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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子之踝
樱井景和是被雨声吵醒的。所处的这间荒废已久的木屋一眼就能望见摇摇晃晃的窗框外是漆黑一片的急雨。狂风不知在推搡什么东西，发出磨牙一样难受的声音，让人难免庆幸身处能遮风避雨的一隅。
虽说这里实在有些疲惫不堪。相比于入睡前，墙面上浮现出一片水渍，所幸天花板还没有开始漏水。这时的他还是对周围的一切丧失实感，更像是自己在梦里又做了一个梦。
知觉逐渐随着意识苏醒而恢复。弥散的油烟飘进鼻子显现出存在感，他被呛得一下子坐起身来。
随着烟火飘散的源头方向看去，戴着狸猫面具的黑衣男子正在煎蛋。
他们来的时候分明已经精疲力尽。樱井景和想，他自认为是累晕了过去，可眼前神秘的同伴却好像是醒了很久，或者说根本没有入睡。
何况当时屋内除了几乎是空荡荡的，真不知道他从哪里翻出来了这些东西。
面具察觉到视线之后轻微晃动，仅仅瞟了一眼确认他苏醒之后就又看向锅里。
“狸先生，你没睡吗？”
樱井景和走近他，然后发现煎蛋的形状十分完美。做好的煎蛋被捞了出来，锅里又添上了水。在灰色炊烟笼罩的房间里水和油相遇迸发的呲呲声，竟和屋外夜色里雨点砸向地面的声音是如此相似。
“你觉得这里很安全？”做完料理的狸才有空反问他。
看到樱井景和委委屈屈地挠头之后，狸愣了一瞬又放缓了语气解释，“得有一个人醒着，遇到危险了不至于没有防备。既然你休息好了那我就去睡了，有任何情况随时叫我。”
樱井景和乖乖应下，目送着狸猫面具男子走向他醒来的地方。对方似乎是想起来什么，又回过头警告，“不要摘我的面具，不然我会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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狸躺下了，实则睡意全无。
来自未来的观众戏弄人的方式已经到达令人费解的程度，生为高维生物的权能再一次体现，所有人不过是穿上红舞鞋的虫豸。比如他只是因为安排莫名其妙得到的手下而累到不行睡了一觉，就被安排了和过去的自己抵达异世界尽头的任务。
于是在这个戴上面具隐瞒了自我身份的异世界，他遇到了离大学毕业还有半年的樱井景和。
几乎没有人在回顾自己人生的过去时不会认为当初的自己简直愚蠢，但狸无法指责这个还不是假面骑士太狸的自己。
毕竟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的、狸记忆里的樱井景和——甚至还期望着有朝一日自己的新闻学知识能帮助他找到父母那场意外事故的真相。而狸对此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以至于他庆幸自己被赋予了可以作为陌生人的伪装。
把自己的人生、姐姐和父亲母亲的人生全部打乱的，不过是高维生物的娱乐消遣、独属于未来人的侏罗纪公园。
这种真相，知道了之后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回应他的只有安静到让人绝望的死寂。他自己都没能得出答案，何况是过去的自己？
更何况他并非完全相信樱井景和单纯是自己过去时间轴上单独剪切的一段，毕竟未来人已经亲口承认了平行世界的存在。只不过那双富有神采的、满怀希望的眼睛，他的确已经失去有一段时间了。老实说，这样的自己也是他不想面对、也不知道如何去面对的。
混乱的心事明明已经要将他填满，在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之前，狸还是稍微庆幸了一下同行的人是自己，换做另外一个还活着的别人，他都会更加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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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井景和站在木屋外，一夜过去，雨已经停了。这里依旧看不到阳光，仅仅是清晨灰白色的天空和被迷雾笼罩的远方，视线里仅有的一颗干枯的树提醒着这里并非现实。
狸在此时推门出来了，可靠与不知所措两种矛盾的感觉重叠在这位神秘人身上，已经是同行的第二天，对方还是不愿意摘下面具。
樱井景和虽然觉得有点好笑，但没有在对方面前暴露这种态度，也不会不顾对方的意愿擅自去摘面具，毕竟也都被那样威胁过了。
“你把里面收拾干净了。”狸说，“被我翻出来的那些...但是我们不会在这里再过上一晚。”
言外之意是没有什么用，虽然收拾得真的很好，如果是姐姐和自己的小家，她肯定会感动得拥抱自己。
“可能还会有别的人再过来。”樱井景和笑笑，回答道。
如果是换作其他人，一定会觉得他这种想法善良过头、多此一举。但唯独狸对于这样的樱井景和无言以对，也不会说出任何讥讽的话。
“我们该走了，”狸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煎蛋你还留了一个是吧？但那两个都是你的，我已经吃过了。”
“啊啊那我要去吃掉...！”樱井景和转身回了屋里，里面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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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那种灰蒙蒙的天气也没什么不好的，狸想。
此刻的太阳实在强烈，虽然他们已经到达了能被称之为城市的地方，但目之所及还是除了他们以外空无一人。与此同时，地面都被光照射得刺眼，连风里也埋伏着热浪，浑身湿漉漉的感觉让人难受。
城市里除了居民不见踪影，街道的模样也奇怪，比起现实生活中更像是与十多年前的街景相结合了一样。崭新的与陈旧的记忆杂糅在一起重现，就像他真的在做梦一样。
比起这个，更难办的是身旁时不时传来的担忧目光，樱井景和欲言又止了三次之后，狸决定主动开口。
“我不热。”
“那，狸先生，”樱井景和露出无奈的笑，“我们可以走慢点吗？昨天走的路应该是分成两天走的吧？所以都累坏了......明明你自己也一直在打哈欠。”
他们并没有被什么别的东西追逐，也没有倒计时指针所发出的咔哒声胁迫，但短短俩天已经走过了密林和荒原。樱井景和好奇，狸是出于怎样的心态想要将七天的旅途压缩到三天。
“你很想呆在这里吗？”狸反问，“不快点回去的话姐姐会担心的。”
“唔，有道理......”樱井景和思考片刻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有姐姐？”
狸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于是决定顺从他的意愿拉开了路边随便一家便利店的门。他也知道，樱井景和不会追问。令人欣慰的是，虽然是无人的世界，便利店里总是开着冷气，他们瞬间好受了很多。
“怎么办我没带钱。”樱井景和休息了一会终于缓过神来，继而开始眼巴巴看着货架上的速食荞麦面说。
这种地方也会惦记不要麻烦别人，狸暗自诽腹。虽然他也在想这件事，“昨天的煎蛋也没有给钱。”
“......我可以把戒指抵出去。”狸又说。
“这样不好吧，这是你重要的东西吗？”樱井景和一边犹豫着，却已经走到了货架前。
“只是随便戴着玩的。”狸无奈地回答。
“那就好，我会还给你的。”樱井景和点了点头，钻进货架之间嘀嘀咕咕地开始念起食物配料表，“狸，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和你一样就好。”狸说，反正肯定是荞麦面。过了一会，狸又反应过来。
啊，他没有用敬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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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荞麦面还是现做的最好吃，樱井景和想。
而且是一个人吃，好寂寞。
因为狸先生不让他看自己摘面具的样子，被勒令到收银台吃面的樱井景和一气之下又吃了一大口。
不过狸搬来了凳子，好贴心，不然他就要回想起，自己在便利店打暑期工这种不太好过的回忆了。
此刻室内和室外同样明亮，透过玻璃反光也看不到什么具体的身影，仅有的虚影是和印象里同样黑漆漆的一片，就像他们第一次在丛林里遇见彼此。
此地高大的树木并不算密集，樱井景和的四周不至于光都被树冠遮蔽而显得昏暗。但低矮的灌木丛几乎占据了视野里的所有，像是要被绿色浸没了。
所有看似柔软的植物纷纷露出獠牙，只是靠手拨开走了一小段路就使得手臂和小腿上布满细小的擦伤。这样下去，指不定走出丛林时他也会因为伤口感染而死。
“你是谁！”正犯难的樱井景和听见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黑色戴面具的身影走近，手上的武士刀毫不费力地斩断挡路的枝条。不过当两个人能清晰地看到对方时，都一阵愣怔。
长衣长裤倒是在这里显得便利，不过衣服上可以清楚地看到至少带了三种不同的植物种子，樱井景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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狸立刻猜到了这很可能又是一场恶趣味的节目，他的刀虽然还在，但代扣和欲望驱动器被留在了现实。
四周满是植物的感觉让他打心底感到讨厌，而与自己同样面貌的人正在好奇地打量他。
要更圆润一点。
狸得出结论，大概自己毕业半年前是这种样子。后来毕业开始面试就焦虑得吃不下太多东西，没有这么健康的状态了。
“那个......”大学生模样的樱井景和试探着开口，“我叫樱井景和，你是？”
这个问题让狸本来打算直接摘下面具的手顿住了。
仔细一想，狸决定还是向过去的自己隐瞒这一切，于是他仅仅让对方称呼自己狸，将对方背出丛林后，根据另一位樱井景和手上莫名出现的地图制定了离开这个世界的路线。
但是这几天简直顺利得让人觉得奇怪，樱井景和也表现得越来越信任他，除了一直对他们行走的速度太快抱有些许疑惑与不满。
但他得尽快出去，还有很多事情等着解决。虽然一想到那些事情，他就想在这个世界多待几天也不是坏事，如此矛盾。
如此矛盾啊，狸让自己又陷入紧张，这时他下意识地习惯把手指掰出声响。
“狸也是这种骨头容易有声音的体质啊。”樱井景和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狸没有转头，不过听到了冷柜门打开的声音，对方好像只是想拿点冷饮。但当他意识到自己还没有戴上面具，而冷柜的门向来反光效果很好，狸一个激灵将呵斥脱口而出，“不是让你别过来吗？”
“抱、抱歉！”樱井景和似乎被吓到了，飞快关上了冷柜门，蹿回看不到他的前台。
狸马上感到了后悔。
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提前戴上了面具。狸猫面具里却缓缓流出眼泪，狸拼命忍住哽咽，已经无暇顾及更多。对尚且无害、面对着一切都表达善意的自己发了脾气，他和过去这么对待自己的人好像逐渐变得同样丑陋。
他不想变成这样的。
狸闭上眼睛陷入黑暗的沉默中，狸却感到有人从背后抱住他，接着传到耳边的声音听起来熟悉又陌生。
“其实只是在勉强自己当这种阴暗的角色吧。”
“......樱井景和。”
本来想要挣扎开的狸一瞬间就坦然接受了自己伪装的失败。
果然骗不过我自己，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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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井景和如愿以偿了。
自暴自弃摘下了面具，发型露出了额头、拥有发红眼眶与疲态的狸——另一个自己同意了他剩下的旅程可以慢一些。
但他们距离终点其实也不远了，天色渐暗，虚幻的天空突然生出一轮显得过于巨大的月亮。路边的建筑逐渐变得稀疏和低矮，地图指示着终点是在城郊的湖边，此时已经能隐隐约约看到静谧的水面衔接着青色的远山，遮掩着月亮的下半部分。
“我有点害怕呢。”街道上樱井景和这样说着，自顾自牵起狸的手，“狸没有什么话想说吗？”
狸被握住手后顿了顿，叹了口气后决定对自己实话实说，“其实我隐瞒了很多感受，为了不让其他人困扰。”
但为什么没有人体谅一下我？
事到如今狸依旧认为，不应该让过去的自己提前得知这些痛苦的事情，将自己未说完的控诉埋藏。
樱井景和却好像读取他内心的想法一般，“我不会感到困扰的，你也说了吧？这里是梦境，我醒来就会忘记。”
那好吧，于是狸开始从毕业后讲述他将经历的一切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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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些事情开始以前。
狸，现在也等于樱井景和，毕业了。樱井景和未尝不想早日工作减轻姐姐的负担，但面试是他还没能适应的激烈竞争。
每一次失败都会让对自己的怀疑强烈上几分。越怀疑就越想要逃避，逃避自己其实对残酷的世界一无所知所带来的苦痛、理想的不切实际与依靠姐姐的负罪感相互挤压。
他强颜欢笑，内心却清楚得知道姐姐能在职场生存是因为所有善意都发自内心而讨人喜欢，也比自己坚强得多。而自己只是，一直以来被姐姐教导得做一个好人，同时自己也借由不想让姐姐生出更多的负担，顺势装得乖巧。
这种模样在学校里会被老师偏爱，但到了社会则完全不行。哪里都存在着竞争，他没有办法使用残酷手段去淘汰别人，然而这种心软也不会让任何人领情。
其实他也会对自己的不公委屈、嫉妒别人的强大、因为轻信恼怒，这些姐姐那样真正的好人不会拥有的负面情绪，并非不存在，而是被他隐藏。
可能连隐瞒的方式也显得拙劣，才会被呱呱拉看穿，想尽办法诱导他去展现真正的自己，以至于把姐姐也拖下浑水......
另一个樱井景和静静地听这些隐去了关键之后模糊的心绪，月色随着情绪的流动变得鲜红，连逐渐接近的湖水也变成了血一样的颜色。
本来只是轻轻牵起的手越握越紧，一直沉默的听众却给出了他最想要得到的答复，“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一直以来，都是其他人亏欠你更多。”
“而且其实，我也有事情瞒着你。”穿着蓝色格子衫的樱井景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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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黑衣的樱井景和都在等待着另一个自己开口。但对方似乎还在想着如何组织语言，以至于他们已经到达了湖水边，虚幻的世界也开始自远方解体。
“你看。”樱井景和在血色的月光里转过身，对一袭黑衣的自己露出小臂上的伤疤。
对方看上去十分惊讶，因为这伤疤是在DGP里受的伤留下的，他手臂上的那个要更加明显，而眼前的却浅淡得多。
“你一直误会了吧，其实我是对于你来说身处未来的自己。”樱井景和，现在应该是来自未来的樱井景和说。
樱井景和反应过来，确实是他一直都在用自己的判断先入为主，没有想也没有询问确认过。仔细想来，如果是之前的自己，才不会对这魔幻的一切接受良好，也不会如此平静就接受一模一样的自己出现。
而眼前会被误判的，其实来自未来的樱井景和存在，就、就说明......
“经历过这一切之后，你仍然拥有善良的心，”来自未来的樱井景和犹豫着还是决定直说，“很抱歉没有早一点纠正，那时候我说什么对你来说都显得虚伪吧？其实就算是现在我也这么感觉......但你确实跨越了这一切。”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未来人的把戏，而是送给你的梦境，”未来的樱井景和接着解释道，“虽然神明大人做这一切实在亡羊补牢......唔，应该是亡狸补牢？他也解释过了，当时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安慰你，但是什么没没做，实在有点太过分了!”
眼看樱井景和皱了皱眉偏过头，来自未来的樱井景和在心底暗叫不好。
他依然只会这样质朴的传达，实在有点蠢了吧，也许对方还会嫌弃自己居然会露出这种“怀恋荒唐的青春岁月”的表情。
但人总是要学会面对。思念是真实的、没有释怀的怨念也是真的，否则他也不会出现在这里想要安抚过去的自己。
但他也猜错了。黑衣的景和不愿正视他，竟是因为这样的自己就是他一直以来想要成为、但还没能成为的样子。
“不过，景和。和我一起的这些天，你有觉得开心一点吗？”未来的景和最后这样提问，“哪怕善良得不到回报，你也已经拯救了自己，现在活得比任何人都幸福。”
“我——”
樱井景和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却发现眼前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平静而澄澈的湖面映照着月光流转。
“那我就放心了，”于是他在醒来前轻轻地对自己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