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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也的人生信条很简单:多一事嘛,不如少一事。
这信条源于他天生就能看见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那些飘荡在人间,形态各异、执念不散的妖魔鬼怪。
从有记忆起,他的世界就是双重的,活人的喧嚣与亡灵的寂静交织在一起。
不过小时候他并不懂这些,会对着空气咿咿呀呀说些家人们从来没教过他的婴语,把所有人吓得够呛。
但特别就是特别,他的能力是无法藏住的。
很快,王也被家人托关系送到了深山道观,美其名曰“静养”,实则是交给了一位老道士抚养教导。
道观清苦但纯粹,只有一师一徒。
守观的老道士不像其他人那般大惊小怪,他昂起头,淡淡地对王也说:“你太想多了。鬼魂这东西,能见到如何?见不到又如何?看见了就当作没看见,它们自然就走了。”
能留存在这世界上的鬼魂,都是因为执念未了才不会消散。鬼也分好坏,大都是不会妨碍到生人的鬼,也就不必去管。
再说了,大部分鬼都是地缚灵,能四处走动的实在是少之又少,若是真惹了哪个大鬼,撒腿跑就完事了。
小王也学得很快,他不仅学会了“视而不见”,更在日复一日的读书练炁中,将这份天生的“看见”能力,化为了实实在在可以借用的“力量”。
从小王变成老王,时间在山间云雾中悄然流逝。二十岁生日刚过,师父便一脚把他踹出了山门,拂尘一挥,只留下一句:“下山去吧,积你的福,修你的行——该走走该练练,别在我这儿碍眼了。”
王也掸了掸道袍上的灰,叹了口气,倒也洒脱。行吧,师父想让自己多见见世面,肯定都是有缘由的呗!
于是,世间多了一个游方道士。
王也这人,没什么欲望,挎着个小包裹便四处闲游。他行事像个普通的侠客,只是背包里塞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师父顺手扔下来的符箓朱砂、罗盘桃木剑。
他像所有道士一样心怀救济天下苍生,路见不平邪祟害人便会……嗯,主要得看心情。
若是有那害人性命的恶妖厉鬼撞到眼前,他顺手也就除了;若是些无伤大雅、只是徘徊人世的孤魂野鬼,他多半瞥一眼,便继续走自己的路。
偶尔帮百姓解决了大麻烦,对方千恩万谢塞些钱财,他也就笑眯眯地收下,再将多余的还回去,够几天饭钱和落脚费就行。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王也觉得,这样挺好。
这是前言。
……直到他在那棵枯树下,遇见了那个打破他平静的“超级大麻烦”。
他路过那片荒废的田埂,一棵老槐树早已枯死,残叶断枝颤颤巍巍地伸向天空。
树荫下,坐着一个年轻人。
那青年看起来比他年纪小一些,身形透明,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微光。他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望着远方,这鬼不像其他怨魂带着浓重的戾气或悲伤,只是一种彻底的茫然。
王也前进的脚步顿了一瞬,多瞄了几眼。
不是恶鬼,魂体干净,只是执念未消。鉴定完毕,无需理会。他脚下方向一转,毫不犹豫地绕开枯树,继续前行。
然而,他刚走出几步,就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跟了上来。
王也猛地回头,那青年鬼魂正飘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见他回头,脸上面容瞬间迸发出一种很激动高昂的情绪。
“哎等下,你看得见我?!”
青年的声音带着鬼魂特有的空灵,但语气里的震惊几乎要满溢出来。
王也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刚才下意识的警觉了一下,被这看着就很特殊的鬼抓住尾巴了。
师傅说外面村里县里会说话的鬼都很难缠,一不留神就会被牵扯进什么惊天大事件……
想到这里,他立刻收敛所有表情,眼神放空,仿佛只是无意中扫过那片空气,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喂喂,大兄弟,这位道长,别装了!你刚才明明看见我了!”
青年不依不饶地飘到他面前,试图与他对视,“我在这里好久好久了,你是第一个能看见我的大活人!”
王也目不斜视,直接从他的魂体里穿了过去——一种冰冷的、轻微的阻滞感。他强忍着怪异感,加快了脚步。
那青年见王也这都不停还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执着地追了上来,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叽叽喳喳:“道长诶?大师?帅哥?大侠?小神仙?理理我呗,我就想找个人说说话,问点事情……”
这鬼实力很强,自己身上驱鬼的符咒不少,他竟然能和自己有这么近的接触。
王也充耳不闻,心里默念清静经。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只要不理他,时间久了,他自然就放弃了呗。
但王也低估了这位青年鬼魂的执着程度。
从那天起,无论他走到哪里,那个透明的身影总能找到他。
他住破草房,睁眼就能看到鬼盘腿坐在他枕边,托着腮看他睡觉。
他在路边摊吃面,鬼就蹲在对面,对着面条吸“气”,虽然什么都吸不到,但表情无比认真。
他打坐运炁,鬼就围着他绕圈,研究他周身流动的炁。
更让王也头疼的是,这青年似乎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开始变着法子地“吓唬”他。
今天学着吊死鬼吐着长舌头晃悠,明天模仿水鬼浑身滴着水渍,后天又不知从哪儿学来一身血污、面容狰狞的造型……对于从小在“百鬼夜行”中长大的王也来说,这些形象真是太平常不过。
但烦也是真的烦……就像有只飞虫一直在耳边嗡嗡,不咬人,但会令人感到烦躁。
王也注意到,这青年每次出现新花样,身上总会带着些微不同的“气息”,显然是跟路上遇见的不同种类鬼魂“学习交流”过了。
这鬼已经拿准了自己能看到他,所以王也偶尔被他吵得受不了,会对他低声呵斥一句“去一边去”。
然并卵,对方被凶了也只是缩缩脖子,消停那么一小会儿,然后又嬉皮笑脸地贴上来。
有一次,王也实在被缠得没辙,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啊,整天这么折腾,不累吗?”
青年眼睛一亮,仿佛得了天大的夸奖:“不累!只要能让你理我就行,再累都值哈!
你说天底下这么多道士,通灵的不少——有意思的鬼魂也不少,这么多年怎么只有你能一直看见我呢?可憋死我了你……对了,我前几天遇见一窝能时不时看见我虚影的鬼,他们都可乐意和我聊天啦,还管我叫什么……‘不摇碧莲’,你觉得这外号怎么样?”
……
王也无语了,他大概能猜到这外号的由来。
“碧莲……你别说,这么叫还挺好听的。”
青年也重复了一遍:“噢,碧莲阿碧阿莲……正好我不知道我自己叫什么,但是你要是觉得这个不错,不如就直接这么喊我吧。”
王也疑问:“那你真名呢?”
碧莲嘿嘿一笑:“我早忘啦!这都多少年了,好不容易才找上你。也就你能理我了,让我解解闷。”
王也念叨着这个外号名字,看着青年那虽然透明却依旧清秀、甚至带着点无辜意味的脸庞,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行了吧,阿莲呐,你少折腾点比什么都强。”他呼出一口气。
事情起始发生在一个清晨。
王也在树上醒来。晨雾中,看他到那青年坐在溪边淌水,背影显得有些落寞,像是恢复了最初见到他时那干净却茫然的样子。
王也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当然,隔了一段距离。
青年毫不意外地回头,眨巴眨巴眼睛不说话,乍一看像个挺乖的孩子。
王也叹了口气,认命了一般:“小祖宗,缠了我这么久,说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青年瞬间又活了过来,小心翼翼看他:“不愧是道长哈……我想找你帮忙来着。你看我这样也能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道自己叫什么,怎么死的……但我脑子里总是时不时闪回一个画面,我会突然想起我好像是在找一个人,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好像是个女孩子,叫……叫……”
他皱紧眉头,努力挖掘藏在脑子深处的记忆,魂体因为回忆生前的事而微微波动起来,却始终抓不住那个清晰的名字和形象。
“……我只知道,我一定要找到她。”
他最终放弃了,眼神带着恳求看向王也,“你是唯一能看见我的人,只有你能帮我!”
王也沉默地看着他。
他见过太多执念深重的鬼魂,大多是为了复仇、为了未竟之事或为了等待别人,像这般单纯为了“寻找”而如此坚韧的留存在世界上的鬼不少见,但这是他见到的第一个。
而且,这鬼魂身上有种奇特的干净感,不像是有恶业缠身。
“你也不看看你什么样儿,连名字都不记得,我怎么帮你?”王也哼笑。
“名字……”青年挠了挠头,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唉呀道爷,你最近不是总叫我阿莲吗?就这么叫着呗!碧莲小莲什么的太娘了,阿莲刚刚好哈!”
王也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行吧,阿莲。”王也从善如流,“那也别道长道爷的称呼我了,我叫王也。”
“好好好,王也,王也道长……”阿莲念了一遍,然后笑嘻嘻地说,“太生分啦,我叫你‘大老王’吧!亲切!”
如果说先前王也是随便游一游的话,现在可是终于有个“目标”了。
他在山上道观里待了那么久,学了不少真本事在身上。在他记忆里,要给死去的人找他生前相关的东西,首先需要确定那个人的“根”在何处。
“根”也就是执念的源头所在。
他掐诀问卜,试图追溯阿莲魂体上残留的“因果线”,但都收效甚微。阿莲就像是被凭空抛到这个世界上的,过往被一片浓雾笼罩。
唯一的线索,只剩下阿莲口中那个模糊的“女孩子”印象。
他们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王也依旧接些驱邪除妖的小活儿维持生计,阿莲则成了他的情报小助手——主要的功能是负责从土著鬼魂情况那里分析当地情况。
为了让阿莲更方便的去打探消息,王也会给阿莲套了一个微显影的保护屏障。
社交这方面,阿莲展现了惊人的天赋。他的能力在鬼界同样吃得开。无论是怨气冲天的老头子,还是调皮捣蛋的小孩,他都能凑上去搭讪,一口一个“大哥”、“大姐”“小兄弟”叫得亲热,用他那套死缠烂打的功夫,总能套出些有用的信息。
“东村头土地庙后面死了几十年的那个等人找他的老大爷,他说死之前好像见过一个穿得破破烂烂、但眼神很亮的女人在山里转悠……”
“门口小河里淹死的小孩说,可能我要找的人是话本子里的……”
“镇上那个吊死鬼说……”
王也听着阿莲絮絮叨叨地汇报“情报”,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试图拼凑出线索。
他看着阿莲为了打听消息,不惜帮老鬼跑腿,被小鬼捉弄也嘻嘻哈哈不生气,心里有种微妙的感觉。
这只鬼,活着的时候,大概也是个为了达到目的,能屈能伸、心思活络的家伙吧。
关系的转变,始于一些微小的细节。
起初,王也严格保持着“人鬼殊途不能相提并论”的界限。住店只开一间房,阿莲如果想和他在一块只能飘在窗外或者在屋子里的墙角窝着。
直到一个雨夜,王也裹着厚被子都觉得有些寒意。他半夜醒来,无意间看到阿莲缩在房间最远的角落,魂体在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淡薄,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冷风中。
他抱着膝盖,虽然鬼魂感觉不到实际的寒冷,但那姿态却流露出一种无形的孤寂与脆弱。
王也盯着那背影看了半晌,心里那根名为“原则”的弦,轻轻松动了一下。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内个……你靠过来点,别在那儿挡着风口。”
角落里的魂体明显僵了一下。阿莲难以置信地回头,看着王也背对着他的身影,犹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飘过来,最终在离床铺还有一步远的地方停住,蜷缩起来。房间里的那种无形的“冷意”,似乎真的消散了些许。
从那以后,王也默认了阿莲可以待在室内离他更近些,甚至在他打坐入定时,阿莲好奇地靠近研究他周身流转的炁,他也没有再驱赶。
有时候阿莲会帮他干活,传话给别的鬼。王也做驱鬼法事时,他也不知道躲,总是在魂体不稳后发现自己好像要被超度了,要死要活跟王也喊救命。
王也看着他这副闹腾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
他沉着脸,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捏了个安魂定神的法诀,点点柔和的炁融入阿莲的魂体,帮他稳定因情绪激动和冲击而波动的灵体。 感受着那温暖平和的力量,阿莲安静下来,偷偷抬眼瞄王也紧绷的侧脸。
一次,在解决了某个难缠的委托后,事主感激涕零,给他送了不少吃食。王也心情不错,在一处风景绝佳的山坡上休息。
夕阳西下,将云层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 阿莲坐在他身边,看着落日,忽然轻声问:“王道长,你说啊,我要是永远都想不起来她是谁,永远找不到她,该怎么办?”
王也正看着天边的流云,闻言,目光没有转动,只是平静地回答:“那就继续找呗,看你挺执着的,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一直找?”阿莲追问。
“嗯,一直找。”
王也转过头,看向阿莲那双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清晰的、带着不安的眼睛,顿了顿补充道,“我也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跟着你也算旅游了。”
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所以,有你在的这条路,就是我想走的路?
阿莲怔怔地看着王也,王也却已经转回头,继续看他的落日,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他看着王也平静的侧脸,透明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个浅浅的、真实的笑容。
线索最终指向了一片连绵的、人迹罕至的深山。
越是靠近那里,阿莲就显得越不安,魂体波动也越发明显。他不再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只是沉默地跟在王也身边,眼神里充满了近乡情怯般的惶惑与期待。
王也的心也微微沉了下去。他有种预感,旅程的终点,或许就在眼前了。而终点意味着什么?分离?解脱?还是…… 他们沿着崎岖的山路跋涉,根据零碎的信息和王也的卜算,深入山脉腹地。这里的炁息异常纯净,却也带着一种亘古的荒凉。
终于,在一片被薄雾笼罩的山谷中,他们找到了张楚岚的执念。
谷底丛林繁盛,草地上开满了不知名的白色小花,而在花海中央,一块光滑的巨石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少女的魂灵。她的魂体并非寻常鬼魂的半透明,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纯粹的、柔和的白色,像初雪,又像月光。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看不出年代的白色衣裙,抱膝坐在石头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的虚空,没有任何焦点。就像自己刚遇见的阿莲那样。
她安静得就像山谷里的一株植物,一块石头,一个……蘑菇。
在看到她的瞬间,阿莲的魂体剧烈地震动起来,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他脸上的茫然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被一种巨大的、汹涌的悲伤和恍然所取代。
“宝儿姐……”他喃喃出声,声音哽咽,带着穿越了生死与遗忘的熟稔。
他想起来了。他叫张楚岚。那个女孩,叫冯宝宝。 他想起自己为什么会死,为什么会执着地寻找。并非爱情,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刻入灵魂的羁绊。是守护,是承诺,是比血缘更紧密的联系。
他为了寻找失踪的她,踏入这片深山,遭遇了意外……然后,他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张楚岚,或者说阿莲,缓缓地走向那块巨石。他走到冯宝宝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冯宝宝空洞的眼神似乎动了一下,缓缓聚焦在他脸上。没有惊喜,没有悲伤,只是一种确认般的凝视。
她好像一直就在这里,等待着,又好像完全不在意等待的是什么。
“宝儿姐,我找到你啦。”张楚岚笑着说,眼泪却像透明的珠子,从魂体中滚落,尚未落地便消散在空气中。
冯宝宝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微微歪了歪头,继续保持着她的蘑菇姿态。
张楚岚在她身边坐下,学着她的样子望天。两个魂体并肩坐在一起,变成了两个小蘑菇。仿佛他们本就该在一起,以这种永恒的、静止的方式。
王也站在树后,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风吹动他的道袍和下摆,带来山谷花草的清香,也带来一种冰冷的完结感。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块,有点涩,有点闷。他习惯了身边有个吵吵嚷嚷的气人鬼,习惯了那双总是带点狡黠看着他的眼睛。
现在,安静回来了,他却觉得这安静有点难以忍受。
王也静静地看了很久。他看到张楚岚和冯宝宝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看到张楚岚脸上那种终于找到归宿的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张楚岚。他抬起头,看向王也,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感激与歉意的复杂笑容。 “老王,”他轻声说,“谢谢你带我找到她啦。”
王也点点头,目光扫过他和依旧在发呆的冯宝宝,语气尽量保持着一的平淡:“找到了,就好。”
山谷里又陷入沉默。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过了许久,王也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山谷中:“你没有想找的东西了吗?”
张楚岚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王也会这么问。他看了看身边的冯宝宝,然后很肯定地摇了摇头:“没有了呀。我就想找她……”
找到了,他的执念似乎就了了。魂体都仿佛变得更加凝实、安定,像是终于找到了锚点的船。
王也的目光落在张楚岚脸上,深深地看进他眼底:“但我还有想找的东西。”
张楚岚怔住了。 王也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希冀:“你可以跟我走吗?我想要你帮我。”
“我?”张楚岚更加困惑了,他一个失忆的、除了缠人和打听消息没啥本事的鬼魂,能帮本领高强的王道长什么?
“我能帮你什么?”
王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决定。
张楚岚脸上露出了极其为难的神色。他看了看王也,又看了看身边的冯宝宝。他不想抛下宝儿姐。但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他确实想跟老王走。
他想继续那段充满了不确定的路。他想继续待在老王身边,激他生气骂骂咧咧,听他拿自己没辙的无奈叹息,看他云淡风轻地解决麻烦——甚至只是单纯地,一起走下去。
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几乎要被犹豫淹没的时候,一直如同背景板般的冯宝宝,忽然动了。 她毫无预兆地站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
她低头看着坐在石头上的张楚岚,说道: “走。”
张楚岚和王也都愣住了,看向她。
冯宝宝伸手指了指王也,又指回张楚岚:“走,我也跟着你走。”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张楚岚身上,说出了那个被他本人遗忘的名字:“张楚岚,我知道你想走,所以我跟着你走。”
张楚岚抿了抿嘴。
张楚岚……是啊,这才是他的名字。而宝儿姐,她一直都知道,她感知到了他的意愿。所有的犹豫和枷锁在这一刻崩碎。张楚岚“唰”地站起来,脸上露放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他用力点头:“那好!我们一起走!” 他转身,快步追上走出几步远的王也,冯宝宝无声无息地飘跟在他身后。
“老王!”
张楚岚凑到王也身边,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你又想找什么呢?告诉我呗,我和宝儿姐帮你一起找!”
王也侧过头,看着张楚岚那重新变得生动明亮的魂体和身后那个如雪般的魂灵,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他转回头,望向远处山脉和前方的路,答道: “我……还没想好,先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