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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者发誓自己从来没有和不熟悉的人同行的习惯,早在须弥教令院就深受有些人擅自追在他身后试图套近乎的烦恼,如果有拒绝的选择他一定快速飞走,而他多半这么做了,在人前咻地一下消失,于是免不了纳西妲一通说教:阿帽,你要多和同学亲近呀,要去结交新朋友。可惜他很少同他们说话。好吧,枫原万叶是有点特殊,哪怕仅限于曾经朋友的后裔,也已经算个例外了,但他们之间还没熟到一人去龙脊雪山这处极寒险恶之地,另一人也非要跟上来的程度吧?
事实上枫原万叶不仅跟着过来了,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流浪者在前,万叶在后,中间隔着一段恰好的、风雪能自由穿行的距离。浪人武士的木屐踏雪发出“咯吱”轻响,间或夹杂着修验者帽檐飘带下铃铛晃动的碎音,清清凌凌,偶尔被风卷走散入空旷的山谷。流浪者有时恶劣地想干脆故伎重演把对方甩掉算了,也只是想想,毕竟四处茫茫雪地,长时间暴露在极端低温环境里,不及时找到取暖源,人偶尚感到不适,正常人类却有失温冻死的风险。想起万叶坚持同行的理由,他又心生烦躁,不自觉加快脚步,身后屐响也随之紧密。
直到眼前出现陡然高起的石阶,流浪者催动风元素力缓缓腾空,这时候响起清脆铃铛声,湖蓝色飘带翩飞,飞鸟一样落在高处。预想中的踏风声没有出现,静悄悄的,转头看见枫原万叶落在下边,有些苦恼地打量这高高石阶。怎么还不上来?流浪者头垂过来,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对方嘴巴动了似乎在说什么,他反应过来:原来这处石阶超过了万叶用千早振技能腾空的最大高度。
“早说了没让你跟我去雪山,去了也只会净给我添麻烦。”流浪者在上方抱臂冷笑,“这点小事也要我帮你?”
万叶仰头用力眨了眨眼,露出抱歉的神色。飘进耳畔的分明却是再熟悉不过的、略带笑意的话语:那就有劳阁下了。
流浪者哼了一声,示意收到了,没再说话。在万叶催动元素力踏风在空中滞留的瞬间,他伸出手抓住对方,将万叶拉上来。
趁着枫原万叶踩上石阶平稳身躯,他视线不由往下瞟,抓住的是对方缠满绷带的右手,隔着粗糙的布料能感受到灵活的指关节和人类手心特有的温度,几层缠绕下的惨状在河边万叶拆开绷带清洗污渍时他见过,一片狰狞的灼痕自虎口横亘掌心,掌纹被烧毁得模糊不清。
他心上飘过难言的情绪,甩开那只手,说,跟好了。
数月前他们在蒙德城第一次见面,风与自由的城邦里总是会发生一些浪漫诗歌里常有的桥段。后来二人回忆起那天的相遇,万叶动了即兴作诗的念头,只缘感君一回顾,还在斟酌的后几句被流浪者咬牙切齿地打断:又在念你那酸诗!细究起来故事的展开并非出于吟游诗人所爱传颂的一见钟情、见色起意,但结果相去无几。本想去探访杜林近况的流浪者,在路上瞥见一抹熟悉的红挑染时骤然顿住,出于微妙的心理,他决定尾随对方。
其实流浪者并没有细想过相遇的万千情境,枫原万叶的足迹随着船队航行遍布诸国,而他在净善宫外除了神明无人敢问去向,与有缘人萍水相逢是常有的事,何况他与他之间隔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再者二人同为旅行者的朋友和助力,时间到了自然而然会相见,世界树能抹去他在世人记忆中的存在,却无法阻止他单方面对外链接。或者说,命运要他偿还的必然躲不开,早一些晚一些都会遇上,而赎罪也是清算前尘的一种。
蒙德城内建筑分布并不弯弯绕绕,过分靠近容易暴露,流浪者计算着距离,在来往人流里隔着二十米的间距无声无息地拉锯着。他百无聊赖地看万叶在风神像下和一位绿色吟游诗人亲切交谈,在猎鹿人餐馆前台领走打包好的渔人吐司,在猫尾酒馆门口抚摸懒洋洋晒太阳的虎纹猫,最后路过铁匠铺,在火花四溅的锻造台前驻足片刻,然后拐一个弯,缥缥缈缈的红就消失在不远处的路口。
跟上拐弯的方向,却没有看到熟悉的枫红羽织,流浪者心下惊疑,转睐四周无果,只好腾空到高处借着俯瞰视角寻人,在上升过程中经过旁边居民房三楼露天阳台,白发少年靠着栏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事后他回想起当时情形不免恼火,自己的反应过于滑稽,不过所谓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或许从一开始怀有自负而掉以轻心时对方就有所察觉。流浪者面上略有愠色,心中却感到意外。这是既听闻这位枫原家的后人同样拥有风系神之眼,且阴差阳错地扛下了雷电将军无想的一刀,他第二次觉得这个人有趣。
之后他们数次结伴而行,安土重迁的人可能会遇到一个途经此地的漂泊者,有过交点后往往难续缘分。好在一个漂泊不定的浮浪人,一个行踪迷离的修验者,总有重叠的去处,不知不觉两条平行线继续延伸,直到万叶请求陪同流浪者去龙脊雪山取材料。
理由?出乎他意料的是比起下意识想驳斥回去,心底先一步窜起惊惶,而令他心神大震的人只是平静地迎着他视线,神色自若。
“多一人同行至少旅途不会无聊,在下已经和北斗姐请过假了。”
茫茫雪原如一轴苍白长卷,一红一蓝两道身影在其间缓缓穿行。极寒统治着这片土地,雪覆四野,植被疏落,为了适应严苛环境草木基本呈现浅蓝和灰白的异色,一片冷清孤寂。他们滑过累年结冰的冻河,绕开愚人众先遣队的驻扎营地,途径雪崩频发的危崖时步履谨慎。不多时,厚厚一层积雪压满了流浪者宽大的帽檐,沉甸甸地令他不适,好在后边的万叶总会善解人意地往剑柄注入风元素力,用萦绕微风的剑锋替他轻轻拂落。到山间覆雪之路,风势骤起,雪沫横飞,一时迷人眼目。
流浪者犹疑片刻,决定让万叶走在前面,自己出声提醒路线。毕竟走在前面为了赶路可能会一时忘下身后有个人,并肩而行又过于亲密,而他视力极佳,在纷飞大雪中能眼观八方,加之持有法器,可以随时搓出风矢远程攻击,在警惕后方有魔物袭击时对于前方的突发情况也游刃有余。
万叶赞同他的决策:“那便有劳阁下为我指引前路了。”
于是他跟在万叶身后,起先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漫掠过四周雪景,偶尔分出一丝精力确认万叶未曾走错方向。渐渐地,他的视线不由自主一次次落回眼前雪地,人偶之身自可精确控制每一分力道,行走间近乎踏雪无痕,先前万叶一度险些跟丢,好在浪人武士耳力不凡,循铃声定位不是难事。然而再身轻如燕的浪人武士也是人类,路一转,或坡一陡,总会下意识深深迈前一步,到底无法避免在雪地留下行走的痕迹。
流浪者垂眸凝视雪地上踩出的足印,深深浅浅地蜿蜒着,一如他绵延了五百年的命途,都踩在这一串凹陷下去、断续向前的轨迹中。恍然之间,山间呼啸风声,簌簌落雪声,规律步履声,布料摩擦窸窣声,神之眼与衣领相触声,以及时不时的铃铛震颤声,逐一远去了,万物褪色沉寂,惟有前边深红衣袂在素白天地间飘动。一阵头晕目眩骤然袭来,往后呢?前尘恩怨如果就此作罢,朝夕间灼心的仇恨与怨怼,显得像命运轻飘飘落在他身上的玩笑,事实也真如此。那天被笼钓瓶一心的锋刃抵在下颌,寒芒距离纤细脖颈前不到一寸时,他缄口不语引颈待戮,露出这样才对的满意神色,不作任何挣扎或反抗,心甘情愿地接受命运迟来的惩罚。瞬息之间万叶轻轻收刀归鞘,微微一笑:一刀封喉未免太残忍了,而且我没有必要恨你,陈年是非恩怨于我已经没有纠结的价值,何不珍重眼前人。他顿生被戏耍一通的愠怒,执著地要与万叶掰清旧事,手却被人类少年温热的手掌握住试图传导过去少许热量,望着对方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温和面庞,那双枫色眼睛里分明传达着你说我在听,很多尖酸刻薄话又哽在喉咙中,上不得、下不去,化作一种难以名状的滞涩,最后他还是不自在地抽出手,习惯性地拉了下斗笠,偏过头低声咕哝:“捂热了也会凉下去,少白费气力。”
骤然决堤的嘶哑声打乱了他飘忽不定的神思。横来冰箭破空飞过,先声而至时枫原万叶踏风翻身避开,几支泛着寒光的箭堪堪擦过头发,继而飞向后方,被流浪者条件反射地甩出风刃打碎,定睛一看是埋伏在雪山路上的魔物。几个丘丘人挥舞着木棍龇牙咧嘴地扑向枫原万叶,他扫了一眼判断了一下战力,觉得万叶尚能应对,于是腾空起飞先去解决在远处放冰箭的丘丘人,并在手上凝出三四枚风矢,手起矢落间丘丘人应声倒下。
回过头来,不远处的枫原万叶倒也一派从容,剑光如风掠起,生成小型风穴将丘丘人牵引进去,并借着气流腾空而起并施展额外强劲的下落攻击,巨大的冲击力击飞范围内的丘丘人,甫一沾地又反身点跃至还挣扎动弹的魔物面前横砍几刀,随即转身斜着划了一道,刀风吹得袖子向后飘荡,丘丘人了无声息。笼钓瓶一心绕手迅速转了一圈由正握变反握,振去血痕后才利落入鞘,与此同时划口溅出的血在雪地上洇开。
“你这般反应速度在人类里倒也算难得。”流浪者自半空折返,轻轻落定在万叶身侧,点评方才的战斗。
“还是不及阁下来去如风。”言语间仍是一贯的谦和。
流浪者啧了一声,没再多言。他总是不自觉地在枫原万叶面前端着这般居高临下的姿态,二人对诸多事物的见解也常常相左,譬如眼前皑皑白雪,万叶会说雪后的世界尤为清静,正好无人扰梦;他则认定雪比雨讨人欢喜,如人各有命。偏偏万叶能从他话语的缝隙里捕捉到那几分真情流露,继而温言予以安慰,这份过于洞悉的体贴,反倒再度勾起他无名的烦躁。
他们沿这段覆雪之路继续前行,途中又遭遇几番类似的战斗,也都轻松化解。路经那棵参天的忍冬之树,苍白树皮下透着诡异的红光,万叶颇为惊讶地看过去,对流浪者感慨,我听闻旅行者说雪山中有一棵古树,需供奉深赤之石,先前只当他言过其实,如今亲眼见了才相信。
流浪者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世上稀奇事物多了,这树汲取魔龙残骸的生命力长成这样也不足为奇。以后……他话音忽止,万叶察觉到他的迟疑,默契地没有追问。他们在这微妙静默中行进,直到这条路尽头出现左右分岔。
走哪条?两人停在岔路口,万叶眼神看过来,安静等指引的意思,他心下知晓正确路线是右边。转头间四目相对,枫原万叶一张脸被雪光映得格外柔和,先前未竟的话语隐隐约约探出头,于是他鬼使神差地做出相反的决定。
走左边。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这并不是他头回在一些事上为万叶妥协。他在海灯节来访死兆星号,船舱内灯火通明,水手们三五围坐,酒气与食物的热气蒸腾,一个醉醺醺的水手晃过来,拍了拍流浪者肩膀,哎,你是旅行者那伙儿的?他和万叶等你老久!流浪者颇为尴尬,径直走向角落里那桌坐下。旅行者目光如炬一语惊人,说去年邀请你来璃月跨年你可不搭理,怎么偏偏今年来了?莫非我这回沾了万叶的光?旅行者向来言辞无状,万叶听了仅是莞尔,目光温润投向几乎要当场炸开的流浪者,稳稳接过话头:多谢阁下百忙中抽身前来,来了也不亏,今夜璃月港有一场烟花秀……于是流浪者自作主张将旅行者的话忽略,专听万叶介绍璃月过年习俗,情商好也算是一种天分。后来流浪者在挪德卡莱与许多人短暂同行,才明白自己对万叶有独一份的纵容。
水手们都说枫原万叶性如浮云待人如一,流浪者起先深信不疑,之后发现这人也是有两幅面孔,而他真真切切在万叶面前共享过彼此脆弱的模样。不过这事也要从那个岔路口说起。
毫不意外的,沿着左边的路深入,眼前豁然洞开一处风格迥异的内室。空气里浮动着与外边凛冽风雪截然不同的温吞暖意,先前旅行者提起过,此方山腹中埋藏着一个覆灭古国,想必是古国的遗址了。
四角有火架,火光摇曳,照亮了墙壁。壁上彩绘笔触古朴,勾勒出某个故事的轮廓,无声诉说旧日荣光。昔日之地守静避嚣,有火焰燃烧细微的啪嗒声,衬得四下阒然。
一番环顾后,他们在台阶就地而坐。万叶惊叹于雪山里埋藏这样的古国文明,璃月人常说的沧海桑田,大抵是如此光景了。然后似有感触万千,昔日在此生息之人连同他们所信奉执守的,也怕是如这些壁画一般最终落得火光下寂然的结局。流浪者回道你也太容易沉湎于这些无谓的感伤了。意料之中的沉默,气氛又滞住了。这时候五百岁和不到二十岁的差分尤为明显,他已经习惯一些物人皆非,当愚人众执行官时手下部队换了一批又一批,大部分人死于战场或者深渊,在稻妻执行任务路过影向山脚,从前当地人常去跪拜祈福的神社倾颓,只剩断壁残垣,更早的时候在踏鞴砂事故尘埃落定上一些年后故地重游,村落还在,却几乎没有多少存活的村民,一片肃清凄凉。与之相对应的是他心中肆虐的风啸雷鸣从未息止,从无名无姓的人偶,到倾奇者,到散兵、斯卡拉姆齐或国崩,到正机之神,最后到流浪者,期间种种阶段要么亲近人类不得善果,向大悲大喜懦怯地缴械;要么在高处冷眼观察人类因七情六欲而灰头土脸,而神采奕奕,暗暗感到惊奇和恶心;要么自认为舍弃无用的情感,几度起落后应当通透。可空洞胸膛里永远漫着挥之不去的强烈渴望,曾经是为了一颗心,现在又是何种愿望,他也说不上来。
他们之间可谈的话题并非有限,在旅途中两人习惯从当地风土人情闲聊到彼此的琐碎见闻,或是心血来潮间对俳句。一旦被置于隔绝外界的幽闭空间,所有趣闻轶事便失了依凭,眼下少数能交流的话题又是二人心照不宣避开的。静默即将再度弥漫时,万叶很有眼力见地出声,引入一个温和话题:“那位朋友很依恋你,想必你对它照顾有加,否则也不必为此特意深入雪山为它找材料。”
“履行职责罢了,毕竟我把它从童话世界里带出来的。”
杜林的身世他早先同万叶讲过,来时路上零散补叙了它自童话世界里诞生的细节,以及阿贝多给它塑造人形的秘闻。心下隐隐浮现的念头难以按捺,很久以来他一直想知道万叶对杜林如何看待,而他也确实这么问了。
“作恶并非它本意,但我不会犹豫制裁它。”万叶思索一番回答道,迎上流浪者凌厉一记眼刀。万叶装作没看见地补充了后半句:“当然在它犯下无可挽回的过错之前,我会努力引导的,从源头上掐灭这种可能性。”
后半句隐隐意有所指,精准刺中他某处未曾设防的角落,枫原万叶向来笃信让迷途者知返远胜于对既成罪愆的惩戒,不知当时没能讨来干净利落的封喉一刀是否也暗含这层缘由。流浪者默然收回视线,没有再说什么,半晌又抛出一个新问题,那你认为它有来到这个世界的必要吗?
“你的行动昭示了你内心的答案。”万叶灵巧地将问题奉还,略带几分笑意,“若问在下的看法……我大概会做出和你相同的选择。此刻倒是更想听听阁下的想法。”
流浪者为这句不着痕迹划开表象和平的反问蹙起眉心,开始讨厌这人顺着三言两语的交谈里触及他的过去,洞若观火间他在他面前不再无罅缝可入。可惜人类少年没有被他锐利一眼唬住,或者说他此刻对这份警告无动于衷。
“这和你不愿意去鸣神大社有关吗?”
“枫原。”流浪者吐息很轻,匿于背向火光暗处看不真切他的神情,恍若沉入阴影的精致冰冷人偶,死气深深的。头几次相处他执意以姓氏称呼,往后熟上一点频率就开始少了,多以万叶称呼对方,更多时候是直白的你,呼来唤去。这时候再以姓氏称呼往往不自觉带上一些冷意,比起生分,警告的意味更多些。事实上也如此,下一句话语陡然淬了冰,“我可不是什么大圣人,我向来睚眦必报,恶意临头必当以十倍相还。至于你是惩戒,还是宽恕眼前致使你家族败落的罪人,是你的自由,于我并无分别。除此以外的事不是你该过问的。”
“抱歉。你很反感的话,以后我会注意的。”万叶很知趣地止住话头。
两两相对缄默,很久之后,他再度开口时,声音里浸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叹息:“她对自己的造物……向来视若不见,却偏要冠以不忍干预之名,何其讽刺。”
“雷电将军?”
“这也是她的造物,我是另一个。”
“你使用的是风元素力。”
“雷电我也能用,没有必要。”流浪者有些不满地扫了一眼。
不再纠结空洞胸膛内没有一颗心的事实,诞生后他总在自我诘问是否因为当初淌下的那滴眼泪改写了本该被雷电影坚定选择的命运。虚空劫火大势已去之际,从正机之神残骸中坠落的瞬间,力量如流沙般从指缝逝去,败北的耻辱尚在其次,真正攫住他的是神之心被硬生生剥离躯壳的强烈恐慌,继踵而至的是如坠深谷般的绝望,直到被纳西妲像羽毛般轻轻托住,直到在世界树里往事如剥茧抽丝渐次浮现,积年的乱麻在信息流翻动中倾倒真相的气息,淡薄,浓郁,是血的气味。
命运偏偏不遂人愿。
“至少小杜林不会重蹈覆辙。”万叶安慰他,看他默默不语又好心找补:真正有资格去审判的已经入土了,不必过于心怀愧疚,我作为丹羽后人现在过得也蛮愉快的。
流浪者不置可否,却像想起什么趣事一般,呵了一声:“你倒挺有勇气,扛刀失败了就是一无所有了。”从前旅途间万叶给他讲过友人的事迹,结合以前旅行者的描述,他大概还原出这个少年的经历,也是蚍蜉撼树。
并非一开始便是温和随性的自在人,枫原万叶生来比旁人多一分敏锐通透,相对应自然收敛一成锋芒。正如人无法同时被预知灾厄又保有面对厄运的从容,很多事都是在平息的尾声或者力不从心后,某天在荒郊野外风吹雨打之际豁然想通。出生起面对家族颓势如山倒,他总想努力挽回些什么。记忆里木剑破开空气,发出沉闷响声,第几次重复那个斜挑动作时,他的呼吸忽然与剑势合上了一处,剑锋带起一丝流畅的光,惊起檐上鸟雀。将这份微小的进境说与父母听,母亲抚过他的发顶,笑意温婉,然而眉间那缕忧思如远山薄雾难以拂去。那日在庭院间与家仆玩手鞠游戏,晴空下风声忽而止息,草木静默,旋即雷声骤响雨落倾盆,回屋后须发皆白的父亲拉着他的手叹息,他冥冥中生出一份预感,无助地回握啜泣。不久后世上最后一位至亲溘然病逝。
遣散家仆时他以为人生只需从心而行,身为浮浪人随处可栖。纵使人命芸芸中天意妄肆夺定,他既不极力抗争,也不愿认命,跳出家族承续既定衰落的循环后,他的归途,向来是在绀田村的陌野上抬头望见炊烟袅袅,在山中寺庙廊檐下听潇潇雨落,在镇守之森的流萤一明一灭一尺间,在荒海风乍起间搅碎水面一轮月,在街边乌有亭的留言板上,以及在心间织万里天地而未竟的诗意中。
第二次听见命运的启示是在离岛的岸边,一枚枫叶打着旋轻轻落在肩头,还未来得及拈走又掉入水面,风声幽幽,码头海鸟振翅飞远去了,那种感觉又转瞬即逝。赶到天守阁只来得及看到友人倒下的身影,深切悲恸中,他伸手接下那只黯淡下去的神之眼,光芒消逝间滚烫温度烙入掌纹,恍然间心被友人的夙愿灼烧过一瞬。后来的那一天,无情的霆光朝旅行者径直劈落,他自心底醒来,凭本能上前接住那一刀,身随意动间友人的愿望也随之实现、终结。
诚然往事留下了不可消弭的伤痕,但陈年旧事的伤口何必结痂后反复撕开舔舐。世事流转,又怎会永驻不前,不必说在四海中结识了新朋,光是天下之大山川渺远,要去看的风景还有很多,他应是一缕清风,抛却载不动的峥嵘。璃月有古言曰: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他将这句话去芜存菁,即回忆里沉重的请随风而去,轻盈的,存在过就弥足珍贵。
枫原万叶很少同他讲从前的经历,也许是不愿让他徒增负担。流浪者看着万叶解开被雪水浸湿的右手绷带,起身去火架边烘干,再熟练地重新缠绕妥当,这套流程透出一种历经重复的从容。万叶的娓娓道来反而让他感到不自在。
“我现在大概理解了你为什么在雷暴天气难以入睡。”流浪者遥遥看向枫原万叶,跃动的火苗为万叶的发梢落上一层柔和的光,淡去了原先一派无懈可击的印象,显露出某种脆弱而坚韧的内里。
万叶回头望向他,眼里浮上极淡的笑意:“在下不是这个意思,五感清明的人在雷暴天气下失眠很正常。遇见你的那一天,蒙德城门口的几株蒲公英随着风在我身边飘过,有几只带着绒毛的种子粘在衣领上,我拍落它们时,嗅出风带来的凌厉气息,那时候我就在想,今天或许会遇上什么。”
流浪者一哂:“又是你那所谓命运的启示吗?”
不,现在我更愿意称它为缘分。命运是织机,而织出来的是缘分,万叶走近前耐心解释,枫色眼瞳中映出一个小小人形轮廓,你也是稻妻人,应该知道稻妻人信仰因果轮回,邂逅其实是命运交错织就出的因缘。人与人的缘分并非像丝线那样容易断开,一半归于无常,一半有常,即握在我们自己掌心,就像那天在蒙德城是天意,而今日的雪山是人为……
火光间两人的影子难舍难分,他和枫原万叶就像来处不同的两支风,带着相异又相关的温度与故事,最终被卷入同一场命运的涡流,两人对望间不再映照出彼此深深埋没的过去,而是风中同行的此时此刻。流浪者僵立原地,立在万丈悬崖边上才意识到心底的怯懦,想转身退避却已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而万叶似乎早有准备地伸出手,将他从摇摇欲坠的边上拉回平地:走吧,看来是另一处方向。
两人按原路折返,半路上万叶回头望了一眼那处古国遗址,似乎有些遗憾,其实我还挺想知道壁画讲的是什么内容。流浪者没有吭声,心道以后有机会再来吧。
右边那条路线上设有帐篷处,架着烹饪锅,考虑到进入雪山后万叶还没有进食,二人决定休息片刻。雪山并非鸟兽绝踪,除却蹁跹而过的冰晶蝶,有盘旋在山巅高空中的茶羽鹰,运气好时还能碰上雪狐觅食。先前路上时不时有雪猪横在路边,他们顺手杀了一只试图冲撞向二人的雪猪,几刀割下肉质肥嫩的部分,留着后面野炊烤肉。趁万叶用雪水清洗肉块的当口,流浪者就近敛来枯枝落叶摞好,在帐篷里摸出两块打火石用力敲响,火星迸溅的刹那,万叶回身信手一拂,顷刻间柴堆被明亮火焰包裹。
烤肉在火中滋滋作响,香气四溢。流浪者看着万叶吃得专注,忽然开口:“分我一块。”万叶顺从地递过烤得恰到好处的肉块,看起来挺高兴,也许是因为他很少吃人类的食物,难得主动讨要一回。
在至冬,他当愚人众执行官时不是没有看过属下在冰天雪地里呼出的白气。这种现象通常伴随着清晨整队,绕是士兵们困得趔趄也不敢在阴晴无常的第六席面前偷懒,一排排井然有序的队伍附近总是浮着白雾,聚聚散散,走进了还能听见士兵粗重的呼吸。流浪者,或者叫散兵更贴切些,往往会站到高处,带着厌恶神色藐视这团泛着作呕感的雾气,人类的产物一向很恶心,他当时是这么觉得。
眼前万叶被寒风吹得微红的脸,轻轻呼吸声起落间安静冒出白气,又是另外一种感受。
事实上他并不排斥人类的呼吸,内心也生出一丝隐秘的渴望,对于人类与生俱来的种种习性,他常有本能的模仿欲望。这份欲望在刚融进人类生活时最为明显,直到去关闭踏鞴砂的炉心时,伴随十指焚毁的是刺骨钻心的剧痛,一并被毁灭去的是对人类的向往。重拾真相和记忆后,以流浪者的身份行于世间,时隔多年的想法偶尔会探出头,他悄悄模仿过人类的呼吸,只是没有热气。
也许是观察得太久,万叶有所感地看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流浪者挪开视线,不清楚刚刚响动的是何种心思,不耐烦地催促,休息好了吗?快到晚上了,你要是冻死在这里我可管不着。
吃完食物后再跋涉容易疲倦,好在并没有花上多少时间,路旁山势逐渐平缓,如退潮般缓缓伏倒、消失,浮云霜天下一片低坳处随之显现。
是眠龙谷。
“顺着风的方向。”万叶自崖边往下跳跃,双脚腾空时“噗”地展开风之翼,顺口说了句口头禅,流浪者哼笑一声。
两人缓缓落在洞穴面前,魔龙巨大的绯红心脏陷在洞穴深处,红光将穴内黢黑四壁映得发亮,安详静谧,阴气森森。尽管核心已经被阿贝多取走,作为杜林成为人造人的第一道材料,但到底是魔龙的血肉,残留的生命力无法立即消逝,虽然开始萎靡却也缓慢得肉眼几乎不可见。
流浪者取出随身携带的试管,指尖凝出的风刃在心脏表面划道小口,对准豁口承接滴落的龙血。试管很快满了,封口后他转向靠在洞壁小憩片刻的万叶,准备招呼他回去,却看见万叶闭上眼睛一脸疲惫。绯红心脏不仅散发红光,还散逸不少热量,将洞穴烘得比外头暖和许多,而暖意能催生倦意,不清楚是万叶在闭目养神还是陷入短暂睡梦中。
进洞穴时外边天色将晚,夜间的雪山气温至冷,人偶之躯鲜受严寒影响尚能行动自如,人类很难熬过冰寒蚀骨,且黑暗中视野不佳容易迷路,回去不免比来时多耗上时间。流浪者看向枫原万叶,对方依然无知无觉,看起来困得开始犯迷糊了。这里倒是比较温暖,他想。于是他开口,今晚就在这里过夜吧,将就一下,反正你平时在荒野露宿也不是一两次了。他难得开了个玩笑,像是刚顺手完成一件事心情颇好。
万叶对他的提议没有意外,唔了一声算作回答,撑石壁站直时因为困意仄歪一下,走向靠近心脏热源但红光鲜能照射到的死角,就地盘腿屈膝坐下。流浪者看了忍不住皱眉,他不需要睡眠,也还是走向那处角落,紧靠着万叶席地而坐,然后将万叶从泛着寒气的地面拉到膝盖上,人偶的体温向来偏低且恒定,并不比地面高上多少,但至少没有刺骨的寒意。万叶任他摆弄,于是他缓缓腾挪了下位置,让自己背对红色心脏,或许能挡住一部分光线。看着万叶在繁重宽大斗笠垂下的阴影中的沉静脸庞,本来有点担心自己不似人类温软的躯体会硌到对方,此刻心稍微松了一口气。
凝视着万叶沉入睡眠中的面容,流浪者心情有些恍惚。正出神时,万叶挣扎了下,眉头微蹙,似乎这个姿势睡得不太安稳。
他换了个姿势,让万叶更好地枕在人偶清瘦的臂弯里,下巴轻轻搭在对方肩上,柔软的白色发丝拂过脸庞时让他恍然想起还是倾奇者身份时也有一个人类幼孩乖巧地依偎在他怀中。放在胸膛上方的手隔着衣物还能感受到人类心脏的律动,温热的、有力的。万叶依旧一副困得眼皮睁不开的模样,只是眼睫颤动了下,没有更多表态。明天将药剂带回去与杜林告别时该如何开口,过段时日北上挪德卡莱清算百年旧账之前是否要去一趟踏鞴砂旧址扫墓,往后与怀中人类少年相伴而行天涯同路,焉知再过几年他不会死于横祸飞灾,又或者他自然老去、寿终。也许枫原万叶不仅仅占着故人之后这层身份,他突然生出逝川飞光飘忽不相待的茫然,枫原万叶在他生命里所占不过须臾,十分之一都算不上,就像他之于造物者雷电影的永恒,也不过一道倏忽的影子。意识到这点后他不再去想,阖上薄薄眼皮,听外边风雪做歌,听眼前心跳鼓鼓,仿佛世界坍缩成埋在雪山下的恶龙心脏的安眠处。
于是他们也心安理得地入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