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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冈君?
我甩开那双手,夺门而出。我不停地跑,即使感到很辛苦,也没有停下。我跑出小巷,跑上大街。我沿着河堤跑,冷风被身体撞碎了,一小片一小片,玻璃似地扎进气管、刺破喉咙。温暖的铁锈味液体,从裂口中涌出来。我的脸颊一边被照得发烫,另一边却因寒冷而失去知觉。太阳悬浮在昏黄粘稠的天空中,平静地、冷淡而哀伤地望着我。
我跑呀、跑呀,终于跑不动了。这身体年纪大了。
躺下去,躺在软绵绵的、冰凉的草上。尖尖的叶子穿过布料,刺进皮肤。水,河水从视线触及不到的地方缓缓上涨,深灰色的波浪,轻轻抚触着脖颈,然后是脸颊。我原以为,黑漆漆的冷水一定很沉重,会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可此时,它们那么轻盈,那么安静,很快,那水就将我揽进它的怀抱里。我忽然想起来,今天是某个人的生日。
石冈君,你看起来好累。
我常常看到身旁无形的访客。它好似有很多很多问题,却从不说出来。我回答,如今,自己已是房间的一部分,因此没法离开了,是它的幽灵。你能明白吗?或者说,你想知道,这是间怎样的房子?嗯。它在横滨马车道。作为房间的延伸,我的活动范围依委托而定,一般来说,出门乘电车也花不了一小时。房间的墙壁是我的皮肤,吊灯是我的眼睛,家具是我的四肢。御手洗的房间,是———我的心脏。干净整洁、一尘不染,住客仿佛昨天才离开。来访的人,他们剖开这间屋子,只为观看它的心脏。但这颗心已经死了,是不存在的。
啊,每天要么在家里,要么去散步,未免也太无聊了……
我开始动笔,而现在,要为这篇故事找寻开头。即使没有任何读者,它也毕竟是个故事。时间不算最近,也不算久远,不够写实,因而足够梦幻。这就是我所想到的场景。清晰的水声,在耳畔响起。笔尖写下三个字,御手洗。新鲜的蓝灰色墨迹,散发出铁锈味。御手洗从旧纸箱里抬起头,问:石冈君,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都是小说里的人物?他那对眼睑湿漉漉地垂下来,御手洗在读书。他的书,多得只能堆在柜顶上,刚刚被我全都搬了下来,动作扬起一股股灰尘,让人直咳嗽。雨天他回住处时,总先站在门口,朝我眨眨眼,睫毛便跟着滴下水珠。石冈君,外面的风可真大呀!御手洗凑过来,他甩甩头发,我的衣服也跟着湿了。时值盛夏,周身仿佛多出些凝固着下沉的物质,结成茧,缠住我们。我说,我不觉得自己是虚构的,如果那作者在写小说,他为什么要创造一无是处的人物?我三十三岁生日时,御手洗不知从什么地方找出张合照,相纸边缘已有些发黄了。敬介与良子。他们笑得很幸福,背后深蓝的海面被镜头所捕捉,隐约能分辨其中亮晶晶的水母群。御手洗起初如同孩子般兴奋,却又很快皱起眉头。收起来吧,石冈君,他将照片递过来时说,你一定很怀念。我接过它,投进火里。火上架了水壶,表面擦得银光闪闪,乳白色的蒸汽欢快地喷出来。那一刻,胃里忽然地绞紧了。我感到恶心。我不敢问他的是。如果有小说家,那他为何创造石冈和己?这话要怎样才说得出口?御手洗伸出手,指尖慢吞吞地敲着书页。他饶有兴味地说:石冈君,我并不觉得你一无是处哦,如果我们真是一堆字符,那它的作者可烂到家了。为什么?我不解地摇摇头。他回答:嗯,如果我来写,首先绝对不会让你被女孩子耍得团团转;然后……。那你呢,御手洗?我打断他。御手洗说:我肯定是主角呀。他的声音有点儿轻浮。我感到不大自在。那我是配角了。御手洗听见这话,厌烦地转过身去,不再出声。我终于明白我的回答不是他想听的。
好热好热,石冈君快把窗打开。对了,想去别的城市看看吗?乘火车。什么?当然不用你去买票。我来就好。
十多年后,我才慢慢理解:那话其实能解释生活中的种种疑问。我肯定是主角呀!它们需要用为什么作为开头,填写许多不同的句子作为结尾。比如,我很愚蠢,御手洗是天才。我弹吉他烂到家了,像小孩弹皮筋、打弹弓,而御手洗的独奏令人沉醉。御手洗做起饭来堪称灾难,味觉也时不时出毛病。我却勉强可以烧一两道菜。因为从作者的角度看,如果没有人喂御手洗吃饭,他会饿死。以及,最重要的,我以一种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心境,忍受到他离开,然后忍受到现在。平心而论,我不认为任何人能做到,包括我自己。阴雨连绵的季节里,车祸造成的伤痕仍旧隐隐作痛。编辑大叔说,他不这么想。说是大叔,其实只比我大两岁。他却老了。每次见面,那张脸都说:如果我依照从前的样子继续下去,工作、结婚、生子,也会如此疲惫。可我不觉得自己开心。我喃喃自语。秋风卷起长椅旁的落叶。御手洗微笑着,站在浅紫色的花丛中,衣服和远处其他孩子别无二致。照片。从报纸上剪下,夹在日记里,小说素材。投稿以后,编辑打电话来,让我也写写自己幼时的经历。
谁要听石冈和己的故事呢?我问,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就是因为出国很不容易,才要经常出来呀!否则,和圈养在院子里的宠物又有什么区别……好吧、好吧!不坐火车也可以!城市里也有很多地方没玩过呢。
大家都想知道呀!里美的声调又尖又细,音色明嘹。话语穿透窗玻璃之间的缝隙,洒到大街上去。她吸了一口冰咖啡,接着说:社里的大家都等着给你做采访呢。我说,我说话口吃,不想去那种场合。而且,御手洗的事,可以问直接他,我有邮箱地址。
里美说,她们正是想要了解石冈老师本人。她越说越快,话语像一束彩色的弦,编织进嘈杂的网络中。周遭闷热、吵闹,风扇艰难地转着。我的视线渐渐坠落,停留在砂糖罐上。都市传说。有人提起,在这条街,时不时会看见幽灵。她每天下午走进咖啡馆,只坐最后一排座位。如果那里有人,她会路过大门,然后离开。女人面目模糊,手心握着蓝色的毒药。当她落座时,药瓶也跟着放在砂糖罐右边。人们辨认不清她的五官,却能在她的脸颊上,看到一滴泪水。他们说,楼房如果足够老旧,总会出现怪异。幽灵。但不足为惧,证据是,没有人因她而中毒。他们又说,她一定是承受了诸多悲伤与怨恨,才囿于这条窄窄的街道,无论如何也不愿走、不愿往生的。语气听起来和谈论一朵情状怪异的云,没什么区别。
老师!您在互助会还习惯吗?
我猛地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就坐在最后一排座位。里美关切地望着我。我下意识答道,小里美,那个互助会好像是调解夫妻矛盾的……中途总算清醒过来,我连忙想去补救,又改口说,只是已婚人士参与比例比较高,也许他们的烦恼就是比他人更多吧。不过,我没结婚,不也有好多烦恼吗?里美低下头,说:老师,真的很对不起,是我没亲自调查。同学给我介绍,我就介绍给老师了。
里美把装满汽水瓶的纸袋,随意地丢在桌上。传单。她指着右上角的打印字体,心理互助协会。我知道她想要做什么。她单纯、率直,但在某种程度上,却和御手洗有着神秘的联系。我难以拒绝她的要求,正如我难以拒绝御手洗的。正如,正如我难以,我难以拒绝任何人。相纸最后还是被烧成灰,让御手洗收拢了,装进玻璃瓶,摆在砂糖罐和盐盒之间。里美还没开口,我就说,好,我会联系他们。
小里美,我说,你不要道歉,我在那里很好,也一定会为同学们做采访。楼下的厨房似乎正烘着咖啡豆,香气涌上来。我抿了一口热茶。其实。我没对那些人介绍自己的名字,因为我担心,一旦说出口,下一秒,这里就会改名御手洗洁粉丝会,所有人,都会不停地问我御手洗的事情。他的名字有时候就这么讨厌,像桶洗不干净的油漆。
划船也不想去吗……爬山怎么样?不难找,顺着大街一直走就是了。我们白天出发,待到晚上再回来。
御手洗从水洼里捞出一条小鱼,捧在手中。沐浴在阳光中,鱼身上满是闪亮的鳞片。它身上有几道浅浅的、早已愈合的伤疤,周围覆盖着黄绿色的水藻。他以一种单纯的喜悦姿态,炫耀自己的战利品。小鱼,在陌生的国家,陌生的水洼里游动着。现在,它躺在御手洗的手心,眼珠呆呆地望向天空,鱼鳃一股一股。御手洗笑起来,眼角多出几丝浅浅的皱纹。他问:你要吗?我说,它看起来很脏,还有点儿恶心,请你把它放回去吧。御手洗说:石冈君明明能处理青花鱼的啊,我最爱看你做饭了。每天傍晚时分,他的身影永远在我旁边晃啊晃、晃啊晃,但却总能保持巧妙的距离,不至于让我俩撞到一起。我说,不一样,我们是在海边,不是在厨房里。而且这条小鱼很可怜。
今年,我三十八岁,御手洗四十岁,但生活和二十多岁时并无二致。御手洗。御手洗洁。我并不能如此笃定,因为认识他时,他离三十岁只剩下半年时间了。对于过往,御手洗讳莫如深。他从来不爱拍照。他的朋友们,总离我那样遥远,无论在时空上,还是地位上。编辑问:石冈老师,您和御手洗住在一起十多年,真的不知道他过去有什么冒险故事可写吗?我说,我不知道。现在想来,我之后再也没有和他一起出去旅行过,几乎单纯的旅行。中间一定是有原因的。御手洗认真地看向车窗外。啃食青草的羊群掠过火车,在视野中,延长成一条窄窄的白线,拓印在蓝绿色的背景上。上次来英国时,火车从英格兰的心脏,一路向北,到达更寒冷、却仍然湿气弥漫的苏格兰。下午三点,天就黑下来。无论什么地方都在下雨。您记错了!老师,您在小说里不是这么写的。里美扯了扯我的衣角。我点点头,回答,也许是吧。现在已是晚上八点,太阳却仍旧懒洋洋地卧在天空一角,望向周围聚拢的乌云。列车车程很短。我惋惜地放下纸杯,里面还剩半杯热红茶。车门打开后,微风扑面而来,凉爽而干燥,让人终于能忘却横滨和伦敦的炎热。御手洗跳下车,然后接过我手中的提箱。
你说爬山也腰痛?唉,现在的人啊,都和软体动物一样脆弱……好了好了,去那家新开的店吃下午茶怎么样?
我走出车站,手中捏着传单和注册资料。海水在身侧卷起小小的波浪,发出细弱的哭泣声。我走进巷子深处,一栋楼房,外墙发灰而充满裂纹,列车在脑后不停轰鸣。室内则更觉昏暗,没有桌椅,只有一盏摇晃着的吊灯,光线孤零零地洒在毛绒地毯上,永远清理不干净的灰尘在光柱里打转。大多数是女人,少数是男人,被空气中无形的墙所阻隔,挑选着自己的位置。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位穿棕色针织衫的中年女子。总有些唐突的信号去提醒我,自己已经四十多岁,而不是二十七岁,我摇摇头。角落里,站着一对男女,一对夫妻。仿佛有只手敲打着肋骨,警告我:你快走呀!我悄悄回应,毕竟是里美要我来的。于是我便错失了逃离机会,主理人已经走到面前。她身着长裙,面目慈善,化了淡妆。她说:您好,石冈先生。女人露出微笑。我像洋流正中央漂浮着的水母,就这样被鲸鱼吞掉了。
女人说,我先说吧。我结婚十五年半了。穿针织衫的女人,她看起来已经老了,年纪却比我轻。我突然害怕起来,害怕那女人拿着镜子,叫我看看里侧的影。她先是举手,得到众人同意后,颇为庄重地站起身,面对房间里唯一一盏灯散发的光束,这么对大家说起来。她说她的丈夫,从前是一往情深的,现在却和人渣没什么两样。偶尔,男人喝了酒,在幻觉中恢复往日的神采,她又于心不忍。她问,我该怎么办?周围人齐声说:请二位离婚吧。御手洗的声音也在耳边跟着起哄:看,女人就是这么糟糕的生物。我说,男人好像也一样。他不再出声。第二位女人说:请劳烦大家直接给我离婚的动力。自从他想对我动手开始,我就死心了。人们朝她的方向鼓起掌来。末了,长裙女人作结:请放心,我们永远支持您,但请您也常来。第三位女人,眉眼忧伤,说起不同的话题。她的孩子面临叛逆期,常常夜不归宿。她说:希望大家给我一点指导。墙角的男人忽然说:也许孩子也有同样的烦恼呢。不过我只当过孩子,没机会当妈妈。所以,也不好讲。屋内安静下来。男人见状,磕磕绊绊地继续下去,说的内容却成了不相干的话题。他说,是太太介绍他来的,现在,他觉得这里完全是在搞诈骗。低语慢慢发酵成怒吼:这位先生,您怎么一个人被骗来了?您也来说说如何?
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慢慢后退。女人说一句话,我就偷偷挪开一寸,终点是身后无人问津的角落。和编辑们吃饭时,这套办法能奏效,因为他们只与邻近的人聊天。等所有人都喝到意识模糊,就能溜出去打车回家了。但现在,中年男人又是怎么发现我的?我四处张望,发现男性成员中,除了他和某对夫妻里的丈夫,就只剩下我一个。走投无路,我只好清清干涩的嗓子,开了口。最开始,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然后是嘶哑的气音。
我说:是认识的人推荐我来的。因为我无论如何都应该振作精神了。我的事情,不知道从哪里讲起才好。我曾和一个人同居了十六年。我也曾经以为事情会一直继续下去,但某天,他留下一张纸条之后消失了,到现在也没回来。面对着他乱七八糟的屋子,我束手无策,于是只好捡起扫把,打扫干净,争取让进门的客人以为他只是出去散了个步。我不知道这样做意义是什么,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不再回来。但我仍然每天坚持着,因为除此之外也无事可做。
我停下来。这停顿混合了众人的沉默,延展、变形,膨胀成一团可怖的真空。倒带回五分钟前。我发现,自己竟然顺畅地在陌生人面前说完一整段话。穿针织衫的女人、穿长裙的女人,所有男人和女人,突然换上另一种目光看我。
我接着说:所以,我该怎么办?
我要司康、伯爵红茶、烟熏三文鱼三明治、海绵蛋糕、黄油曲奇。石冈君要吃什么?等一下。你问我刚刚在说什么?当然是英语啊。开玩笑的啦,我说我要司康、伯爵红茶……
写着写着,我突然想起,那时还是春天。钢笔不耐烦地点着稿纸。春天,然后呢?然后。不。彩色的液滴在眼前缓缓晕染开。傍晚,鲜红色的天空融化了,云层沉淀到底部。稀薄的黑暗开始使人难以辨认周围的景物,路灯却仍未亮起。眼前铺开一片延展的时间,两端已能分辨出细密的裂痕。不要。我说,我在这里呆着很满意。我喜欢自己黑漆漆的屋子,到外面住酒店,无论灯光有多黑暗,终究还是差一点。御手洗君,你应该能理解的呀!洗照片时,就算有一点点光线,也会影响成品的质量,说不定还会有奇怪的影子印在上面。总之,我不要到别的地方,不但国外不可以,其他城市也不行。
御手洗在五分钟前说:我很无聊,石冈君,我想去国外玩。就像舞台剧一般,低沉的机械声突然在四周响起。河畔的邮轮,它腹中的发动机吵闹地运转着,像支脱口秀乐队。御手洗听完我的拒绝,又是说我太较真了,又是说我很可怜,像只蜗牛。我表示反对,因为没有人知道蜗牛是否可怜。他接着说:从前我指出偶像歌手走音时,你可没这么较真。你还说我故意刁难你,对吗石冈君?他背对着夕阳惨烈的光芒,只留下黑影,轮廓模糊。我其实。我早都不记得这事了,甚至无法确认它是否真实。他尖叫起来。因为他的下午茶,一块蛋糕,被我捏碎了。碎屑随着大风,与落叶一起飞向面前的空地。在那儿,觅食的鸽子还没意识到会有意外的点心可吃。风很冷。装满食物的纸袋,哗啦哗啦地响着。刚刚离开衣袋的手指,现在已经冻僵了,难以活动。可现在,手指尖黏黏糊糊的。再塞回去,衣服口袋也会跟着弄脏。我望着即将饱餐一顿的鸽子,左右为难。御手洗似乎还在控诉我对他和蛋糕的不公,鸽子抬着头,突然地、像抽搐一样低下去,再抬起来,蛋糕屑就进了肚皮。所有的鸽子花色都一模一样,灰漆漆的,一边伸着脖子一边打转。那些鸽子。御手洗突然握住我伸出衣袖的手指,头发轻轻地飘动着。他说:石冈君,我想好了,就夏天吧。
好吃吗?很好吃吧,石冈君!
对于御手洗的忽视,我总对自己感到懊恼,但诉说时却成了对他的愤怒。我说御手洗不冷不热,说他兴致耗尽以后就抛下自己,说他是自私的人。这些话都有其倒影,即御手洗就算是不冷不热的、自私的人,他也不用听我的控诉,因为我无权评价他。胸口只感觉湿漉漉的,浇到愤怒之上,像火焰被添了一罐汽油。最终,理智被烧断了,我的嗓音越来越高。御手洗却连头也不抬,依旧看着书,嘴唇翕动,好像在朗读某个段落。
我问,御手洗,你到底要怎样?
右手狠狠丢下笔,它砸在书桌上,弹跳了几次,不再动了。稿纸哗啦啦地飞出去,又在湿气作用下缓缓地、软绵绵地落到地上。御手洗依旧沉默着,我走到他面前,影子开始腐蚀他的身体。他像从前那般不发一语,用铅笔在书页上划着,黑漆漆的发亮的线条走过行与行之间的空隙,扎进字符中间,然后,突然停下来。
啊,对了,今早我大学时代的朋友打电话来,说可以让我们去他的学院参观。里面有一棵好高的树!啊,肯定不是吃人的类型……
吊灯闪烁起来,大概快要熄灭了。我暗自期待它熄灭,从幸运的混乱里,我好逃走。但我看向周围,她们、他们,所有人的目光又变了一种样式。习以为常的目光。是电力供应问题,穿长裙的女人说,每天这个时间都有。穿针织衫的女人说:您好像和我们不一样。恼怒的男人说:你根本不需要来这里,是谁放你进来的?长裙女人连忙挡在我俩中间,说:我们协会不会拒绝任何有需要的人。不认识的女人说:他不需要,因为任何人都帮不了他,他想走,大可以走,没人给房子上锁。
我脱口而出:是那纸条上写着让我看家的。
忧伤的女人问:难道您是石冈和己?
我不知道点头好,还是摇头好,只能呆呆地看着墙壁。她接着说:我认识您!我家孩子,从前最爱看石冈老师的书了。但现在,他什么都讨厌,让我伤神得很。穿针织衫的女人说:呀,我也看过几本,我最喜欢御手洗先生和玲王奈小姐了。难过的时候,我常常读《异邦骑士》。御手洗先生真实存在吗?您能代我向他们问好吗?
我说,我没……
但大家都用有点尊敬、又有点羡慕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突然撕开自己的包装,里面是一尊大理石像。就连先前愤怒着的男人,都悄悄舒展眉头。他的表情像在说,见到名人,来这里好像也不亏了。穿长裙的女人走上前来,我赶忙起身。女人用双手握住我的右手,说:您是御手洗洁系列的作者吗?感谢光顾本协会,您的到来,对成员们有着十分正面的影响,请您一定要常来。如果可以,也请邀请御手洗先生光临本协会……
他说还可以留在那吃晚餐,今晚正好就不用找东西吃了。或者说石冈君想做青花鱼?
我们又过上往常的生活。傍晚出去散步,直到深夜天黑时才回房。天空呈现出与众不同的深蓝色,烟囱里的烟,从灰白慢慢变为棕红。住房很狭窄,只有一个卧室。房主是西洋人,因此不设榻榻米,而是木床。御手洗指指左边,选了靠窗的部分。两个人躺,要侧睡才能挤下。他一反常态地,没有联系任何友人解决住宿问题。即使在英国,御手洗也一定认识很多很多人。好在到了八月,炎热的时段早已结束,如今,气温和日本的深秋差不多。御手洗说起话,仿佛无穷无尽。他指指眼前的墙,讲起一段四百年之久的历史。他讲起来,就像随口谈起桌上新买的茶杯。醒来时,御手洗双臂搂住我的腰,额头贴着后背,热乎乎的。他稍后也醒来了。御手洗说,他最近总梦到一棵树,后面有狮子正在追;于是,想到要爬树。我问,狮子会爬树吗?他笑了,眼神游移到窗外去。从御手洗那角度,正好可以看到一只乌鸫,站在树枝上,摇摇晃晃。
舞会?嗯。要一起去看看吗?你说怕人多?
暗棕色的信封,皱皱巴巴,内容是一本小册子,尚未装订封面。作者署名:海因里希。那是我第一次,读到他作品的日语译本。装帧仍未成型,似乎是由草稿翻印而来。每一页都有浅浅的铅笔批注痕迹,无法擦去。我没有亲身试验过。编辑递来信封。他的面容同往常一样疲惫、麻木,但隐约能捕捉到愧疚。我接过物件,模仿着他的表情,同样为了隐藏心中的疑惑,海因里希。心底里,瞬间充盈着奇异、温柔的解脱。我忍不住笑起来,在房间正中央,在我的身体里,在贴近心脏的地方。笑声让肋骨也跟着颤动起来,让人呼吸急促,视线涣散。他曾说:请放心,我们也同等关注您,石冈老师。现在,一个时代结束了。不,不是时代。仅仅只是我个人,石冈和己。他的某个阶段结束了。我应该做的,是把唯一一套西服,叠起来放进木箱里。以及,永远不要再去编辑部。我并不为此感到遗憾,也没有觉得由他人给御手洗写书,是糟糕的事情,毕竟,他在世界上,认识那么多那么多的朋友,总有人和我一样,怀着将他介绍给世界的心情。书桌不知什么时候,在上面,出现了另一个纸袋。信。被我蛮横地撕开以后,掉出来一叠未装订的、泛黄的稿纸。难道又是谁写了御手洗的观察报告?我只是好奇,为什么要寄到这里。为什么要寄给我?原本的解脱感逐渐向内蜷缩,我撕掉那叠信纸、撕掉海因里希的书稿,像我对御手洗的收藏品想做却不再敢做的一样,把它们丢进垃圾箱、丢进炭盆,一起烧掉,直到火焰没力气燃烧下去,留下无数暗红色的眼睛。我开始读信。
石冈先生:
又到了春寒乍暖的季节,空气中也弥漫着花蕾的芳香,不觉间春的气息渐浓。在这春意盎然之际,先生一切都好吧?……
一个时代结束了。我的时代早该结束了。圆珠笔躺在桌上,笔盖处浅浅地凹下去,掉了漆,露出银白色的金属。我抓起稿纸,写道:谢谢你,御手洗洁。我已经记录完你在日本的所有案件。非常抱歉,在巧合之下,我得知了你幼年时期的经历,并将它写成书出版。如果想提出抗议,就和编辑部说吧。我近期会搬离马车道,然后停止写作职业。我明白自己已经老了,去一个陌生的地方生活很辛苦,也很可能没有新的工作能做,但你给了我面对它们的自信。很抱歉没有和你提前说一声,因为你的书、唱片和吉他我都已送给其他人保管,如果你要取回的话,就只能联系他们了,我会在此附上电话和地址。这是我想说的所有话,以后我也不再联系你。希望你之后一切都好。小鱼在手心里颤抖了一下,它在试图翻身。也许我看错了,也许御手洗也随着小鱼的动作,轻轻颤抖着。信纸用得很慢。我意识到自己确实无话可说,打算署名。写下石冈和己这四个字时,犹豫了不少时间。我粘好信封。
铅笔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御手洗说:我从来不觉得主角与配角有什么分别,只是作者的视角有所不同。其实,就算我不在了,大家也能很好地生活下去。他笑了。大家也能很好地生活下去。御手洗先生,我由衷地为您感到快乐。我任凭火舌舔舐那信封,吃掉锐利的边缘,舔舐发皱的邮票,吞下它腹中的内容。
石冈君,我当然会跳舞。有哪个喜爱音乐的人不会跟随着律动跳起舞呢?除非他只为了别人的眼光去喜欢音乐。啊,石冈君竟然没参加过舞会……
石冈老师,这是给您的礼物!里美取出纸袋,与上次一模一样。不出意外,里面应该装着五颜六色的卡片、书签、伴手礼。同样的纸袋,在抽屉里已经积攒起厚厚一叠。第一次收到礼物时,袋子里填满了各种各样的蛋糕、布丁、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甜点。我问里美,礼物都是你一人负责的吗?是你代替你的同学们,送给御手洗的吗?她说,不不,这些是送给石冈老师的、大家的心意哦!不知怎的,之后每个月,吃不完的点心都在变少,卡片在变多。纸袋重量很轻,里面黑洞洞的,只有一本笔记本。里美说:前辈们要毕业了。其中有不少人是石冈老师的粉丝,她们要去其他城市生活,因此将想说的话,都写在里面了。离开,明明毕业和工作都算得上开心的事,我却掉起眼泪。我不敢翻开封皮,也不敢告诉里美原因,因为我不知道如何面对告别的话语才好。幽灵。她穿过我的胸口,飞到咖啡厅上空,后背贴着天花板。她用浅蓝色的眼睛望着大家。看到我的模样,她会同情我,还是嘲笑我呢?当我怀着这种心情抬头望向她时,却什么都看不见了,附近的人群爆发出一阵笑声。
那你愿意来跳舞吗,石冈君?和我一起?
不要。
我站在洗手台前,镜子从中间裂开三条缝。三张脸,每一张都属于我自己,五官扭曲,表情骇人;同样让人不愿直视。我取下毛巾,擦干前额和头发。门开了。镜中映照出三个御手洗,正向我的背影招手。他看起来像被雨水泡了一回,身下聚集起小小的水洼。他说:石冈君,我早都原谅你啦。水珠一定扑簌扑簌地掉在脸颊上。我说,可你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我做错了什么呀。他回答:因为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御手洗会有不知道的东西。他哭了。
走吧。这里真的好闷啊!空气差极了,还是出去散步最好。
走着走着,御手洗停下脚步。他张开双臂,对着建筑物之间那座奇怪的石桥,发表起演讲。他说:人们无论何时,都直盯着地面,却从来不抬头看看。比如楼房,比如星星,似乎都只有居住和照明的价值,却没人看到它们有多么美丽。因此人们才总觉得疲惫、不满。因此他们才那么可怜。我站在桥底,它投下的弧状阴影将身体整个吞食。我无所适从地盯着御手洗的脸。斜阳穿过房屋中间的缝隙,落在他那脸颊和鼻梁上,毛茸茸的,刺得双眼发痒。御手洗说:石冈君。石冈君?你怎么发起呆来了?我说,啊。我没事,可能是太累了。风吹动御手洗乱糟糟的头发,凉丝丝的,也将我的衬衣吹鼓起来,从对面看大概和垃圾袋没区别。人们来了又走了,熙熙攘攘,把酒精蒸腾出的气雾披在身上。我想笑一笑,向御手洗摆摆手,告诉他我没事,可脸颊却突然僵住。那表情大约很是凄惨吧,因为御手洗,又像从前、和未来无数个时刻一样,兴致被我戳破了。他收起笑容。
你以前在这种时候总不搭理我,好像你能听到我心中真正的想法。但现在,你看起来很难过。
那是他唯一一次这么讲。
鱼。御手洗把那小鱼,认真地放进另一个水洼里,潮水卷上来,缓缓带它离开,只留下空荡荡的海滩。那双凉冰冰、湿乎乎的手,沾满海水,御手洗握住我的手腕,开始在柔软的沙地上跑起来,一直跑、一直跑,直到我们都跑不动了。
石冈君。……我也希望你能够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