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罗迪被困在了一家唱片店里。
她在麦加登的舱室里见过这种东西,黑色的圆盘,中心写了密密麻麻很小的字,再靠里的地方掏了个小小的洞。这些东西自打跟着麦加登一起上船之后就和她其他的杂物(主要是书和本子)一起放在杂物箱里,只有罗迪会无聊大胆到去翻。那些书她看不进去,通常随手翻阅两下就撂到一边。那些本子,令她咋舌的是,里面竟然写满了诗,笔迹不难看出是出自麦加登之手,只是比起她现在落在航行日志上的要潦草随性许多。
至于那些唱片,麦加登抓到罗迪研究它们,指甲刮在凹凸不平的刻痕上,把灰尘、汗水和油脂都留在了上面。她把唱片要过来,告诉她船上没有唱片机所以用不了。等到靠岸,她可以让她带下船去听。
她没能履行这个承诺。
外面的雨有越下越大的架势,罗迪缩回店里,无人值守的自动贩卖店清冷得像休航期的失落之光。她想起第一次和麦加登吵架,后半夜的雨狂乱地砸在甲板上,而她满腔怒火地冲出麦加登的舱室,浑然不顾驾驶室远在被甲板隔断的另一头。她还没有来得及被雨水和海水完全浸湿头发,麦加登就追上来把她拽了回去。她一直以为的孱弱衰老的女人却让她一路的奋力挣扎都以失败告终,随着舱门合上的巨响,麦加登放开对她的桎梏,她的确比她大许多岁,脸上已经有了几处沟壑,但在闪电的照耀下,银白色粘在脸颊边的发丝和鸽血红的虹膜对罗迪来说依然具有令人费解的无法逃脱的引力。她没有再试图跑到上下颠簸的甲板上去。第二天麦加登感冒了,怕传染船员所以半步没有离开自己的舱室,罗迪悄悄帮她续了一整天的热水。事实证明她确实是更年轻的那个。
麦加登登船之后的第一次靠岸,他们一起去了小镇上的唯一一家酒馆,那里的酒普遍不如背离记的好喝,但是麦加登说就去那里吧,后来罗迪才知道她把唱片带了出来。她还不知道过了这么多年,很少有酒馆还在用唱片机放音乐了。
她在网上搜索了唱片机到底长什么样子,把一张刻满划痕的唱片放上去,为什么就能播放音乐。反正罗迪已经把那张唱片拿在手里摸过一遍了,麦加登于是把同一张拿出来,满足了她的探索欲。刻痕把音乐转化成了实体,麦加登说,凹槽波动越大的地方,音乐声音越大。波动越密集,音高越高。唱针会像我们的手指一样沿着凹槽读下去,我们读不懂它们,唱针却可以。它把它读出来的东西通过振动传递给喇叭,放出音乐。
那刻下这张唱片的人是怎么读懂声音的?罗迪问。
把音乐放给刻针,刻针会振动,在光滑的盘子上留下刻痕。人不需要懂,刻针和唱针能懂就行了。
罗迪听完就完了,她有太多不放在心上的事情,麦加登关于唱片机的话就跟没能听到的唱片一样随着失落之光的启程消散在了尾浪里。
他们继续航行,跨越了好几方海洋,在回到最初的出发地、她们共同的家乡之前,麦加登和罗迪度过了最后一个在海上的亲密无间的夜晚,陆地上的星空远远比不上在船上看到的壮阔美丽,罗迪将额头贴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她没头没尾地说,你觉得会有另一个宇宙存在同样的一个你和一个我,在同样的一艘船上当船长吗?
麦加登说她没有过这种想法。她觉得失落之光到现在也没有因为各种事故而彻底停航已经是奇迹。罗迪沉默下来。罗迪说:你不会以为你不在之后,我还会继续航行吧。
你会的。麦加登回答,如果那样让你更加开心,那就继续航行吧。我知道你喜欢大海,罗迪。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罗迪说,你觉得不是音乐的声音也能刻进唱片里面吗?
舱室很暗,她看不见麦加登的表情,但能听到她带着笑意的声音。你想把什么声音刻进去?她问。罗迪说:我喜欢失落之光启航时候的汽笛声。
我们靠岸的时候也会拉响汽笛的。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不一样,这是不一样的。我觉得这是不一样的。
嗯,麦加登小声地回应她,不是认同也并非否定,她感到困了,罗迪于是钻回床上紧紧抱住她的身体,她发质偏硬的棕色卷发挠在她胸前,弄得她有些痒,于是她抬手顺了顺它们。
无论怎样,都明早再说吧。
失落之光果然再也没有启航,它被拆开来,一部分零件投入到这片土地的工业建设之中,留下的无用的躯壳因为过于庞大所以还滞留在港口,成为了船员们随时可以吊唁的一座墓碑。麦加登把进港的第一声鸣笛录了下来,在审判前托人交给了罗迪。罗迪从来没打开过那段录音。
她倚靠着的窗玻璃被人用指关节敲响,把她从思绪里拉了回来。窗外的白发女人挑眉撑着伞,那把伞还是上个月新买的,罗迪非要挑的带着火焰纹的无比张扬的伞面,现在她发现这伞疑似偷工减料,金红色的火焰已经被雨水洗至褪色。
她飞快地跑出门,老实向人交代手机没电了,本来打算等雨停再走回家。麦加登说这雨要下一整夜。她一只手打伞,一只手牵着罗迪,因此腾不出手来捏住眉心,所以生生把想叹的一口气憋了回去。为了两个人都不淋到雨,罗迪强势地和她贴在一起,反而把她们的裤脚弄得又湿又脏。麦加登,她说,我们明天去把录音刻进唱片吧。
刻什么也要等雨停再说,麦加登终于还是叹气了,我不在的时候你没跟任何人商量就买了辆超炫敞篷跑车,现在只要一下雨我们就哪也去不了……
她们身后,是被乌云掩埋的、和那夜相同的星空,群星沉默如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