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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跟在楼梯上踩出富有节奏的韵律,里苏特知道这是普罗修特回到据点的前兆。她的上一个任务刚刚结束,来向自己作报告。她开门之后习惯性反锁,俯身脱掉自己的高跟鞋,这才瞥见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的男孩。
她细细的眉毛拧起来,金发向后梳成几个漂亮的小髻,蓝紫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她盯着在桌子前整理文件的里苏特,沉默地向他索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是暗杀组的新人,布鲁诺·布加拉提。”
普罗修特下意识想掏出香烟,顾忌到有孩子在场,轻啧一声把烟盒放了回去。她望着布加拉提安静如瓷娃娃的脸蛋,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脸颊:“小子,你几岁了?”
布鲁诺·布加拉提受惊地躲开她的触摸:“女士,请你不要碰我!”
普罗修特被他严肃的称呼逗乐了,干笑几声望向里苏特:“所以你要把他交给我?”
里苏特双手交叠,点点头。命令是绝对的,普罗修特从不反问,只管遵循。她利落地从挎包里扯出记事本,优先向里苏特报告任务情况。他们低声谈论了几句,普罗修特就打算离开了。她踩上那双高跟鞋,回过头望着男孩:“我不会说第二遍,跟上来。”
布加拉提沉默地跟在她三步之外。这就是布加拉提和普罗修特的第一次见面。
十二岁,父母离异,因杀死找父亲寻仇的涉毒黑帮而踏入这个世界。布鲁诺·布加拉提的生平很简单,普罗修特没花半分钟就读完了。她望着沙发上年轻的男孩,刚烧开的热水氤氲着白气,模糊了他的面容。普罗修特向沙发上倒去:“跟着我混很简单,不过我们得先立好规矩。”
她竖起一根手指,布加拉提注意到她的手指修长,覆着一层薄薄的茧子,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
“一,我的话就是绝对。任务途中更是,不听话就等着掉脑袋吧。二,没有允许,不许进入我的卧室。其他房间你自由出入。三,不允许向任何人泄露我的任何一个住址,或者邀请任何人来这里。听明白了吗?”
布加拉提安静地点头。
普罗修特又笑了,不过笑声里没几分温度:“四,记得出声。你又不是哑巴,我的天!”
布加拉提说:“我知道了。”
普罗修特懒得和布加拉提这样的小孩置气,人情世故他自然会慢慢学,现在这副乖巧的样子虽然呆了点,但只要足够听话,也没什么不好。她要去洗澡了,明天再带布加拉提置办衣服和生活用品。布加拉提等她拉上浴室门,才慢悠悠地拿起马克杯啜饮热水。
普罗修特比他想象中更有人情味,更像个称职的监护人。虽然她会插手他的生活起居的细枝末节,家里除了时尚杂志找不到一本书,抽烟喝酒,措辞粗鲁,但是她对布加拉提的这份关心绝对真实。
“布加拉提——布加拉提——!”从阳台传来普罗修特的声音。这套房子不大,而普罗修特的嗓门却从来降不下去。正窝在卧室里读诗集的布加拉提合上书本,高声应答。
“洗衣机的门又打不开了。我他妈早说这玩意儿得换个新的。”普罗修特烦躁地衔了一根香烟,黑色吊带和白色牛仔短裤几乎裹不住她的曼妙身材,她讨厌穿内衣,就连乳房的形状都被勾勒得清晰可见。布加拉提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蹲下身检查洗衣机,费了一番功夫才打开。
“多谢,我来晾衣服,你去吧。——早市的食材都放在厨房桌子上了,你看见没?”
布加拉提应了一声,离开阳台,去给午餐做准备。普罗修特买了新鲜的芦笋和虾,可以做白酱意面——普罗修特口重,更喜欢加辣酱的红酱意面,但偶尔做点别的她也能吃。用她的话来说,她不挑食,能吃就行。
布加拉提系上那条洗得边缘发白的深色围裙,熟练地洗涮配菜,一边烧开热水,打算把素菜先焯一遍。 阳台的方向传来响亮的喷嚏声,他切菜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阿、阿嚏!”普罗修特一边走向厨房一边大声打着喷嚏。
“你怎么了?”布加拉提放下菜刀,皱起眉头。
她揉着秀气的鼻子,单手撑腰,“我不知道。可能是吹了凉风?”她目光四下搜寻,瞥见椅背上的风衣外套,也不征求布加拉提同意就披在身上。那条外套布加拉提穿着显宽,她穿倒是正好,“比起这个,我的午餐是什么?”
“白酱意面。——我想是你昨晚回家淋了雨的缘故,去休息吧。”
普罗修特眉毛一竖,嗓门更大:“我可没那么脆弱!我来帮你洗菜。”
“你快到生理期了,最好别碰凉水……”布加拉提的劝阻完全无效,普罗修特已经系上另外一条围裙了。
他们边吃午餐,普罗修特边骂新进组的加丘和梅洛尼竟敢合起伙来恶作剧她,加丘还叫她老女人,他们差点放出替身打了一架。
“那实在很过分。”布加拉提认认真真地答道,“你一点儿也不老。”
普罗修特翻了个白眼,双手比出双引号:“你要记好,布加拉提,如果你的女朋友和你抱怨她的外貌或者身材,‘你一点儿也不老’可不是个好回答。”
“我没有女朋友。”布加拉提一边拌着欧芹碎一边说道。
“我都懒得和你说了——”普罗修特的原意是接着数落他几句,可鼻子忽然好痒,一个大喷嚏打断了她的话,还好她即使拿手绢挡住了。她身体一向很好,几乎已经记不得感冒是什么感觉了。可很显然,感冒病毒已经把她给擒住了。
“我吃完饭就去药房。”布加拉提边把佐餐酒收起来。
普罗修特难得有些懊恼,难道真的是这具身体上了年纪,淋个小雨都能感冒?没酒喝让她更没劲了,连带着吃饭都没多少胃口,又不想浪费食物,只能胡乱扒拉了几下,擦干净嘴唇周围的意面酱。
“那我来洗——”
“你放水池里就行,我回来就洗。”布加拉提抛下这句话,匆匆去换衣服了。
普罗修特歪在椅子上等布加拉提回来。他抱着一大个牛皮纸袋走进门,普罗修特瞪大眼睛。
“你买了多少药?”
“这是预防感冒的冲剂,这是维生素C,这是消炎药,这是退烧药……”
普罗修特哭笑不得,知道他是关心则乱,也不好责备他乱花钱,只得从瓶瓶罐罐里面挑出一罐倒了两颗吞服:“多谢你了。”
布加拉提接过那瓶药,认真地读了说明书,抬起头望向普罗修特:“上面说了,可能会导致困乏。你下午就休息吧,家务交给我。”
她原本除了打喷嚏,没有什么特别的症状,在布加拉提的关心下,她才发觉自己的关节有些酸痛乏力。她讨厌对自己身体失去掌控权的感觉。普罗修特打开电视随便看看,至少能够分散注意力。
布加拉提洗完碗从厨房探出头望她,她已经斜倚在沙发上眯着眼睛睡着了。布加拉提轻手轻脚地拾起遥控器关电视,从卧室里找小毛毯给她盖上腹部。普罗修特是职业杀手,布加拉提再轻她也不可能不被吵醒,可她偏偏装作熟睡,大概是想回避布加拉提的嘘寒问暖。太阳晒过的毯子盖在身上暖烘烘的,咖啡机的振动泵发出有节奏的白噪音,普罗修特就这么再次睡着了。
她睁开眼睛时一片昏暗,布加拉提把百叶窗拉上了,客厅里没看见人影。她伸了个懒腰,重新披上布加拉提的外套——一股她自己的古龙水味,到时候得洗了再还给男孩。她去厨房看了一眼,布加拉提在沉默地准备晚餐,听到她抽鼻子的声音,放下菜刀微笑着转过脸:“你醒啦?”
“嗯。”她走上前,自然地把脸搁在他的肩膀上,“晚上要吃番茄汤?”
布加拉提借开冰箱的机会,轻轻避开她的身体接触:“嗯,我不放番茄酱。”
他还记得她的口味,她得意地哼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
“我的咖啡呢?”
“感冒了,就喝一杯吧。”他从咖啡机里给她倒了一小杯。
普罗修特咕哝了一声,布加拉提没听清,大概是抱怨他小气。他有些无奈地继续切菜,番茄要剁小块煮得软烂才入味,她又不喜欢番茄酱的工业甜香味,只好费点功夫。布加拉提正要开口,普罗修特忽然接到电话,打了个手势就快速走出门去。
普罗修特回来时身上带着烟味。布加拉提皱起眉头:“你抽烟了。”
“我这不是习惯了嘛。而且只抽了半根……”普罗修特理直气壮地反驳他。
布加拉提依旧是那副眉头紧锁的表情。
“好了好了。”她举起双手,布加拉提面色沉沉,她只得没好气地从裤袋里掏出烟盒丢给他,“这样总行了吧?”
“感冒好了我就还给你。”布加拉提收好烟盒,朝她招招手把打火机也给要来了。
“你简直就像我的老妈。”普罗修特摊开双手翻了个白眼,转身去看杂志打发时间了。
他们默契地没有聊那通电话。里苏特打来的,普罗修特向他坦诚告知了自己的身体情况——逞强出任务是毛头小子才会做的事情。里苏特说也该让加丘历练历练了,由霍尔马吉欧带领他去完成这个任务也可以。普罗修特没出声,点了根香烟。
她按时服药,充分补充热水和维生素,裹着毯子看杂志,为了能早点好起来。布加拉提给她做了美味营养的晚餐,她实在没胃口,还是勉强自己吃了点。
晚餐后普罗修特毫无预兆地开始头晕,布加拉提把水银体温计递给她,38.3度。布加拉提如临大敌,要不是实在头晕,普罗修特几乎要被他的阵仗逗笑了。
“这个温度还用不着吃退烧药,我会早点休息的,你该干嘛干嘛去吧。”
布加拉提沉默了一会:“……那我先去洗澡了。”
普罗修特知道他是好意,入秋了之后浴室就很冷,轮到自己时会多少暖和一点。
普罗修特洗完澡还闲不下来,研究下一个任务的传真资料——已经交给霍尔马吉欧和加丘了,按理来说她不用插手,相信同伴也是必要的,可毕竟是加丘的初次任务,她还是不太放心,想和霍尔马吉欧嘱咐几句。
布加拉提敲门时,普罗修特喊他进来。布加拉提看她头发还湿淋淋的,表情又严肃起来:“你会着凉的。”
“等我看完这一页。”普罗修特头也不抬就能想象到他的表情。
布加拉提叹了口气,从卫生间拿来吹风机,给她吹头发。布加拉提的手法很轻盈,很温柔,不会扯痛头发,更加不会烫到普罗修特。普罗修特觉得要是他不做黑帮,去当个理发师也不错,她很乐意经常光顾。
布加拉提收起吹风机,用梳子给她梳顺头发,从床头柜上方的挂钩上拿起真丝发帽,给她戴好。普罗修特专注地看着任务书,没理会他。布加拉提用刚刚度过变声期的声音警告她:“半个小时后你必须睡觉了。我会来看你房间是不是还亮着灯的。睡前的药吃了吗?”
得到否定答复的布加拉提叹了口气,给她倒上温水,递上药片和体温计,看她吃完才关门,板着脸道晚安。
在热度的影响下普罗修特频繁地做梦,有时是她去世多年的母亲,有时是十二岁的布加拉提,有时是老去的自己。这些梦大都很混乱,记得最清晰的一个梦是正值青年的布加拉提扶老化的自己过马路,他们似乎并不相识,普罗修特只能记得他温柔的笑容——说老实话不太像他,布加拉提对自己总是很严肃,板着一张脸,小大人似的,连梅洛尼都觉得逗他很没劲。
她反复地做梦反复地醒来,背后都是汗,直想去冲个澡却没有力气。她昏昏沉沉中再次坠入梦境。梦里布加拉提获得了替身能力,他们在一辆列车上死斗,坠下列车的瞬间她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咚咚,咚咚。只有可能是布加拉提在敲门。她惊魂未定地深呼吸,问道:“什么事?”
“我听到你在大声喊我。”布加拉提听起来难得有点焦急,“是感冒加重了吗?”
“没什么,只是个噩梦,你回去睡吧。”
“……我想进来确认你的状况。可以吗?”
普罗修特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吃软不吃硬。她说,进来。
布加拉提坐在她床边,拧开夜灯,普罗修特的金发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脸颊上,发帽不知丢哪儿去了,那双蓝紫色的眼睛透露出疲倦。布加拉提忧伤地垂着脸。
“怎么了,又不说话?”普罗修特本想让他别这么难过,一开口声音沙哑,把自己也吓了一跳,赶紧端起水杯,又被布加拉提截在半途。
“别喝冷水,我一会给你倒热的。”
“就算你再体贴我也不会给你涨零花钱的。”普罗修特笑着躺好。
“我不是为了零花钱这么做的。”布加拉提嘟囔着,像条委屈的小狗。
“我知道。”
空气陷入寂静,却不令人难堪或者尴尬,普罗修特感到很舒适,眯起眼睛,感受到手绢擦干她的汗水。
“你梦见了什么,可以和我说说吗?”
“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其中一个梦我变成老婆子了。”
布加拉提笑了起来:“那个梦里有我吗?”
“有啊,你还扶我过马路呢。我看你准是上当了。咳、咳咳!”说到一半普罗修特咳嗽起来,布加拉提转身就出门去给她倒温水,看她喝完了才接话。
“如果是这样,你为什么要在梦里喊我呢?”布加拉提的问题直击核心,普罗修特不想分享那个令人不安的梦,布加拉提本来就心思重,没必要让他去担心未来的事。
她思考措辞,移开眼神:“嗯……因为梦里你遇到危险了。没事,梦都是反的。”
这句话既是说给他,也是说给自己。
“如果我遇到危险了,你不要来救我。”布加拉提的蓝眼睛在夜灯下灼灼燃烧,他的语气听起来是认真的,“这是你教我的,自保为上。”
“你他妈的说的是什么话?”普罗修特没忍住,吐了一句脏话,“我怎么可能不来救你?你是我亲手带大的!而且根本就没有什么危险!”
“我只是在说你的梦。”
“我也是在说我的梦!”
布加拉提低声答道:“对不起,我没想惹你生气的。”
普罗修特恶狠狠地回道:“你知道就好。这都是什么话?”
“作为补偿,我在这里等你睡着了再回去。”布加拉提说,“你睡吧,我关灯。”
普罗修特哼了声,背过身去。布加拉提没有出声,安静地坐在黑暗中。他们共享同一片宁静。普罗修特混乱的作息的好处之一是让她在哪儿都能很快睡着,加上感冒的影响,她很快就陷入沉沉的梦乡。这一次她梦见布加拉提吻了她的额头,很轻柔,几乎让人难以察觉,她感觉有点儿怪,揉揉眼睛醒来时,男孩已经像一阵风似的离开了。
她把这一切归咎为发烧的副作用,没去多想。卧室门后,布加拉提捂着发烫的脸颊,大气也不敢出。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