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要坐在这吗？
冬天，手揣在各自大衣兜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在离es几百米远的路边看到一处长椅。这种夜游的兴趣并没有高涨到足以支撑他们再往远处探索，但就此折返多少还缺些什么，于是两个人就坐了下来。
英智沉默着。这几天他已经说了很多话，又或者根本不必对涉坦诚什么，他就是早就知道了你一切行动的原因、手段和结果，然后兴高采烈地去演绎它。所以才会把所有的谋划说给他听，日日树涉不使用普世的价值判断任何人：只要把一切视作舞台上又一出精彩的悲喜剧，角色的善恶好坏与演员又有什么相干呢。
但是今夜，日日树眼神再三再四落在黑色坑洼的长椅扶手上，这对于他来说就相当于扑到床上脸埋进枕头然后乱滚一气。可能不该坐下的，向前走的动作一旦停止某个逐渐成形的想法就那么清清楚楚地浮现出来了，夜风呼呼地吹着脸颊，结论简直呼之欲出。
最后转回头准备开口了，对上目光还是有些意外。英智不知从何时起就在看着这边，眉锋平直地伸展，眼睫敛掉半对湛蓝色瞳仁，自下向上望过来，很认真的神情。他不笑就让被看着的人无端觉得被责备，日日树涉想谈判桌上用的脸色现在也用得吗？
如何用不得，假面早已送给我了，现在请不加回避地说你要说的吧，我赶时间回宿舍休息。
他一眼过来感觉就像脖子上项圈被狠拽了一下，诚然尤其不该对英智说这个的，但是说就说吧，还能怎样呢。于是开口说：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都深爱着这个世界。多么精彩的现实！，因为世界是这么精彩的一个舞台，我只觉得感激，感谢每个人呈上的这演出，这是许久以来一直在我心中激荡的一种感情，我把它称作爱。自诩将整个世界视作舞台深爱着，我得以以对任何价值判断都无所谓的姿态看待世间种种，包括自己的亲身经历在内。
这段话从他口中如此顺畅地流淌出来，就像一支歌一样。
这我知道，英智简短地答道，然后抱起胳膊。爱上日日树涉的人都知道，他把什么都当成戏剧，爱上他就等同于把自己放到剧评家的笔尖下。但是你凭什么拥有这种特权呢？这不公平。
我知道这是一种傲慢，但很难看清如此行事会带来什么坏处。使我孤独？伤害爱我的人？这些我都不在乎……某种意义上。英智接口说：并非完全不在乎，但很难为此就戒除那种习惯吧。他想了一下说，哪怕这样做会在某个时刻让你失去很珍贵、和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样的……人吗？
涉爽快地答道：不会弄丢谁的，毕竟我是日日树涉呢。英智有些不快地闭上嘴。
他继续说：长久以来我都能像这样理解世界，但最近好像有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我不太能把握得好，接下来能不能说清是什么不同。总之，他在英智打算开口之前说了：还是先说吧。这不是同任何他人有关的变化，是我自己，在变得有些陌生了。
我不认识这些情绪，你倒可能比我更加熟悉它们——憎恨，厌恶，这是你能够操纵的东西对吧，但我身上本来是没有这些东西的，或者说没有让别人抓得住它们的地方。但是它到底有没有呢，我是不是在憎恨着谁，恨得不愿意沾上它一点呢？
我完全知道的，是的。在内心深处，对某些东西的厌恶已经深刻到我在害怕触及这一部分，但我再也无法视而不见了，我无法对自己掩饰这一点了。我有所憎恶，我并不是无条件地爱着整个世界的，我做不到啊。他猛地拉着英智站起来，半边脸突然被打在月光底下，浑身一战。
我们再走走吧，坐着讲起来太难了。
快步向前走着，日日树涉好像忘了他该继续自己说的话一样，直到走近一片楼房了，他才在阴影里又开了口：
……世界对我来说不再是舞台了，它就是我所身处的，所呼吸的，所经历的，所承受的，一切。十几年来从不曾加诸我身的一切，现在全部都加倍地偿还回来了。你看出来了吗，这就是对那种傲慢的惩罚，得以傲慢得越久、伤害的人越多，无法再表现得相安无事兴高采烈的那个时刻来临的时候，我就越发震动于自己的愚蠢。我要为我的无知无觉赎罪的。
我怎么能在这么长的年月里自以为通透世界上发生的一切，同时却对整个世界漠不关心呢？我现在要怎么样处理以前那个自己，又要怎么样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真的不知道答案了，拉着英智的手凑近自己脸颊，两个人的眼神从没有这样直抵着相接过，英智想，我可以从这里一路看见他心脏在怎么样跳动。
你把自己的憎恶和惶惑都讲了，但你知道我看出来了，那还不是全部。英智感到手背上覆着涉的体温，因为他刚刚的这一番自白出奇地低。他感觉着这只手上退缩的力度，想，你很需要支撑吗，为什么需要我的手来碰你呢，这是什么意思？告诉我这些话，你有想过你是想要一个什么结果吗？但他没有说这些话。
这时他却没再专注地望着涉，唇角几乎是漠然地向下。
第一次，他开始可怜他了。意识到自己也有肮脏念头、害怕被我识破的你，先来向我坦白。就像污水沟里的月亮一样，就像变成了活生生脏兮兮的人一样。你也是人啊。
他是这样想的，但心里一点感情都没有。映到脸上就是直直地回望，眼神穿过去给不出任何回应。感觉不到任何兴奋，痛苦，或者悸动，他甚至一点惊讶都没有，就像这一切他都早有预感了。没有什么是恒久不变的。
偏偏在这时他注意到月亮融化了。银蓝色的，一滴一滴淌下来，荡出一圈圈扭曲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