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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次王艺菡梦到了赵颖，一次她没有。
第一次仍然是那个傍晚，她最好朋友的脸笼罩在阴影里与她道别，她像一块榆木站在原地，使出浑身解数都没办法拉住她的手，然后她眼前变成一片火海，而赵颖是火焰中一片抓不住的灰烬。
她从梦中惊醒，凌晨三点从家里冲了出去找到赵颖的墓碑，她挑选的款式，显赫又新潮，王艺菡认定了赵颖会喜欢这个，赵颖面带微笑的黑白照片就刻在了碑的最中央，她抚摸她此刻扁平的脸颊，脑海中她说再见的模样噩梦般地重复。
人死后会去哪里？人死后会去电影院。
王艺菡想起偶然看过的漫画，人死后可以在电影院随机挑选一个座位回看自己的人生。
“那我还是别死了，我不想死后还看到我爸的脸。”赵颖抽着随手买来的廉价烟朝她笑，王艺菡已然不记得那天她接了什么话，但赵颖的笑脸就定格在她的记忆里，从陈水到千里之外的美国，如影随形。
第二次梦到赵颖，是初一的时候第一次与她搭话。
赵颖那个时候的头发不长不短，保留着学生妹的腼腆青涩，明显小一号的王艺菡睁着大眼睛问她要不要一起玩时脸还微微泛红，看上去有点傻气。大孩子王艺菡难过得想掉眼泪，她跟在赵颖身后，从清晨到黄昏，从学校到她们家的老破小，刚开门赵子璇就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扎着一个潦草的辫子，口水擦在赵颖的裤管上。
“颖颖回来啦，你带妹妹下楼走走吧。”她后妈——叫张什么的来着，不重要，随口敷衍了一句就开始使唤赵颖，她应了一声，拎着赵子璇梳了一个漂亮的发型，小孩拉着她的小手指，重复着下楼玩下楼玩，烦得很。
五分钟后赵子璇就哭着喊着要找妈妈，因为她甩开了赵颖自己绊了一跤摔破了皮，碰巧赵杰下班回家，赵颖挨的那个巴掌仿佛就是设定好的剧本，在既定的时间既定的场景发生。
赵颖没有解释，或者说她根本无法解释。
王艺菡冲上去要和赵杰拼命，但她的身体穿过了所有人，包括赵颖，赵颖流着泪麻木，王艺菡站在一旁也哭得不知所措。
赵颖，赵颖，这就是你的生活吗？它让你小小的手浸在冷水里洗碗搓衣吗？可你分明应该用手写字翻书，分明应该亲手为自己扎一个漂亮的辫子啊。
王艺菡惊醒，想也没想打了通电话给周喜，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起初周喜还有些困意，谈到赵颖她先是沉默，接着什么也没说，只问她赵颖睡在美国的墓园还习惯吗？她看过照片，几个长得读不出的英文名字里冒出了一个简单的“赵颖”，突兀得很，异国他乡，我们颖颖会不会想家想到哭呢？
说到这里她们谁也没说话，良久还是周喜半开玩笑地说：“她说不定更喜欢那里。”
“老王，其实我知道的不比你多。”周喜故意捏着一个吃醋的嗓音，“你们俩才是一家的，我勉强算个共同财产吧。”
赵颖没有家，她只是和拼凑的两女一男住在一个狭窄的空间，小小的喜鹊早早被红脚隼强占了巢穴，她独自走过十七载春秋，在成为游荡于人间的孤魂野鬼前，她幸运地遇到了王艺菡和周喜，修修补补才临时拥有了一个能窥见天空的陋室。
小喜鹊，小喜鹊，为何你陡然飞向天空带给爱人的却是讣告？
王艺菡挂断电话，此时洛杉矶下起了第一场雪。
周喜要结婚了。
王艺菡连轴转了几天才挤出时间赶回陈水，穿着不太适合她的裙子站在周喜身边，几日的排练让开始接手公司的王总都有些招架不住，躺在新娘蓬松的裙子里跟她说要逃婚那就是现在。
“说实话我不知道这个选择是不是对的。”周喜大笑，任由王艺菡把她的捧花抛高又接住，“就当姐们儿先体验一下结婚的感觉吧。”
“这事能瞎体验吗？”王艺菡不敢顶着化妆师要杀人的目光掐周喜的脸，退而求其次往她腰上掐了一把，周喜连忙往后躲，求饶地让她趁婚礼还有段时间闭上眼休息一会儿。
这次的梦里，她和赵颖坐在空旷的电影院，观众只有她们俩，赵颖抽着烟，见她醒了就往她手里也塞了一根。
“这是哪？”王艺菡头脑发懵，下意识地问赵颖借火。
“电影院啊。”
“你怎么在这？”
“我死了，老王，你知道的。”
“哦。”她不知道说什么，就把自己瘫在了椅子里等按摩椅试用为她捏肩捶腰，“你不是说你不想看到赵杰。”她出乎意料地平静，想象里揪着领子的掐架怒骂都没发生，虽然她的身体仍然蠢蠢欲动——她想要拥抱赵颖，于是她也这么做了，赵颖乖顺地环着她，任由她的眼泪鼻涕打湿她的新衣服。
王艺菡没有嚎啕大哭，她只是听着赵颖心跳的节奏流泪。
“你不是说你不想再见到赵杰？”王艺菡没心情把那摊烂肉称之为赵颖的父亲，他在赵颖人生里唯一的作用大概是提供了一条染色体，除此之外他就是收音机的倒带键，把赵颖的痛苦循环往复地播放，他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永远高悬在赵颖头上，让赵颖每天都过得像处刑日，幸与不幸全在他的一念之间。
“我没见到他了，你才是我电影里的主角。”
“周喜听到了绝对会骂死你。”
“那拜托王大小姐不要讲给我们喜子听好吗？”赵颖摸着她的头发，幼稚地在她发尾打了一个又一个结，“你长大原来长这样，发型很适合你。”
“那你呢？你长大应该是什么样？赵颖？”
赵颖绕不开这个话题，她轻叹一声，整个人压在靠在王艺菡身上，“和你在一起的样子？”
“少说屁话，你把我一个人丢下去死了，为什么？”
“王艺菡，这世界上没有人要我。”
“我要啊，你怎么那么自以为是？”她捏着她背上的软肉，赵颖吃痛得直抽气也没反抗。
“你有你自己的人生要过啊。”
赵颖不是达摩克利斯，她没有选择什么狗屁“居安思危”，她夺过了那把剑斩断了不幸的莫比乌斯环，同时斩断了自己人生的所有可能性。
因为她不是权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高中生，如果在正常的家庭，她或许只需要担心明天的数学月考怎么考更高的分数，然而她眼前却摆着一道无法越过的鸿沟，她短暂的人生里曾无数次努力将自己推离悬崖，可惜拉她一把的手没能抵抗过地心引力，她最终还是摔得粉身碎骨。
“你知道吗老王？我放火前，觉得自己大概率是没有坟墓的，没有人会给杀人犯立碑。”
“我死后，很多不认识的亲戚来带走了我还能值点钱的东西，包括那个很旧的银手镯。”
“但是只有你把我的骨灰带走了，你让我坐了一次飞机。”陈水之外的世界真的很广阔，赵颖在电影院等了王艺菡很久，她回顾自己的人生无数遍，终于在王艺菡来到这里的时候明白，她只是比较幸运，在命运勒死她们这些可怜虫前做了一场美梦，总有一天王艺菡会踏上与她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她会在国外交到新朋友，和父母一起度过光明又幸福的一生，人与人的缘分其实在相遇的时候就已耗尽，“你为我做得够多了。”至少赵颖终究逃出了陈水，逃离了她一个人的囹圄。
“王艺菡，我喜欢你。”友谊之上。
被周喜叫醒的时候，王艺菡错愕得来不及回应赵颖，她看见她最后又张了张嘴，来不及细想赵颖说了什么，她转头就和其他伴娘把婚房牢牢堵上，直到拿到一沓数目不小的红包，她下意识地朝空无一人的方向晃了晃。
“谁在那里？”周喜说她睡糊涂了，她毫不在意地回答是在向赵颖炫耀。
“真是人鬼情未了。”
“闭嘴吧新娘子，口红要花了。”
王艺菡看不上的新郎冲进来踩爆了气球，她站在一旁看他们合卺改口，声声祝福里，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明白了赵颖要说什么，她撩开头发上的彩带转头对旁边留着的空位说，“那男的确实配不上周喜。”
“要是你还能梦到她，帮我带一句她的祝福。”入场前，周喜转头对王艺菡说悄悄话，随后她走进聚光灯里，大步流星走向她下一阶段的人生。
“……周喜。”王艺菡没叫住她，她站在原地悄悄地说，“她祝你幸福。”
赵颖没让王艺菡等太久，当晚回美国的飞机上，王艺菡就坐到了东方广场的奶茶店，赵颖坐在她身边写作业，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她瞄了一眼自己的桌子，时隔多年看到试卷依旧头皮发麻，遂选择趴到手臂上盯着赵颖看。
“看我干嘛？”赵颖翻了个白眼，把写好的作业拍到王艺菡桌上，她扔了笔，顺手就拿了王艺菡的奶茶喝。
“好冷漠，我们好久没见了。”
“发什么神经？我们不是才在学校见过？”
王艺菡没接话，沿着赵颖身体的轮廓一路往上看，最终她们对视到了一起，五分钟，十分钟，谁都没有移开视线。
“你会是我最喜欢的人。”王艺菡说话从不拖泥带水，打了赵颖一个猝不及防，手忙脚乱，皮肤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朵，于是她气急败坏地选择了不去看，不去听，不去说，“真的，老赵，赵颖，我爱你。”
哪种爱？她看赵颖无地自容地把自己缩成一个鹌鹑，从她漏出的双眼读出她未尽的疑惑，17岁的赵颖尚未学会在她面前隐藏情绪，王艺菡过了年马上要二十七八，她不管少年敏感的心思，自顾自说起赵颖不在的这些年如流水般过去，陈水也不大看得出以前的样子。广场还在，商家换了几轮，没有人会在那里卖土狗了，赵子璇当时想要的两千块的小狗也涨到了五千块，王艺菡觉得都没有豆花可爱。
哪种爱重要吗？王艺菡记得赵颖的全部，她仿佛继承了赵颖的记忆，从几年前在洛杉矶的那个梦开始，她常常在梦里成为赵颖，用她的身体一遍又一遍杀死赵杰，第二天他还好端端地站在房间门口；以她的口吻质问那个给她过生日的女人为什么不带走自己的女儿，她软绵绵地笑着问她到底在胡说什么，没有答案；她冲进房间让他们把钱还给赵颖，结果他们从那一百万里抓出了几张钞票扔到她身上，人的身体真的会在春天里结冰。赵颖，赵颖，原来你被那么多人杀死了。
王艺菡自说自话地讲到她在赵颖死后去翻了她宿舍里的柜子，从一堆必读书和教辅里抽出一本破破烂烂的红楼梦，哄着自己看了三年才看完，还没怎么看懂，只记得林黛玉一直在流泪，好像要把眼泪还给谁，她看不大懂文言文，赵颖在分别的傍晚欲流未流的泪却跨过了时空掉进她的眼睛里，她后知后觉到，原来你的眼泪有那么多为我而流。
周喜的婚礼很热闹，我们给你留出了一个位置，但因为你的故事太出名，我们没办法告诉别人你的名字，她那个老公我到现在都没记住名字，脸大概也不耐看，我坐在最近的一桌，看到你坐在这里挑龙虾吃，还跟我咋舌说周喜那个便宜老公最好别和赵杰一样，那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我想起高一的寒假我在电话里和父母大吵一架，你在除夕夜撇开赵杰带我去东方广场跑了一夜，零点的时候你被鞭炮吓了一大跳，我说没多大声音啊，才意识到你把耳罩连围巾都挂在了我身上，风雪全掉在了你的发梢。
你是个无可救药的傻子，我也是。
赵颖，赵颖，要是我多爱你一点就好了。
如果你想结婚，我们可以一起去美国；如果你把我当作最好的朋友，我会一直陪着你；如果你是一株野草，我会在路边找到你带你回家养在阳台；如果你是一阵风那我就是天上的一朵云；如果你是卫星那我来当你的恒星。所以哪种爱重要吗？你希望是哪一种，它就是哪一种。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