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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朝十七年,中秋夜宴,盛帝于阖宫中大设筵席。自前太子礼承乾被废后,朝臣百官皆知未来的储君人选定要在魏王与晋王两位嫡出皇子中抉出,于是觥筹交错间便少不了对这二人的一番阿谀奉承。然,晋王礼治坐在席上却心情不显。反观另一旁的魏王礼泰,则先是向盛帝献上与弘文馆众学士一同耗时四年心血编撰完成的《括地志》,后又主动请缨代帝出征薛延陀。
一时间,众人哗然,而帝心大悦。
内席上。
“媚娘——”
瞧见高扬小声地呼唤着自己,伍元照心下了然,溜出宫阁侧门时,两人身边都并无侍女相伴。高扬欢欣地上前拉住伍元照的手,与她一同走到偏殿的走廊下。
月明星稀,人影绰绰。
高扬趴在宫栏上,泄气地托着下巴抱怨。
“哎,媚娘,这宫宴可真无聊,唯有四哥出尽风头,可怜九哥不愿附和也言不由衷。”
“魏王殿下与晋王殿下同为长孙皇后所出。”伍元照看向高扬,“为何公主似乎更亲近晋王殿下一些?”
“嗯——”高扬歪着脑袋想,“其实我也没有讨厌四哥啦……只是小时候,有次我的纸鸢挂到了树上。媚娘你不知道,那是我最喜欢的一只纸鸢!当时九哥和四哥都在,我向他们求了好久。那会儿九哥的个头不高,爬树都费劲,却费尽心思帮我拿下来,为此还崴伤了脚。反而四哥就在一旁袖手旁观,还拦着宫人不帮我捡。”
“这是……为何?”伍元照有些诧异。
“四哥同我说,身为公主,就要有心爱之物随时被夺去的觉悟。不过一张纸鸢就能让我急得大哭,日后必难经受得住得而复失的痛苦。”
原是如此。伍元照想,的确,那人虽看起来冷心冷情,却也实在不像是会故意苛待高扬的人。
“其实,魏王殿下……说得不无道理。”
“我当然知道啦。四哥比我们都大许多,道理自然没说错,可是我就是没法接受四哥的态度嘛!每次他一站在那里不说话,我便知道自己又犯错了……”高扬小声咕哝,“而且他根本不像九哥那么好脾气。”
“媚娘。”像是为了印证自己说的话没错,高扬满眼迫切地问,“若是让你选,九哥和四哥,你会选谁?你也会选九哥的,对不对?”
“我?”伍元照被问得失笑,无奈道,“高扬,我是陛下的才人。”
“哎呀,无聊!可我都看见你带着九哥送你的簪子了!”
高扬的话让伍元照愣了一下,她错愕地抬手抚上发间插着的玉簪。明白高扬误会了什么后,伍元照低头垂眸笑了笑。
“傻高扬,你不懂。”
“哼!”高扬叉着腰,不高兴地说,“坏媚娘,可我马上就及笄了,我总会懂的!”
见高扬作势要过来挠自己,伍元照连忙躲开,两人在廊下嘻笑着。不过少顷,便有宫侍来请高扬,说是盛帝派晋王殿下和高阳公主前往长秋殿一同祭拜先皇后。
看见还是穆内侍亲自来请,高扬安静下来。
“媚娘,那我走了。”
说完,高扬回头朝着穆内侍做了一个鬼脸,然后提起裙摆向走廊尽头跑去。礼治正站在那里等候着。伍元照抬眼时,恰与他目光交集。礼治冲她点头致意,伍元照却在这之后飞快地错开了视线。
廊下重回寂静。
伍元照转身回望向月亮。
她知道方才自己与晋王对视时在躲避什么。
利用他人的真心来为自己筹谋,她这样做是否太过不堪。
可如今魏王与晋王已然对立,若不这样做,她又该如何应对。
那日南山围猎,救下晋王后,伍元照才后知后觉,她的所为竟无意间破了魏王暗中布下的局。而如今魏王势头正盛,她若不在此时与晋王交好,将来又该如何自保。所以,今日宫宴前,她才特意让蕊儿为她插上这支日月相映。
即便这无关于她的真心,她也还是这样做了。
伍元照想起从前画舫听雨,她曾信誓旦旦地对那人说自己不愿卷入这场皇室的纷争,却没想到还是阴差阳错地成为了这其中的一环。
阴差阳错,实在可笑。
她目色平静地望着月亮,却在这时突然听到一声意想不到的,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伍元照。”
伍元照心尖一颤,回声道。
“我早已被陛下赐名媚娘,魏王殿下倒是明知故犯。”话说着,她停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恭喜殿下,今日之光景,怕是储君之位唾手可得,不日便可得尝所愿。”
“呵。”礼泰在她背后低头轻笑,“方才见你对着高扬一副言笑晏晏的样子,还以为你心情不错。怎么一见到本王,就变得像只针兽一样。”
伍元照扭头不耐,“若打扰到了殿下赏月,媚娘告辞便是了。殿下自便。”
她想要离开,礼泰却上前一步,扣住她的手腕。
伍元照惊诧地回眸。
夜风拂过,二人衣袂在月下交织。
礼泰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所以,九弟可以,本王不行吗?”
“什么?”伍元照不解。
见她真的没听懂,礼泰也不恼,他松开手,走上前凭栏远眺。黑夜中的盛安城,近处是灯火璀璨的亭台楼阁,远处却是寂静无声的宫墙别院。
平添寂寥。
“伍元照,你方才,在想什么呢?”
他还是执拗地叫她伍元照。
“中秋佳节,月圆人团圆,自然是想家了。”
伍元照走了回去,同他并肩而立。
“哦?是吗?”礼泰自是不信的,却又想诱着她继续说下去,他轻声道,“那伍才人家乡的节日,又是怎样的?”
他声音那样轻,反倒不像是平日里那个在他人口中总是不怒自威的魏王殿下了。
“我从小在利州长大。”
“每逢九月,母亲都会亲手酿桂花酒、做透花糍,分与我和阿姊。利州有匠人善锻金,母亲便常托人在节日前打制几样金饰,说要攒给我们作嫁妆。”
话说着,伍元照想到了杨氏。
离家数载,不知母亲与阿姊安好。
“既然如此舍不得,伍才人当初又为何入宫?”
“我家中还有两位哥哥,并非一母所生。父亲去世后,母亲与我们便在家中受尽欺辱。”
听见此话,未曾料想到的礼泰一怔。
伍元照继续说,“我心有不甘,偏又是女儿身,无官宦门路可走。恰逢此时姨母来信,希望我与阿姊当中有一人可以入宫侍奉陛下,也好与她在宫中有个照应。可阿姊那时在宫外已有心上人,我便说,我可以进宫。”
“只是没想到,我进宫后才发现,原来姨母嘴上说的亲情,也只不过是把我当成一颗她与韦贵妃博弈时需要用的棋子的说辞。”
“伍元照。”礼泰眼神柔和下来,望着她,“入宫后,你后悔吗?”
伍元照却转头反问他,“殿下这样问我,那殿下后悔吗?”
“什么?”礼泰顿住。
“太子谋反,南山之事,不都在殿下的掌握之中吗?权力之争,手足相残。殿下做这些的时候,后悔吗?”
被她的话语一激,礼泰眸色变暗,“伍元照,你可知,你刚才说的这些话足以让本王杀了你,以绝后患。”
“元照知道,但若殿下真的动了杀心,从一开始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伍元照笃定地看着他,就连她的自称也又换回了原来的名字。
她偏过头去,“殿下曾与元照说,我们是一类人。殿下自知自己不后悔,又何必问元照后不后悔。”
礼泰勾唇,“既然你知道我们是一路人,为何太子一事选择帮本王,南山围猎时却宁可自己受伤都要扑上去救九弟,与本王对着干。”
“我若说,自己本无意与殿下作对,殿下信吗?”
“我入宫时,虽知踏上此路已不能明哲保身,却也未曾打算真的与谁针锋相对。我心中所想,所作所为,都不过只是不愿再做任何人手中的棋子。”
礼泰眼波微动。
“所以那日你在船上决然离去,并非厌恶与本王同行,只是不愿做本王的棋子?”
“是。‘以权利合者,权利尽而交疏’。我与殿下既因利而合,自然可能也会有那么一天,殿下因利而弃我。”
“你倒是熟读《史记》。”礼泰赞许道。
“但是,伍元照,你又怎知九弟没有将你安排成用来绊倒本王的棋子?”
“我……自然亦不愿做晋王的棋子。若有可能——”伍元照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才要做那执棋之人。”
听她说要自己做执棋之人时,礼泰目光闪烁,笑着说:“原是本王小瞧了伍才人。”
“你竟是在利用九弟。”
“殿下以为呢?元照所做一切,不过自保而已。”
“可伍元照,比起利用九弟,利用我这件事,你岂非做得更顺手?”说着,礼泰声音低沉,忽而靠前,“你我五年同谋,难道还比不过你与九弟朝夕数日?”
伍元照愣住。她不明白礼泰这是什么意思。
礼泰咳嗽一声,清楚自己失态,他克制地后退一步,转而道:“本王还得回宴席上去,伍才人,也早回吧。”
“等等!”伍元照伸手拦住他。
她凝视着礼泰,像是看清了什么。
“殿下……其实也很想念先皇后吧?”
“怎么,是想问本王为何未同九弟与高扬一齐去祭奠母后?”礼泰皱眉,“这是父皇的意思。宫宴上他留我与大臣们议事,况且今晨本王已去长秋殿点过烛火。”
伍元照摇头,“我问的并非是此事,而是问殿下,是否也很想念长孙皇后?”
“你……”礼泰呃住喉咙。
他忽然觉得,面前的人,正在看穿他。
“长孙皇后崩时,晋王与高扬尚且年幼,殿下却不同。从前陛下与长孙皇后伉俪情深,种种情状殿下都看在眼里。所以先皇后离世后,殿下才会对那时的高扬说——要学会忍受失去珍惜之物的滋味。”
“因为失去至珍之人痛苦万分的滋味,陛下和殿下都已经体会过了。”
“可是。”伍元照轻声道,“如果只是因为害怕失去,就宁可从未拥有过,这样的想法对殿下来说,究竟是智慧还是胆怯呢?”
“殿下原来并非失心之人,又何必佯装无情。”
见他站立在原地失神不语,伍元照与他擦肩而过。
“蕊儿来寻我了,元照告辞。”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礼泰不由得想起盛朝十六年,他与她最后一次同舟而渡的那个雨天。风大雨急,可当风吹过他耳边时,他先注意到的却是她头上摇摆的步摇。
从未拥有过吗?
不。礼泰想,绝不。
于是回府后,礼泰便唤来杨景,命他寻宫外一工匠绘就图纸,差人带往利州,请当地的铸匠按照图纸上所画的的模样打造一支金钗。
“金钗?”杨景惊讶,后问,“那殿下想要做成什么样式?”
礼泰眼前忽然浮现出夜色中,女子坚定说自己才要做执棋之人的模样。千万烛火映在她身,风吹起的裙摆像一只轻盈而自由的飞鸢。
鸢。礼泰说,一只金色的鸢。
话说完,礼泰握了握手心。
那是一只,他从未拥有,却从现在开始渴望拥有的,可翰飞戾天的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