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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晋视角】遇仙
黄伟晋遇鬼了。
那个鬼有着和他十分相似的眉眼,但更加柔和,眼角微微下垂,眉毛没有那么浓密,上嘴唇微微翘,头发看着格外柔软,看起来人畜无害——如果不是黄伟晋发现对方一路跟着他,并且没有影子,他也不至于被吓到当街惊叫逃窜。
还好今天罗宏正说了会等他下班回家,他一边逃跑一边打电话给罗宏正求救。“宏正!我、我、我撞到鬼啦!你快来救我啊!!!!”
他不敢回家,只能绕着大街跑了一圈又一圈,可是对方始终紧紧跟在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最终黄伟晋累得跌坐在家附近的一顶路灯下,握着打开位置共享的手机几近崩溃,看着一步步朝自己靠近的鬼涕泗横流——“鬼先生你不要杀我啊!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你有什么怨气就去找仇人啊,我只是一个普通小市民你不要过来啊!”
罗宏正在黄伟晋撞鬼求助时连袜子都来不及穿就出门了,手机里黄伟晋的位置一直在变,绕着他们隐秘的小家外转圈,最终停在家附近20米的地方,循着位置找到黄伟晋时,他差点把站着的鬼当做了黄伟晋,在冲到鬼面前五步时,坐在路灯下的黄伟晋大叫着弹射起身把他拽了过去,两个人一齐跌在路上,抱成一团。
“伟晋你有没有事?”
黄伟晋不语只是哀嚎揉着自己被地板痛击的屁股,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许仙笙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愣住了。
“李皖?”
世界上真的存在两个如此相似的人吗?又或者是他和李皖的因果影响了面前的这两个人?
许仙笙在原地盯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宏正,你确定要带他回家吗?”黄伟晋惊魂未定,他实在不觉得带一个鬼魂回家里是一件好事,他怕他以后对这件房子产生阴影。
安慰好了黄伟晋,罗宏正也从恋人口中知道了这个鬼跟着不走的诉求——他要找一个叫李皖的男人。
“但不带回家,一直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两人最终达成一致,黄伟晋妥协,带着鬼魂回了他们的小家。
坐下后,鬼魂说自己叫许仙笙,仙人的仙,竹笙的笙。
黄伟晋笑了一下,和罗宏正悄悄说他的名字念起来刚好就是“许先生”。
罗宏正戳了一下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开玩笑,小心惹怒了面前看似温和的鬼。
“许先生,我有个问题,你为什么会和伟晋长得一模一样?”罗宏正没忍住,抢在他要开口讲故事之前问出来一直想问的话。
许仙笙看着对面帖在一起的两人,有一瞬间的嫉妒,但他很快清醒——李皖如果活着怎会如此年轻,就算是死后的投胎,自己也不应该多有纠缠。
“我死了已经将近90年,再不投胎就要魂飞魄散了。于是我求了阴差,让我来人间找他。至于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实在不知,我出现的时候就在这位小哥背后了。”许仙笙垂下眼睑,“其实,你和……”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说出李皖和罗宏正在相貌上的相似,“你和我有一样的困惑。”
“但我有一个问题吼,算一下,李皖要是真的活着,今年都已经114岁了哦!是不是有点不太符合常理啊?”黄伟晋吐槽道。
这也是许仙笙一直不明白的事——李皖如果死了,他怎么会等不到?
“是啊,我真想知道,究竟是我错过了,还是他如此好命?”
“那你一直不投胎,不会对你下辈子有影响吗?”
“有。”
单一个字,黄伟晋就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了,追问如同剖人伤疤。
“我猜你们一定觉得我的执念可怕,为了一个人可以九十年不投胎。”许仙笙温和的面容下藏着深深的疲倦,这种疲倦感是他说话行动间给人带来的,光看他温润的脸,是感觉不出这种疲态的。“方便听听我和他的故事吗?”
见两人没有异议,许仙笙继续说了下去:
“民国二十二年,在南京,我第一次见到李皖。
他第一次见我,只是被朋友撺掇来看戏的,他说自己对这些老套的东西不感兴趣,直到他看到了我,才觉得这戏唱的有点意思。
我对他有印象时,他已经来见过我几次了。当时我正随师哥唱完《牡丹亭》,他大张旗鼓地在众目睽睽之下要打赏我,偏偏用嘴咬着钱币,要我也用嘴衔了去才肯给,我被他的浪荡轻佻逼成了全场的焦点,当时只觉得羞恼,拿了赏钱就匆匆下台不肯再见。后来他又豪掷千金,不停地送我东西,法国的香水、翡翠手镯、还有上妆用的胭脂什么的,他总会说这些东西都衬我,要我用了才值得。自我开始学戏以来,师父总是叫我们要笑、要媚、要忍、要哄得看客欢喜,遇到他我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也有人专门让我欢喜。”
“后来,我渐渐被他打动,来往多了,也和他越来越亲近,他常常和班主买断我的一日活计,不让我登台,带着我喝咖啡、坐游船、住旅馆,我从小睡班子的通铺,被他带去了旅馆才知道原来也有床这么软。他总带着我见世面,我也愈发觉得自己和他是云泥之别。某一次,我们在街上被他父亲撞见,他父亲瞧不起我,隔日送了我一封信和二百大洋,狠狠羞辱了我一番。那段时间我冷落了他,他不知道从哪知晓了这事,锲而不舍追过来,提出要带我私奔去上海。我第一反应是拒绝,他是李家的独子,怎么可能为了我放弃家业,更何况,他的父亲也不会放过我们的。可他实在承诺得太好,我答应了。”
“离开南京前,李皖用一根金条把我从班子里换了出来,当时班主特意支开了他,问我是否做好了打算。他说这些公子哥儿最不能信的就是真心,还劝我不要做杜十娘,只是当时我沉溺于他的爱情之中,竟生出了将自己全然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的想法,跟着他走了。”
“到了上海之后,他在租界租了一栋带小花园的小楼,虽然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就像我想象里的家一样。刚开始的日子,我们的确过得很幸福。只是后来钱越用越少,他的脾气也越来越差,我曾经为了贴补家用重新唱戏,他知道后打了我,骂我是为了钱就愿意卖笑的贱人,从那以后我们常常吵架,有时候还会动手,每每吵过斗过,他就会说着好话求我原谅,于是我们总是这样不了了之。后来我发现他开始频繁出入酒馆和舞厅,跟踪了他,才发现李家私下在接济他,还说,只要他原意与我断个干净,他就能继续回家当少爷。我与他因为此事大吵一架,他抛弃我回了南京,再也没来看过我。”
“上海的房子被房东收回后,我回了南京去见他。他对我很冷漠,我十分难过,提出要与他喝一杯送行酒。”
许仙笙说到这里,停顿了许久,黄伟晋和罗宏正对视一眼,都选择默不作声等他继续。
过了好一阵,陷在沙发里的许仙笙才继续说:“我没有办法再爱他,又做不到不爱他,他承诺过永远不背弃我,所以,我在酒里下了毒,想和他一起死。”
“那天的酒,他喝了一杯,我喝了三杯,失去意识前,我只记得我抓着他的袖子,求他和我殉情。只是我在地下等了许多年,一直没有见到他。”
“那你现在,找到他是想要做什么?”罗宏正皱着眉,提出的问题一针见血,许仙笙死于民国二十六年,死时22岁,现在已经过去了九十年,按正常人的寿命来算那人早该死了,他现在还在找李皖,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我想问他,为什么没有和我一起殉情。”
“可是没死,不就是不想吗?”罗宏正觉得有些不对,逻辑让他觉得许仙笙讲述的故事有些问题,但他无法提出质疑——毕竟人的经历是无法用逻辑来考究的。
“是啊。”许仙笙被问住了。
他不得不承认,被他包装地如此美好的爱情悲剧下,是被世俗和阶级扭曲的复杂情感和私欲。许仙笙是白纸一张没错,可是从小习背的戏词中月满圆缺背后藏着的不堪和人性复杂他都一一咀嚼过,其实他早被这些戏词染得漆黑,只是面对当时热烈如太阳的李皖,他甘心掏出了一张白纸一样的内心。
李皖没死是命不该绝,倘若明白了是自己下毒杀他,该是什么心情,又怎么肯和自己一起死?
眼看他又要陷入思考,罗宏正立刻打断,“算了,我们也不是警察,不需要问这么细,总之,我们帮你找到李皖,你就可以放过伟晋是吗?”
“应该……是的。执念消除,我就可以投胎去了。”
罗宏正无奈地笑了一声——不仅为了一个人抛弃自我,赌上了自己命,还害了自己下辈子,这是多强的执念,又会有多难消除?
不过有了许仙笙提供的信息之后,两人倒是有了点思路,无非就是问人、登报、发布网络信息。他们先是在搜索引擎里搜索了李皖,页面跳出不少人,一一浏览之后,发现都在年龄上对不太上,无奈他们只能在个人的ins上发了一个帮助朋友寻找长辈故交的贴子,希望会有人看到网络信息之后来找他们。
因为许仙笙一直跟着黄伟晋,黄伟晋时不时就会被许仙笙吓一跳,生活已经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之中,他不得不同经纪人请了几天假。
幸运的是,他们还算是有一点点名人效应,粉丝群里的一个粉丝联系到他们,说自己的公太(太爷爷)就叫做李皖,正是祖籍南京。
罗宏正马上联系了这个粉丝,向她打听关于李皖的消息,靠着许仙笙提供的信息获得了对方的初步信任,只不过粉丝说,她公太已经于民国七十九年去世,她从没有见过公太也对他的事情并不清楚,她承诺这两天会去问一下自己的奶奶。
根据粉丝断断续续发来的信息,罗宏正按时间线总结出了大概的事件:
民国三十八年,李皖跟着父亲南下到了台湾,此时李皖已经结婚,妻子吴晓玫是青梅竹马,来到台湾时已有长女,后又育有一子,长女便是这个粉丝的奶奶。
李家的家产在战乱中七零八落,到了台湾之后,他们只剩下了身上带着的金条和一些贵重行李,住的是政府发的房子,李家元气大伤,还好李柏眼光精明,靠军政方面的资源接手了一家制糖厂,李家又慢慢恢复了生机。
民国七十九年,李皖因为肺病去世了。
“他已经死了。”罗宏正整理好了粉丝给的信息,告诉了许仙笙:“民国七十九年他就病死了,怎么样,你听到了有没有好受一点。”
黄伟晋靠在沙发边上打盹,他这几天经常一睁眼一转身就看到许仙笙,精神已经被折磨得十分虚弱。
许仙笙没有表态,他的表情可以说得上是“空洞”,看不出到底藏着什么情绪。
许仙笙并没有走,罗宏正眉头一挑:“我已近把他的事情告诉你了,你还想要怎么样?”
“我要见李皖的女儿。”
“拜托你能不能不要太得寸进尺,李皖的女儿也是七老八十的阿嬷了,你见她是要吓死她啊?”罗宏正不耐烦了,看着旁边打瞌睡的黄伟晋,压低了声音:“别说现在是白天你见不得光,李皖的女儿都不知道在哪个城市,你真的要我们大晚上找上门去吗?”
许仙笙也这样回瞪着他,两个人陷入僵持。
最后还是罗宏正败下阵来——对方是一个鬼,他怎么斗?
于是他尽自己所能地表现出礼貌,对粉丝敲下了这一段话:“是这样的,我们有一点更详细的信息想要问你阿嬷,方不方便上门拜访一下她老人家?”
对面很快回复:这个我要问一下阿嬷。
黄伟晋想得周到一些,说竟然要去拜访人家,至少得带点礼物,于是两人又提了一些补品还给粉丝准备了一些签名照跟周边,在晚上开车前往李家,还好李家也在台北市附近。
路上他们商量了很多,关于要怎么向粉丝和她阿嬷说明来意,最终商量来商量去,也只商量出了一个如实相告的对策。
两人一鬼进了李家,客套寒暄了一番,黄伟晋清了清嗓子,准备进入主题:“是这样的,那个李阿嬷,我们也非常不好意思来打扰你,但是最近呢……就是,你也知道我们也是突然就要找你的爸爸吼,就是我、我被一些东西……给缠上了,这个、这个人说是你父亲的……额……老朋友啦!所以,我们也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过来打扰你了,就是他也没有什么恶意的,就想找你来了解一下关于你父亲李皖的事情的。”黄伟晋说的磕磕绊绊的,“我们保证,他应该是没有恶意的,因为他也跟了我很多天嘛,也没有对我做什么的,如果你准备好了,我们就聊一聊,好不好?”
李阿嬷听完他的话后的表情简直能用五光十色来形容,活到这么大不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撞到鬼,却也是实实在在第一次面对。她的视线在面前“三人”之中徘徊,“哈”了一声,问:“你说真的啊?”
“我们真的是认真,阿嬷,不是拍什么恶搞之类的,是真的。”罗宏正沉着回应。
“是这个许先生,有一些事情想问您。”黄伟晋指了指坐在自己和罗宏正中间的许仙笙,只觉得自己的语调已经不能用谄媚而是卑微来形容了。“啊当然了,为了保证阿嬷你的安全,我让他坐在我和宏正中间的,您觉得,可以吗?”
老太太即使做好了准备,在听到鬼就在自己面前时还是吓了一跳,不过她很快就接受了目前怪力乱神的情况,尽力稳住声音,“关于家父,您有什么事情想问?”
“李皖的女儿,你好。我找你实在不是为了打扰你。”许仙笙看着面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试图从她脸上看到一些李皖的影子,也许是长得像妈妈吧,只看出鼻子有些像而已。“李皖真的早就死了吗?”
“爸走的时候很瘦,因为肺病长期咳嗽,背都直不起来了,而且他也老了,您也许认不出他来了。”
“我认不出他,他怎么会认不出我呢?”许仙笙问出了一个答案众人心知肚明的问题。
李阿嬷不知道如何回答,房间里沉默得很,只有老式挂钟的钟摆在来回摆动发出哒哒的细响。“按年龄,也许我该叫你许叔。许叔,你跟我爸的关系绝对不止朋友吧。”
“我父母的感情后面并不怎么融洽,在我二十岁的时候,爷爷去世,他们在争糖厂的实际控制权时就已经情感破裂了。我听妈妈说,爸曾经和一个唱戏的男人不清白,而且,这个男人还为他死了。那个人是你,对吗?”
罗宏正和黄伟晋都同时看向了坐在中间的人。
许仙笙缄默片刻,只说:“我不是为他死的。”
李阿嬷呼出一口长气,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也终于说出了心里藏着许久的秘密:
母亲得知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前,和她进行过一场密谈:“其实当时大家都知道你爸爸喜欢过一个男人,就是因为那个男人死了,他才会娶我。但嫁给你爸也不是我的本意,当时你外公死在武汉,我一个人撑不起吴家,为了留住家里的产业我才选了你爸爸。嫁给你爸,就靠住了李家,你明白吗?”
“其实我真的没有对你爸爸多爱,他太自我了,就只是一个被保护得太好的孩子。你爷爷当初撮合我和你爸爸,一方面是因为我们从小就认识,一方面也是知道你爸爸需要一个贤内助,后来也才会把糖厂给我,其实都不用说糖厂了,你看这些年家里的事情他管过吗?我要管家里的事情,带小孩,还要工作,我在这里实在太累了。”
“玉环,我和你说这些,不是想叫你去讨厌你爸,而是我有一件事想征求你的支持,我想和你爸离婚。”吴晓玫和女儿李玉环说了心事,希望能和李皖离婚并获得儿女的支持,但不知内情的儿子只会一味地当和事佬,直到吴晓玫去世她也没能离成婚。
确实李玉环当时也没有表露出完全支持母亲的态度,李皖六十三岁时曾经因为肺气肿进过医院,她当时刚好在娘家,偷偷听到了父母的争吵,是母亲一句“李皖,你真是好懦弱,对了,你可是连殉情都要苟且偷生的人啊。”把李皖气到突发哮喘,然后进了医院才查出了肺气肿。
枕边人才是最明白如何一刀毙命的。李玉环因为这事对母亲一直有隐隐的不满,觉得是她把父亲气进了医院,毕竟李皖从小娇惯她,而吴晓玫从小管教她,她一直更喜欢对自己放纵宽容的父亲。后来和母亲夜谈之后,她被长辈们遮掩的一些往事击中,同为女子,她愧疚与自己这些年对母亲的不满。也许因为几十年的操劳,吴晓玫的身体竟然比李皖还要差,比李皖还早去世,李玉环的愧疚达到了顶点。
说起母亲,她眼里有了点泪光。
许仙笙听完后沉默许久,“所以,你是从你母亲那知道我的?李皖从来没有提到过我吗?”
李玉环点点头。
“我不会说假话。”
许仙笙微微垂着头,眼神飘得很远,灯光下苍白的皮肤像莹润的月光,把他无生气的脸衬得像个精致的人偶。“人偶”突然抬头头看了她,问:“对了,你叫李玉环?”
老太太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反问道:“是啊,怎么了吗?”她抱怨过父母为什么给她取了这么一个俗气的名字,吴晓玫还没说什么,李皖先回应了她的抱怨:“四大美女的杨玉环知不知道,希望你长得漂亮才给你取的啊。”
“没什么。”许仙笙的一直带着微微愁意的眉头终于舒展,他左右朝着黄伟晋罗宏正各看了一眼,眼中终于露出释怀,“谢谢你们,还有,打扰了。”
他消失了。
突然得像一阵风吹过一样,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中间的位置已经空了,因他的消失,黄伟晋和罗宏正的眼神刚好望进了对方眼底。
“他走了么?”黄伟晋十分惊讶,“就、突然地消失了?”
“谁知道呢,他也许想通了。”
也许人的执念就是这莫名其妙地起,莫名其妙地消。
上篇·遇仙·完
(下篇:【皖笙】长恨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