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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 门户之间
曼德勒的午后,太阳如一块烧红的烙铁般炙烤着每一寸土地。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柴油和一种腐烂的腥甜气味。肖时钦穿行在混乱的玉石交易市场里,像一个融入背景的灰色影子。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体恤,身形清瘦,脸上带着因长久曝晒和睡眠不足留下的疲惫,唯有那双眼睛,在看似无神的扫视中,偶尔会闪过一丝剃刀般的警觉。
他是个翻译,也是个临时的保镖。在这片龙蛇混杂的法外之地,为那些揣着发财梦的中国商人充当口舌与护盾。为何流落到这里的故事早已懒得去讲,记忆像被水泡过的旧书,字迹模糊,不堪翻阅。他只知道,在这里,活着,就得像一条变色龙,褪去所有不必要的色彩,学会所有的生存法则。
他的目光,无意间被角落里的一场争执吸引了。
一个看起来像大学生的年轻人,正被三个当地的料商围在中间。那年轻人戴着一副胶框眼镜,皮肤是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的白净,身上那件冲锋衣,一看就是为了“探险”而准备的崭新装备。他手里握着一块小小的、品相不佳的石头,正用生硬的英语,试图和对方争辩着什么。
料商们显然没什么耐心,他们用肖时钦再熟悉不过的、带着威胁意味的缅语大声嚷嚷着,粗糙而布满老茧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年轻人的鼻子上。
又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闯入者。肖时钦在心里叹了口气,本能地想转身走开。这里的麻烦,就像雨季的蚊蝇,管不过来,也管不完。他早已不是那个会多管闲事的人了,这片土地,早已将他所有的棱角和多余的善心都消磨殆尽。
他已经抬起了脚,却又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因为他看到,那个被围困的年轻人,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他只是冷静地、固执地,用他那仅有的几个英文单词,反复地强调着“price”和“quality”。他的眼睛,穿过那几个气势汹汹的料商,犀利地落在他们身后那辆破旧的摩托车上——车上挂着一个蛇皮袋,袋口敞开,露出了更多品相相似的石头。大抵是刚从某个不知名矿口弄来的新料。
他在分析,在判断,即便身处险境,他那颗大脑依旧在高速运转。
这副模样,让肖时钦心里某个早已麻木的地方被轻轻地刺了一下。他呼出一口浊气,带着一种例行公事般的厌倦,走了过去。
他没有提高音量,只是用一口流利而地道的缅语,不急不缓地开了口。那几个料商回头看到他,脸上的凶横立刻收敛了几分。肖时钦在这片区域,也算是个不好惹的“名人”。他不得罪任何人,但也意味着,所有人都欠他几分薄面。
他三言两语,便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年轻人看中了蛇皮袋里的一块石头,并判断出那是一批新出产的、带有某种特殊地质特征的料子,因此想以一个打包价,买下那整袋石头。料商们见他眼生,又是个外行的学生模样,便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
“这批料子只是废矿,不值钱。”肖时钦递过去一包烟,语气平淡地对料商说,“这孩子,是我一个弟弟,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这点钱,你拿着去喝杯茶,那袋石头,就当卖我个面子。”
他塞过去的钱不多,但正好卡在一个让对方觉得有赚,又不好意思再纠缠的价位上。那料商掂了掂钱,又看了看肖时钦那双没什么感情的眼睛,最终嘟嘟囔囔地挥了挥手,算是同意了。
一场眼看就要升级的冲突,就这么被他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年轻人,也就是张新杰,从头到尾看着他,没有说话。直到料商们骑着摩托车离开,他才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钱包,要将钱给肖时钦。
“不必了。”肖时钦摆了摆手,转身就走。他不想沾染任何麻烦,尤其是这种看起来一尘不染的麻烦,因为白色在泥潭里总是最先被弄脏的。
“等等。”身后的声音传来,冷静,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肖时钦停下脚步,回头。张新杰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将一沓钱,固执地递到他眼前。“这是你的酬劳,还有刚才的费用。”
肖时钦看着他的倔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你这种学生,我见得多了。以为自己读了几本书,就能来这里捡漏?这里吃人不吐骨头,刚才如果我没路过,你现在可能已经被扒光了扔在哪个矿坑里了。”他的语气里带着被生活反复碾压后剩下的冷漠与刻薄,自己并不能察觉。
“你一个人来这里做什么?”他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张新杰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将钱往前又递了一分,然后,调整了一下被汗水濡湿的镜腿,镜片后的目光,依旧是那种纯粹而不带情绪的耿直。
这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让肖时钦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经验和警告,在这个年轻人面前,都显得如此无力。
算了。肖时钦心底那股无名火,来得快,去得也快,最终只剩下一片疲惫的灰烬。他不想管了。这个世界上的傻子那么多,他凭什么要去叫醒一个主动往火坑里跳的?
他从张新杰手里抽走属于自己的那部分钱,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烟盒的背面,草草地写下了一串号码,撕下来,塞到张新杰手里。
“有解决不了的麻烦再打给我。”他丢下这句话,声音里不带半分温度,“不过最好别有。”
说完,他便转身,毫不留恋地汇入了嘈杂的人流。他今天还有一单生意,一个脑满肠肥的商人,正等着他去应付。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为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浪费哪怕多一秒的情绪。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然而,没走几步,他的手腕,却被一只手从后面牢牢地抓住了。
那只手的力道不大,却很坚定。手指修长,带着薄茧,温度有些低,与这片燥热的土地格格不入。
肖时钦回头,对上了张新杰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里面没有哀求,没有恐惧,也没有年轻人常见的、被拒绝后的难堪。只有一种近乎于偏执的,冷静的专注。那目光像一把凛凛的手术刀,即便隔了一层镜片,依旧如此轻易地就剖开了肖时钦那道由疲惫和麻木构筑的防线,直抵他内心最深处那个早已荒芜的角落。
那眼神仿佛在说:我不是麻烦,我是来找答案的。而你,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他们就这么在人来人往的市场里对视着,周围的一切喧嚣,仿佛都在那一刻静止了。
肖时钦看看张新杰那张年轻、干净,却写满了幼稚的固执的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贪婪、麻木、在欲望中沉浮的面孔。他忽然感觉,自己刚刚那个转身离去的决定,像一个拙劣的笑话——把这样一个“异类”独自留在这里,只给他一串随时可能打不通的号码,那不是撇清关系,那几乎等同于谋杀。
他心里那片早已熄灭的灰烬之下,某个他遗忘了很久的、名为“不忍”的火星,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最终,他长长地、近乎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算了。”
那两个字,轻得像一声耳语,却又重得像一个无法挣脱的承诺。
“你住哪里?”他问,随即又自己摆了摆手,打断了这个问题,“……别说了。”
他挣开张新杰的手,转而抓住他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足够引领方向。
“跟我来吧。”
肖时钦没有再回头,他只是拉着这个沉默的、谜一样的年轻人,穿过尘土飞扬的街道,向着自己那间位于城市边缘的、不知能否被称为“家”的简陋住处走去——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会将他本已疲惫不堪的生活,带向何方。
他也不知道,当那只微凉的手抓住他的瞬间,他和这个年轻人之间那道无形的“门户”,已被不可逆转地推开了。
中 · 红土之上
肖时钦的住处,在曼德勒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一栋褪了色的殖民时期老建筑的二楼。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个功能性的巢穴,仅用以抵挡外界的雨水和麻烦。
屋里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塞满速食食品的冰箱。唯一显得突兀的,是靠墙的一个木架。上面没有值钱的摆件,而是堆满了各种被切垮的、带有奇异瑕疵的翡翠废料,旁边,还散落着几本蒙尘的、关于缅甸历史与矿物学的旧书。
这里是肖时钦的堡垒,也是他的流放地。
张新杰的到来,像一颗投入静水潭的石子,并没能让水面泛起波涛般的涟漪,却让潭底的泥沙开始了无声地翻涌。
他很安静,几乎没有存在感。肖时钦给了他一个行军床,他就睡在角落,每天准时起床,将自己的小空间整理得一丝不苟。他不问肖时钦的过去,也不提自己的来意,大部分时间,他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的世界,就是肖时钦木架上那些被遗弃的“失败品”。
他会花上一整个下午,将那些石头按场口和皮壳特征重新分类。他戴着那副差点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的胶框眼镜,用一个小小的手电和放大镜,专注地研究那些废料的切面。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粗糙的断口,仿佛在阅读盲文。他在速写本上一丝不苟地描绘着石头内部杂裂的走向与黑藓的分布形态,像是一个试图破译天书的密码学家。
肖时钦起初只是冷眼旁观。他见过太多怀揣着一夜暴富梦想的疯子,虽然,像张新杰一样对“垃圾”如此痴迷的,还是第一个。他看不懂,也懒得去懂。他依旧每天外出,为那些油腻的商人斡旋,用自己的疲惫换取足以在这异国他乡苟活的佣金。
直到一天深夜,他带着一身疲惫和烟味回来,推开门,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景象——
张新杰没有睡。桌前那盏小小台灯的光,为他专注的侧脸勾勒出金色的边缘。他正在将那些废料按某种肖时钦看不懂的逻辑排列组合,像一盘复杂的棋局。他的速写本上,已经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结构图和数据,旁边还有用红笔标注的字样,批注着“应力裂解区”和“克拉通边缘活跃带”云云。
那一刻,肖时钦呼吸到的,终于不再是这个房间积年的混杂着烟草和速食酱料味道的浊气,而是属于学术与理性的、清新的气息。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第一次,主动问起了那个他本不该好奇的问题。
“你到底在做什么?”
张新杰抬起头,镜片反射着灯光。他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将速写本推到了肖时钦面前。
“我在找规律。”他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翡翠内部瑕疵的形成,并非完全随机。它是高压变质与热液交代共同结果——我相信,总有一个力的分布能被计算出来。而这些被切垮的废料,都不是垃圾,它们是记录了‘失败’过程的样本。如果能建立足够多的失败模型,或许……就能反推出成功的规律。”
他说的,是纯粹的地质学理论。他的眼里,也闪烁着纯粹的、属于学者的光芒。就仿佛……他不是赌石,而是来这里为这门充满了运气与风险的古老行当建立一个新的坐标的。
肖时钦看着他,心中那片早已板结的、名为“愤世嫉俗”的硬土,第一次,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他想起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候,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和几本旧书,就能对抗这个世界的混沌。
“疯子。”他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但从那天起,一切都开始悄然改变。肖时钦外出时,会开始留意那些被丢弃的废料堆。偶尔,他也会花极少的钱,买回一两块张新杰可能会感兴趣的“样本”。而张新杰,则开始回报式地整理起那间混乱的屋子来。他会算好时间,在肖时钦回来前,煮好一锅清淡的白粥,配上一碟还算规整的腌茶叶。
他们之间依旧话不多,却在一种无声的默契里,开始相互依存。
肖时钦渐渐发现,带着张新杰一起“出工”,是个不错的选择。他自己,精通的是与人打交道的方式,而张新杰,通晓的却是石头本身的语言。
一次,一个商人看中了一块开窗处绿得发亮的料子,头脑发热,当场就要拍板。肖时钦凭经验,觉得那绿色有些“邪”,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是张新杰,冷静地拦住了他。他只用一个小小的便携紫外灯照了一下,又用放大镜看了看,便轻声对肖时钦说:“切口边缘有极细微的荧光反应,晶体颗粒的缝隙里,能看到胶状填充物的痕迹。是B+C货。”
他用最简单、最科学的方法,为那个商人避免了上百万的损失。
自那以后,曼德勒的翡翠圈里,开始流传起一个新的传说:那个疲惫而神秘的翻译身边,多了一个沉默却“开天眼”的年轻人。一个负责搞定人,一个负责搞定石头——他们两人联手,从未失手。
他们的关系,就在这红土之上,在一次次的交易与博弈中,被磨砺得越来越紧密。张新杰的冷静,成了肖时钦疲惫生活里唯一的稳定。而肖时钦那份在混沌中依旧能游刃有余的生存智慧,也让张新杰看到了书本之外,一个更加危险而真实的世界。
感情,就像那些深埋地下的玉脉,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延伸。
直到那个暴雨将至的傍晚。
他们陪一个客户去城郊的仓库进行一宗大额的现金交易。那地方鱼龙混杂,是本地帮派的地盘。交易本还算顺利,但在最后点钱的环节,对方却突然发难,说钱数不对,七八个满目凶光的当地人,将他们三人围在了仓库中央。
这是最典型的“宰客”,肖时钦见得多了。他立刻上前,用缅语不卑不亢地与之周旋,试图破财消灾。但对方显然胃口更大,步步紧逼。气氛越来越紧张,其中一人甚至从腰后缓缓抽出了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客户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肖时钦的心也沉到了谷底,他知道,今天恐怕是难以善了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沉默的张新杰,忽然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中文。
“肖时钦,仓库外面,三点钟方向和十点钟方向的巷口,停着两辆摩托,像是警用的,但徽章看不清。”
肖时钦心头一震。他不动声色地用眼角的余光一扫,果然看到了那两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影子。
他瞬间明白了。此时此刻对方的凶恶,只不过色厉内荏——对方比他们更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才如此急迫,以至拿出匕首。
一瞬间,攻守之势逆转。
肖时钦的底气立刻足了。他脸上的表情没变,但语气却陡然强硬了起来。他不再谈赔钱,而是用不大不小的音量,夹杂几句本地警察的黑话,暗示对方“外面有人在等”。那伙人的头目脸色一变,与同伙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极其不甘地,挥手让他们离开。
当他们坐上车,冲入暴雨,将那危险之地远远抛在身后时,肖时钦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湿透。
回到那简陋的家,客户早已千恩万谢地离开。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窗外磅礴的雨声。
肖时钦脱下湿透的外套,才发现手臂在刚才的推搡中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正渗着血。他找出医药箱,用棉签沾着酒精,准备自己处理,手却抖得厉害。
一只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拿走了他手中的棉签。是张新杰。
张新杰没有说话,只是拉过一张椅子让肖时钦坐下,自己蹲在他面前,低着头,极其专注地为他处理伤口。棉签上冰冷的酒精直触伤处,带来一种让人清醒的刺痛,但肖时钦却全然感受不到似的动也不动——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张新杰那被雨水打湿的睫毛上。近距离看,长而密的睫毛因被沾湿而格外黑,随着他动作微微颤动,如蝴蝶羽翼。
“你为什么救我?”张新杰像是能读懂他的心事,冒然又极自然顺畅地出言询问。他的声音被吵闹的雨声压得有些失真。但肖时钦知道,他问的,是他们的初遇。
肖时钦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份深藏心底的疲惫与无力,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不知道……”他自嘲地笑了笑,嗓音沙哑,“大概是看你那股傻劲,有点像我以前。总以为凭着一股劲,就能把这个世界想明白。”
这是他第一次,向人些许袒露自己那层硬壳之下的软弱。
张新杰为他包扎的动作顿了一下,后抬起头。此时此刻,在这昏暗的灯光下,那双冷静而清明的眼化作了两簇温暖的火,虽不炽烈,却足以点亮这间简陋的屋子,也足以融化肖时钦心中积压多年,由雪而转成的冰。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走?”肖时钦忍不住反问。
张新杰没有直接回答。他扎好了绷带的最后一个结,打得整齐而牢固,手指却没有离开,顺势轻轻地覆在了肖时钦的手上。他掌心干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因为你这里,”他说,将目光越过肖时钦的肩膀投向那个蒙尘的书架,“有我要找的东西。”
那句话,像一支无影的箭矢,瞬间在肖时钦内心正中之处留下一个小眼。
他是在说那些书,那些石头,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肖时钦没有问。
当张新杰的手覆上他面颊的那一刻,无需用语言和神色去传递的温度,透过肌肤,让所有与那人遥遥相对的毛细血管欢欣地跃了起来。
窗外,大雨冲刷着这座异乡的城市。而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两个同样被放逐的异乡人,在这片红土之上,终于找到了彼此。
下 · 点石成金
那夜之后,肖时钦与张新杰的关系,演变到了和谐与微妙的平衡。他们不再仅仅是好心的翻译和地质专业的学生,也不是雇佣与被雇佣的关系。他们是这片异乡红土上,相依为命的两个同类——一个用疲惫与麻木作伪装,继续在这肮脏和混乱中讨生活;另一个则凭冷静和逻辑,不断追求他“要找的东西”。
肖时钦不再将张新杰视作一个需要随时提防的“麻烦”,而是作为一个需要对其执行“守护工作”的“任务”。他没有过问张新杰为何孤身一人来到这里,但在某个深夜,张新杰自己给出了答案。
“我父亲认为,地质学是一门无法被精准量化的、没有前途的学科。”那晚,张新杰看着窗外模糊的灯火,声音平静得像在读书复述,“他希望我回去继承家业,或者,至少从事一份‘稳定’的工作。他给了我一笔钱,一笔足以了断关系的钱。让我用这笔钱,来为我自己的‘愚蠢’,买一个教训。”
张新杰的家族,是一个真正的“门户”。而他,是那个试图走出那座金色牢笼的叛逆者。他要证明的,不是他能赚多少钱,而是他所信奉的科学与逻辑,在这个充满了玄学的行业里,同样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肖时钦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张新杰那张年轻却异常沉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那点不知所谓的过去和无病呻吟的疲惫,在这个年轻人赌上全部未来的决心面前,显得如此矫情。
从那天起,他便成了张新杰最忠实的拥趸。他所有的精力,都用来确保张新杰能在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里,进行他那听起来有些疯狂的学术研究。
他们穿行在缅甸每一个矿区的边缘,从抹谷到帕敢。张新杰的钱,在一次次的勘探和购买中飞速地消耗。他的笔记本上,失败的模型越来越多,但他眼中的光,却也越来越亮。他离那个“真理”,似乎越来越近了。
肖时钦则像一头沉默的狼,用他那双冷漠而机敏的眼睛,为张新杰挡开所有的明枪暗箭。
终于,在一个老矿主的后院废料堆里,他们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块被随意弃置在角落的石头,皮壳上不仅没有太多值得称道的表现,甚至还有一条向下延伸的、不祥的黑色“癣带”。肖时钦只扫了一眼,就凭经验将其划入了“必垮”的行列。
但张新杰却蹲下去,擦开了灰尘。他用葱段似的手指抚摸那条黑癣以及旁边一片不起眼的雾状紫色松花。摸着摸着,他几乎像是把自己吓了一跳,很快抿起嘴唇,呆滞了有好几秒。
“肖时钦,过来看……这块。”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肖时钦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块其貌不扬的石头。他凭自己的经验,看不出任何端倪,但他想相信身边这个理智的年轻人眼中少见的狂热。
“风险呢?”他想到张新杰嘴里寥寥数语带过的“家”,不由得问。
“无法量化,”张新杰的回答果然残酷而冷静,“我的模型排除了九成以上常见的废料特征——比如隐裂的走向、黑藓的穿透性。这块石头具备了形成顶级紫罗兰的所有地质条件,但内部可能存在一毫米的杂质,就足以让它一文不值。我能做的,是把一万种死法,减少到只剩最后一种。 但我们还是要赌这最后一种不会发生。如果不是,它将是能让你我……让我们的后半生,都再无后顾之忧的东西。”
这不再是一个简单的赌局,这是一场用全部身家去博取一个自由未来的战争。
“我见过一百个像你这样的人,带着钱来,空着手走。”肖时钦看着张新杰,声音很轻,“但我也见过一个,就一个,靠着一块没人要的石头翻了身。你觉得,你是哪种人?”
他没有给张新杰答案,而是将这个最沉重的问题,抛还给了他自己。
张新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过去几个月里,为他挡风遮雨,陪他一同在这异乡沉沦的男人。他忽然笑了。
“我不是来赌运气的,”他说,“我是来验证一个结论的。而你,就是我这个结论里,最重要的变量。”
“不论结果如何,我都担得起。”他说。
他用人生中最大的一笔开销,买下了这块石头。当石头被运回工作室时,他几乎已经身无分文。
切割的那天,曼德勒又下起了雨。雨水敲打在铁皮屋顶上,变作密集而沉闷的鼓点,像是不怀好意地在为这场豪赌伴奏。
工坊里,只有切割机刺耳的轰鸣和两人沉重的呼吸。肖时钦没有插手。他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张新杰。看着他用那双稳如磐石的手,亲自操控着锯片,沿着他自己计算出的唯一一条生路,缓缓下压。飞溅的水花带起石粉,在他脸上冲刷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迹,但他仿佛毫无所觉,镜后的眼,如一场焚毁掉整座静穆寺庙的大火,熊熊燃烧着。
这是属于张新杰一个人的战争。肖时钦能做的,只是在他身后,为他守住这最后一方阵地。
当石片分离,当水流冲开石粉,当那片深邃而梦幻的紫色,如同一片被囚禁了亿万年的星云,又像是热带雨林里最神秘的暮色,猛然绽放在他们眼前时,张新杰关掉了机器。
刺耳的轰鸣声戛然而止,世界在一瞬间,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彼此的心跳。
他赢了。他用最惊心动魄的方式,点石成金,也为自己的叛逆,画上了一个最完美的句号。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很快就跨越国境,传回了国内。张新杰这个名字,一夜之间,成了翡翠圈里一个神话般的传说。
他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肖时钦没有去听,他安静地走到门口里,点了一支烟,看着被雨水洗刷的芭蕉叶。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像是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雏鹰,终于展翅高飞,有欣慰,却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即将被遗弃的失落。
不知过了多久,张新杰走了出来,站到他身边。电话已经挂断,他脸上没有胜利者的狂喜或自得,只有一种暴雨后的平静。
“怎么样?”肖时钦问,声音被空气浸得有些潮湿和含混。
张新杰没有回答。他看着院子里那辆破旧的、肖时钦用来载客户的二手皮卡,又看了看肖时钦指间那点明灭的猩红。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摇摇欲坠。
“我父亲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他终于开口。
肖时钦夹着烟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截烟灰终于掉了下来,落在他满是尘土的鞋尖上,悄无声息。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方灰色的天际,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问:“你怎么说?”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是一种泥土和植物混合、介于洁净与肮脏之间的味道。有不知名的鸟在远处叫了一声,自然的万物知晓自然的一切变化。
“我说,”张新杰顿了顿,然后,他伸出手,从肖时钦的指间,拿走了那半支烟,摁灭在了一旁的石阶上。
“我不回去了。”
肖时钦猛地转过头。
张新杰也在看着他。那双肖时钦所见过中最冷静的眼睛,已不再像光,也不像火,像两潭深邃的湖水,湖面倒映着他的影子,清晰而完整。
“我家在这里。”
那一刻,肖时钦忽然明白了。张新杰赌上一切赢回来的,并不是那个回到“门户”之内、得到那些人承认的机会。
他赢回来的,是选择的自由。
是留在这片红土之上,留在他身边的自由。
肖时钦看着他,看着这个将秩序与安宁带入他混乱生活的人,眼中经年的疲惫,终于被一种温润的光所取代。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抹掉了张新杰镜片上一滴不知是雨还是方才没有擦去的水珠。
“嗯,”他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仿佛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终于卸下了行囊。
“我家也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