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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费勒，奈费勒?”
“臣在。”
书页翻动的声响。新王朝的苏丹和他的大维齐尔依偎在寝宫的床铺上。维齐尔手里捧着一本书轻轻翻阅着，不是那本《虚伪的自由》，但阿尔图却又将奈费勒的身影与书店相遇的那一刻重叠在一起。
“奈费勒。奈费勒…”
“怎么了？陛下。”
奈费勒其实并没有抬头。他大抵又在以为自己的君主在玩什么睡前反复喊对方名字的小游戏。
“奈费勒，你恨我吗?”
“…什么?”
寝宫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奈费勒转过头来盯着阿尔图，似乎是想找到什么蛛丝马迹来解释这不着边际的一句提问。但对方的神情却显得十分认真，甚至带上了一丝委屈。奈费勒合上了手里的书，他之后想找到上次读到了哪里可能会有点困难。
“您为什么这么问?”
“……你先回答我！有就是有！恨过也行……”
奈费勒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所以您为什么觉得我一定对您有过‘恨’这种情感?”
“你不要一直用问题来回答我啊，”阿尔图变得有些懊恼，有些什么东西也变得难以启齿，“这原因很难想到吗?不然我猜你在前朝也不会天天指着我的鼻子骂，把我从出生的那点破事如数家珍、一个不落得全数落个遍。托你的福，我真的吃了很多张谗言唉。”
阿尔图甚至变得有些气鼓鼓的，奈费勒脸上的笑意却更明显了。
“那是因为您那个时候本来就做的不对，有些事也堪称荒唐。您也应该自知理亏，且臣作为政敌反对您是理所应当的，这不掺杂什么私人恩怨，更谈不上您所谓的‘恨’。”
好吧，好吧，没有私人恩怨，没有个人情绪。好你个奈费勒。阿尔图对这个答案更不满意了，他置气一般地翻过身去，不想看奈费勒的脸，可维持了几秒又慢吞吞地翻了回来，但他仍然不敢直视奈费勒的眼睛。
“那你可不可以好好回答我，你到底有没有恨过我。”
他听见奈费勒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您在执着些什么呢?我的陛下。如果我回答了一句轻飘飘的从未有过，您应该不会相信，然后转过身去自己生一晚上闷气。”
“倘若我回答了恨过，您应该会回答‘啊我早就知道’，然后把自己灰溜溜地藏起来。您总说臣穿着之前那件黑袍某个角度看像一只乌龟，但可能偶尔您才需要一个龟壳缩进去让自己好好躲躲。您太累了，是吗。”
“所以到底怎么了，阿尔图?”
啊，啊，奈费勒。你无所不知聪明绝顶的奈费勒。他真的好像什么都知道，关于阿尔图的一切?
“奈费勒，你赢了，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你又真的好像永远都是那么宽容无私，干净得好似一块白玉，你是那浑浊不堪的青金石宫里的一股清流，仿佛能永远笔直地立在那充满了勾心斗角的朝廷，更不用提底层的人民也都爱戴你，你知晓他们的苦难和不易，你的每条谏言都在为他们考虑…呃，赞美你的话语我其实攒了挺多。”
你看见奈费勒锋利的眉毛拧成了一种不妙的弧度，那是他准备对阿尔图进行一场毫不留情的痛批的前兆，你提前捂住了他准备好反对3的嘴。
“…苗圃的孩子们也都喜欢你，每次都像群小鸡崽，喊着‘奈费勒老师’把你团团围在中间，这个你还挺受用的，每次都笑的那么幸福。哦，但是那帮小崽子玩弹珠游戏的时候还是最喜欢我，这个你没得抢。”
“综上所述，奈费勒，我有时候会想，你来做这个苏丹，会不会更合适?”
啊，奈费勒彻底怒了，可能从来没有人看到过他那双杏眼瞪得这么圆的时候。他握住了阿尔图的手腕，带着它放回迷茫的新苏丹的身侧，他那金嗓子也随之恢复了自由。到奈费勒的回合了。
“我想你真的是累糊涂了，阿尔图。你会是这个冉冉升起的新王朝最好的苏丹，唯有这件事，我恳请你相信我。是你创造了这堪称伟业的壮举，是你让处于水深火热中的人民看到了新的希望，是你把我的、我们的金色的理想变成触手可及的现实。这一切才刚刚开始，而这个国家的未来我相信也绝对不会走向歧路，至少有我在你身边纠正你、辅佐你、改正你，你在害怕、顾虑些什么，阿尔图?你能告诉我吗。你可以信任我。”
阿尔图感受到那只苍白坚定的手从他的手腕离开，转而紧紧握住了他的掌心。食指薄茧摩擦的触感让他想起了结下秘誓的那一晚，奈费勒是不是也这样握着他的手，眼里闪烁着不可磨灭的光。
“…你又赢了，奈费勒。可能就算我不说，你也迟早会发现我心里那些隐隐作祟的东西。我最近总是能梦到前朝的那一幕幕，苏丹卡，那挨千刀的苏丹卡要把我逼死了。我总能想起那些我背叛过的、伤害过的、辜负过的、毁灭过的一切。我想他们肯定都是恨我的，恨我这个躲在苏丹卡权利的背后，用着‘只是想活下去’这种卑劣的借口去作恶的家伙，你是不是也是这样看我的，奈费勒?认为我当时就是一个虚伪的小丑?”
“阿尔图，”奈费勒的视线轻垂，但语气仍是属于他的那份不由分说的坚定，“你不要因为做过的恶去忘记做过的善，尽管它们不能互相抵消，但却都是你的所作所为，是你复杂人性的一部分，它们都是你，阿尔图。更何况你有所亏欠的人也知道该恨的另有其谁，所以他们选择成为了你的追随者。再想想你做过的善事…”
“你要是提这个，我可更难受了。我都开始害怕做过的善不是出自我的本心，他们会不会也是苏丹卡让我做出的迫不得已的选择…?”
阿尔图用另一只手挡住了自己的双眼，他本来就有点累得看不清寝宫的天花板了，正好全盘遮住来一场彻头彻尾的逃避。
“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傻瓜，阿尔图。”奈费勒又叹了口气，阿尔图不敢想这一晚上还会听到多少次这无奈的声音。
“在你与我共建苗圃的时候，你是在想着那些无书可读的孩子们的未来还是苏丹卡?在你回答我穷人到底需要什么的时候，你是在想着劳苦人民的命运还是苏丹卡?在我施粥的时候…”
“哦，那次我只是想扔三个金币气气你…”
奈费勒被短暂地噎住了。这可能是阿尔图今晚最舒适的一刻。
“那可真是我们大名鼎鼎阿尔图老爷的风格。”奈费勒的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这个暂且不论。想想你赠予了一本书的少女鲁梅拉，那个冰雪聪明前途无量的孩子，你帮助她重新书写了自己的人生。再想想你从牢里捞出来的年轻人盖斯，我们的新王朝最需要他这样的正直年轻人，你引领他走上了正确的道路。而且他在支持你这方面确实颇有造诣，我也有些怀念跟他在旧朝廷上争论的时候了。”
“那可别，盖斯有一次被你骂得怀疑人生，我劝了他好久。”阿尔图忍不住插嘴道，又斜眼看了一眼罪魁祸首，那家伙的嘴角诡异地上扬了三个像素。可怜的盖斯。
“话归正题。看看吧，阿尔图，这些事有哪件是苏丹卡指使你做的?请不要怀疑了，他们都源自你最纯粹的本心。”
“奈费勒，我的好维齐尔，你赢的彻彻底底，我说不过你。”
阿尔图泄了气，却又隐隐有些安心。他或许也有些依赖现在这个氛围。他想彻彻底底把前朝遗留的罪恶感说给眼前这个贤者听，他需要自己坐在苏丹的王座上引领人民走向幸福的正当性，他需要面前这个心理咨询师给自己来一场“话疗”。
“那我做过的恶呢?人民会打心底拥护我这样一个前朝的弄臣来做他们的新苏丹吗，奈费勒大人?您这次会怎么回答我?”
不自信的新苏丹看着自己刚刚认定的诊疗师，对方却微微摇了摇头，清晰明净的声音在他的胸前奏响。
“阿尔图，不是只有完美无瑕的统治者才是苏丹，况且世界上真正完美的人又在哪里?不是我，也不是你。而且背负着些无法洗去的罪孽，反而更好。它不会让你沉浸在完美统治者的泥沼里自甘堕落，它会时时刻刻警醒着你身后不能忘却的往事，你需要赎罪，但是你仍然需要往前走，带领我和新王朝下的所有人一起。人民不会遗忘你的曾经，但他们期待你创造更好的未来。”
“对于先前你对我进行的谬赞，我只想告诉你我也并不是什么圣人。我也会有怀疑自己的时候，我也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就像在遇见你之前，我曾以为这一切都会是一场梦，但你做到了，你带来了我所能幻象到的最美好的未来，我舍不得闭眼，我想一直看着它。”
“阿尔图，不要忘了，你在我心中的份量同样重要。有些事，只有你才能做到。而你是我永远的政敌，是我一生的挚友，是我如太阳般闪耀的苏丹。”
语毕，寝宫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纯净之神在上，奈费勒说这些话的时候完全不会脸红吗。阿尔图绝望地想。他盯着那双一直握到现在的手，传来的暖意不知是被对方的体温捂热的、还是被那肺腑之言给悄悄烫到了。但他已经有了去直视奈费勒那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双目的勇气，那里只倒映着他的身影。
“那么我无所不知的奈费勒啊，你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吧，你恨我吗?”
“我从未恨过你的真心，阿尔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