儿，就能回到孤儿院了……在女孩和家之间，隔着一个幽灵般的男人，窗外蓬勃得接近糜烂的生机没能传达到他身上。他正在衰弱，皮肤苍白得像冬天。即便如此，他也拒绝在人前承认这件事。
“想必你已经猜到了，”他坐下之后说，“我和从前住在这里的一家人有些渊源，可以说，即使我要求继承这座宅子，也有充分正当的理由。我的灵魂属于这个地方，当我需要疗养的时候，我只能选择这里。后来我偶然发现了但丁，于是把他请来做我的助手，他负责我的安全，以及偶尔协助我的研究。
“你可能会好奇我在这里做什么。我有一个爱好：我对宗教很感兴趣，说详细一些，是对宗教仪式。不久前，我拿到了一批文件，它是在俗称‘撒旦教’的弥撒现场发现的。我的破译工作进行得很顺利，最终，我拿到了一份仪轨的清单，它把一场仪式应该有的各项细节记载得非常详细。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学界都低估了这个教派，把它和占星、塔罗等等归为一类，以为它纯属迷信；我却发现，它的信众可能创造了一种全新的书写方式。请看。”
他拿起桌上的羊皮纸，向听众展示上面光怪陆离的花纹。他指引帕蒂从整体观察，就像寻找星座那样，不要观察黑墨水在纸上画出的蜷曲如蝌蚪的一个个笔画，而是要去看它们组成的鸟、豹子和无头巨人。
“这张纸卷，是我自己的作品。这些符号记叙的是一种咒文。也就是说，这是一种语言。这种图腾式的记号允许你从任何一个部分开始读，顺序不影响它的意义，符号的方向、形状、分布位置才是决定性的。举个例子：这个点在图案左上方可能表示肯定，如果把它挪到右下方，就会变成否定；这个右旋的漩涡，看，在这里有一个左旋的对应，其中任何一个单独存在就代表吉兆，但当它们像这样成对出现，就意味着天灾、背叛、惩罚。这种语言不可能读出来，它纯粹只有记号这一种载体。*”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病态的兴奋，“过去有那么多非分之人，他们追求祭器的精美、场面的耸人听闻，实际上都只是为了取悦他们自己，而不是他们想召唤的恶魔；他们失败是理所当然的。
‘于是残酷织成一张罗网，
‘小心翼翼地把钓饵装上**’！”
帕蒂没有答话。她闭上眼睛，努力消化晕眩。羊皮纸卷上怪异的图像带回了她在发烧昏迷时的记忆，那些扭动的线条好像活了过来，用它们无声的语言诉说。寒意爬上她的后背——是的，正和发烧时打的寒噤一样。
等她重新睁开眼睛，V已经收起了纸卷，就像没有发现他的听众走神了一样，神色如常，继续道：
“也多亏了但丁，他帮了我很多忙。这张羊皮纸是他做的；这里还有一个骰子，也是他用羊骨做的。他对自己杀死的东西常怀愧疚，总想着要用什么方式纪念它们。你说，他不是太执着了吗？”
这句话明显是说给但丁听的，他正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如果不看他铁青的脸色，忽略掉他放下托盘的动作过于沉重，把茶水洒出来了一点，他扮演管家角色还挺像模像样的。
“伯——见了鬼的——爵茶。”
V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就转回帕蒂那一侧，问她：“你对但丁的印象如何？”
女孩面露难色。“他……应该不是坏人。”
对此但丁什么话也没说，在沙发上坐下了，叉开双腿，面上没有显出一丝情绪起伏。V好像没看见他似的，继续对帕蒂说：“我付了他一大笔钱，把他留在这里，但他其实不收钱也会来的。我给他钱，只是为了让他心里好过一些。”
这话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说还是太复杂了。帕蒂往但丁那里偷看了一眼，后者交叉抱起双臂，挑起眉毛。这不能当参考答案，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端起茶杯，浸了一下嘴唇。V也品了一口，评价道：“很像样了。”
但丁终于舍得出声了：他用鼻子发出一个短促的“哼”，算是回应了褒奖。他也拿了一个茶杯，想了想，又把糖罐整个拿过去，一眨眼就往杯子里加了四块方糖。V用小匙搅着没加任何东西的茶水，看着漩涡里自己的倒影，一时陷入沉思。
“都处理好了吗？”他忽然问。
但丁撇过头。“你下次不如自己做。”
“我付钱了。”
“那也该做点事，省得总有多余的精力说废话。”
帕蒂坐在一把高背椅上，绞着双手，膝盖并拢，坐得笔直。她的脚碰不到地面，只能空落落地悬着。两个男人似乎摩拳擦掌准备开始吵架了，但她一点都不想听。就像读懂了她的心事一般，但丁开口，对着书架说：“这姑娘得回家去了。”
还没来得及高兴，帕蒂又听见V说：“她可以稍等一下。——请你打开写字台旁边的第二个抽屉，帮我把骰子拿出来，好吗？”
被招待的人没有拒绝的权利。帕蒂依言，找出了一个骨质骰子，交到V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心里。他合起双手，很随意地摇了几下。
“我们来玩一局骰子如何？”他问，“最近我有一件大事要做，我想看看我的运势如何。”
他张开手，读出点数。五。但丁瞪着他，眼里是无声的质问。帕蒂紧张地笑了一下，接过V的骰子。“五点，应该挺顺利的吧？”
V回了她一个微笑。“你也来试试。”
房间一时陷入安静。帕蒂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越来越湿。她故作轻松道：“如果我输了，就不能回家了吗？”
“这个么，”V轻描淡写地说，“你也可以不掷骰子。两个选择，你可以试试看。……但丁，”（被叫到的人伸向骰子的手停下了）“你别想着代替这孩子，你的手气如何，我们俩都清楚。”
但丁还想说什么，V用眼神制止了他。这个强大的男人竟然就那么停下了，没再生出一丝反对的心思，只是焦虑地看着帕蒂。他和女孩此时想的是同一件事：要赢过五点，除非掷出六。六分之一的概率，一次机会；最可怕的是，后果未知。
V非常感兴趣地看着女孩脸上变幻不定的情绪：害怕、下定决心、疑虑、侥幸、再次下定决心、再次放弃……孩子相比起成年人的有趣之处就在于，他们把所有想法都直白地写在脸上。有一瞬间她期待地望向V，接着又看看但丁，他们都让她失望了。再等一等吧，说不定我会开口，说出那句“我只是开玩笑的”。或者我不会？谁说得定呢？
“试试吧。”但丁说，女孩的眼神让他的良心很不好受，“他不能怎么样的。”
女孩感激地点了点头，转向V。“我和你比。”
V脸上突然绽出一个恶作剧式的微笑。“真的？你确定吗？”
他为什么要说这个？难道他和但丁是串通好了？他会不会作弊？这个骰子上会不会被动了手脚？还可能有什么作弊方法？磁铁？魔术？难道V已经把骰子换了？帕蒂拿高骰子，借着窗外的阳光，眯起眼睛仔细检查，又把它放在耳边摇动，试图找到不应该有的声音。结果还是一样，忽略材质，这不过是个普通的骰子。可她的心已经被扰乱了。
啪嗒一声，骰子从她手上滑落。她麻木地半跪下来，用目光在地上寻找它，双手在裙子两边摩擦，试图去掉手上不舒服的感觉。但丁也蹲下来帮她。找到骰子并没费多少劲，她抬起头，正准备站起来，突然看到了一张脸。V居高临下，只弯了一点腰，黑发松松散散地垂在脸两边，至于表情，虽然完全藏在阴翳之中，但她确信他是在笑的。
帕蒂慢慢站起来，两手合起，虚握着骰子，缓缓地、用力地摇动。V盯着她的手，眼神里有种孩子气的急切。那双小手突然硬生生停在空中，仿佛有意要令人吃惊。帕蒂绷着嘴角，打开手掌，看也没看，视线的焦点锁定在V脸上，后者赞许地不住点着头。但丁越过女孩的头顶，看到了最上面的点数。
“六点！”他惊异道，“你是怎么……”
女孩只是用她脸上能出现的最生气的表情瞪着V。“我遇见过他这种人。其实无论骰出什么都无所谓，他只是喜欢作弄人而已。”
被批评的人笑得更灿烂了，用皮手套揩去眼角的一点点湿意。
“抱歉，”这是帕蒂第一次听到V说这个词，“请原谅这个病人仅有的一点点娱乐吧，生病确实让我的性格变恶劣了。”
那天的事情结束之后，但丁把帕蒂送回了孤儿院。他骑着一辆非常帅气的摩托车，在城镇的小路上闪电般穿行，一路吸引了许多目光，至于有没有骂声，他就听不见了。趁孤儿院里的孩子都跑出来看他的车之前，他迅速离开了，给帕蒂留下了一张名片，嘱咐她以后如果有需要，可以去事务所找他。这举动多少有些补偿的意味。帕蒂差点没抓住他。夕阳把天空染成漂亮的粉蓝色，路上三三两两归家的行人，在某个瞬间，路灯毫无预兆地逐个亮起，一派和谐安宁气象。摩托车的轰鸣声太吵，她几乎是喊着问出了她一路上忧心的事：
“你是和他打赌输了，才被关到那个房子里的吗？”
但丁不得不让她重复了一遍才听明白，而后无奈地笑了。在帕蒂印象中，这是第一次她看到他笑。他在街头比在那座废墟里要轻松得多。
“我是赢了，”他把“赢了”这两个字咬得特别重，“才被关起来的。”
回去后帕蒂简直成了风云人物，她把这天经历的事情跟其他孩子说了好几遍，跟院长说了一遍，又跟警察说了一遍，从去医院、被黑帮绑架，到和幽灵一样的男人玩骰子，最后她已经能顺顺利利地把故事像背课文一样背出来。当然，她省略了很多细节，大部分是因为没有必要讲，小部分是因为她忘记了，后来她越来越想不起它们，只有到她躺在床上，从清醒到入睡的那段时间，才会忽然想起一两个场景。比如，V在和她赌完骰子之后，还说过一句话：
“这样看来，我要做的那件事不会太顺利啊。”
她记得，他说话时的表情很轻松。“那件事”究竟是什么？如果去问但丁，他会告诉她吗？可是他被关在斯巴达宅里了，要去找他的话，就又得见到V，她可绝对不要那样。
“我们真的有必要做得那么麻烦吗？”总督察说，“几个混混消失了，对我们有什么坏处？我看他们的邻居还巴不得这样哩。再说，也没有人报案。那个小姑娘可能只是走丢了一下午，然后编了一通故事，仅此而已。我听说那只是个废墟，根本就不可能住人。不然我们举手看看，这里有多少人相信幽灵的？”
接下来一段时间，日子过得很平淡——帕蒂会这么说，现在只要不被废墟里的幽灵抓走，她就认为一天里没有什么可提的，而且她再也没有做过噩梦。小镇的其他居民多半不会认可“平淡”二字。流言开始传播，人心惶惶。据说去斯巴达宅施工的石匠和木匠回来了，没有人缺胳膊少腿，可他们个个精神恍惚，夜里常常惊叫着醒来，说看见了不属于人世间的景象，一个灭世的怪物即将复活，在人间寻找依凭的躯体。据说一个不大不小的黑帮就因为盯上了那座废墟，短时间内元气大伤，他们派去了解情况的人一拨接一拨消失，很多人为了不被派去，连夜离开了小镇，或者转投其他帮派。大多数人不会相信这些流言，甚至根本不会传到他们耳朵里，因为他们想不到这些事情能和他们的生活有什么关系，即使传言说的是地球马上就要毁灭，他们也会定好第二天上班的闹钟。但是，有人相信了。这些人里有孩子，有摆摊的小商贩和体力工人，还有一些和地下世界走得比较近的人，他们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获得了上述事件的旁证，而且觉得自己是最先一拨得到消息的人，必须做点什么准备。
也是这段时间，帕蒂的学校里开始传看一本小册子，它讲的是一个恐怖的仪式：黑弥撒。作者保证，如果能够成功召唤恶魔之王，人间一切你想得到的事物，无论多么罪恶、下流，都任君挑选。恶魔之王超脱于一切有形和无形的束缚，你只要向祂祈祷，祂就会让你讨厌的人以你喜欢的方式出丑或者暴毙，而且最妙的是，你还不用亲自动手。要做的只有敬畏祂、礼拜祂、用实际行动证明你跟随祂的教导而已。这教导就是颠覆世间一切道德；关于具体方式，书中有详细的描写。初入青春期的少年们简直为它发了狂，教师没收一本，第二天就会多出十本手抄本，藏在书包里，在各个学校之间交易流通。它的魔力在于描写详细生动，令人身临其境，大部分学生把它当色情文学来看，其中用裸体女人充当祭坛的那个段落尤其为人所津津乐道，被编排成很多版本的淫秽笑话，还有人公然躺在课桌上，夸张地叫喊着，脱掉衣服，旁人毫不阻拦，还鼓掌大笑。
不知是否因为这种神经质的气息，镇上的怪事也变多了。出生率和婴儿畸形率同时升高，这也包括动物的婴儿，有一家的产房和畜棚里同时抱出了长着猪手的人类婴儿和长着人眼睛的猪崽。醉驾和斗殴事件数量比往年翻了三五倍不止，汽车会在街上突然停下来，接着开始有节奏地摇摇晃晃。整个城市被疯狂逐渐浸染，而且连最守旧的人都见惯不怪了。
就在这样狂热的气氛中，人们开始准备迎接万圣节。一些人借着开玩笑的名义，往自己和别人家外墙泼洒红色颜料。一些屋子散发出怪味，像是血和垃圾堆的臭味，其中还混着山羊的味道。有一家人的屋顶上出现了一个用树枝编成的头像，或者说别人猜应当是头像。它的肩和整个屋顶一样宽，那张树枝扭成的脸似乎正要从虚空中浮现、成型。
不过，正像我们提到过的，大部分人还是固执地认为，今天和昨天之间没有变化，所以直到明天、一年后乃至一百年后，生活都不会有什么两样，世界会带着它的好和坏稳步踏进永恒，没有什么能干扰它。到了万圣夜，孩子们还是一样穿上准备好的衣服，挎着糖果篮子，结伴去敲门要糖果。和帕蒂一组的孩子认为，多冒一些被拒绝的风险也无妨，于是连没有做装饰的房子也同样敲过去。她们扫荡完了宽阔的大街，往冷清的小巷走去，手上提着老式的煤油灯。这是帕蒂要求的，为了配合她的装扮：她穿着一件垫肩明显太宽的大衣，格子衬衫往改小了的西装裤里塞了长长一截，再用皮带束住，上嘴唇贴一条假胡子，自称华生医生。同伴的打扮简单得多，是一件从慈善商店里淘的连体玩偶装，卡通狗造型。各式打扮的人们往她们反方向移动，让她们意外的是，有很多大人也上街了，而且明显没有变装。帕蒂奇怪这些人要去做什么，同伴想了想，语调轻松地说：“好像是有人提过要去废墟那儿开派对。”
帕蒂大吃一惊。“他们不知道那里……”
同伴耸耸肩。她们继续往街角走，帕蒂担心地回头看主街上的队伍，她每天看到的那些平凡的面孔此刻在垂直的路灯光下宛如骷髅。她快步跟上同伴。
“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啊？”同伴欢快地应道。她已经开始敲下一家的门了。
“没什么。”
帕蒂开始回忆自己把但丁的名片放在哪儿了，反正不可能是这套新衣服里。不过，即使能找到但丁的电话，他可能也接不到，要是他还没从斯巴达宅逃出来的话……应该去那里通知他们吗？可即便如此，她也不可能赶在人潮之前到达。无论如何，但丁会料理好的。
同伴又换了一扇门敲。门上方红色的霓虹灯招牌吸引了她，那个短语让她倍感亲切，不过她不记得是在哪里读到的了。咚咚声不绝于耳，帕蒂自己也震得耳朵疼，这门好像轻轻敲就特别响。她在词典里查过这个短语的意思。说不定是小说里？
门突然打开了。两个孩子吓得倒退几步，开门的人没有道歉，眯着眼睛看了她们一会儿。那头标志性的白发乱糟糟的，脑后几绺头发被睡成了直角，朝一个刁钻的方向扎过去。
“女童子军？搞什么，今天是万圣节吗？”他胡乱抹了把脸，“等着，别进来，我去拿钱，拿了快走。我要巧克力味的。”
帕蒂按住同伴，小声说她认识他。为了证明这点，她提高声音喊：“但丁？”
屋里传来一声含糊的咕哝，接着是重物摔到地毯上的声音，再之后一会儿，什么动静也没有了。帕蒂决定进屋看看。她对同伴说，这人是她的一个朋友，他们可能得聊一会儿。同伴没有质疑，她也听过帕蒂的冒险故事，现在她在比她小的孩子眼里无所不能。走之前她还帮帕蒂带上了门。
这家店给人以空旷而寂寥的感觉，吊顶高悬，灯光昏暗，店主趴在地上，脚边有一个玻璃酒瓶。帕蒂拍了拍他的脸颊，确认他只是睡着了。她站起来张望，只见满地都是酒瓶，一张矮桌翻倒在地上，四脚朝天。满屋子都是酒味，她用袖子捂着下半张脸，打开了窗户，接着回到男人身边，想把他拖到更适合睡觉的地方，结果不仅没能成功，还被但丁嘴里的垃圾桶汁水味熏得一个趔趄。她在他耳边大喊，问他怎么在这里，他逃出来了吗？男人长叹一口气，转过一边脸，呼吸又回归平稳、安详的节奏。
好吧，既然他执意如此。困难反而激起了帕蒂的斗志，她在水池边找到一个杯子，不知道是否干净，她也不在意。这杯水浇在了但丁脸上，激出一个贯穿他全身的颤抖。男人终于睁开眼睛，迷惑地看了女孩一眼，后者这才想起自己脸上还贴着假胡子，赶紧撕了塞进衣兜。就这么一下，但丁的眼睛又快要阖上了，她赶紧撑住他的眼皮，问他V在哪里。她有个缥缈的希望，如果V和但丁一起离开了废墟，往那儿去的普通人就不用担心危险了。听到那个字幕，但丁沉下脸，露出一个醉鬼所能有的最严肃的表情，用朦胧的醉眼打量帕蒂，好像终于认出了她。“保证你不会说出去。”他口齿不清地说。
“好吧，我保证。他在哪？”
“他——嗝——在地狱里。”醉汉用大得可怕的力气拽着她，突然发出一声傻笑。帕蒂捂着鼻子，尽量避开他口气能喷到的地方。“不，我开玩笑呢。他一定在地下室里，或者在书房。‘但丁，给我做这个，这这这，’‘但丁，去那里把那里放在那。’……我爱的人是个阴谋家。……”
他嘟嘟囔囔地继续说，头越埋越低。帕蒂看着他，心中惊异：这个人原来有这么多话可说，简直和清醒时是两个人。她无计可施，既没有办法弄醒但丁，也来不及阻止人潮，甚至听不明白醉鬼说话。诸多的失败堆到一起，她心里反而安定下来，坐在男人旁边的一块地毯上，想到这地毯一定从来没用吸尘器吸过……然后下定决心，把多余的想法抛开。
“你终于从他那里跑出来了，是吗？终于不用再听他的话了？”她再次问道。
男人绞尽脑汁，思考了一会儿。“我是自己走的。”他慢慢说，“没有我能做的事了。”
“所以你这是，呃，”帕蒂看看满地横七竖八的酒瓶。一只老鼠适时地跑出来，一头撞进这复杂的玻璃瓶阵型，其中一个瓶子骨碌碌地从大厅一头滚到另一头。“庆祝了一下？”
但丁没有回答，侧过身，吸了一下鼻子，又咳嗽一声。
“我做不了那些事。”他继续说，“他希望我去帮他杀人，我拒绝了。但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人袭击我们的家。‘你已经把这些人制服了，为什么不把他们给我呢？’他这样说。我可以帮他去打野物，但是人类的血比动物的好得多，对‘它’来说，是几倍地好。他等不及……”
“‘它’是谁？”
“……他说我看到的不是他。可那又有什么关系？他急着想要回他原本的身体，和‘它’融合，但是谁知道能不能成功？从来没有听说过有成功的。我宁愿一直照顾他，真的。可是我在他身边，只会让他想到他本来应该是什么样的。”
帕蒂听糊涂了。“等等，说清楚点，什么意思？”
但丁长叹一口气，挣扎着坐起来。骤然看见灯光，他皱了一下脸，又叹了一口气，露出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教师的表情。“从头开始说，”他做着夸张的手势，说一句话，头就重重地点一下，“简单地说，我们是双胞胎。”
帕蒂倒吸一口气，斯巴达家族肖像上另一个男孩的脸浮现在她眼前。联想到但丁的只言片语，她脑子快转不动了。但丁满意地点了点头，很难说是为帕蒂终于听懂了，还是为自己作了一番精彩的演说；他已经把要解释的问题是什么忘了个精光。帕蒂瞪大眼睛，她觉得现在她什么都不懂了。
整理思路无果，她决定回归当下最紧迫的问题。
“那他是不是要做不好的事？他——会不会害死人？”
男人似乎十分不愿意听到这个问题，她越是追问，他越是固执地紧闭双眼，捂住额头，好像如果不这样的话，那处地方马上就会出现裂纹。终于睁开眼睛时，他表情阴郁。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他保证了不会再杀人。”
帕蒂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说下去了：“但你不能相信他？”
但丁没有说话，可他的神态、动作，一切都在表示：他无法反驳。他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找酒，帕蒂想把他的酒杯藏起来，他就责怪女孩，他好不容易喝醉，为什么要把他叫醒？他力气大得吓人，身子又沉得像块石碑，帕蒂得跳起来才能对着他的耳朵喊，告诉他，很多普通人正在往V那里去，他们有危险。但丁毫无反应，表情平静，好像已经接受了这回事。他提着半瓶酒回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手已经搭在瓶盖上，突然要帕蒂再说一遍。仅剩的半瓶酒打翻了，全都喂了地毯，但丁只是望着长沙发空着的半边沉思。
“我说，如果他能拿走，只要用我的命就够了。没有必要用别人的，不是吗？我总这样问他。拿走吧，或许我早就已经死在了二十多年前那场大火里，现在的生活不过是幻觉。”
帕蒂把手放在他肩上。
“现在或许还来得及。你想想，他已经保证了不再杀人，说不定什么事都没发生呢？那样的话，你们就可以和好了。”
但丁的眼睛又蒙上了一层水雾。他想打趣：现在的孩子都这么早熟吗？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来。
“我会考虑的。”
帕蒂老成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现在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你的酒醒了吗？”
也是这个晚上，黑帮剩余的全部有生力量集结，向斯巴达宅的方向进军。路上看到穿着奇装异服的孩子，黑帮首领才惊觉，今夜是万圣夜。他不禁驻足感叹，街道上欢声笑语，他自己却再也不可能笑得出来了。不，他要把害他和组织落到如此境地的人捉出来狠狠折磨，直到那人后悔自己被生出来，他正是为了获得这唯一的欢乐而活的！一二十个混混，各自带着手枪、匕首等等，浩浩荡荡地去讨伐那个所谓的“幽灵”。
首领也听到过传言，他只认为那是迷信。并不是他有多么崇尚科学，只是黑吃黑的事情他做得多了，他坚信这种事情只可能对活人有益，而最大受益者就是凶手——这是地下世界的经验。所以他没有受到镇上宗教式狂热气氛的影响，见到废墟外围绕着篝火狂歌乱舞、对古怪神像顶礼膜拜的人们时，他大吃一惊，指挥黑帮们躲在附近观察了一段时间，等到确认那些人的确只是胡闹，才放心地绕开他们，闯进废墟内部。第一个意外状况出现了：这该死的地方竟然没有电。简直是荒谬，现代世界哪个地方不通电？首领让手下去外面抢一些火把来。手下回来了，汇报说外面没有火把。首领大发雷霆：“你就不会做一个吗，笨蛋！”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做火把，但是想想总能弄明白的。手下再次回报：在抢火种的时候，他们不小心把建筑外的枯草点燃了，现在屋外燃着熊熊大火，说不定会引来消防队。好消息是，他们发现，二十多年前建筑物内部的那场火灾已经把可燃物烧光了，火蔓延不进来，所以他们在废墟里面是安全的。首领按惯例把手下狠狠骂了一遍，然后举着唯一一个火把，领着傻瓜们往屋子深处走。他心里也没什么底，越走越觉得这种漆黑又狭窄的地方太像他们平时的“营业场所”了，也是仗着人数优势，他才敢继续向前走。
不过，没有电灯也有一个好处：定位目标非常容易，只要往有光的地方走就可以了。刚才在外围，黑帮们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一扇亮着的窗户。简直是笨蛋，把自己放在那，像个靶子似的给人打！现在他们面前就是那个有人的房间。首领悄悄接近，准备打开门。第二个意外：门本来就是敞开的。他急忙收回脑袋，确信刚才那短短的一瞬间，他瞄到了人影，他们要找的人就在里面。他小声告诉后一个人：就是这里。等消息传到队伍末尾，所有人绷紧神经，他大喝一声，每个人都掏出枪，向屋子里面奔。窗前果然有一个人，黑发黑衣，身形瘦弱，还拄着拐杖。顷刻间，他所有的得力部下都已经簇拥在他身边，呈扇形包围目标，举枪等待，只等他一声令下，就拿下那个弱不禁风的小子。不过那小子看起来还没明白状况。
V毫不理会这些不速之客，自顾自地推开窗，而后把桌上的一张相片收进怀里。
“血已经足够了。我本来不想赶尽杀绝，但你们还要追到这里，真是活该受死。就算只为了你们惊扰此处地下沉睡之人，我就应该把你们都杀了。不过，不巧我答应了一个人，所以你们今天只会经历最恐怖的噩梦，然后完整地回家。”
没有人相信他这一番豪言壮语。黑帮们自信，在如此近的距离，不可能有人活下来。保险已经打开，手指扣在扳机上，只待目标有所动作，他们就把他杀个十遍。可今天的目标那小子好像格外傻，枪口已经伸到他鼻子底下了，他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们没有什么复仇宣言环节吗？”
首领心想：对啊，我得对他说点什么。不过他刚开口就被V满脸不耐烦地打断了。
“那就开始吧，我在等人。”
黑帮们预料到了目标会负隅顽抗，不过没想到会这么诡异。话音刚落，V立刻身体后仰，以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角度，像条鱼一样从窗户滑了出去，向上消失在夜空中。黑帮们反应快的已经开枪了，可没能拦住他。枪口爆出的火花闪烁了很长一段时间。等到枪声终于停息，黑帮们嗡嗡作响的耳膜恢复功能，他们才终于能听见首领气急败坏的声音：“……人呢？！”
手下们拥到窗前向上看，借着外围枯草燃烧的光，瞪着眼珠四处搜寻，结果还是没人找得到目标。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拽出去的。首领靠在墙上休息，他现在只想着自己的腿：他被流弹击中了。肋部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他心不在焉地一摸，发现是门把手。原来自己靠在门上。……等等，谁关的门？
他忽然紧张起来，试着左右扭动把手，一点作用也没有。门从外面锁上了。他的大脑还没从空白状态恢复过来，屋内又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叫声。一群大老爷们叫得像初中女生一样，成何体统？首领训斥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墙上火把的投影凝结成深邃的黑色。这投影先是像豹子，而后像鸟，再之后像一个无头的巨人。
V坐在地下室入口的楼梯上等待。枪伤在渗血，但他感觉不到多少痛楚。这不是什么好现象，不过正好，舒服一些，也不错。他摸了摸大衣内衬，确认东西还在：一张照片，还有一个小瓶。瓶中的液体是他原本给自己准备的，但看他目前的伤势，可能也不需要了。这样更好，看起来更自然些。
格里芬从屋檐俯冲下来，落到他面前，先用它招牌的讨嫌语气打了招呼。“还没死吧，V？”
V点点头。为了保存体力，他把话浓缩成尽量简短的句子：“如何？”
“呃——出了一点状况，你可不要生气啊。不过这一部分也是你的原因，谁让你忘记把那个煤油灯带走了？那些笨蛋也有责任，谁让他们一窝蜂地全冲进那么小的空间，我的意思是，哪个精神正常的家伙会在那么小的屋子里玩枪战啊？太太太蠢了吧！不过主要责任还是在小猫咪身上，这没法推卸责任。但是你也不要太责怪它，你知道，猫咪这种生物就喜欢打翻东西……”
“打翻了，”V语气平静地问，“煤油灯？”
“对啊，里面就烧起来了。”格里芬挥了挥翅膀，模仿火苗升腾，“简而言之，言而总之，那十几个人都没跑出来。”
V的表情平静得瘆人。“你是说，你们把我的家又烧了一次？”
“别别别别冲动！求你……”格里芬迅速撤到离V五米远的位置，“不，你想想，这真的是意外！或者你要是担心那些人救不活，我可以保证，就算是但丁，也会理解你的，他肯定不会怪你又杀人了之类的……”
但丁在几十米的高空就看见了废墟里的大火，霎时间有种时空倒流之感。那种感觉又出现了：自己过去这二十多年的生活只是大梦一场，如今他又要回到他人生中唯一真实的时刻，那个在噩梦里无数次重演的时刻。幸福不过是一场美梦，而噩梦才是现实，挫折、崩塌、离别，那些在他心上留下深深伤痕的东西，只有它们是长久的。
不过，现实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沉浸在虚幻感之中。他降落在房屋外围，让帕蒂从他背上爬下来。女孩一路被强风吹得晕晕乎乎，还丢了一顶贝雷帽，嘴却很硬，强撑着走了几步，才倒在房子外围的人群中。但丁急匆匆地离开了，丢下一句“你待在这里”，就又化身成长着翅膀的形态飞了进去。她当然是安分不下来的，体力稍微恢复了一些，就开始四处观察。这些聚集起来的人好像是她镇上的居民，又好像不是，很难分辨他们每个人的脸，一种共同的狂热情绪控制了他们的表情，让他们看起来好像是亲兄弟姐妹一般，她连一个认识的人都找不到。大路旁边，靠斯巴达宅邸院墙那一侧的杂草不知道为什么烧了起来，这些人就在大路上或站、或跪、或匍匐着，喃喃一些表示忠于恶魔之王的话，即使试着交谈，他们也只会突然停下来，像猫头鹰那样安静地看着她。帕蒂毛骨悚然，跑着离开了，一边寻找能进入宅邸内部的缺口，嘴里一边自言自语，埋怨但丁都把她带到这里了，为什么不把她带到宅子里。她忘了，在来之前，她是想把这些普通人劝回去的。
凭借她对这座宅子的熟悉，她很快找到了入口。建筑物内也有火光，她警惕地往亮处靠近。好在这一路十分顺利，她害怕的泥土里的眼睛没有出现，怪鸟和豹子也不在。在她记忆中，拐过弯就能看见那个恐怖的地下室入口了。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住了。她一点也不想接近它。她从没见过它内部的样子，越是不了解的东西越恐怖，在她想象中，那道倾斜向下的楼梯通往黑洞，声音和光都逃不脱它，都会在它之中化为乌有。而且，现在是晚上，这就意味着，有比瞬间湮灭更加可怕的、令人肝胆俱裂的恐怖，在那地下室中等着她。她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往哪里走。一个熟悉的声音，现在听来宛如天籁，把她从无边无际的恐惧中救了出来。是但丁的声音。
“你没杀他们。”
V的声音格外虚弱，比平常的他还要更甚。“是啊，我向你保证过了。”
但丁没有说话。V又说：“但他们死了，这是结果，事实如此。我的愿望多少是原因之一。”
但丁突然惊疑道：“你身上的血……”
“让我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你看，我是个贪婪的人，总是希求不属于我的东西，有些人说那就是犯罪，该得到惩罚。这场火也是由我的愿望而起，是因为我积累牺牲、召集信徒，所以我得负起责任。只是还害你同我一起重温那个恐怖的时刻。”
“真是噩梦一样。”但丁轻声说。
“这是现实。”V的话里带着一种与他身体状态不符的果决，“你要责怪我、憎恨我，都是我该面对的后果。告诉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没有回来，是不是更好一些？”
但丁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还能怎么回答呢？最后他岔开了话题。
“‘祭坛’你准备好了吗？”
“没有。没有别的人选。”
但丁叹息道：“就没有别的方式了吗？”
V反问：“事到如今，你依然不能接受？就算你帮我做了那么多事？”
“是啊，我不理解，”但丁的语气带上愤怒，“操控别人的噩梦，还有杀人，就算你再怎么找理由，告诉我他们活该受此对待，我也不理解。”
沉默。V低声道：“看来这就是我该面对的后果了。”
“不，”衣物摩擦的声音，“你不可能受那么重的伤。我们去找医生。”
“我反正都要死的，等到这个身体衰弱而死也好，被歹徒的子弹击中也罢，都一样。实际上回不回到原本的身体里都无所谓。”V的声音带上了些急躁，“不是吗？不是你说的吗，说一直只看到我的灵魂？”
但丁又一次被逼到语言的死角。“我从来都不希望你死。”
“可这不是‘希望’就能解决的问题。如果你是我，每天都得依赖我的照顾，你难道有办法忍耐那样的生活？你的自尊，不是和我的同样强烈吗？”
沉默。
“我明白，我明白。你的自尊不容许你冲破最后一线。你得作出选择。我的性命掌握在你手上。给我下达判决吧。”
沉默。
“是吗？不要动我。这事只能我自己去面对。让我安静地死吧。”
“不，不，不！V……”
沉默。
“V！”
长久的沉默。
“信徒、祭牲、礼堂、祭坛。只差祭坛。”但丁低沉的声音响起，“你还是想要我来做。明明我早就已经说了，不想靠近那些疯狂的东西，你还是把我逼到了这个位置上。解剖山羊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杀人，第三步才是你真正想要的东西：让我成为你回归仪式的祭坛。你训练我去做厌恶的事情，一点点降低底线，靠近你想要的样子。”
沉默。
“你赢了，”但丁说，“你想要的东西，现在得到了。我们下去吧。”
帕蒂再也忍不住了，循着声音跑了过去。已经能够看到那两人了，她却在不远处硬生生止住了脚步。但丁从地下室的楼梯口站起身，只要看看他那张脸就能知道，和他说什么，他都再也听不进去了。V的身体被他抱在怀里，一只手耷拉下来，手套脱落，露出下面的皮肤，不是她想象的烧伤，而是墨水笔花纹般的图案，她想起V给她看过的羊皮纸上的咒语。帕蒂被这两人的疯狂吓得双腿瘫软，一下跌在地上。
皮靴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嗒、嗒、嗒，沉重而庄严。门轴转动的声音。帕蒂勉力支持着，挨到台阶旁边，靠着铁栏杆往下望。太黑了，几乎什么也看不清，她只能看见但丁白发模糊的剪影，知道那两人就在那里。但丁却从容地往那片黑暗中走去。她只能用全身力气大喊，希望声音能传进那个提线木偶般的男人耳朵里：
“一定要回来啊！”
但丁回过身，对她颔首示意。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绝对不要下来。”他说。
帕蒂眼看着那片模糊的白色越来越远，再也看不到了。大门在他们身后悄然关闭。帕蒂在门口等待，也像失魂落魄一样。她没有戴手表，无法估算时间。有一瞬间，她觉得非常冷，抱着胳膊在原地跳了几下，忽然发现了原因：屋内和屋外的火都熄灭了。紧接着，大地开始震动，砖瓦从天上崩落，她听见人群在恐惧中呼喊，看到消防车刺破夜空的白色灯光。她最后一次望了望地下室的入口，然后飞快地循着光跑了出去。
她混在镇民的队伍里一起回去。和他们一样，她说自己头脑昏沉，只记得一直同很多人在一起，不记得做过什么。她表现得很坚强，没人知道她偷偷哭了一场。在消防车上，他们回看刚才着火的那座废墟，它上方升起的烟云飘向天际，形状仿佛一个巨大怪物的剪影。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斯巴达宅发生了诡异的事情，自然没人再打它的主意，那里很快就再次变得无人问津。帕蒂回去过一趟，那晚就在她刚刚被救援队“救出”时，帕蒂强烈要求清理地下室的入口，说是有人可能在里面。几天后，消防员请她回去指认现场。他们清理出的那段下行阶梯末端，大门无人上锁，就那么敞开着，里面也只是一个空房间，才几平米面积而已。
不久前席卷小镇的狂热情绪，就像从来不存在那样，无论问谁那段时间做了什么，大家都是一副茫然的表情。生活又回到那种缓慢、庄严的步调。小册子很快就被带插图的杂志和别的时兴玩意代替了，新一届学生根本没听说过有那种东西。帕蒂依旧上学、帮忙照顾孤儿院的孩子、闲时做些帮工赚零花钱。她偶尔还去那座废墟附近散步，希望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某天她坐在有轨电车上，路过一个露天咖啡馆。临街的卡座坐了两个人，其中一个的白头发让她差点忘了呼吸。电车离下一站还有很长距离，她没法下车，只能在车里努力招手，抱着渺茫的希望，想引起他们的注意。奇迹发生了：男人向她挥了挥手，又要同桌人也做一样的事。同桌人被他骚扰得无法继续读报，放下报纸横了他一眼，那人的脸从报纸后面露出来，帕蒂注意到，他也是一头白发。
*显然，这个部分受到了特德•姜的“七肢桶”的启发。
**布莱克《人的抽象观念》。本文引用的布莱克诗使用杨苡译本（《天真与经验之歌》，译林出版社，2023）
不久前席卷小镇的狂热情绪，就像从来不存在那样，无论问谁那段时间做了什么，大家都是一副茫然的表情。生活又回到那种缓慢、庄严的步调。小册子很快就被带插图的杂志和别的时兴玩意代替了，新一届学生根本没听说过有那种东西。帕蒂依旧上学、帮忙照顾孤儿院的孩子、闲时做些帮工赚零花钱。她偶尔还去那座废墟附近散步，希望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某天她坐在有轨电车上，路过一个露天咖啡馆。临街的卡座坐了两个人，其中一个的白头发让她差点忘了呼吸。电车离下一站还有很长距离，她没法下车，只能在车里努力招手，抱着渺茫的希望，想引起他们的注意。奇迹发生了：男人向她挥了挥手，又要同桌人也做一样的事。同桌人被他骚扰得无法继续读报，放下报纸横了他一眼，那人的脸从报纸后面露出来，帕蒂注意到，他也是一头白发。
*显然，这个部分受到了特德•姜的“七肢桶”的启发。
**布莱克《人的抽象观念》。本文引用的布莱克诗使用杨苡译本（《天真与经验之歌》，译林出版社，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