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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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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0-04
Words:
6,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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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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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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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安中心】金石告白诗

Summary:

一块石头做了一场梦,梦里的她时而是黄金的魔女,时而是魔女的黄金。

Notes:

1986.10.4 登岛日纪念
献给一个作家
爱你

Work Text:

 

      诶,小安呀,你这么呆,凭什么有资格来右代宫家做工?

      刺耳的、如同钥匙划在玻璃上的声音理所当然响起,安田的手好像被砸伤了一般屈伸不开,握紧扫除工具的手就停在窗沿。

      就是为了当年龄相仿的小姐的伴读?钥匙不为所动,继续细细啃噬玻璃面,笨手笨脚,总是拖后腿,明明是一个人的错误,却要所有人替你承担责任。好不公平,好不公平!明明就不配当右代宫家的佣人,明明只是个廉价又可悲的小鬼。大家都失去了家庭,都靠自己的努力挣来这个光荣的机会并谨慎工作,为什么只有小安你能这样?喂,说话呀?

      回头的话,就会被魔女抓住。安田这样对自己说,所以即使发抖到牙齿与暴风雨夜的门窗一样簌簌打颤也没有回头,没有回答。

      那个魔女——贝阿朵莉切,一定在某处嘲笑着自己。钥匙,又被我藏起来了噢?怪我也没用,都是因为你没有好好看着嘛。是你的错误就只是你的错误。

      所以说,听到了吗,小——安——

      她抬头,从厚重的刘海间隙中投射目光给气势汹汹的女仆长,权当是回应。

      啊,对,就是这种。身旁的另一个佣人叉起腰。小安最让人火大的是,明明就做错了事,却还是要摆出这种“我怎么了?”的无辜表情。有点自己正在被训的自觉好不啦?要不是你麻烦了别人,也没有人会想要故意刁难你的!

      人类表达带有愧疚意味的“我明白了”的时候,会做什么呢?安田的脑内小齿轮飞速旋转,卡壳三秒后才做出反应:点点头,讷讷地说“对不起,我知道了,以后不会这样了。”

      为首的佣人似乎还是有点不满意。好奇怪,我不是已经充分表达歉意了吗……难道是我的心意没有传达给对方?可是,可是……焦虑催使安田下意识咬起大拇指指甲,不料这个动作反而激起了对方更多的怒火——或者说,她现在无论做什么都只能火上浇油。佣人们的身影愈发膨胀,几乎像是巨型的怪物一样围着她,硕大的阴影投在她身上,下一秒就要裂开血盆大口将其吞噬殆尽。

      安田努力缩起身子,她本能地相信只要自己缩得足够小,小到甚至不够怪物塞牙缝的,就一定不会被吃掉。佣人们变的怪物张牙舞爪了一会儿,总算是慢慢消散离开了。安田小心翼翼抬起头,才发现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发泄够也已经打扫完毕,准备离开这里去下一个待清洁的地方了。

      哪怕刚刚被这样莫名其妙不讲道理地训斥,安田还是乖乖跟了上去,比起脱队,她更害怕的是被关在某个房间,无论怎么呼喊求救都没人来解放她。反正她们都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以为这件房已经没有人而将她反锁在里面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纱音站在大部队的尾端,像是为了等个子更矮脚步也更小的安田一样,在看见对方跟上来后温柔又担忧地皱眉开口问道,你还好吗…?

      没关系的,纱音,我今天没有犯错哦!大家就算骂我也抓不住什么把柄,只能翻旧账。

      只有面对永远温和、永远有礼、永远不会责怪自己的纱音,她才能抬起头,稍微大声一点,像是其他同龄的无忧无虑的孩子那般天真地笑着说话。孤儿院和右代宫宅邸的生活经历告诉她,当每次发言都会犯错或惹人生气时,最好是小声讲话方便改口,或者干脆闭嘴。虽然偶尔她的笨嘴拙舌和含含糊糊也会引起他人的不满,但这样下意识的自我保护行为几乎已经成为了根植于本能的被动技能。只要能让自己稍微安全一点就好,哪怕只有一点点。纱代对自己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生活经验,稍微有些沾沾自喜地在心里总结道。

     纱音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不远处佣人们粗暴地打断:喂——小安,你再不跟上来,今天打扫任务没完成就都是你的错!

      ……我们回去再聊!安田对纱音悄悄咬耳朵,轻快地跑了过去。

 

 

      我最近尝试着自己写小说了,只告诉纱音你噢。安田用比拈起夫人花园里的玫瑰还要轻柔的力度、兴奋地捧着一叠薄薄的稿纸,将其送往刚洗完澡正擦拭发丝的纱音眼前。仆人看着文稿的眼神和她的头发一样湿漉漉的,她细细读过那些娟秀小字,由衷赞叹:好厉害呀,你是什么时候写的呢?

      就在这周啦,上课的时候偷偷写、晚上干完活儿再写点……憋了一周的秘密终于能倾诉于他人,安田特别开心,滔滔不绝地讲述起她的创作过程。这篇的灵感来源于熊泽婆婆推荐的小说,我在学校图书馆里看完后,突然就像被雷劈了一样!灵感从天而降,控制着我的手,在课上就不由自主开始写……每天晚上也是,不写就睡不着,毕竟推理啊,是堪比魔女的谜题的存在!

      原来这就是你这几天晚睡的原因啊…不过,还是得注意休息噢。温婉的仆人把眼睛眯得和她的发丝一样弯起秀丽的弧度,先一步上床睡觉。安田收起手稿,把它们锁在抽屉里,和她最珍贵的其他物件放在一起。那是她幻想的结晶,智慧的果实,也是……魔女赐予她的奇迹。

      她没有对纱音说的是,贝阿朵莉切给予了她很多帮助。从最开始构思,反复无常的魔女就在不断干扰追问,凶手为什么这么做?这些线索,妾身用魔法也能模拟出来呀!你这样安排,是生怕别人猜不出真相吗?安田出于赌气把最初的手稿划了又写,写了又划,涂涂改改半天才憋出一点来,而之后魔女还要翘着脚坐在安田写作的小桌旁晃悠,再冷嘲热讽她的文笔,情节安排,人物设计……虽然,有些评价确实很中肯,但说出来的方式真是太尖锐了!安田一边修改一边气鼓鼓地皱起眉,对千年的金发魔女又愤又无奈。

      好啦,妾身也只是出于好心,渺小人类初次创作的谜题,能够做到这种程度实属不错。完稿后,贝阿朵莉切还是夸了她,姿态倨傲得仿佛是什么顶级的评论家。安田稍微有点满足了,读了几遍删改了一些自己也觉得不通顺的细节,便轻轻撂下笔,长舒一口气。

      完成了。我的第一本推理小说。尽管只是几万字的短篇,那也是我的作品。我的。

      这个想法如同音符在安田脑内雀跃着,盘旋着,演奏出循环往复的欢快的乐曲。不敢相信……即使是她这样的人,居然也能确确实实创造出什么来。

      和在脑内创造世界不同,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将自己的想法具现化,熔铸成别人确确实实能够看见、无法否认其存在的艺术品。人类能做到的事情,她也能做到。不过作品创作完成后,下一步是……要给别人欣赏吗?

      意识到这点安田泄了气。虽然她给纱音看过,但她毕竟并不懂推理,而且纱音太温柔了……不论写得好还是坏,她都只会给正面的评价。推理是故意设置的谜题,是隐含了作者某种希冀的故事,倘若读者没有思考答案的想法,没有了解真相的意图,作者的愿望就会落空,哪怕其本人并不在现场。

      熊泽婆婆?她是安田阅读推理小说的引路人,自己也是推理的一把好手,肯定能解出谜题。问题是这篇文章实在太过幼稚粗糙,对婆婆来说肯定一眼就能发现真凶吧,而且她也一定会照顾自己,装作没发现的样子一口气看到最后,佯装惊讶的样子用夸张的语气感叹啊呀呀,真是没想到…!虽然很感激,但若是这样……就没有意义了。

      她想到一个人,那人的身影极快地在她脑内闪过而后消失,像是短暂跃出海面又深潜回去的游鱼,只存在一瞬却给观海者留下极深的印象。

      推理小说最渴望的就是被懂行又有礼貌的人阅读。积累了一定经验后,那个读者会遵守最基本的规则来读,在顺应作者节奏的同时又不放弃思考,善于审视时度、充分利用已有线索,抓住时机论破真相。他会是自己期待的读者吗?

      行动比想法速度更快,在安田反应过来前,自己的心已经决定了,这篇作品只有被某个特定的人阅读、被他认可、才能有意义。很奇怪吧?明明把这篇文章公开给越多人看,得到赞美的概率就越大,受到的鼓励也会更多,这个道理谁都懂,她也明白。

      但她就是只想被那个特定的人肯定。

      想被阅读,想被理解,想被夸赞,想被喜欢。

      想被■。

 

 

      家族会议的忙碌,夫人的斥责,佣人的忽略,这些都可以不在意。写出了引以为豪、满载着秘密和心意的文字,能够被最在意的人揭晓——这一切都好像和做梦一样。

      安田甚至将这个故事拿带着香味的纸又誊抄了一遍,每个字都写得比在学校写作业还要认真,生怕读者看不清字迹而错过细节。这种事情,不觉得和“恋爱中的少女”这个概念非常相配吗?思及于此,安田终于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来了,就快来了。站在岸边,放进围裙口袋的稿纸被攥得太紧,手汗微微濡湿了纸张页角。好期待好期待,但是不能表现出来,不能失了仪态,不能提前暴露惊喜。安田兴奋忐忑得几乎颤抖起来,这样的心情在看见红发男生面若菜色走下船的那刻达到极点。

      但是还不行,还没有到时候。得做完全部工作,等待家族会议的流程结束,在两个人独处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提起推理小说,再将其从衣袋里掏出——这个流程排练了无数次,不可能有错的。只要静待时机就好……

      梦寐以求的时刻降临得比她想象的要快,同样爱好推理小说的少爷接过她的稿纸,安田几乎要停止呼吸。世界寂静着,万物凝结在她的故事里,除了阅读者流连在其上的目光,她的感官什么都无法捕捉。

      最后一页翻过,安田听见自己颤抖着开口:

      那个、……您觉得怎么样?

      这个啊?还不错呢。

      啊啊,太好了。获得了那个人的肯定,好幸福,幸福得现在去死也没关系,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够拉住她——

      虽然作为新手而言很好,诡计叙事也不错,但剧情还是太粗糙了,能很明显感觉到参考痕迹,看过原书的人很快就能猜出凶手,逻辑也有一点小问题。我觉得比起侦探叙述一切,最后的真相还是让另一个角色说出来会更好。比起作为推理作品,说是一个小说更恰当吧?不过这是你第一次写的作,已经相当厉害了!

      ——什么?

      稿纸被递还回来,安田怔愣在原地,思维阻塞停止运转,手脚和舌头却仍在行动。谢谢您的阅读和建议,我一定会记住的。呀,都到这个点了,接下来我还有活要干,就先走咯。她听见这样的话语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转身离开,眼睛却还留在这个房间里,难以置信地盯着挠挠头嘟囔还有什么事情要做啊却没有追上去询问的读者。

 

 

      魔女拎起裙摆,轻轻坐在安田身边,小心翼翼地不碰到她散乱的鬓发,和被撕碎的纸片。

      ……随便嘲笑我吧、贝阿朵莉切。

      别这样说…!是那个人类不懂得欣赏。从妾身的角度看,这个故事毫无疑问是非常精彩的。诶诶、没错哟,那个人类明明也没看多少书,知识储备量也远不及你,那样妄下断言才是最可笑的!人类有句话是无知者无畏,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没有关系的,他说的没错,是我的问题。瘦削的佣人起身把纸屑倒进壁炉,她和火焰靠得极其近,以至于熊熊烈焰瞬间烤干了她脸颊上的泪痕。魔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久违地感到恐惧,还是真的无话可说,没有发出声音,静静地看着她把所有写着自己创作的推理小说的纸烧干净。

      期待是一种暴力。不仅是对他人,也是对自己。毫不讲理地寄希望于他人,把自己的愿望的实现权利交到别的手上,难道不是一种很过分的行为吗?她到底是为什么理所当然觉得对方会如自己所想地解读挖掘这些巧思和设计呢?为什么要假设……他会喜欢我的作品呢?

      我喜欢和你讨论推理小说噢,感觉这个过程很愉快。

      仿佛记忆要和大脑展开辩驳,脑海里突然回荡着这句话。啊是的,这是他的原话。是我过度解读了吗,这里的推理小说指的果然只有名家名作,而不包括我自己写的……奇怪的文字吧。

      我是、很期待你的肯定的。肯定推理的精妙,肯定故事的精巧。但这些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换句话说,我自认为的优点,反而才是放大了无数倍、只会出丑的缺点。

      就这样把漏洞百出的作品献给你的我……不,这甚至算不上作品,该说是幻想吧。把这样自我满足的白日梦送给你看的我,真是个傻瓜。

      抱着这样想法边哭边睡去的第二天,她照常去工作。金发的小姐见了她吓了一跳,哇,纱音你还好吗?真的没事吗?好像哭了一晚上一样?

      还未等她说出我没事的回应搪塞好心的小姐,夫人严厉的声音便冷不丁劈下来:纱音,大早上的是在磨蹭什么?家族会议还没结束,你就懈怠了?赶紧给朱志香打扮好,三分钟后下楼。

      ……是。

      小姐略带歉意地坐在梳妆台前,透过镜面用一双狗狗样的圆眼打量安田。没关系的,小姐,是我不好。仆人安慰她的声音稳如磐石,和梳头的手一样没有一丝颤抖。

 

 

      从那日起,安田纱代意识到自己也许是一种金属。不知父母,有心无情,熔点极低,沸点极高。虽然早就知道自己是“家具”不是人类,但每次想起这个事实,还是不免有些难过呢。

      只要不抱有期待,也不怀有自尊,就不会失望和羞耻。只要把自己压得无限卑微,低成路边的石头,低成脚底的尘埃,就没有任何人能够伤害到自己,也不用恐惧任何事。这样想想,其实还挺好的呀?

      还挺好的。大概。

      花了一年时间,安田说服了自己,每当遇见无法处理的情绪,或是想不通的心事,她就这样安慰道,我和一般的人类是不一样的。但她没有想到的是,这次世界真正令人痛苦的地方就在于,到处都抱有实际的希望,勾引人动心。

      ——我会骑着白马来接你的。

      你会骑着白马来接我的。

      从出生起我就没有想过要离开这个岛,但如果和你一起的话,我觉得……我可以踏出这一步。你交出了你的决心,所以我也要……

      也许自己并不是真的放弃期待,而是暂时冷却了。金属就是这样的,没有收到一定的热量,就不会发生形态和内质的变化,但这次不同,这次……那人是明明白白说过,要带我走!多么滚烫的宣言啊,多么炙热的情感啊,即使是黄金也难以拒绝被这样的高温融化吧!

      魔女,能理解我吗?

 

 

      断绝关系是什么意思?再也不回右代宫家又是怎么一回事?

      安田瞪大了眼睛,眼神却没有聚焦在任何目标上。周围的一切以她为中心向内坍缩,除她本人之外无人能见的黑洞绽放,声音,光线,巨大的引力将所有物质捕获,世界上残留的只有那条消息的存在。

      这算什么。热源唐突消失,融化到一半的金属凝固成一个极其难看的不规则形状,她感到自己变化中的心变成了这样。

      所以说就是那样的……留弗夫先生做得确实太过分了点,战人少爷肯定气得够呛吧。也不知道下次家族会议……

      够了。不要说这种话。讨厌。

      尽量压下不安,结束一天工作的安田在睡前洗漱才注意到嘴唇被自己咬破,渗出一小点凝固的暗红色血液。好恶心,我明明是金属吧,还会流血和流泪什么的……她把冰凉的水粗暴地拍在脸上,逼迫自己从听到坏消息的浑浑噩噩中清醒过来。这样下去绝对不行,金属的特性就是不会为一般的事物动摇改变,如果自己的意志不够坚强,怎么对得起战人的一腔热血?自己这样还能有脸迎接他吗?

      ……就算是出于尊重和信任,也要保持希望的蜡烛长明,要坚持等待下去。安田挺直背,像是要表决心似的,努力拉扯着脸上的肌肉好一会儿,直到镜子中的自己表情看起来平静又充满自信。好啦,不愧是可塑性极强的金属,只要这样就没事了。

      今晚轮到安田守夜,即使整栋大屋里只有她一个人醒着,她也保持着那样平和的表情,轻轻穿过长廊,踏过楼梯,于黑暗中像女王走在游行队伍最前头一样保持刚刚捏出的骄傲的微笑,直到她在某个拐角碰到一小片暗暗的金色。

      ——小姐?!

      嘘!嘘!纱音,你先别出声!

      还没反应过来,她就被朱志香捂住嘴摁在墙上。仆人知道自家小姐有运动细胞,但没有真正切身体会过她的力气有多大,毕竟夫人下过命令不让她们在学校里走太近,连体育课从来没有一起上过,哪能想到今晚可以实打实体验一下。

      ……小姐?

      被小姐温热的手捂着嘴,安田第一反应却是——手掌心碰到嘴唇了,细微的温度交换几乎逼得她难以呼吸。她再度尝试着小声呼唤了一声,终于让朱志香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行为太过粗暴而松手。抱歉抱歉,我太紧张了……你还好吗?

      我没事,倒是小姐这么晚了,为什么还在这里?安田下意识把之后的夫人看到会生气的这句话咽回口中。

      安田手中的烛光映照着朱志香的脸庞,她垂下眼帘,橙黄落在她的睫毛,鼻梁以及唇瓣上。我……实在是睡不着,就想出来走走,你不许告诉别人啊。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安田在自己嘴上比划了一个拉拉链的姿势。小姐为什么睡不着呢,我可以陪你的。晚上光线那么暗,在外面游荡很容易摔跤呀。

      朱志香努努嘴,没有回答,但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安田,仿佛要给她的脸盯出个洞。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纱音……你为什么一直这样笑着啊?

      ……没什么。走吧,小姐,我们回房间。

      该不会是战人的事情吧?

      朱志香的本能很敏锐,简直像是什么捕食者的幼崽,还没爬出兽窝,就已经能嗅到血腥味,等待着撕扯解体猎物。安田一瞬间不知作何反应,还好小姐只是微微笑起来,露出一点点犬齿。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那小子确实很让人头疼啊。纱音不想说的话,那我也不说,而且你要一直哄我到睡着为止哦。

      安田庆幸今晚的肉食小动物并不饿,对于幼崽来说无法克制的睡眠本能压制住了她对仆人秘密的食欲。亚麻色和暗金色的卷发一起披散在床上,安田看着小姐的睡颜,终于放下嘴角的弧度。

      小姐很好,很强。但安田是金属。金属是没法让生物感到饱腹感的,只有吞金自杀的家伙才会选择将其送入口中。让治也是彬彬有礼的、只能生活在法治社会的人类,金属只会吸收他的温度,却无法把热度传递回去。还好战人只是会把她擦拭干净,从这个矿场带走,并不奢求和她相依取暖。

      所以她会等的,等待……自己这块金属发光并离开的日子。

 

 

      从前有个国王叫作弥达斯。他贪恋财富,向神祈求点物成金的法术,于是酒神狄俄尼索斯满足了他的愿望。最开始他非常开心,抚摸过的玫瑰花变成了坚硬的金子,于是他把整座花园都变成了黄金。但之后弥达斯发现,凡是自己触碰过的食物、仆人和子女也只能作为冰凉的金属存在,他后悔了,绝望地跪在一片黄金中哭着祈求神明收回这个能力。酒神让他去河水里洗澡,洗完后,点石成金的能力就会消失。国王照做了,他失去了所有的黄金,却得到了自己本该有的一切。

      安田站在海边,在海鸟的鸣叫中恍惚想起小时候看书看到的这个故事。

      解开了黄金魔女谜题的她,某种意义上就是那个国王吧。有了真正点石成金的魔力,把周围的一切都镀上美丽的黄金,却宁愿把这份力量还回去,只为、只为……回到还不知道真相、不知道自己就是魔女的时候。

      事到如今她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什么金属,而是一块石头。只会因为风吹雨打而磨损折断,没有黄金那样美丽的光泽,也不会因为温度变化就自由地流动。她能做到的最好的事情就是呆在一个地方,即使被命运踢来踢去也无法反抗。毕竟她只是石头而已。

      石头被烧红,滚下山崖,在奔跑的道路上留下炭黑的痕迹。脑内世界的魔女、恶魔、使魔们全部被这块快速翻滚的石头撞破,以一种扭曲的方式消失。幻想与现实重合的时刻竟然会如此令人作呕。

      身着金线缝制的华服的魔女面对大海闭上眼。如果可以,她也想效仿国王全身浸泡在海水里洗净身上的金粉,回到还是朴素的石头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虽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但却更加自由,更加纯真,相信魔法的存在,相信努力就能所有想要的回报,相信……自己有被爱、获得幸福的可能性。

      白色海鸟略过黑云遮蔽的天幕,宛如那天她在火堆里烧毁的纸屑纷飞。

      她开始重拾画笔写作,就像自己还是一块石头时做的那样。既然石头可以做到,那镀了一层虚假的黄金的魔女也能做到。

      只不过这次,她不再为了获得某个人的认可或者理解来写作。她提笔,梳理人生,消解痛苦,满足欲望,清算仇恨,描绘理想。她写杀人,不在乎手法是否合理;她埋伏笔,不强调其回收;她玩诡叙,无所谓读者能不能看清颠倒的结构。

      哪怕没有人会理解,哪怕瓶中信葬身鱼腹,她也不想在乎那样的事情了。奇迹只会出现一次,解开字谜时她已用光了那样的运气,解开答案的概率,已经低到一个令人发指的数字了吧。

 

 

      在最后的最后,她撕下一小张废纸,如同写诗般优雅地慢条斯理地落笔,字迹却狂乱如乱石滩。

 

 

      战人先生:

      敬启。

      我对您十心十意。

      呀,写错了,其实是实心实意……或者说一心一意更加恰当吧。请不用在意。

      我衷心期待你回到六轩岛实现约定的那一天,为此,我准备了华美的礼服,美味的点心,专业的演员,成吨的黄金,以及和我的爱一样多的巨量的炸药。

      请您一定要赏脸光顾噢。

                                                        爱你的

                                                          ■■■■■

 

 

       又是诗又是信的纸张没有送出,就被投入大海。石头把自己借来的黄金还予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