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屋大维以自己的名号“奥古斯都”命名八月,因为八月有他最辉煌的胜利。
穆祉丞的八月是新世界的大门在他眼前打开又重新关上,聚光灯都默契地移向了别处。有人欢呼,有人哭泣,八月的名字背后是谁的胜利他尚且不清楚,只知道它成了滑铁卢。
穆祉丞是内陆小孩,在山城看着江水交汇奔流,并有幸成为江河里拼尽全力争相游入大海的鱼。他在马来西亚看见海,但重庆的本质是一锅红油火锅,锅内包容万象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海。
盛大而残酷的出逃以失败告终,公司用一纸合约将他困在山城,海便彻底成了他曾奋力游去却被浪打回岸的旧梦。
穆祉丞回了国小病一场,然后接到了去云南录制公司自制小团综的工作,和还没分来派去的一众四代师弟浩浩荡荡飞去大理。
他其实并不想接下这个工作,因为队伍里明明白白有一双始终盯着他的眼睛,而他的不知从何时变得敏感且抗拒被人注视。
视线的主人王橹杰是四代练习生里长相最出众的新人之一,眼神干净不谙世事,性格被公司营销得温柔抽象又有安全感,是那种一看就知道的潜力股。
他与王橹杰初次有交集是2023年新年音乐会的录制现场,他在候场通道撞见独自站在幕布后的王橹杰。王橹杰穿着演出服,比现在矮半个头,脸颊还带着些许婴儿肥。当时自己说了什么来着?好像是“站在这儿待会儿被音响吓到哦”,然后主动拉着这孩子往清净方向带,却换来对方触电般的甩手。
直到舞台上捡小孩的环节,数次下来穆祉丞发现他总一个人孤零零站在旁边落单,皮肤有些黑的小孩似乎下一刻就会变成一块小石头滚到角落里去。于是第四次录制,穆祉丞选择站在他身边主动伸手环住了他的肩膀。那时候穆祉丞觉得这孩子实在太怕生了,还很贴心地放轻了声音说,没关系,这个走位很快就结束了。两个肩膀短暂相撞,眩目的灯光下他看见王橹杰抱着他的胳膊开怀地笑起来。
时间把往昔青涩的抗拒雕琢成如今的沉默守望,2024年的集体活动不再有人笨拙挣脱他的怀抱,取而代之的是,他总能透过重重人海找到王橹杰投来的目光。
他不懂那是什么。崇拜?好奇?或许都有又好像都不全是。
“可能是因为我长得比较……亲和?”有一次他和朱志鑫聊天时半开玩笑地提起,努力想给这件怪事找个合理的解释。但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心虚。在马来西亚哭到快要厥过去,回国后又大部分时间都板着一张死人活人都勿近的脸也算亲和吗?
他只能把这归结于王橹杰本人过分抽象的性格里。抽象的人,做出抽象的事,很合理。
然后这份目光追随他来到了云南。
从机场乘车抵达双廊古镇,穆祉丞靠在窗边假装闭目养神,十七岁的少年眼窝深陷,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大巴途经洱海,波光粼粼的水面反射出的光穿透车窗落在穆祉丞眼睑上。他微微睁眼便听见身后四代小孩此起彼伏的惊叹声,扭头望向窗外捕捉到镜面般的湖水与天际交织的一线蓝意。
洱海不是真正的大海,但能模拟海的咸涩与风的自由,在西南山地居民眼里已经足够震撼人心。
小孩们三三两两挨到车窗边高举运动相机,唯独王橹杰一动不动仍坐在原位。穆祉丞正恍神,又感觉镜头般的目光不动声色扫过身上。
他还是不理解自己对王橹杰来说为什么有这般强烈的吸引力。
穆祉丞叹了口气回过头去闭眼继续装睡,水面渐行渐远的粼光掠过眼睑。大巴在山路弯曲尽头戛然而止,洱海边的民宿已然抵达。
大理苍山下洱海边,一行人舟车劳顿卸下行装时天色已晚。导演大手一挥让他们自由活动熟悉环境,明天上午正式开始录制。
穆祉丞躲进了分配给自己的房间,放下行李后才发现这屋子面朝洱海,拉开窗帘便是浩瀚水面铺展眼前。他踌躇着推开玻璃门走去露天阳台,滇西高原的风迎面而来夹带着浓重的冰凉水汽,一下子让他想起八月。
海、八月、遗憾,未竟的梦想和被打断的旅程。
他站在那儿半晌,对着暮色发了会儿愣直到夜色降临,然后听见细微吱呀的声音从邻近阳台上传来。几个毛绒绒的脑袋举着运动相机,挤在一起问他:“师兄,好饿哦,要不要一起出去觅个食?”
他撑着脑袋思索,目光在对面露台的几张脸上游走。露天阳台间隔不过半米,在夜色中模糊成一团黑影的王橹杰靠在雕花栏杆上望向他。四目相对之时两个人一个迅速转去盯着其他师弟的脸,一个扭头去看洱海风景。
他不善于拒绝小孩们期待的目光,最终还是和他们一起在古镇觅食。
古镇沿街的灯火辉煌,他们一行人晃过大路小桥,在街边发现一家卖乳扇的店铺。十四五岁的少年们很快将乳扇分食一空,穆祉丞慢悠悠落在人群最后,看着前面的孩子们为谁该吃到最后一口炸得金黄的乳扇而笑闹成一团。
洱海波光泛开成细网,把城市天际里没有的星星尽数网罗进水间,把他们的笑声也收进去。穆祉丞一个人慢吞吞地在后面走,把孩子们都放前面疯跑了。他看见王橹杰跟在人流后面走着,但时不时回个头,把目光收进风里。
走着走着,穆祉丞停下脚步站在湖边。
“师兄,”不远处的桥面上传来轻唤叫他名字的声音,“你走不动了啊。”
王橹杰扒在护栏处垂头看他,身影背了月光,叫人瞧不清表情。
“我没走不动,”穆祉丞没好气地回答,“就是走得慢。”
街边横跨着一道长桥,路灯暖黄,穆祉丞慢悠悠地走上来,王橹杰也慢慢地跟过来走在他身边。
“所以,”穆祉丞插着兜,“咱们是不是跟大部队走散了?”
年轻的心脏仍饱有剧烈跳动的能力,王橹杰走在洱海古镇的长桥上暗自庆幸夜幕掩下了他的表情。他曾幻想过无数次如何跨越这比物理距离更为遥远的心理距离,但如今真到了兑现时刻,他反而缄默一瞬才缓缓开口。
“算吧,那师兄要去找他们吗?”
穆祉丞抬抬眼看他,又转过头看向洱海的水浪,问他想去湖上看看吗。
王橹杰想也不想就说想。
长桥下的码头正泊停几艘小型观光画舫,他们俩买了票登船坐下。小船缓慢驶过沿岸灯火通明的水面、穿越桥洞和水草连绵的浅湾,穆祉丞把口罩摘下,说王橹杰,你好像老瞪我?
少年一愣。
夜航划开层层叠叠的幽蓝涟漪,穆祉丞看水波倒映灯光碎成一勺璀璨金沙流入夜色里,听见身边十四岁的少年磕磕绊绊回答,说因为很喜欢师兄。
喜欢。
他说谢谢师兄去年新年音乐会时拉住了他,他说他觉得师兄台风很稳健,还说师兄这么努力的人以后一定星途璀璨。他说了很多很多很多事,把穆祉丞听愣了,抬手抹了把被风吹得生疼的脸颊。
他从没想过十四岁的小孩能记得这么多的细节,哪怕他自己都快忘记那些舞台上的只言片语和拥抱的温度。十四五岁的小孩哪儿用得着对他说谢谢啊?他算什么前辈啊?不过是剧本中的配角。
但果然就是一小孩嘛,没有什么坏心思。
于是他轻笑着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说谢谢你啊,王橹杰。
少年的爱根本就不是如此浅淡易说出口的程度,他知道师兄不可能读懂这背后的情感浓度,也看见穆祉丞听他说喜欢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无奈神情了,但他还是决定把心底最柔软的部分挖出来拱手奉上。
画舫驶离城市灯火,驶向洱海中心的深暗水域。船上的游客们都举着手机在拍照或拍摄,唯独王橹杰和穆祉丞仍坐着不动。穆祉丞侧过头去看远方的雪山在湖面上的倒影,月光从湖面倒灌入夜色,王橹杰小声地问他,师兄是不是一直不太开心?
这话来得突兀。
选秀练习生可以换条赛道重新再来过,被黑幕埋没的前辈也可以退出一线,改签别的分公司再换种事业路径;被辜负的九年梦想可以用厂牌合约弥补。但穆祉丞想说的是,落差一旦产生就再也不能通过简单后退几步来抚平的。他不可能再去做七岁的孩子从头熬个八九年,不可能再假装马来西亚那场大戏不是一场耻辱的落败。
他不会把这些话说给小孩听,所以他回答他,没有不开心啊。
刚才提问的人突然不说话了。
穆祉丞扭头看去,然后看见月光下的少年别过头,轻轻抹掉眼角的泪珠。
*
在云南的三天录制结束,三天后穆祉丞回北京静候公司差遣,四代所有人回到重庆,该上学上学,该受训受训。
王橹杰其实心里蛮满足自己能在运动会和新年运动会这种家族大活动之外的时间见到穆祉丞,然后他想方设法制造一点偶遇,小心翼翼地交汇两道眼神,却又不逾越这条界限。这一次他还表达了感谢和喜欢,这些对十四岁的王橹杰来说已经足够了。
时间仍在向前,新的齿轮咬合,新的企划在寒假出炉,新的跨代联合舞台开始排演,他们又一次在同个空间交集。
已经定好的是三代厂牌的分组,尚未定下的是四代未出道练习生的分组。先是四代选择三代,再是三代反选四代。
王橹杰知道自己该选适合擅长的声乐,也清楚公司在舞蹈的舞台如果放他这种软骨头上去纯粹是在搞笑,应该还能体会一把被恶剪然后贡献素材给营销号的感觉。但穆祉丞的名牌明晃晃挂在舞蹈那组的白板上,王橹杰思索片刻,还是将自己的名牌贴了上去。
张函瑞想也不想就把名字贴进声乐组,偏头一看却发现好朋友站在舞蹈组前的白板上看着自己的名字发呆。
王橹杰,舞蹈组。神的招式是扬短避长吗?
张函瑞走过来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半吐槽半规劝:“公司让你搞节目效果?”
王橹杰抬头,眼盯白板最上方的名字道:“我觉得,在练习生阶段一味求稳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穆祉丞研究过四代所有练习生的资料和舞台,那个问他为什么不开心又悄悄流泪的孩子的嗓音条件优秀,音准又好,舞蹈就显得稍逊一筹。被黑幕埋过一次的穆祉丞深知扬短避长的下场是什么,但这次公司让三代师哥来给四代小师弟选择方向,他看着白板上自己的标签下已然挂了王橹杰的名字,张了张口还是没说出什么话。
这次合作舞台的节目被安排在一月二十号,训练时间只剩两周左右,他想告诉王橹杰舞蹈并不是他的长板,即便公司内已经取消淘汰制他也不应这样去冒险。
选择尚未完全板上钉钉,穆祉丞短暂撇下其他人去找王橹杰谈话。
他说,王橹杰你知不知道舞台竞争是什么样的?
他说话较平时严肃得多,小孩听得懂话外之意。
“我知道师兄想说什么,想让我不要这样傻乎乎地浪费机会吗?”
王橹杰不等穆祉丞回答便继续说道:“但对我来说不是浪费,舞台不是只有胜负才有意义的,我选了就不会后悔,也不会给团队拖后腿。”
他选的是扬帆、前进、改变,选的是与穆祉丞比肩而立,选的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孤勇。他需要一个理由能和穆祉丞并肩站上同一个舞台,能看着他,能让目光在舞步间短暂交集,一秒足矣。
穆祉丞自己从前也很固执,那会儿是真铁了心要拼一把出道的资格,谁能想到被自己人一手防爆得彻底,给他直接摁死在半路。导致他现在甚至对所谓同代跨代情谊有些抵触,毕竟公司当年就靠卖这一套榨干了三代的价值,现在又拿这套剧本养四代小师弟。
他最想问王橹杰的问题是,你这么拼命训练、这么辛苦练习为了什么?
为最后马来西亚的场馆里聚光灯移走后的一片黑暗吗?
穆祉丞叹了口气,抬手扶上少年瘦削的肩膀。这孩子在云南时似乎还没那么高,现在身高已经赶超他了,或许半年后就该是师兄仰视师弟了。
“行,我也不是想给你泼冷水,是希望你慎重考虑,但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就祝你演出顺利。”
练习生出道的路上太多选择,公司的策略就是跨代捆绑和同辈羁绊。无论如何选择都好,穆祉丞希望王橹杰能知道舞台有多残酷,知道灯光熄灭后的黑暗有多窒息。
王橹杰当然不后悔,他向来是这样的人。
穆祉丞飞回北京同厂牌准备音乐节,王橹杰便手握从重庆到北京的机票,从公司到机场再到公司。大巴穿过城区,穿过高楼、胡同和高架的立交。心思从前年持续到今年,从重庆绵延到北京,从江水涌向高楼大厦,从天际倒流溯回心底的潮汐之间,十五岁的少年不撞南墙不死心,嘴上却说是为了更好的磨合。
“我过两天就回重庆了,你非现在跑过来?”穆祉丞打量着他。
“我基础差,怕赶不上进度,得笨鸟先飞。师兄要是觉得不合适,我这就回去。”王橹杰道。
这话说得让穆祉丞不知该怎么回。师弟实在太过诚恳,简直把他架在那儿进退维谷。但转念一想公司最近确实疯魔到连跨代双人舞台都敢安排来给练习生铺路的地步,他一时也不知道究竟是王橹杰执拗还是时代峰峻癫狂,或是二者皆有之。
实则王橹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知道公司也知道,公司更知道他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但只有穆祉丞真的不知道。
穆祉丞叹了口气,说你想练就练吧。
话已出口,北京的练习室便多了个重庆来的人影。
北京深冬的寒气尚未散去,排练室里两人对着落地镜纠正动作。王橹杰的舞蹈节奏总是慢半拍,但胜在愿意下功夫去抠细节。穆祉丞就站在旁边看他,等待,然后再教一回。
“大胆跳大胆说,不用怕我生气,我不是那种性子。”
舞台设计得很巧妙,有个灯光交汇的设计,双人配合部分需要他们接触,关键在于舞台上人和人要产生直接的共鸣。
顺着音乐节奏,穆祉丞手指穿过灯光下若有似无的尘埃,落在对方的手腕,然后顺着节奏虚虚滑到指尖。
穆祉丞觉得这动作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儿不对劲。
“师兄,”王橹杰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带着轻微的喘气和汗水蒸腾的温度,“是不是这儿要抬手?”
穆祉丞被这声音激得手抖,差点乱了动作。
“对,”他稳住情绪,强作镇定地示范,“这里抬手和我配合一下。”
王橹杰把手乖乖伸过来,与他虚握再放开。灯光交汇处的细碎尘埃被他们手臂扬起的风裹挟到一处,又飘飘洒洒地分开隐匿于两边的黑暗。
音乐骤然进入高潮,他们同时转身,背对背站了一秒,又各自朝前方迈去。
音乐结束,练舞室重归寂静。
穆祉丞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转身问王橹杰跳熟了没。灯光晦暗不明处少年点点头,说跳熟了的,又问:“我刚刚是跳错了吗,我看师兄像是愣了一下。”
穆祉丞低头拧开矿泉水瓶,假装很忙地吞咽几口,而后说没有啊。
他也不清楚这异样感出自何处,也许是背靠背站立时传来的温度比常人烫些,也许是转身配合时对方的目光比寻常更专注些,也许许只是太久没这样近距离教人跳舞了,也许是错觉吧。
穆祉丞心想,总不至于是因为师弟的手腕太好摸了。
但王橹杰好像没察觉到他微妙的神经过敏,还凑近两步问他是不是自己跟得太慢了。
说话间一汪静水般的面容靠了过来,面颊上仍透着透支体力后的绯色,碎发黏在光洁的额间,琥珀色的瞳孔中盛着倒影,静极生动,嘴边那颗痣随着说话分明得仿若要浮出水面般鲜活。
近在咫尺的面孔实在赏心悦目,穆祉丞竟一时看愣了神。
“师兄?”王橹杰又喊了他一声。
穆祉丞缓过来神,后退一步摇摇头说不是你的问题。
“是我太久没有搭档跳双人舞了,状态不对,我去外面透口气。”
他好歹是专业的,总不能因为一些错觉而在学生面前露怯。说罢穆祉丞把瓶盖拧上就往外窜,留王橹杰一个人在练习室里对着镜子复盘他们刚才的动作。等回来的时候他看见小孩还傻站在原地,垂着头一副委屈样。
他想说不至于吧,为了这么个小事沮丧?又想,王橹杰大概是把这事跟舞台效果挂钩了,以为自己被嫌弃了。
他也曾经有过十五岁,明白师兄对舞台的喜恶评价是至关重要的事,是足以牵动心脏搏动的速度与神经末梢痛感的事。
果然师弟一抬头就开始问是不是影响整体效果了,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穆祉丞心想自己跑得有点不合适,便安抚道:“你跳得很好,刚刚是我状态不对,想休息一下才出去的。”
说着他往镜子上呵了一口气,在水雾之上画了一个对勾,后面跟着写了“100”。
“看,给你满分。”
王橹杰的眼神先是难以置信,而后一点点亮堂起来。
“满分会有奖励吗?”
穆祉丞的手指悬在对勾和满分上面还没收回,顿了顿答道:“你想要什么?”
北京深冬的暖气开得太足,蒸得一汪静水也沸腾。王橹杰像是早有预见般的在心底盘过数百遍这样的问答,最终垂下眼问:“我能和师兄一起吃顿饭吗?”
穆祉丞愣了一会儿,突然失笑道:“就这?”
“嗯,就这。”王橹杰点点头补充道,“就吃顿饭。”
他觉得奇怪又不奇怪,小孩打一开始就追着他练舞,然后从重庆飞到北京陪他来回折腾,就讨这么个没头没尾的吃饭机会。
北京的铜锅涮肉和重庆火锅完全是两码事,他也不清楚王橹杰口味,只当是为了带他尝尝当地特色就将人领进了店里。
店不大,胜在有小包间能够避开不必要的目光,毕竟虽然两个未成年一起吃顿饭虽然算不上什么新鲜事,但两个时代峰峻练习生在这个节骨眼被抓拍到就会给形势火上浇油。
热气腾腾的火锅店内人声鼎沸,铜锅中的热气蒸腾而起,穆祉丞往铜锅里下了盘羔羊肉,看着对面的王橹杰把手机放下。
他似乎是想问点什么,又欲言又止,穆祉丞总觉得此时此刻王橹杰的眼神忽远忽近落在自己身上,自己就像锅里的羊肉,被人用筷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似的。
他不自在地把肩膀上的外套往上拉了点,随便扯了个话题。
“你来北京跟公司报备过了吧?”
“我告诉staff是来回飞着练舞,”王橹杰道,“不然他们会管这叫早恋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穆祉丞刚进嘴的羊肉差点呛出来。
“师兄觉得他们多虑了吗?”王橹杰状似无意地继续问。
“当然,”穆祉丞道,“咱俩可是纯粹的师兄弟情谊。”
王橹杰“哦”了一声,然后低头给穆祉丞捞肉到碗里,又问:“那师兄对别人好也是纯粹的情谊吗?”
这种话题就像下进锅里的生羊肉,涮一涮就变了颜色。穆祉丞盯着自己碗里的肉,心说你小子到底是要我死还是怎样,这话怎么一句比一句不好接。
穆祉丞放下筷子:“你是想听我跟谁的八卦?”
王橹杰低头嚼东西不说话。
穆祉丞也没明白师弟的意思,顺着话题瞎掰:“张峻豪?苏新皓?朱志鑫?左航?”
穆祉丞每提起一个名字,王橹杰的脑袋就要低下去一分。到最后他干脆把筷子撂下了,像是被肉噎着噎到说不出话来般干坐着,从侧面看只能看到他抿紧的唇角和紧绷的下颌线以及攥紧的拳头。
王橹杰嚼了半天把肉咽下去,抬起头:“那我呢?”
穆祉丞愣了一下:“什么?”
铜锅里升腾的水雾缭缭绕绕,熏得王橹杰眼眶发烫。也许不该问的,因为暗恋是天上的风,水中的影,但他确实想确认,想知道这世间最温柔的和残酷的问题的答案是不是一样的。
王橹杰像是终于被逼到墙角忍无可忍终于憋出心里话一般盯着他说:“那你对我的好也是一样么?”
穆祉丞彻底卡壳。
他想说,不是你先来选我合作舞台,再一路从重庆跟到北京来练舞的么?
发问是莽撞少年的权利,但回答未必是每个人的义务,起码不属于穆祉丞。他不知如何给出标准回答,又不忍心看小孩露出受伤的表情,只能往他碗里继续夹肉。
“当然是一样的啦。”
穆祉丞说这话的时候根本不敢抬眼看对面的少年,他只是专注于面前的吃食。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王橹杰非得摊牌不可,但转念一想师弟毕竟是师弟,小孩子心性总爱追问到底。
其实穆祉丞并非全然不知晓王橹杰的心思。他能感觉到视线追着他走,但他以为那是师弟崇拜和感谢的方式。就像多年前的自己,不也是带着相似的憧憬与不安仰望着更早踏上这条路的前辈们吗?他也不止一次看过镜头盲区内那双温柔眸子是如何盈满对他的关注。说到底,他们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装聋作哑。
他也见过很多告白和推拒,听过很多遍我喜欢你和抱歉我们不合适。唯独没想到主角会是他和他的师弟,也没准备好该怎么安抚少年受伤的心。
他等着王橹杰说话,要么说对不起是我误会了,要么说我开玩笑的师兄你别当回事。想搪塞是很简单的,打哈哈蒙混过去是轻而易举的。可是真诚的东西,往往是锋锐的带刺的。
长久的沉默里王橹杰的真诚生出了刺。
“师兄为什么不敢看我?”
这饭真没法吃了,穆祉丞想。
并非王橹杰的喜欢有多么热烈多么恐怖,是他穆祉丞的回答里夹杂了谎言。他能看懂那些投来的目光里带着怎样的情绪和温度,但只能回避,因为被辜负过后他早就没有太多力气留给爱了,爱是奢侈品,是需要精力维护的精致物件。
但现在坐在他对面的人比他更懂爱与被爱,所以他说的谎,被当场戳穿。
穆祉丞心说我是怎么你了你要把我架在火上烤,而后叹了口气,终于抬起眼望向对方。
“因为你对我的感情早就超出寻常的情谊了,我感觉得到,但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回答。”
这是最好的拒绝方式,干净利落体面周全。话已经说到头了没法再说更多,穆祉丞甚至有些期待师弟哭出来闹起来夺门而出,如同电影里那些被拒绝的少年一样决绝愤怒,彻底毁灭就不用考虑更多。
但王橹杰只是低头把锅里的东西都捞完又吃完,然后问他,饱了吗?
穆祉丞被他这个反应惊到,想也不想地点了点头。
王橹杰抬手叫服务员结账。
穆祉丞终于有点恼了:“王橹杰!”
“我在。”
“你——”
王橹杰起身拿外套和帽子给他套上,垂着眼不紧不慢地道:“我是喜欢师兄没错,虽然被你拒绝,但现在不能和你一起在街上走走吗?”
穆祉丞想通了一切但一句话也说不了,像条咸鱼一样被拽出了饭馆。
大马路上冷得要命,穆祉丞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慢悠悠往回走。师弟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也不说话,默默踩着他的影子追。
穆祉丞走了几步突然觉得好幼稚,停下来问师弟:“你就准备这样一直跟着了?”
王橹杰站住了,仰头望向夜空中的疏星,慢吞吞回答道:“我不光是这样跟,我回头还要回重庆排练,还要参加考核,有机会还要和师兄一起跳舞。”
穆祉丞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样有意义吗?”
“爱也好喜欢也好都让我很开心,虽然师兄现在给不了回应,”王橹杰对穆祉丞说的话向来是认真地想了又想,因此语调不急不慢,“但我只想往前走。”
爱是两个人的事,本不该是就是固执己见和一意孤行,但暗恋是一个人的事,王橹杰自己有绝对的决定权。
穆祉丞哑然无语。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真够倔的。”
王橹杰不疾不徐地问:“倔的人不该喜欢师兄吗?”
他像是完全没听见拒绝一样问,固执地把话题绕回来又绕弯地去。穆祉丞被问得头晕目眩,最后只好缴械投降般地说:“喜欢不是一件太好的事。”
“那讨厌就是好的事吗?”
“不是——”
穆祉丞被呛了两回终于发现自己在嘴皮子上说不过眼前的小兔崽子,他挫败地承认道:“王橹杰我真服了你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王橹杰说,我只是想师兄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不要再想着过去的事。
公演如期而至。
王橹杰身着公司安排的白色西装,特别设计过的袖口随抬手动作翻飞如白鸽,穆祉丞则一袭全黑的衬衫和马甲。他们各自站在属于自己的装置上,王橹杰朝前走着靠近穆祉丞,然后舞台特效骤亮,炸开漫天人造雪霰。
“两具躯体若即若离,我把我的真心唱给你,你愿不愿意接受我的心。”
飞舞的雪片落在肩头,音乐进入高潮,王橹杰与穆祉丞在舞步交汇处抬手相触,却如同触碰到烫手山芋般很快分离。
这原本就是支抒写暧昧的舞,意图是想表现若即若离的试探和悸动,他们的表演中有意无意的眼神追逐和错落引起台下阵阵惊呼。
舞蹈在尖叫与起哄声中结束,主持人上台按脚本中的流程问一些有关这次合作舞台的问题。
“两位是第一次合作,”主持人笑着问最后一个问题,“有没有什么话想对对方说?”
“希望下次还有机会合作,然后希望师弟未来继续加油。”拿着麦克风的穆祉丞说了一句标准的场面话,然后将麦递给王橹杰。
王橹杰双手接过麦克风轻声道谢,说感谢大家的照顾,感谢师兄的照顾。
直到尖叫声和起哄声声音减弱,他将话筒贴近嘴边。他爱人的方式向来纯粹直白,白衣少年如同一只白鸽扑棱棱冲向暴风雨。
“我想说的是,穆祉丞,祝你星途璀璨。”
*
星途璀璨,但时代峰峻从来就没打算让这些出道失败的小孩还有更好的前程。公司认为这张脸被钉在这份耻辱柱上很难再被市场轻易翻篇。觉得穆祉丞不够听话,不够沉稳,不够完美,还过于直性子,路断了就断了,有这功夫还不如好好给四代团成员抬抬咖。
公演结束从北京飞回重庆,所有外务被接连取消,官博连发三条微博向粉丝解释音乐会被取消。
穆祉丞靠在窗前望向窗外灯火阑珊的街道,手机里是经纪人公式化的通知。他现在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一会儿发会儿呆或者睡会儿觉。
王橹杰不懂什么公司的安排,王橹杰只知道公演过后穆祉丞对外就没了消息。
他不知道该怎么找穆祉丞兑现下次合作的承诺,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公司的下一步黑幕。他尚且只是一名单薄少年,他束手无策、无能为力却也固执不退。
他跑去公司找人问,得到“艺人私事公司不予置评”的公式答案,最后问多了还被警告别四处逮人问,影响不好。
他不明白为什么好人总是这样被打压下坠的结果。
他只能给穆祉丞发去消息,问他这不是他的选择,这是公司的决定对不对。
你没想放弃舞台。
你没想回归现实做个普通人。
对不对,对不对?
发出去的短信如同石沉大海。
或许穆祉丞有自己的人生路,但王橹杰不想在自己走向未来的时候连一个转身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迫分离。云南也好北京也罢,他曾经小心翼翼地试探过能否往前跨一步,但他也知道那个人身后站着的不只是他自己,还有公司的利益链条和铺天盖地的恶意打击。
四代练习生们开始备战下一次公演,王橹杰的part依然被分在声乐和表演。他想既然自己没被打压那就得继续训练,不然等师兄回来了一定会失望的。
现实没给他多少挣扎的时间,很快他被单独谈话。
他们警告他不要问多余的问题也不要做多余的事,这样对谁都好。
他们说你现在还小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你要知道公司做事自有考量。
他们说王橹杰你这样关心三代师兄,对公司安排产生疑虑,会让我们很难办。
王橹杰被问烦了才抬起头看谈话老师,说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可我没问错。
“你没问错,是公司想推你和别人炒cp,别惦记你那师兄了。”谈话的老师道。
王橹杰猛地站起身:“可是当初——”
“当初为什么给你发那么多通稿炒张函瑞跟你绑定吗?”老师合上文件夹,“就因为方便。”
王橹杰觉得喉咙发干:“那云南综艺,还有跨代舞台——”
“都是企划之一,四代绑定三代带动人气嘛。”老师说得很轻巧,“穆祉丞这块牌子已经不好用了,你就识趣点。”
公司不会在意小练习生的愤怒、受伤或失望,它只在意谁能为企划提供利益。
谈话结束已经是深夜。
王橹杰觉得疲惫,倚在走廊上洋洋洒洒打下一段话作为不抱希望的最后一次尝试。
“师兄如果只是被迫妥协,我会想办法的。”最后他说。
“你不要管。”对方很快回复。
王橹杰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他和穆祉丞站在悬崖两端,而他即将把穆祉丞往回拉一步。
他想起穆祉丞在舞台上的时候那么夺目,笑起来那么纯粹。他当然要拼一把才能让人看到穆祉丞。虽然他才十五岁,但是他想保护他在意的人。
“我想让你回到大家身边,想让大家都能看见真实的你。”
我想为你发声。
他说不出什么长篇道理,也讲不好漂亮的话,可他总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如果你不介意,如果你还愿意继续在舞台上唱下去。”
“那我一定会让你如愿。”
二月十四情人节,王橹杰换上穆祉丞的壁纸,下班上车将手机屏幕无意亮出,借私生之手拍摄上传网络,引发轩然大波。
经纪人将他大骂一顿说他头脑发热不知天高地厚后又冷静下来问他是故意的吗?
王橹杰听完所有谩骂才开口道:“我和同事做游戏的惩罚是给自己手机换上师兄壁纸,当时只是碰巧忘了关屏幕。”
论坛讨论度极高,热搜压不下去,所有人都嗅到了风波的味道。有人强调这只是师弟对于师兄的崇拜,只是这个解释慢慢站不住脚,因为越来越多的王橹杰暗恋穆祉丞的细节一个个扒了出来。
其中不乏有王橹杰总看向穆祉丞的混剪,有王橹杰偷瞄穆祉丞的合集视频,有扒出来王橹杰在楼道给玩偶过生日的照片是在穆祉丞生日拍的帖子,更有公演双人舞台结束王橹杰盯着穆祉丞侧脸一瞬不眨看得专注的画面被截图反复流传。讨论到最后全网皆知王橹杰暗恋穆祉丞。
还有北京那家铜锅涮肉店。粉丝将私生拍摄的视频截图、放大、分析得出结论:他们在约会。
热搜从两个人的名字变成两个人的cp名,双人超话从跨代舞台演出后就已经建立,如今一夜暴涨新粉,热度势如破竹高居榜首。
暗恋的青涩戏码确实夺人眼球,躲在背后的高管们骑虎难下,不得不直面一个问题:大众喜欢的是什么?
舆论声势浩大迅速席卷至四面八方,穆祉丞在深夜里接到电话,公司高管问他愿不愿意复出,虽然不会把他推向出道的位置,但至少能继续出现在大众视野里,这样总好过被雪藏到合约期满。
这几天的热搜他有所耳闻,他好奇王橹杰究竟是怎样的勇敢无畏,才能顶着全公司乃至全网的压力拽他一把。
然后呢?王橹杰,公司想推谁谁才是赢家,你非要这样闹上一把吗?
“当然,这一切都得看你意思。”对方语气诚恳得像是真把他当回事。
穆祉丞嗤笑了一声:“我的意思?”
你们也知道看人眼色了?
“毕竟嘛,现在全网都挺支持你和王橹杰的。”对方道。
“你们推得动就推,推不动的话我就安心被雪藏呗,问我什么意见呢。”他在嘲讽公司还是自己更多些,他也不清楚。
对方被他语气刺到也没生气,仍好声好气地接话:“其实吧,这次也是上面给的机会。你和王橹杰这事闹得太大了,不利用也浪费,现在粉丝这么支持,你不觉得重来也挺好的?”
穆祉丞在电话这头深吸了一口气。
“不了。”
电话那头传来惊诧:“你是说?”
“我不想利用王橹杰对我的感情和真心。”穆祉丞说。
你们想炒cp带热度,让我做那个善解人意的前辈?
可是王橹杰已经为我付出太多,我还要再推他一把,让他当那个明恋我的笨蛋师弟吗?
被摧折到失去生气的退缩之心遇上勇敢无畏,到底是能重新焕发生机还是被现实彻底击垮?他想看这场闹剧最终会导向何处,想看看十五岁的师弟究竟是少年意气的一时脑热还是长久笃定。也想知道如果这一次他能妥协一步,结果会不会比去年八月好一点点?
但是这不公平。
用他人真心为自己铺路,这不公平。
“我不答应。”
电话被挂断,手机屏幕从通话界面跳回微博,穆祉丞再次将进度条拉回开头。
视频是去年出道战前四代集体拍给三代师兄的祝福视频,王橹杰的部分被网友单独截下来,因为三代练习生纷纷现身以“祝师兄”起头诚挚祝福,只有王橹杰对着镜头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祝你星途璀璨。
原来这句话他曾在不同的场合听过三遍。
视频播放,一遍。
两遍。
三遍。
四遍。
……
数不清的第多少遍。
到底还要看几遍。
穆祉丞把手机关掉丢在一旁,捂着脸深深弯下腰去。
*
自跨代公演后,穆祉丞的动态和外务全部暂停更新。王橹杰用孤注一掷换回他些许的喘息空间,然后他选择退出所有争执和不必要的纠缠,不想再看王橹杰摊开自己的私生活后又陷入诡计成为商业利益的一环。
一个月后,穆祉丞数据组发布声明称穆祉丞未来将专注学业,已确认不再参与TF家族后续活动。
粉丝哀嚎,路人叹息。但互联网记忆短暂,讨论度被新的热点顶替下去。这些年来积累的一切像是从来没有来过般。
十七岁的穆祉丞让自己消失,而后重新成为一个普通人。这并不意味着二十二岁的穆祉丞就注定无处可去,他从音乐学院毕业,毕业后机缘巧合下签了一家娱乐公司旗下的小工作室,做音乐制作,偶尔参与一些歌手的专辑制作和编曲。
他曾被浇灭的热忱和不留余地的喜欢都以其他方式回馈给了音乐,音乐对他来说是可以躲藏的地方。
这些年他也留意着网上的消息,听说了四代这帮小孩如今各自单飞发展得一骑绝尘,最瞩目的当属王橹杰。他选择SOLO出道,而后转签影视部,接了不少偶像剧,从唱跳爱豆成功转型为新生代演员。如今二十岁出头的王橹杰已经拥有了可观的粉丝基数,每年稳定产出一两部作品,在业内算是口碑不错的小生。
再然后他听说王橹杰进组拍新电影,听说王橹杰和谁的绯闻,听说王橹杰辟谣澄清,听说王橹杰提名最佳新人奖。听说的事情太多太久就会变成过眼烟云,穆祉丞偶尔看见王橹杰的名字也不过随手划过而已。
工作室的新人捧着一杯咖啡走进他办公室,说感谢他之前指导他编曲,反响特别好,艺人都夸有创意。末了突然问他:“诶对了,穆老师您要不要参加首映礼?”
穆祉丞不明所以:“什么?”
新人地把平板塞到他手里,孜孜不倦介绍预告多么刺激剧情多么紧凑主演多么帅气。
预告中,熟悉的面孔一闪而过。二十岁的王橹杰已经彻底褪去少年的青涩感,整个人被镜头捕捉得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山水图。
时间会冲淡一切,记忆也总有模糊的一天,穆祉丞曾经这么告诉自己。可当荧幕上的少年出现在视线里时,穆祉丞还是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穆祉丞看见了,新人也看见了,但新人对八卦一无所知,抱着平板继续在那儿说个不停,说主演不就是出道没多久那个小练习生么,怎么摇身一变演技好成这样了。
穆祉丞摆摆手笑了声,把平板递回,装模作样翻了翻桌上日程表,而后摇摇头。
“心意领了啊,但是这两天太忙了,实在抽不出空啊。”
新人一脸困惑。
“穆老师,我还没跟您说是什么时候呢。”
他第一感叹果然还是不会撒谎,第二被自己的敷衍噎得哑口无言。
“您最近熬夜压力太大了吧?”新人关切道。
“……啊对对。”穆祉丞揉揉额头含糊应了一声。
骗人的啊穆祉丞,是没有时间去还是因为害怕?是怕与过去重逢会显得自己狼狈不堪吗,是怕见到就发现当年的真情已被磨损殆尽吗,还是在怕见到王橹杰时仍不敢与他对视,会忆及当年火锅店他问“师兄为什么不敢看我”吗?
不敢看,不敢看。五年前察觉师弟心思不敢与其对视的穆祉丞,五年后也不敢,因为王橹杰的爱太珍贵。只可惜他没做好接受的准备,便把爱彻底错过。
新人还在说些什么,他根本听不清了,只自顾自地在桌沿摸索到保温杯,猛灌一大口水才能勉强压下胸腔里那股窒闷。
“你说首映是哪天来着?”穆祉丞问。
“下周五晚七点半,隔壁CBD万达,”见他松口,新人贴心地留下了票离开办公室,“那电影票我就给您留在桌上啦,真不去也要好好休息啊。”
新人走后,穆祉丞打开电脑翻出工作排期。下周五恰好是调休的日子,他甚至都找不出一个更体面的借口说服自己不去了。
他对着日程表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微博输入“王橹杰”。
现在“王橹杰”的词条后面已经不会再跟着“穆祉丞”了,而是关于新电影的物料轰炸和铺天盖地的宣传:访谈视频,杂志采访,粉丝活动,开机合影…还有无数粉丝剪辑的爱与梦想交织的混剪视频。
二十岁的王橹杰依然很耀眼,不再穿舞台装了,高定的黑色风衣衬得身形颀长挺拔,举手投足间已经完全没有初见时角落里胆怯的影子。岁月精修着他的轮廓,却没剥蚀眼神里的光亮,穆祉丞隔着屏幕都能认出这种不加掩饰的目光曾经是怎样的注视着自己的。
但他现在不比当年意气风发,他在音乐棚的角落里堆砌音符和旋律,和王橹杰那样的荧幕明星一比显得寡淡。
穆祉丞最后还是去了首映礼。
他找了个不拥挤的时段默默进场,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后排座位上,把口罩往上扯了些,静静等待开场。
首映礼向来是人情往来的名利场,穆祉丞没想到王橹杰的电影首映第一排嘉宾里有个熟人。
张函瑞是片尾曲演唱者,穿得特别正式坐在前排,开场前还回头跟到场支持的粉丝打招呼,然后一眼望见后排安静坐着的那人,愣神一秒又飞速转过头去装作若无其事。
灯光骤灭,荧幕亮起。
片头闪过制作公司LOGO后,第一幕是仰角拍摄,雨珠交相冲刷下来,淅沥声里响起皮鞋碾过积水的啪嗒声。年轻男主角穿着一身被淋湿的病号服从医院的拐角处跑出,冲入车水马龙的街道。
剧情不复杂,讲的是两个年轻人灵魂互换的故事。主角是一个精神科住院医生,同患有罕见病症导致记忆混乱的患者在一次治疗过程中灵魂互换。
穆祉丞一开始还能保持理智,专心看剧情逻辑和演技好坏评分点评,后来却不知怎么越看越精神恍惚。
主角在片末终于回到自己的身体,却发现与自己共度一程的病人已经忘记一切。病房里护士和病人说有人来看你。病人茫然无措地看向来人不明所以。
“你好,”主角蹲下与他视线平齐,“你好,你好。”
“你好”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病人还是没有反应,“你好”到最后好像变成了自言自语。王橹杰演的医生在对方迷茫的目光里一点点挺直了肩膀站起来转身离开。他不知道身后那个坐在阳光里看起来什么都不记得的患者正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好像在那一刻记起了一切,又好像在那一刻把一切彻底忘记。
荧幕骤然变暗,张函瑞唱的片尾曲适时响起,满场寂静,而后掌声经久不息。
随后灯亮起,导演携主演登台互动。王橹杰身着枪灰色挺括西装,手持麦,声音已经不像当年那样带着稚气。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注视着前方,但穆祉丞还是下意识将口罩往上拽了拽。
当被问到为什么选择这部题材时,王橹杰拿着话筒思考了一会,说我接这部电影的原因很简单,就是想演一个有勇气追求自己想要的一切的角色。
“虽然角色有些缺憾没能让故事圆满,但我想现实里总该有所期待。”
他说谢谢大家的支持,会努力把更优秀的作品带给大家。
穆祉丞趁着掌声雷动时起身离场。
他为什么要来看这部电影?为什么要让自己重温一遍那些早已封存的记忆。是因为仍抱有一丝幻想觉得自己有资格去见证王橹杰的蜕变吗?现在他看到了,荧幕上的王橹杰演技纯熟,举手投足间已不是当年对着他喊师兄的少年,他们早就各走各的路了。
他在走廊里小跑起来,却发现张函瑞早已趁人不注意从前排蹿到门口候着他了,他被拦了个正着。
“……你不用上台的吗?”穆祉丞不自觉又将口罩往上拉了一下。
张函瑞一屁股坐到消防箱上,说在舞台上杵着太烦人了。
“所以,”张函瑞歪头,“你来了,他刚刚肯定一眼就能看见你坐在后排。等一会儿他出来了你就不想和他说点什么吗?”
“…我跟他又不是什么特殊关系。”穆祉丞皱眉,“你这么撺掇是什么意思?”
张函瑞笑了:“你就扯吧。当初王橹杰为你那么拼的时候,你敢说他只是个小屁孩?他为你把整个公司都惹毛了。”
提及往事,穆祉丞手心沾满汗,冷冷看着走廊尽头亮起的灯,思考怎么走能不被这人缠上。
寂静走廊里这些声音传得老远,远处影厅内隐约传来人群离位的悉索声,穆祉丞知道等里面的人走几步到出口就会发现外面这场闹剧的主人公。现在跑还来得及。
“张函瑞,我们别在这闹。”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声警告。
张函瑞从消防栓上轻盈跳下,挡在穆祉丞准备开溜的路线。
“现在知道躲了?之前人家暗恋你追在屁股后头跑这么远的时候,你不是挺享受的吗?”
“我没有享受!”穆祉丞低吼一句。
他们只是一同经历了一些事,一起从山城的江中游向海里,结果后来海被填成了沙地。
张函瑞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
“那时候他才十五岁,”穆祉丞压低声音,当年那些被压抑在心底下的话翻涌而出,“公司还想利用他的感情把他和我捆绑在一起,我能接受这份感情吗!你觉得我能吗!”
不等张函瑞反应过来,穆祉丞绕开他就往安全出口狂奔,接着身后大厅门被推开,纷乱的脚步声渐近。
楼梯只有他急促的脚步回荡。向下、绕过转角、再向下。他一路跑到底,冲到后门,冲去室外空地,双手撑膝喘气总算停下回想这一切的荒谬之处。
他和王橹杰之间根本没有暧昧和什么特殊关系,无非是对方的单箭头和他的回避。而他为什么要逃避重逢?
狼狈极了、可笑极了,好像五年前的自己又活过来哭了一遍似的。
他不抱期待地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拦出租车,余光却瞥见一道身影从旁侧飞奔而来,风把他的西装外套吹鼓,追得急了,不小心被绊了一跤立马跪下一只膝盖,又爬起来继续追赶,仿佛不知疼痛为何物。
这是干什么?首映礼的明星主角追着过去一段往事跑出来了?
他下意识停住,然后他就被追上,被拉住袖子了。
“穆祉丞,”王橹杰一只手撑在墙上一只手拉着他,喘息剧烈,“你为什么来?”
跑太急了有点缺氧,呼吸吐纳间眼前人影模糊,但王橹杰知道那是谁。从首映礼一开始他就看见了后排的身影,电影放映的两个小时里他数度回头看座位就怕自己认错了人。
他本来觉得自己足够沉着足够成熟应对一切变故了,可穆祉丞一出现在人堆里他就又被拽回了十五岁。
被叫的人站定,垂着头不去回应也不甩开他的手:“你就这么跑出来,不怕明天的报道乱写头条吗?都这么大一个明星了也不注意点。”
“头条重要吗?”穆祉丞耳边听到一声叹息,来自王橹杰的叹息,“你重要。”
穆祉丞鸡皮疙瘩掉一地。
他是被时代峰峻放弃的无名小卒、是没能兑现少年豪言壮志的普通成年人,现在做着一份说得过去但不算终极追求的职业,他重要与否都与演员王橹杰的未来发展没有任何关系,现在这样贸然搭上又该如何收场。
“你电影演得挺好的,”他想抽走胳膊,“腿流血了,尽快处理吧。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王橹杰听见这话像是被他打了一拳似的闷哼一声,穆祉丞以为这人终于清醒了准备松手放手转身回去迎接璀璨前途了,却感觉身上一重,一看是王橹杰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哼哼着。
“不行,师兄,我刚刚追你追摔了,腿疼。”
耍无赖是吧?
见他迟疑,王橹杰搭在他肩膀上的脑袋又蹭了一下然后继续哼哼:“真的疼。”
穆祉丞看他裤子蹭破了,膝盖也渗血,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把人架到花坛边坐下,而后把手机递给他。
“给你助理打电话,让他们来接你。”
王橹杰把他的手往回推了推:“其实不疼。”
“……”
穆祉丞语塞。
所以就是耍无赖啊!
他把手机再次递过去:“不疼也打!”
王橹杰乖乖拨通,简短地交代一通,却只让助理先回酒店待命,还说自己没事,不需要担心。然后无视助理在电话里的咆哮迅速挂断电话,好看的脸上神情淡然无辜。
“所以我是为什么要你打这个电话啊王橹杰,不就是想让他们来接你吗?”穆祉丞扶额。
“是想让我证明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做过了。”王橹杰答得很乖顺,“所以我不用被接走了。”
这是耍赖,穆祉丞再次想。
王橹杰在明目张胆耍赖,明明混迹娱乐圈后成年人的推拉和弯绕他们早该娴熟于胸了,现在还要借着伤口这种微不足道又确实存在的理由,让穆祉丞一时无法真的抬脚就走。
花坛边上受伤的人可怜兮兮注视着他,风吹乱了西装的衣摆和发梢。
“有伤不好好处理,在这儿拖拖拉拉什么?”穆祉丞叹道。
病人依然捂着膝盖:“那你能不能送我去医院?”
沉默蔓延。
“你要知道,”穆祉丞低头盯着他的膝盖,“我今晚就是来看个电影。”
“那我也不想你今晚只是来看场电影就走了,”病人收回捂住伤口的手,“我想请你带我看伤。”
穆祉丞眉头再沉也只能任由这个王橹杰黏在他身上发出可疑的抽气声,然后被迫拖着王橹杰打车去医院。从医院出来后两个人站在路边,一人西装革履膝盖上缠着纱布走路微跛,一人休闲装还戴着口罩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打车送你回去还是你打电话让助理来接?”穆祉丞道。
“你不跟我一起回去?”王橹杰反问道。
“我们有什么需要同行的借口吗?”穆祉丞抬眼反问。
王橹杰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我们之间就只有这样生分的关系吗?”
“你觉得我们之间应该还有别的什么关系?”穆祉丞有些恼火,“朋友?老同事?还是什么前绯闻对象?你说来我听听。”
“没有关系,”王橹杰在夜风中慢慢低下头看着伤处说,“现在的关系的确只是这些了。”
只是如果现在放走了的话,以后还会见面吗?应该也不会了。
“所以呢?”穆祉丞看着他。
出租车停在马路对面等客人,王橹杰看了会儿远处的灯便道:“所以我自己打车回去。”
他向他道谢,又说医药费可以联系助理还给他,说完就转身往对面走。这态度前后不一,穆祉丞想这人刚才还要死要活黏着他让他负责到底似的,转眼怎么又安静起来装懂事。
穆祉丞忽然有点烦躁:“你连手机都没有,就这么走了?”
王橹杰停下脚步扭回头:“不然呢。”
穆祉丞咬牙:“你刚才还非我送你不可。”
“我变卦了,”王橹杰笑得有点惨,“我以为见到你会高兴,也以为你会高兴再见到我。”
如果说人年轻时把爱看得太重是因为世界狭小逼仄,那么世界宽广起来后还能否为爱跋涉山川,还能否义无反顾地回到同一个人身边吗?能。王橹杰是可以不计后果地追逐一段真挚的情感的人,但如果穆祉丞不配合,一切就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腿真就那么疼吗?当然不是。他黏着人不放只是单纯的因为他舍不得。十五岁的王橹杰舍不得放走穆祉丞但也留不住他,二十岁的王橹杰照样舍不得。只是长大后的他懂了如何进退有度,懂如何体面成全他人的选择。
时间不偏向怀揣期待的痴恋者,王橹杰也不再试图去拉他的手。
王橹杰在走第一步,第二步,等走完人行横道的一半还是没等到人追来就彻底明白了。他以为时隔多年会有什么奇迹出现能让穆祉丞回心转意重新正视当年的感情。
可惜了,没有。
如果穆祉丞再追上去问一句“王橹杰这么多年你为什么还是这么死脑筋不懂得过好自己的生活?”,他要怎么回答?
可能会回答因为单相思一个人就是会让人变成这副模样;可能会回答因为你还在这里,我也不是非要死缠烂打,只是想看看有没有另一种可能;可能会回答因为喜欢你这件事太棒了,我不想丢下它去过新的人生。
可惜了,还是没有。
上了车司机问他去哪儿,他也不回答。
去哪儿啊,随便开吧,随便走走吧。
开到哪儿都行,开多远都行。
开到自己能把穆祉丞的影子甩掉就行。
五年前的穆祉丞说公司答应给他补偿了,说以后出道就能站在更广阔的舞台上唱歌。
后来公司食言了,最终少年意气被狠狠折断了。
再后来王橹杰也走了他走过的路。重庆的别名是山城,山高路远、路窄难退,所以认准一条道要一直走下去。这条道上他没被资本抛弃得很彻底,即使一路坎坷也走到了现在。
爱一个人也要一直爱下去,可惜今天追上了,却发现对方根本不接受他的感情。
出租车司机看他发着呆,问:“具体地址啊!”
王橹杰想了想,回剧组包的酒店吧。
回到没有穆祉丞的人生中去吧。
*
穆祉丞第二天睁开眼的第一个念头是昨晚不该喝那么多,第二个念头是还好没醉得太离谱能找回家门。
洗漱时他看了看镜中的自己,黑眼圈,青胡茬,凌乱的头发,眼尾已经初现细纹的双眼,一点都不像当年在舞台上跳舞被灯光照亮的少年。
时间对他一样毫不留情。手机里躺着好几条消息,最上面的是昨晚酒馆老板娘发来的结账单和代驾联系方式。再往下还有同事发来确认音轨细节的消息,然后他看见王橹杰发来的转账。
乍一看以为出现幻觉了,后知后觉是王橹杰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
旧的消息还是五年前两个人的争执,新的消息已经没有花里胡哨的颜文字了。行吧,成年人就是这么干脆利落,绝不为过去的情愫耽误一分一秒。
但这太没意思了,真的。
其实他昨晚也没有那么果断,看见王橹杰过马路还偷偷跟了几步,但犹豫太多就会错过机会。
五年前是因为不想小孩真心被利用,把“保护”挂在嘴边拒绝一个未成年炙热的真心。现在呢?其实也没有太多改变对不对?他仍然在为着对方前途权衡一切利弊。
所以他昨晚没有追上去拦车然后强行打开门说我后悔了我不喜欢我们之间只是前同事关系,所以王橹杰转完账就会重新把他关进黑名单了。
这样很好。
五年前的云南,五年后的今天,他们之间的故事一方在走一方在看。他很清楚王橹杰这些年来每一步都走得漂亮,而他只是一直在原地打转而已。
穆祉丞发送信息:“我昨晚态度有点过了,对不起哈。”
消息成功发送,穆祉丞还未惊讶对方竟然没有拉黑对方,五秒后对面就回复:“你没态度不好。你态度好我反而更难受。”
穆祉丞指尖一僵。
“我习惯了,”消息又弹出一条,“你对我越客气,我们离得就越远。”
这话怎么接?
旧事他们提不得也丢不掉,可事已至此,他又不能翻旧账一样絮絮叨叨说对不起当年我不是不喜欢你只是不想利用你什么的,矫情死了。
手指摩挲手机输入框半晌,穆祉丞想破头也只能发一句:“那我该怎样?”
王橹杰回得很快:“不用怎样。”
穆祉丞还在纠结措辞,下一条消息紧接着跳出来:“我就是来还钱而已。”
成年人的交往就是要这么体面,一笔一笔要算清楚。电影里还能灵魂互通过程中窥见过往心事,但现实里哪有那么多巧合和解,不过是各怀心事的人各走各的路。
算了算了。
又磨蹭了一会儿后他回复:“行吧,那有机会一起吃饭。”
对方一直是正在输入的状态,半天都没什么实质性文本蹦出来。穆祉丞准备将今日焕然一新了消息才发来:“那就今晚?”
穆祉丞本意是找个万能托词结束谈话,没想到还能给自己掘了个坑。
他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深吸一口气,然后起身回复道:“那行吧。”
最后地点定在穆祉丞家,原因是王橹杰不适合在公共场合露面。
穆祉丞站在玄关处,看着王橹杰脱下外套,露出里面一件质感很好的米白色羊毛衫。他今天打扮得像个干净无害的邻家弟弟,不像首映礼上那个光芒四射的大明星,手里还提着一袋东西。
穆祉丞接过,打开一看,是一盒看着就很贵的进口草莓和两瓶红酒,看得他头痛。
“你家好难找,”王橹杰换上拖鞋,视线很自然地扫过客厅,“打扰了。”
穆祉丞则提着东西往厨房走:“火锅配红酒,真有你的。”
“不行那我们就只喝红酒。”王橹杰道。
“那算了,”穆祉丞往外端锅,“你随便坐吧。”
真吃起来了就不是穆祉丞想象中的尴尬气氛了,两人聊了聊现状聊了聊从前,没有去讨论五年前,没聊云南综艺时的细枝末节,没聊王橹杰从重庆跑去北京那晚,没聊跨代舞台的“星途璀璨”。
总之,聊了很多,唯独不谈真心。
一顿火锅没有吃很久,红酒也只开了一瓶。穆祉丞起身收碗碟去洗,王橹杰看他略有醉意就说要帮忙,被拒绝后只能倚着门框看着他动作。
“我以为你会提当年的事的,”穆祉丞对背后站着的人说,“结果你一个字没说。”
王橹杰叹气,心想带两瓶酒都多余了。
“师兄当年不就是不喜欢我,”王橹杰道,“没什么提的必要吧。”
不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王橹杰从小就明白。不喜欢这个人不喜欢那个人不喜欢这份工作这所学校这个周末的安排都再正常不过。
“王橹杰,”在哗啦啦的水声中,穆祉丞顿了顿,“我当年拒绝你,不是因为你不好。”
“是,”王橹杰垂眼,“你只是单纯不喜欢我。”
穆祉丞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我不接受你的感情是因为我们身处那个环境,它会影响你的发展也会摧毁你的前程,你懂吗?”
你还小。
不懂公司养蛊式的炒作行为有多阴险。
不懂这圈内情势多波折诡谲。
还懵懂无畏、仍横冲直闯。
我不敢拿你的前途赌未知数,所以干脆一退三千里。
“我不喜欢你当初追着我跑,是觉得你前途大好不该在我这样的失败者身上浪费心意,我不喜欢你后来大闹一场是因为公司想用这份感情继续炒作然后毁了你。”穆祉丞接着说。
王橹杰站在那儿不动也不说话了,穆祉丞觉得自己说得够清楚了,又背过身去用抹布擦灶面擦得一尘不染。
要不是燃气灶表面反射了一点点人影轮廓,穆祉丞会以为王橹杰已经离开了。
“穆祉丞,”王橹杰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出声“你替我想这么多,却从来没想过我会因此不甘心吗?”
穆祉丞擦灶台的动作一顿。
王橹杰的声音继续传来:“你怕我被耽误,怕我受牵连,甚至替我考量前程规划,却不考虑我是不是乐意接受这样周全的推开。”
“这些年每次采访问我有没有遗憾的角色,有没有后悔的选择,”王橹杰手从他腰侧穿过来撑在了大理石台面上,“没有,一次都没有。”
“唯独你替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成为了我的遗憾。”
穆祉丞转身就要把人推开,却被环着腰拽回来撞进对方胸口。两人身高接近,近距离相贴只觉呼吸缠绕。他挣扎了一会儿没成功,抬眼对上王橹杰的眼睛,那里面全无醉意。
“其实我当年也没喜欢你,”穆祉丞说谎眼睛都不眨,“我当初对你那么好就是想让人感激我罢了,不是你想的那种纯爱剧情。”
王橹杰眼神陡然转冷:“你觉得我会信吗?”
五年沉淀换一句话坦率对峙的机会,错过了也许以后都不会再有,所以他有问题要问。
“师兄,我只问你一次。”
穆祉丞仰头看他:“什么?”
“没有利益考量,你会爱王橹杰吗?”
这里没有外界因素,没有谁的评判标准谁的规定法则,这里只有且只有一个问他愿不愿意正视爱的勇气的人。
没有立刻回答没有脱口而出否认、反驳、争辩。窗外夜深露重,穆祉丞咬着后槽牙就是不吱声。
“我知道了,”王橹杰脸冷下来,放开他,往外走去找门口衣架上挂着的外套,“谢谢今天的饭。”
他脚步不快,但走到玄关却觉得身后有人追上拦了一把。
“……我没有!”
穆祉丞声音哑了:“我没有不喜欢你。”
他只是怯懦又瞻前顾后,把所有最糟糕的后果预设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推开了王橹杰给出的最好的答卷。
王橹杰转过身来看他。
“但你爱我什么呢?”穆祉丞眼睛发酸地盯着他,“爱我爱逃避吗?爱我把你丢开五年吗?我有什么可让你爱的?你最该做的事情难道不是恨我吗?”
“是应该恨,”王橹杰回视的眼睛也红了一圈,“但你是穆祉丞。”
他是穆祉丞又不止是穆祉丞,他还是初见时后台关心他的同事,是舞台上把他拉进人群的师兄,是教他跳舞的老师,是站在风口浪尖和公司黑幕之下也不愿接受公司安排的前辈。
所以他要爱穆祉丞就不能只爱穆祉丞,还要爱他曾经意气风发跳舞的样子,爱他如今退守一方做音乐的样子;要爱他踌躇不定的性格,也要明白他瞻前顾后只是怕牺牲别人的真心。
王橹杰是理智行事稳中求稳的最佳践行者,却也可能为了真挚的爱意变得鲁莽冲动起来。
比如因为爱穆祉丞这个人,所以愿意包容一切因果。
他从心底渴望能够抛却过往种种顾虑和权衡,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同眼前人相爱一次。他想要告诉穆祉丞不用担心也不用替我规避风险、替我规划前程。
他想说自己其实没那么伟大没那么善良没那么慈悲为怀,他只是一个有着爱恨嗔痴的普通人。他会嫉妒刚进入公司的自己对你有这么多眷恋而你一无所觉;也会忐忑五年前的试探是不是让自己和你变成了一对廉价商品;他会在看见别人发你跟别人一起玩的消息在心里撇嘴皱眉;他也会想把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一刀两断,追寻自己的生活别再守着回忆不放。
但他不行,他甚至舍不得把你重逢时的那些冷漠的字句当作决裂之言,所以昨日决定逃离开你的影子,今天就又找上门。
他能克制着不去打扰却做不到把你当成往事一桩放逐干净。所以他如今才会站在这里向你发问:“只论心,你爱王橹杰吗?”
如果你还是摇头拒绝,那这就是他最后一次为爱奔走,然后他将转身就走再不回望。如果你点头,那么至此爱终于走回原点,两个人总算看清对方眼中的爱意没有一丝褪色,再没有人需要为不确定的未来让道。
穆祉丞被他圈在一个狭小的区域里无法逃脱,抬眼就对上王橹杰的眼,那双眼倒映着高远的晴天与湛蓝的海面。
他在看见二十岁的王橹杰时就意识到自己当年做了一个很烂的决断。
然后,穆祉丞朝他点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