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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离开北京前,诸葛青给过王也一锦囊。
这东西有讲究,搁古代那是放织锦袋里的机密文件,里面的东西按次序使用便能巧妙化险为夷,但诸葛青给的这玩意儿看起来像是哄姑娘用的香囊。粉红色的,绸缎泛着柔柔的光泽,上面还两鸟,王也定睛一看,好嘛,鸳鸯。再往前追溯一千年,他房里摆出来一这个,那肯定是和哪家小娘子私相授受了。
偏生那人还一脸自如地把着东西往他手里塞:“拿着,山人的锦囊妙计。”
行行行,还锦囊妙计……
王也一脑门官司地把东西接下来,嘴里打趣了他一句:“这别是什么请君入瓮吧?”
诸葛青闻言退后一步,冲他就是一抱拳倾身:“臣对主公一心一意,死而后已。”
王也乐了,甩了甩手里的布袋子,塞进了口袋里:“不敢当,照您这锦囊,我乃常山赵子龙。”
于是赵子龙和卧龙两人就此别过,王也当时还想,说不定哪天有缘,他俩就在什么地方撞见了……
当然,他没想到这缘来的这么快。
02
哪都通把碧游村围了的那天王也也在。与其说他在,不如说他和张楚岚里应外合暗度陈仓,把新截给端了。
等他解决完那些新截的教徒还有那些缠人的如花,把肩上打晕的人丢在地上交给哪都通的人来处理之后,才觉出几分不对劲来:那让他横跨大陆南北追过来,为其操碎了心的好友,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
他当时眼皮一跳,第一反应就是这人出事了。山上这么大的动静,他就是再闭关也不能一点反应都没有吧?
很快,在哪都通最后搜了一遍碧游村之后,张楚岚也给他带来了不好的消息:“老王,我们刚清点过他们上根器那边,老青不见了。还有一个,那个和他经常在一起的妹子……傅蓉,她也不见了。”
两个人靠在车门上,王也仔细盘算一下,难道是跑进大山里去了?不应该啊,他对这里又不熟,没必要吧……但是傅蓉可能对这里比较熟,两个人一块跑出去也不是没可能……
不是,多大的人了,还玩什么私奔。
王也到底不放心,于是他决定和哪都通一块带着那些上根器先回去,打探一下消息。
结果,还是在车上的时候其中一个上根器说漏了嘴,说大概在昨天中午的时候,他们去厨房就没见着傅蓉,看见她丢下切了一半的萝卜,神色匆匆地走了。
也就是说他俩昨天就从碧游村跑了——王也听完点点头,又觉得哪不对劲,咂咂嘴,好半天,这才回过味来了。
那晚他好说歹说都没把人劝走,硬要留在碧游村,还做了新截的上根器,结果这就走了?和人一姑娘悄没声息地就下山了,敢情他在这想办法救他,他在那边把妹?这算什么?算他王也倒霉吗?
王也在哪都通总部等了两天,没等到诸葛青,等来了傅蓉。这姑娘回傅家去了,公司答应给她销债,把人骗进了哪都通做工。
他让张楚岚帮他安排一下,他动作倒快,午休的时候就把人拽来了。这姑娘拎着食盒进来,听王也说明了来意,眉头一皱,神情浮现几分为难来:“我不能说。”
“傅姑娘,这儿没外人。”王也搓着手,“我也不能说?”
“就是你才不能说。”傅蓉一脸理所应当的样子,转头思考了一下,又道,“哦对了,青还说……”
“让你也不要算。”
不让说也不让算,还有没有天理了?王也震惊地看着她:“老青真这么说的?”
傅蓉耸了耸肩,意思是她是一个合格的朋友,不会再泄露半分有关诸葛青去向的信息。
送走了傅蓉,王也坐在了一旁的椅子里。他思来想去,最后想起来,他还带着当初诸葛青玩笑一样给他的那个锦囊。
福生无量天尊,王也好不容易把那绣着鸳鸯的粉色锦囊掏出来,张楚岚从他旁边路过,呦了一声:“这哪来的?定情信物?”
他就知道!
王也答:“嗐,老青送我的。”
张楚岚:“……”
好半晌,他说:“睹物思人啊?”
在王也从椅子上暴起用太极K他之前,徐三突然出现在门口,似乎喊他有事,张楚岚立刻脚底抹油溜走了。
王也又瘫回去。他拎着那烫手且容易让人误会的锦囊,思来想去,到底拆开了。
诸葛青到底和他玩什么锦囊妙计……
他打开一看,里头有三张纸,还有个小布偶,他拎起来看了半天,到底从橘色的面料和额头上的王字判断出这是个老虎。
有两张是叠起来的纸条,另一张是打开的,于是王也一头雾水地开始看上面的字,结果发现这人丢了个锦囊给他,但里面大部分在自夸,最后一个核心意思:有事情真解决不了是吧?来找我!
底下用粗体写了一串数字,还圈了起来,王也扫了一眼,诸葛青电话号码。
王也:“……”
所以剩的是他的锦囊妙计是吧?
他打开第一张。正中上书三个大字:八卦村。
王也低头一看,那纸下面写着他家地址。
03
“不见。”
诸葛白拦在门口,言简意赅。
见王也不为所动,他提高了声音喊道:“我哥哥说了,牵扯到八奇技的一概不见,要是牛鼻子来了,直接打出门去!”
“怎么不见?”王也苦口婆心,“我又不是来打你哥的,我就看一眼老青……”
说到“打”字,诸葛白的表情更愤怒了,王也心里暗道不好,这下是结结实实踩雷了。下一秒,门扉一动,就见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拦住了诸葛白,缓步走到了他面前。
“小儿病了,不能见客,见谅。”
对着这张和诸葛青有六分相似的脸,用脚想也知道面前这个人就是他的父亲,也是武侯派这一任的家主,诸葛栱。
王也沉吟了一会。他当然可以直接走,只是他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缠着的那几道绷带,到底还是把情况和诸葛栱说了。他个人想见他是一方面,另一件事是,哪都通现在要见他。
他既代表公司前来,那意义又不同以往。
诸葛栱思考一会,半退一步,叹了口气:“行吧。王道长,我是看你是青的好友,才允许你去见他……希望你保守这个秘密。”
王也跟着他的脚步跨了一座石桥,又绕过三个回廊。八卦村这地界怎么好像是按照奇门局来修的,这弯弯绕绕的……
他抿了抿嘴,望着前方诸葛栱的背影,没忍住问了一句:“青他怎么了?”
诸葛栱正走到一处院落前,推开了门,“喏,你自己看吧。”
说完,他站在那里,没有再动。
王也向前走几步,正看到诸葛青好端端地站在不远处的一个树桩上。他似乎很无聊,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偶尔踢一下边缘不规整的树皮。
王也过去喊他一声青,他就抬起头望过来:“怎么?”
他俩身量差不多,站在树桩上王也就必须仰头看他,弄得他脖子累,干脆冲他招招手:“下来。”
诸葛青点点头:“好。”
王也手还伸在那,诸葛青非常自然地把手放进他的手掌里,略微搭着用了下力,就从树桩上面跳了下来。只是在他踏踏实实地站到地上之后,那只手还在王也手里握着。王也不明所以,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掌心,对方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不对啊,他不应该立刻把手抽回去么——不对,这家伙恐怕只会自顾自地跳下来吧,哪里需要他多嘴搭把手?
王也拉着他走了几步。他走几步诸葛青走几步,他不动诸葛青也不动。就站在那里,握着他的手,王也拽他一下,练过八极拳的武侯大少爷八风不动,底盘稳得一批。
王也看着他那张一直没什么变化的脸,终于意识到诸葛栱是什么意思了。
他像个学不会东西的稚童,对周遭的一切事物的反应都很淡漠。
王也转过头,看到诸葛栱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正站在一旁树下,静静地望着这边。
王也拉着人过去:“青他……怎么回事?”
诸葛栱叹了口气:“这事也没什么好说的……说来惭愧,青修习家传术法,不慎走火入魔。”
“是吗……”王也低下头。他瞥了一眼身旁的人,诸葛青正看着树枝上的一片残叶发呆。
只是,他隐约有了一个念头,在脑海里久久萦绕不去。
诸葛青走火入魔……和他有关吗?
04
王也缩墙根儿下给张楚岚打视频电话。诸葛青蹲他旁边,一会没看就因为姿势太靠后,身上白生生的衣服蹭了一墙的灰。王也刚和张楚岚聊两句,转头一看他一背的墙灰,衣角还沾着水,把人拽过来拍了拍,好容易才给整干净。
张楚岚问:“这是怎么了?”
王也满面愁容。
“这……算了,和你说应该没关系,本来就要告诉你的。总之,老青在碧游村烧傻了。”
“你让我问的事情……”王也摇摇头,焦头烂额地不知从何说起,一指身旁笑眯眯的诸葛青,“你看,老青都这样了,这还怎么问啊。”
他俩贴太近,放往常以诸葛青对男人过敏的程度这会早跑了。王也这一指头一下戳他脸上,还亏得他一副干净好看的样子,旁人看不过是在笑,换别人这幅样子和傻乐有什么区别。
的确,在来之前张楚岚已经告诉他,马仙洪前段时间做炉子大获成功,热血上头就慷慨解囊,给碧游村里好些人送了神机百炼。仇让现在他们已经控制住了,还有一个,给他最大帮助的一个——至今不知所踪。
他幽幽地说:“老王,我说的是谁你知道吧?”
王也“这这这”了半天,一句粗口憋在嘴里。张楚岚惆怅地抽了口烟,“你能不能去把老青找回来?”
于是他就来了。来的路上他还在心里骂诸葛青,这狐狸这么不知分寸,帮马仙洪做炉子就算了,带着神机百炼这烫手山芋,拐着人上根器私奔干嘛!
到了一看这情况,他又有点不知所措。
张楚岚在对面沉默半天:“要不你俩回公司?”
王也一口回绝:“不行,他现在这样,离开八卦村太危险了。”
“正是因为他这样,你把他留在这才更危险……谁也不知道他这里,”张楚岚指了指自己脑袋,“究竟还有没有留下有关神机百炼的东西……以前老青的确厉害,牛逼得很,但现在……”
现在他已经不是从前的诸葛青了。王也甚至不知道现在坐在他身旁的人这个只剩下断壁残垣的脑袋里还有没有留下有关他自己哪怕一丁点的认知。
他几乎完全没有自保的能力。但更令王也害怕的是,他还知道诸葛青是谁么?他还知道他以前,是怎样一个人么?
他沉默半晌,忽地想起那锦囊里还有个纸条。
王也挂了视频,从怀里掏出那个粉色的小玩意儿,把纸条抽出来打开——
上面写着:带我走。
05
不知这算不算妙计,王也都不知道他到底算没算到自己会变成这样。但既然他这么说,他就会带他走。
偷偷摸摸把人带出去不现实,武侯派满地都是阵法,虽然王也自信自己能凭借着风后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把人从八卦村带出去,但是那和拐带有什么区别?
他思来想去,喝茶喝到一半的时候啪一下扑诸葛栱脚边了,把他吓得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王道长这是什么意思?”
王也没动,言辞恳切地把现在所有情况认认真真梳理了一遍。从北京到碧游村,从风后奇门到神机百炼。
“牵扯到八奇技,我想前辈您也不愿意把整个武侯派都牵扯进来。”最后他说,咽了一下口水,抬起头,坚定道,“小辈斗胆,想带他走。”
“诸葛青的事儿,我帮他做,他说过的话,我来承担。如果有什么后果,就唯我是问。”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看诸葛栱的神色,“有我一条命,就有他一条。他活着,我便活着。”
不成功便成仁啊……要是带不走,他真得采取点非常手段了。
诸葛栱沉默良久,坐回椅子里,轻轻叹了口气。
“好。我相信你。”他说,“王道长,请起吧。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王也坐回椅子里,示意他接着说。
“请把这个带走吧。”诸葛栱从前襟口袋里掏出什么,放到了桌面上,“这是武侯派传下来的护身法器……”
包裹着那东西的布散开了,王也看了一眼,发现那东西十分眼熟。罗天大醮的时候,诸葛青脖子上就戴着这个,看起来是块种水很足、鲜翠欲滴的玉。
“青被送回来的时候,手里就拿着这个。我想,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我没发现的东西,我……”他顿了顿,神情涌现一丝疲惫。
“希望你能带他回来。”
王也带着那块玉出门。在他俩聊天的时候,诸葛青就站在院子里。诸葛白原本陪着他站在旁边,此刻不知道是被哪个长辈喊走了。
他走到诸葛青面前,把红色的绳子重新比划在他脖子上。诸葛青微笑着看着他,王也叹口气:“低头。”
这人就低下了头。他把绳子绕过一圈,这才发现原本的绳结末端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断开了,王也想了想,把玉拿回来,在自己脖子上挂好,系了个死结。玉挂在他脖子的绷带上晃动,有种轻飘飘的不实感。
几分钟后他站在院落门口,手里牵着人,打电话通知张楚岚快来把他俩接走。
张楚岚答着“是是是很快就来,你这么快就把人拐走了武侯派没说你啥吗”,在挂电话之前,他可疑地踌躇了两下,忽然低声问:“不是,老王,我多嘴问一嘴,你和老青什么关系啊?”
“我俩……我俩没什么关系。”王也挑起眉,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他抬起头,顺着诸葛青目光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一只灰蓝色的喜鹊在枝头蹦跶。
他笑了笑,低下头,“就是这样,也不说谁离不开谁什么的,但是……我得守着他。”
“只有我,只能是我。”
“……”
好半晌,对面说:“明白了。老王,我让公司给你们安排安全屋。”
王也很诚挚地说:“谢谢。”
06
所谓大隐隐于市,王也带着诸葛青住到了离公司华北大区总部不远的一处公寓里。
老实说,虽然诸葛青人变成这样,但并没有很难照顾。诸葛青听得懂话,对话的内容有反应,甚至有自理能力。不如说,他听话得过头了。
王也让他向左还是向右,向东还是向西,他都听得懂,做起来也毫不含糊,连方向都是对的,活像身上安了个GPS。他让诸葛青往此时此刻生门的方向走三步,这人连停顿的时间都没有,转身就走了过去。
三步过后,他就安静地停在那,似乎在等王也和他接着说话。
只是,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若前方是悬崖,王也让他跳,只怕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一个术士再也不会计算因果,不会趋吉避凶,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这样活着,真的还算活着吗?
不过半天,王也就发现他高兴得还是太早了。诸葛青会穿衣服,但是有可能把脑袋穿进胳膊里,他会穿鞋,只是系不系鞋带全看心情。他还能吃饭,但是不知道饭是温的还是烫的,中午还吃了一堆做配菜用的辣椒,嘴唇一圈通红,王也吓得给他灌了半杯凉白开下去,又喂了点胃药,决定下次外卖再也不点辣子鸡了。
这种诡异的提心吊胆的情绪一直持续到王也把他留在浴缸里,出门拿个浴巾的功夫就发现他整个人都滑进了水里差点溺水之后达到了顶峰。
王也一阵手忙脚乱,先是把人捞出来,然后翻过来挂膝盖上控干,确定他睁眼了还能清楚地说话,这才用浴巾劈头盖脸地一裹,丢床上去了。
诸葛青本人顿了一会,似乎一点没有自己差点去见老祖宗的自觉,慢吞吞地拿着浴巾擦他金贵的小辫子。
他还有空擦头发,王也苦闷地坐床边给张楚岚发微信消息:我怕我把老青养死了。
不摇碧莲:?
几秒后张楚岚又回:我没听懂,老青是娇花吗?
那倒不是娇花,很好养,王也抓耳挠腮,就是……就是养得太糙了感觉对不起他。
最后张楚岚一锤定音:养养就习惯了。老王,你得锻炼锻炼啊。宝儿姐就很好养。
这两是一个情况吗,而且你养的就很好吗头发都不知道给人姑娘扎一下!王也崩溃,手指按得手机屏幕噼里啪啦一阵响,再给他发消息发现他不回了。
这孙贼!
他转过头:“老青。”
诸葛青头顶一块布:“嗯?”
王也叹口气,把浴巾从他头上拿下来:“你啊……”
他看了眼手机,“咱俩下楼逛逛去?”
诸葛青站起来。他在卧室门口来回转了两圈,回头朝王也眨眼。
王也觉得他看懂了,他的意思大概率是催他下去。
于是他点了点头。
诸葛青嘎达一下,干脆利落把门拉开。下一秒,他身上裹着的灰色棉料就因为动作太大飞了出去。
眼前一片白,王也猛地从床上蹦起来:“我靠等等老青你没穿衣服——”
07
又过了两周,王也觉得自己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生活。他感觉自己养了个狐狸,当然比起宠物狐狸,诸葛青是格外聪明那一挂,毕竟他会说人话。
起码他不会莫名其妙生气咬人,不会半夜大声嚎叫,不会在床上突然弹射起步,摸他也没什么应激反应。
王也把公司几个知情的人喊来屋里和人说的时候,徐三徐四一直在疯狂咳嗽。
他不明所以,给几个人展示了一下最新成果:给诸葛青扎麻花辫。
然后徐四的表情更奇怪了。
这倒也对,他又不是小姑娘,把诸葛青当娃娃打扮算什么。王也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行为,坐一边沙发上拿指甲剪开始处理诸葛青手指甲。
他怎么感觉诸葛青手指甲原先这个形状不像是自然长出来的,因为他贴着游离线剪出来的明显不是那个样儿。
他一边忙活一边问徐三:“你们现在也瞧见了,老青这情况还有救么?”
徐四问:“要不王道长你……问问?”
王也想了想,觉得有理。他凑近正襟危坐在沙发上的诸葛青,试探着和他说:“老青,碧游村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诸葛青没反应。他对特定名词没反应在王也的预料之内,他想了想,又问:“那……你还记得……神机百炼吗?”
这时,张楚岚忽然说:“哎,咱们真要问吗,别给老青问出什么事来……”
诸葛青依旧看着他。
下一秒,他忽然蜷起来,整个人侧倒在沙发上,闭着眼,面色痛苦,嘴里发出一种混乱的嘶吼声。
王也扑上去推他肩膀:“老青,老青!”
好在很快,掌下的身体就停止了颤抖。王也松了一口气,去看他的眼睛,对上一双红色的瞳仁。
他猛地起身,后退了一步。
“我去……”王也喃喃一声。
这是……
心魔?
08
心魔版诸葛青把他们几个人都揍了一遍。
他这心魔和他本人现在的状态没什么区别,都是一种对外界毫无认知的样子,但是完全不听话,并且见人就打。
王也一边逃窜一边喊:“碧莲你个乌鸦嘴!”
张楚岚开着金光咒挨水弹打,嘴里还说:“关我什么事?”
轰隆一声,徐三控制着餐桌抬了起来。
王也猛回头:“别打老青!”
徐三犹豫了一秒,面无表情的诸葛青用着兑字决,一拳把桌面打出一个洞来。幸亏一边徐四躲得快,飞溅的木渣差点落他眼睛里。
张楚岚哀嚎:“碰都不能碰,这怎么打得过啊老王!”
也许是听到声音,诸葛青红色的眼睛朝他的方向看过来。王也一咬牙,“乱金柝!”
周围的时间陷入了静止。
王也从满地狼藉里站起身来,一步步朝诸葛青走过去。他脚边还丢着前两天他俩在楼下买的水果,橘子散了一地,有几个被踩碎了,散发着新鲜的柑橘类水果的气息。
他蹲在地上收了收还幸存的橘子。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诸葛青近在咫尺的脸。他这才发现他脸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原来他自己被木屑伤到了,此刻血丝已慢慢渗了出来。
王也用拇指把那点血擦了。
他也是术士,他知道,走火入魔的人不是诸葛青这个样子的。他肯定用了什么手段,一个即使把他变成这个样子,也依然不会被心魔完全掌控的手段。
但是,值得吗?
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值得吗?就算这辈子与废人无异,你也不愿意输给心魔,是吗?
同样,作为一个术士,他也知道,对术士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王也依然望着他的脸。
“老青……”他叹气,“我有时候,倒宁愿你不是这种人……”
他伸出手覆在他后颈上,用了点巧劲,把面前的人捏晕了。
09
王也被迫带着诸葛青换了个地方住。先前那地被那一架打得面目全非,公司新换的公寓比之前要大,而且看得见不远处的海河。
于是他俩的晚饭后娱乐项目又多了一项,多半是王也拉着他很慢很慢地在河边闲逛,偶尔停下来听听萨克斯。
最近夜风开始凉了,王也就给他穿了一件薄外套,起风的时候把衣服扯扯,拉链拉上。衣服是高领,防风,诸葛青一低头,下巴就埋在黑色的领子里。
今天王也关门回头,看到的就是这幅情景。
他走过去,握住诸葛青胳膊——他总感觉他最近好像瘦了一点。王卫国偶尔给他发消息,问问他的近况,得知他最近一直在天津后,总问他为什么不回来看看。
先前他可是决定离开碧游村后要出去到处走走的,只是现在带着诸葛青,哪里都去不成了。
王也对着锅发呆,眼看煮的汤水滚了,戳了一下身旁的诸葛青:“老青,拿两蛋给我。”
诸葛青去冰箱里摸了两鸡蛋递给他。王也把蛋磕进碗里,搅了搅贴着锅边倒进去,没忍住想,若是心魔还在——
那是不是就意味着,诸葛青本人依然还在?
先前听诸葛栱的意思,他以为诸葛青走火入魔后选择和心魔同归于尽,才会变成这幅样子。可从上次的情况来看……
他忽地想起,挂在他脖子上快一个月的那块玉。
王也放下碗,抬手握住那块玉,催动自己的炁。
好像没反应啊……难道是时辰不对?也不是,这种传家宝级别的护身法器,也许是认主的……
可是诸葛青现在的情况,并不能用炁……
等下。
王也偏头看了身旁人一眼。
他试探着说:“神机百炼?”
几分钟后,在诸葛青的爆炎把整个厨房都烧起来之前,王也成功地将那块玉丢到了他身旁的火里。
下一秒,玉石散发出璀璨夺目的光,王也随即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10
王也拍拍裤子站起来。他向前走了两步,面前的黑暗里,慢慢显现出一个人的样子。
只是,那模样看起来很瘦,也很矮,王也警惕地靠过去,才发现这的的确确是诸葛青,不过……
好像是幼年版本的。
他脑后青色的头发还是短短一截,脸是圆的,个子很小……不儿这眼睛也太大了吧。
王也一脸震惊地看着他的脸,巴掌大的脸上一打眼望过去只能看见眼睛。这厮小时候还真是大眼灯啊!
他又在人身边绕了一圈,到底没忍住:“老青,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诸葛青看起来欲言又止。
王也冲他使眼色,意思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自己选。
诸葛青欲言又止半天,终于自暴自弃道:“我被心魔打了,没打过,满意了吧?”
他说着,一屁股在黑暗里席地坐下:“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让我一个人歇歇不行吗?”
王也没空回答。他被旁边别的什么东西吸引了——
面前的场景,明显是他和诸葛青半夜收拾东西从碧游村逃走的那一天。他看着诸葛青在缠斗中被那个会土行的人拉进了地里,看到他因为强行使用不在正确宫位上的术法而满头冷汗。然后,他看到马仙洪和他说了什么,诸葛青的眼睛静静地看向上根器中正苦苦支撑的王也。
他的眼睛变成了红色,看上去与心魔无异。叮一声,他的手臂变成了坚硬的水晶。
他抬起手。
身后传来孩童清脆慌乱的声音:“老王,别看!”
迟了,王也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和自己有着一模一样面孔的男人倒在地面上,胸口处被贯穿的伤口泊泊流着鲜血。诸葛青的幻象低垂着头站在他身旁,怔怔地望着他。
王也同样低头看着自己惨死在好友手中的样子。
手旁一个热烘烘的东西拱过来,很急切地抓着他的手臂,有什么东西滴在他手臂上。
几秒后,王也耸耸肩,抬起头,“嗐,老青,你就是害怕这个?”
诸葛青眼泪汪汪地抬头看他:“你不讨厌我?老王,我可是要你死哎!”
鉴于他现在年龄太小,还是个大眼灯,王也非但没生气,还非常不道德地掐了一把他看起来鼓鼓的脸。嚯,手感是真不错。小时候这么可爱,怎么后来长成那副狐狸样儿的。
“老青……”他蹲下来,看着诸葛青那双满是泪水的大眼睛,“你和我说,马仙洪给你的东西,你看了没?”
诸葛青猛地摇头。
“我烧掉了!”他大声说,“我不要那个……我要……堂堂正正地赢!”
王也很想夸他,但是对上他那双眼睛,顿了顿,没说出来。
真不习惯啊……他扶额摇了摇头,这才接着道:“你是我非常敬佩的人。我知道,那个时候,你最后选择的,是牺牲自己来救我。我这人朋友不多,能让我真心相待的,只有你一个。你很厉害……是真的。”
若是见了一门无法超越的奇技,如何不让人牵挂?为此不要性命、前赴后继疯掉的人又那么多,羡慕或嫉妒,亦不过是最正常的情绪。诸葛青为了未发生的事辗转反侧,恰恰证明他是品德高尚的一个人。而且,是个好人……而好人是不必完美无瑕的。
周遭的黑暗逐渐退去,浓厚的血腥味消失了,王也抬起头,看到了满天的夜星。
他叹口气:“真的,祖宗,你再不醒,我真得一辈子养着你了。你不是对男人过敏么,这样下去你名声可就毁了啊。”
诸葛青拿眼睛偷偷看他:“那你的名声呢?”
王也一秒都没有犹豫:“我不在意这种东西。”
身侧久久没有声音。他转过头,发现诸葛小青扭捏地看着他。用扭捏可能不妥当,但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出现成年人震撼又纠结又欲言又止的神情的时候真的很奇怪,王也咽了口唾沫,这小孩站起身,跌跌撞撞走过来,啪一下把他腰抱住了。
“老王,”他闷声闷气说,“谢谢你。这些天你为我做的,我都看见了。”
王也摸摸他脑袋。头发很软,手感很好。
诸葛青抱了一会,松开手,坚定地后退一步。
“老王,你的心意,我明白了。”他说。
“你明白什么了……”
王也一愣。他看到漫山遍野的蓝色火焰,席卷着从诸葛青身后刮来,而那个原本幼小的身影,在蓝焰中拔高生长,最终变成了他熟悉的模样。
“等等——”
话音未落,王也被诸葛青一脚踢了出去。
怎么用完就扔,他悲从中来:“你丫趁着这种时候开悟啊!”
11
水干了,蛋糊了,这在王也意料之中。
他关了火,把倒在地上的诸葛青背到床上去。他的手里依然握着那枚玉,王也试着拿了一下,握的很紧,不知是什么时候跑到他手掌里的。
不知道要不要给他盖被子,王也在床边坐下,啪嗒一声,床头柜上有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掉在了地上。
是那个老虎布偶。
王也把它拿起来,忽然觉得布玩偶的肚子有些凹凸不平。
他细细一看,发现老虎布偶里有个叠起来的纸条。
锦囊妙计有三条,所以锦囊里有三张纸条似乎才是理所应当的。
身旁人忽然一动。
“……老王?”
他转过头,看到了清醒的诸葛青。他眼里的茫然消失了,似乎十分放松,整个人陷在床里面,还伸了个懒腰。他歪回枕头上,看着王也手里拿着的老虎布偶和纸条,微微一笑。
王也说:“还是三个字?”
诸葛青说:“没问题。”
王也说,“别诓我啊。”
诸葛青笑眯眯的:“想见你,喜欢你,想要你,只有你——然后呢,还要听什么?”
啊?说什么呢?
王也迷茫了几秒,后知后觉自己听到了什么东西,一时心脏狂跳。好半晌,他结结巴巴憋出一句:“我……我不听了。”
他顿了顿,又说:“这就挺好,挺好。”
诸葛青说:“还看吗?”
王也很老实:“不看了。”
结果诸葛青反而不乐意了。
“老王,你看啊。”
他凑近他,笑着说,“保准是你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这这这……造孽啊……
王也别过脸,嘴里嘀咕着,半信半疑地打开了纸条:“行吧诸葛半仙……”
那纸条上的确只有三个字。
——诸葛青。
12
诸葛武侯一派,有经纬之才,通天文,知地理,卜算天命,极难出错。
王也问:“你想要的,都拿到了?”
诸葛青衬衫的下摆在他胳膊上滑过去。他听到他问:“老王,很难解吗?”
王也答:“不难,不难……”
诸葛青说:“我说的是锦囊。”
这狐狸……
王也叹口气,觉得自己要把一辈子的气都在这个人面前叹完了。
他说:“神机妙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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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又到一年一度生贺的时候了、、、
总之老王生日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