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白昼好像开始延长了,明明看起来天色尚早,距离放学却已经没剩几分钟。湊崎纱夏看看窗外又看看黑板旁的挂钟,发出了今日不知第多少次叹息。
“怎么了?”平井桃用胳膊肘怼了怼她。
湊崎无奈地摇摇头。自从上周末妈妈和她商量着要跟周叔叔他们父女一起吃饭,她的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桃自然是清楚她的家庭情况的,她也不是没有跟发小们倾诉过自己的烦恼,只是她不想显得自己像个不懂事的小孩,也许表现得过于风轻云淡,身边这位心大的发小并没有往心里去。
平井桃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又将视线收回到作业本上。湊崎纱夏当时升入高中不过一个月交到的朋友已经遍布全年级,结伴上厕所的路上都能听见打不完的招呼,她能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应该只是饿了吧,也快放学了,平井桃想。
湊崎纱夏忍住又一次叹气的冲动。她所认识的周叔叔是个温和的人,她并不排斥。非要说的话,让她困扰的是那个素未谋面的“妹妹”。说素未谋面似乎也不算准确,湊崎纱夏看过照片,在她见过的同龄人中算是漂亮,只是清清冷冷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社交达人惯不会在交朋友的问题上轻易退缩,但从零开始了解一位即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妹妹”是她也没接触过的领域。那孩子能说好日语吗?她们不会连沟通都成障碍吧?这个年纪是在青春期吧?她回忆起自己曾经梗着脖子和妈妈顶嘴的模样就耳朵发烧,同时再次确认了自己还没做好当姐姐的心理准备。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湊崎纱夏甩了甩头,试图驱赶没用的想法。一个初中生妹妹而已,她们会成为朋友的。
……可是,安稳的生活中突然闯入两个陌生的家人,即便是她,对未来感到不安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然而走进餐厅的那一刻,一切苦恼都烟消云散了,那些看似有理有据的猜测被抛在脑后,此刻她完全理解了妈妈对那孩子喜欢到不行的原因——原来有些美好相机也无力捕捉。
这么漂亮的孩子能坏到哪去?
餐厅内灯光昏黄,周围零星几桌客人的交谈声和刀叉碰撞声在爵士乐的掩盖下显得不真切,正是适合放空大脑的环境。周子瑜腰背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大腿上,两眼却已经开始失神。明天是周六,她固定要去动物救助站做义工,几天不见会摇着尾巴向她奔来的小狗们,她已经开始想念了。
身边的父亲身体明显绷紧了一下,周子瑜回过神来。爸爸跟她提过数次的湊崎阿姨和她的女儿在她面前落座,两位漂亮女性再过不久就会成为她法律意义上的家人,这一刻她才终于有了实感。
周子瑜乖巧地同二位打完招呼便没再开口,装模作样地在大人们的交谈中陪着点头,心思却在乱飘。但这一次她没能走神太久,对面投来的灼灼目光让她实在难以忽视。视线相交的一瞬间,她看见未来的姐姐冲她皱着鼻子笑,她的心就再也飞不远。
这里也有小狗啊。
周子瑜笑起来。
“纱夏姐姐……喜欢狗吗?”
话音刚落,两位大人不可思议地望向周子瑜。她不是会主动搭话的人,从台湾到了大阪后更是安静得让人担心。
湊崎纱夏愣了一瞬,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喜欢哦。”
更像了。
走出餐厅时周子瑜的心还是轻飘飘的,酒窝一不留神就会浮现。
“这么喜欢纱夏姐姐吗?”父亲也被她感染,声音中带着笑意。
周子瑜的嘴角放不下去,用力点头:“嗯。”
湊崎纱夏有着为身边人带来快乐的魔力,在她自己心情好时效果翻倍。似乎乌云都要为她的快乐让路,连绵不断的春雨获得了喘息,三位发小终于又能坐在天台分享午餐便当。
“妹妹好相处吗?”名井南好笑地看着她把和平常没两样的蔬菜送入口中后眯起眼睛,哼哼两声幸福地晃动身体。
“什么?什么妹妹?”平井桃难得在进食中分出注意力。
湊崎纱夏瞪圆了眼睛,轻轻推平井桃一下:“桃果然没有认真听我说话!”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偷走了桃便当盒里的章鱼肠,在平井桃的哀嚎声中完成了报复。
名井南心下了然,先前见纱夏强压着不安的模样还担心过一阵,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妹妹不仅好相处,而且美得像个精致的人偶。这样的人竟然还单纯又善良,邀请湊崎一起去动物救助站的时候笑得像降临人间的天使。湊崎正愁要怎么自然地跟好友们炫耀自己的漂亮妹妹,此刻正好逮住机会,机关枪一样的语速诉说着初见的惊艳。
“有照片吗?”平井扫完最后一口饭,问出了名井也想问的问题。
“没有。”湊崎答得斩钉截铁,眼神却在飘忽。
结果就变成湊崎不得不带上两条尾巴赴约。多了两位爱心人士来帮忙周子瑜当然欢迎,她并不像湊崎以为的那样怕生,何况姐姐们真的很漂亮,特别是那位南姐姐,她一眼就确定她们能够合得来。倒是本想借此机会和妹妹增进感情的湊崎有些欲哭无泪。
湊崎蹲在地上一次次推开过于热情的小狗,对着远处一起制作食玩的两人望眼欲穿。平井戳了戳她鼓起的脸颊:“你也去不就好了?”
她不好意思说她担心过度热情会招来反感。
周子瑜也在偷偷瞥向湊崎,姐姐蹲在小狗堆里的模样真的很可爱,她就知道这里的小狗们也会喜欢纱夏姐姐。
“纱夏有时候很像小狗吧?”
周子瑜慌忙抿紧唇,以为自己把心声说出来了,见名井促狭一笑才明白这位姐姐是在逗她。
“南姐姐也这么觉得?”
两人在共同的认识下距离拉近了不少,周子瑜的第一印象没有出错。
“在说什么呢?”湊崎突然冒出。
“我在请教子瑜这个食玩怎么做。”名井扯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看得周子瑜心生佩服。
湊崎撅起嘴:“我也要做这个,子瑜也教教我吧?”平井在不远处翻了个白眼。
周子瑜面对水润的狗狗眼没法拒绝,庆幸着披散的头发能够挡住泛红的耳尖。名井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随后善解人意地表示:“纱夏来吧,我和桃去那边。”
恍惚间周子瑜好像看见了一条大尾巴甩成花。
法定姐妹想要了解彼此当然不急于一时,只是湊崎纱夏习惯了主动出击,可惜在妹妹这里碰了壁,在动物救助站努力了一天也只是进一步加深了妹妹安静内敛的印象。当天回家的路上小南拍拍她的肩膀,但这位轻易和自己妹妹拉近关系的人让她更委屈了。
对妹妹产生更多了解还是从真正搬到同一屋檐下开始。周家父女来帮忙搬家的时候小孩臭屁地对姐姐说:“我力气很大,可以帮姐姐。”
湊崎没有忍住摸摸她的头:“我们子瑜这么厉害呀。”
然后她就看清了周子瑜手臂的肌肉线条。
要不是周子瑜提起自己在参加弓道社,她根本不会把妹妹跟运动扯上关系,单看脸的话明明应该跟她一样是运动白痴才对嘛。
……难道是因为擅长运动才长这么高的吗?湊崎感觉自己作为姐姐的威严又弱了几分。
周子瑜看着湊崎纱夏沮丧的模样以为是姐姐手上的箱子太重,赶忙把自己怀里的放在地上,接过湊崎手上的摞在一起,然后一把抱起两个箱子邀功似的看着湊崎,却得到了更为幽怨的目光。周子瑜大大的眼睛里满是不解,湊崎也没有解释,只是接回箱子:“我可以啦。”
好像惹姐姐不高兴了,那之后姐姐就不知道在想什么,始终不肯再分给她一个眼神。周子瑜不知所措,她来日本之后和同辈人的相处经验太少,刚到新学校的时候她还听不太懂周围人夹着口音的日语,于是被当成了高冷,久而久之玩伴几乎就只剩下了狗狗们。
像狗狗的姐姐……抱着她顺顺毛会好吗?
……肯定不行吧!周子瑜被自己逗笑了。
“你笑什么!”
有点像炸毛的柴犬,嗯……比柴犬好一点,姐姐不会尖叫着咬人。周子瑜笑得停不下来。
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后湊崎忿忿地戳了戳她的酒窝,心情看起来才好了不少。周子瑜眨巴着大眼睛将脸凑近了一些,扯着嘴角让酒窝更深一点,她的姐姐就肉眼可见地开朗起来。
虽然还是不明白姐姐为什么不高兴,但是很好哄,周子瑜松了口气。
湊崎纱夏住进了和周子瑜一墙之隔的房间,每天早上打开门就可以见到习惯早起的妹妹,晚上睡觉之前要先互道晚安再关门,工作日对晚回家的妹妹说欢迎回来,休息日陪妹妹照顾完小动物再带着她去找发小聚会。
在她对于多出两个家人的未来充满不安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么幸福的结果,没有想到自己并不孤单的人生中还会再走进一个漂亮又乖巧的妹妹。
“不知道纱夏一天天在高兴些什么。”和名井一起来湊崎家开学习会的平井桃评价道。然后她就看见湊崎从坐垫上一跃而起,一个箭步打开房门,对着玄关大声说:“子瑜,欢迎回来!”
“南姐姐和桃姐姐也来啦?”周子瑜看见了玄关多出的两双鞋,没有注意到纱夏姐姐气鼓鼓的脸。
等周子瑜在湊崎纱夏的房间找到自己的位置,名井南问:“子瑜弓道大会准备的怎么样了?”
“欸?南怎么知道?”先作出反应的是周子瑜的正牌姐姐。
“上次跟子瑜打游戏的时候知道的。”
“游戏?!”正牌姐姐又一次被名井挫败,她甚至不知道那个训练后再累也要认真完成功课的妹妹会喜欢打游戏。
“纱夏不知道吗?”一旁的平井桃还在拱火。
“打游戏是为了跟老家的朋友联络啦…恰巧南姐姐也在线的话会一起,这段时间因为训练的关系没时间打了,所以跟南姐姐说了一声……”周子瑜急急忙忙但是慢吞吞地和湊崎解释完才转向名井,“我只是替补队员啦,不一定有上场机会的。”
湊崎纱夏还没消化完周子瑜会跟名井南一起打游戏的信息,就敏锐地捕捉到了后一句话语中转瞬即逝的失落,揉着周子瑜的头嘟嘟囔囔:“我们子瑜明明也很厉害。”湊崎没见过周子瑜射箭的模样,但她就是可以这样肯定。
外国人的身份是天然的劣势,周子瑜又是不争不抢的姿态,能拿到替补席位已经是实力的证明。遗憾的是这是她最后一次以国中生的身份参加弓道大会了,明年,上了高中之后,一切又要重新来过,她还能再参加吗?
不过能得到姐姐这样的反应已经足够了,至少她知道了有一个人会无条件相信自己。周子瑜把头放低一些方便湊崎抚摸,声音轻柔:“大家都很厉害的。”
“那姐姐们要来看吗?”
平井桃拍了一下周子瑜的后脑勺:“当然要去啊。”
生活中不会有那么多意外,三个人终究没能看见周子瑜在赛场上拉弓的英姿,只能围着身着弓道服束起高马尾的周子瑜拍了一张又一张。周子瑜将四人的合影洗出,珍重地放进相册。和湊崎的合影则是进了相框,立在周子瑜的床头。
但湊崎不想留下遗憾,于是某个弓道社成员几乎离开了的黄昏,她坐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周子瑜修长的手指一紧一放,手中的木箭就这样轻松地正中红心。她的妹妹有着柔和的侧脸,眼神却是像能够直接放出箭矢般锋利。她想起搬家那天,小孩骄傲地向她展示力量,她不禁开始想象,赛场上的周子瑜该是多么意气风发。
还好拒绝了同学的聚会邀请,还好丢下了南和桃,还好就这样头脑一热地溜了进来,湊崎想着想着笑弯了眼。
周子瑜很少见到湊崎这么安静的模样,结束训练的时候却又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摸她的头,夸奖她做得好。霎时间脑海里浮现了不存在的中靶声,周子瑜想,也许湊崎才是真正的射箭好手。
和湊崎一起去动物救助站也是,和名井一起打游戏也是,和平井一起吃东西也是,在这片还有些陌生的土地上习惯了一个人做的事情突然多出了某些人的身影,就成了约定俗成。从那之后湊崎不用告诉周子瑜自己哪天会去看她练习,反而是周子瑜不需要加练的时候会告诉姐姐不要白跑一趟,于是枯燥的训练中猜测姐姐今天会不会来找她也成了值得期待的事。
湊崎纱夏陪周子瑜训练的时候太过安静,周子瑜射箭的时候太过专注,有时候整个世界好像只剩她们两人……直到周子瑜眼睁睁看着湊崎纱夏被一个稍微有些印象的面孔搭话。距离太远,声音太小,周子瑜只看清了湊崎纱夏嘴角上扬的弧度。
纱夏姐姐真的很受欢迎啊,桃姐姐没有夸张,周子瑜想。
心不静,手不稳,一箭射在四环上。
练不下去了,她径直走向两人,干巴巴地告诉湊崎准备回家。
……
“子瑜子瑜子瑜?子瑜!”湊崎纱夏双手揪住她的两只耳朵,周子瑜倒抽一口凉气。她在想姐姐在学校是不是每天都要被很多人搭话,以至于湊崎跟她说话都没听见。
要是能一直像现在这样的话就好了,虽然耳朵有点痛,但纱夏姐姐眼里只有她一个。
“姐姐刚才说什么?”周子瑜知道只要这样装作无辜地看着湊崎,姐姐就会原谅她。
湊崎无奈地叹口气:“我说,明天是周六不是吗?我要和你一起去摸狗。”
“好呀。”周子瑜点点头,心底蹿出小小的雀跃。
“刚刚在想什么?”
周子瑜摇头:“什么都没想。”
湊崎纱夏又扯住她的耳朵:“走路的时候不要发呆!很危险的。”
“纱夏姐姐才要小心不要平地摔跤。”周子瑜揉着发烫的耳朵小声回嘴。
“周子瑜!”
周子瑜一个闪身躲过轻飘飘的推搡,迈开长腿像个小孩一样笑着逃窜,一边还回过头看看同样像个小孩一样气急败坏的姐姐有没有跟上。她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不能让自己的耳朵遭殃,也不能让不擅长运动的姐姐落后,和姐姐一起奔向粉红色的晚霞。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周子瑜想。
湊崎纱夏开始变得用功,课间不再出现在班级的各个角落以维系她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甚至抱着本天书念念有词,时不时还顿一顿,然后用手指划着书上的文字再念一遍,每一遍都念得不一样。同桌平井桃禁不住质问:“你是谁!你把纱夏藏到哪去了!”
“我在学中文。”湊崎翻个白眼,展示着书本的封面,“桃肯定不会懂吧?毕竟桃连日语都说不好。”
平井装出要揍人的模样,及时响起的上课铃救了湊崎,平井磨着牙又瞪了她一眼。
放学后等隔壁班的名井跟她们汇合,平井才再度想起这个话题:“纱夏怎么突然想学中文了?”
“子瑜的日文不是说得挺好吗?”名井也提出疑问。
“对哦,子瑜会说中文,你找她学不就好了?”
湊崎的面部在两人的一唱一和中慢慢升温。她总不能说她在弓道馆发现有个中国留学生好像对子瑜很感兴趣,所以才想学中文吧?这样太奇怪了。
她还记得女孩扭捏着问她和周子瑜是什么关系,在她回答是姐妹后那女孩窃喜得过于明显,她的心却沉了下去。
“哎呀就是突然感兴趣了嘛!跟子瑜有什么关系……”
“那为什么不找子瑜学?”名井笑着问。
湊崎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最后自暴自弃地小声咕哝:“谁说我不找子瑜学,我回去就跟她说……”
“说起来南是不是也偷偷学中文了?都可以跟子瑜的朋友一起打游戏了。”平井今天的脑袋好像特别灵光。
名井感受到一道强烈的视线:“没有啊,我不会。”她卖了个关子,在柴犬看起来急得要挠人时才继续道:“英语所有人都会一点吧?”
“可恶。”语言天才平井桃感觉自己被内涵了。
名井南看着放松下来的湊崎纱夏若有所思,最终还是没多说什么。
湊崎纱夏和周子瑜成为家人的时间里白昼延长又缩短,姐妹之间的距离已经可以称得上亲近。湊崎早就摸清了周子瑜的性子,不用再担心妹妹抗拒自己的热情,甚至可以毫无负担地挂在高个子妹妹身上,问心有愧的时候则另说。
酝酿了好几天,湊崎才终于在又一次看见那个留学生远远看着自己妹妹后故意勾住周子瑜的脖子。
“那个女生你认识吗?”
“……谁啊?”
周子瑜在装傻,湊崎纱夏非常肯定,这孩子根本不会撒谎。
时间还不算太晚,弓道馆里还有其他社员没离开,湊崎选择摘取最核心的特征:“就那个中国人啊。”
“中国人?”周子瑜像是在自言自语,“原来是中国人啊……”
“欸?”湊崎松开手,顾不得质问她装傻的原因,盯着周子瑜的眼睛问:“你不知道?”
周子瑜摇摇头,这回是真的没有撒谎。
湊崎咬着牙扯出一个微笑,强硬地挽起妹妹的手,在那位可怜的还没和妹妹说上过话的女孩鼓起勇气之前拽着周子瑜快步离开。
“纱夏姐姐是想认识她吗?”被拉着走出校门后周子瑜还是很在意姐姐的反应。
湊崎的手僵硬了一瞬,脚下的步伐却没有停顿,自然也没看见身后的周子瑜眼神黯淡下来。
“我跟那个女生没有讲过话。不过以后如果有机会认识的话,我会告诉姐姐的。”
湊崎突然停下脚步,周子瑜差点撞上她的后背。她转过身,注视着周子瑜的眼睛:“我没有想认识她。”
“但是如果你们认识了,要让我知道,好吗?”湊崎纱夏偏开视线,那双乌黑的眼睛没由来的让她有些慌乱,“我也想知道子瑜在学校有没有交朋友嘛。你看,我最好的朋友子瑜都认识了,还跟南一起打游戏什么的……”
周子瑜重新牵起湊崎的手,和她并肩而行。
“我知道了,姐姐。”
周子瑜运动过后身上还未散去的热气顺着手心传递过来,粗糙的薄茧蹭过光滑的手指,湊崎的心也痒痒的。那些对于妹妹可能结交新朋友的吃味都抛在脑后,周子瑜就这样简单地抚慰了她的心。
“教我说中文吧,子瑜。”湊崎低下头看着脚尖,余光关注着周子瑜的表情,只见她惊讶地侧过头,嘴唇微微张开又阖起。
“……好吧。”周子瑜像是认命似的垂下眼。
就这么为难吗?湊崎撅起嘴,刚平静下来的心又溢出委屈。
天气开始转凉了,手指都变得僵硬,周子瑜被身处热带的朋友们批评打游戏不够专心的时候就是这么辩解的。
“可是南姐姐就没问题啊。”
周子瑜哑口无言。名井则表示自己因为怕冷已经提前开了空调,朋友们才没有继续追责。
游戏时间结束后体贴的南姐姐打来电话。
“子瑜啊,和纱夏怎么了吗?”名井开门见山,温柔的声音挥来一记重拳。
周子瑜想要否认,可她的小心思在名井南面前似乎总是无处遁形,况且对方大概早就从纱夏那边注意到了两人的矛盾。她时常觉得自己和名井南的步调太过一致,被看穿的却总是自己,只能暗自感叹南姐姐真的很聪明,自己确实藏不住事,说不定朝夕相处的纱夏姐姐也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
周子瑜放弃了挣扎:“纱夏姐姐有说什么吗?”
“还真的跟纱夏有关啊。”名井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喃喃自语。
又被套话了,南姐姐太坏了。但周子瑜没办法生气,她发现自己真的需要一个倾诉对象。
“我不知道……”周子瑜叹了口气,“我好像惹纱夏姐姐不开心了。”
但是周子瑜也很委屈,纱夏姐姐和自己相处那么久都没想过要学习中文,那个找她搭话的中国女孩却轻易引起了湊崎的兴趣。难过,委屈,不甘心,可表现出不乐意的模样好像让姐姐生气了。
“南姐姐,纱夏姐姐对刚认识的人都这么好吗?”
“欸?”名井南没跟上周子瑜跳跃的思维。
“纱夏姐姐说想要学中文……”
所以?子瑜是刚认识的人?聪慧如名井南也没听懂周子瑜话语中遮遮掩掩的真实含义,只能耐心地等待电话那头的人组织好语言。
“就是……纱夏姐姐来看我射箭的时候好像认识了一个中国留学生,所以……”
“子瑜在纱夏说想学中文的时候拒绝教她了?”名井比对了从两方获取的信息,依照猜测补完了周子瑜不想说的话。
周子瑜急忙反驳:“没有啊,我同意了的。”
“那就是表现出不愿意了。”这下名井已经了解了事件的全貌,她这两位朋友实在是很好懂,“子瑜啊,说不定纱夏只是想和你再亲近一点。”
周子瑜想说南姐姐别安慰她了,却又确实被名井提出的可能性安慰到。
“纱夏很在意你的,多亲近她一点吧。”
姐妹之间别扭的氛围在周子瑜一步步蹭到正在洗漱的湊崎身边说着“姐姐,其实我的中文台湾口音很重”的时候消弭了。湊崎含着泡沫眨眨眼,然后表示有口音才像本地人,子瑜的关西腔还需要多练。
湊崎纱夏的学习能力其实很强,这点从她就读的偏差值较高的学校可以窥见,但让周子瑜产生这样的认知还是因为她火速进步的中文水平。说是要让周子瑜教湊崎,实际上她也只是在湊崎抱着教材生啃的时候坐在旁边适时纠正她的发音,在湊崎心血来潮蹦出几个短句的时候纠正她的用法。而现在她展示学习成果的时候,路过的父亲都要感慨一句:“讲得很标准嘛。”
很标准的台湾腔,周子瑜低着头偷笑。不知道找姐姐搭话的留学生是哪里人,但是现在姐姐的中文已经被打上她的标记了。
很快她就知道了留学生至少不是台湾人。女孩选了湊崎不在的时候终于下定决心走上前,紧张地扯着衣角,用不知道什么口音的中文说:“周同学,可以认识一下吗?”
周子瑜比女孩还要慌乱。她终究逃不过成为两人认识的桥梁吗?她不想这样,可是现在逃走不礼貌。要不然告诉对方自己交朋友要先跟姐姐报备?这样也太逊了吧……
她的欲言又止在女孩眼里成了另一层含义。
“对、对不起,我只是……打扰了!”女孩跑走了,在她转身之前周子瑜看见了她泛红的眼眶,迟钝的脑袋这才转过弯来。
她想认识的人其实是我?纱夏姐姐是知道这件事的吗?那纱夏姐姐突然要学中文是因为……难道南姐姐说的是真的?
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周子瑜脑袋懵懵的。她抑制不住为湊崎的事情喜悦,却又害怕自作多情,同时女孩离开时的表情在她脑中挥之不去,歉意如排山倒海压来。
她太清楚在异国他乡孤身一人的感受,幸运的是她遇见了湊崎纱夏,继而结识了同样待她很好的名井南和平井桃。可那个女生独自来过弓道馆那么多次才捏着衣角向她走来,她却没有好好对待女生来之不易的勇气。
如果跟纱夏姐姐说她想跟那个女生交朋友她会不高兴吗?要是不告诉她的话她会生气吧?
犹豫再三,周子瑜还是在湊崎洗漱的时候蹭到她身边:“纱夏姐姐,有件事……”
湊崎纱夏又趴在课桌上唉声叹气了,平井桃怼怼她问怎么了,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桃,我对子瑜不好吗?”
“你是说在子瑜写作业的时候把她拉出来陪我们逛街,包都让她拎,她愣神的时候还要被你揪耳朵的那种好吗?”
湊崎把脑袋埋进胳膊里。
“好吧开玩笑的,我可没见过你为谁刻苦学习一门语言,英语老师都不行……你和子瑜又吵架了?”
湊崎猛地抬起头:“我们没有吵过架!什么叫又!”而且她也没说过是为了子瑜才学中文的。
平井感觉莫名其妙:“前段时间不是还在为她不想教你说中文生气吗?”
湊崎又把脑袋埋了回去。她在心里悄悄反驳:子瑜才没有不想教她,她们也没有吵架。
“到底怎么了?你不说我让南去问子瑜了。”
湊崎侧过头幽幽地盯着平井,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从桌上慢慢爬起来,对这位发小和盘托出。现在欲言又止的成平井桃了,湊崎把脸偏开,不去看平井拧成麻花的眉毛。
“纱夏啊,你知道子瑜很在意你吧?”见湊崎欲张口,平井又补充,“你每天从进校门开始打招呼打到坐进教室有跟子瑜报备过吗?”
湊崎瘪瘪嘴,不服气地想桃说得竟然有道理。
“子瑜会不会是想家了啊?”
平井的话让湊崎陷入沉思。周子瑜会想家吗?会的吧。她现在需要通过游戏才能维持远方的友谊,要聚精会神才能听懂身边人说话,要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才能争取到团体比赛的一个替补席。湊崎突然有些鼻酸,她总想再多关爱这个妹妹一点,又好像怎么样都不够多,不知不觉却已经开始索求妹妹的爱。
等子瑜和往常一样训练完回到家,湊崎冲到玄关握住她的手:“子瑜啊,下次一起回台南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