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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尔希纳踏进候车厅,粘腻的地板拖住了他的脚步。
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都像是加了厚厚的滤镜,泛着陈旧的黄色光芒。地面上不知是泼洒下的未及时清理的饮料还是一批批候车的人们积攒下的油垢,踩上去吱呀吱呀作响;长长的座椅上东倒西歪地坐着老人与流浪汉,幼童们高兴地窜来窜去,似乎感知不到这里并非玩耍的好地方。最左侧那个浓妆艳抹的妇人正将一张擦了口红的卫生纸折叠成卷,由座椅间的缝隙缓缓飞落地面,她后排的老人发出震天动地的咳嗽声,叫人不由得担心他的健康状况,然而令人感激的是他仅仅是将一口痰吐在了椅下而非直接晕倒过去。
希尔希纳试图找一个可以勉强下脚的地方,找一块看起来还算洁净的位置暂时歇息片刻。然而他将这不大的候车厅转了整整三圈也是徒劳,最终他不得不将背包抱在怀里蹲在检票口处等待检票。
希尔希纳要乘坐着这趟火车南下。他没有参加高考,而是在高三上半学期便辍学,没有经济来源的他靠打零工勉强维持生活开销。那段时间他每天回到租住的出租屋就已经是午夜,呼吸着充满甲醛与其他不知道具体成分的化学药剂的空气,他想着什么时间可以再打一份工多赚几十块钱。
当他拥有了几分微薄积蓄时,距他离开校园已有四年之久。他决定离开这座在记忆中留下无法忘却一笔的城市,曾经有着值得让自己怀念一生之人的城市,去那传闻中遍地是黄金的地方。
当工作人员匆匆赶来并开始检票时,希尔希纳位列乘客队伍之首。“咔哒”一声,车票上飘下一个小圆片,晃晃悠悠地落到地上,又被脚步带起的风掀飞。
他看着火车慢慢开来,墨绿的车厢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带着新生的希望——虽然这只是普快列车,本应短暂的路途因各种原因被拉长数倍,但并不妨碍旅客们欢笑着登上它开启新的旅途。
希尔希纳埋着头,一节一节地数着走过的车厢。
走到对应的车厢位置时,他抬头,撞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的眼中。
看清对方面容的那一刻希尔希纳甚至想逃离这里。阿尔图,阿尔图,这个曾经无数次出现在梦中与脑海中的名字,这个让过去的他魂牵梦绕的名字,此刻变成了一个生动立体的人,一个会说会笑的鲜活的人。不再是记忆中干巴巴的那个身影,面前的他看上去愉快而轻松,闪动着幸福与灿烂的光辉。
也许离开自己他过的不错。希尔希纳这样想,阿尔图本就应该是前途大好,只不过是因为些莫须有的流言……他没再细想。
阿尔图从厚厚的小说间抬起头,看向那位旅客,深蓝的头发明晃晃得分外扎眼,一排耳钉仍是不规则的几何款,闪动着金属特有的光泽。只是,他不再像当初分别时那样张狂肆意,眉眼间透出一股淡淡的疲态和无法消解的迷茫。
四年,刚好是四年,这个不多又不少的年份,足以将往日相处的细节淡忘,然而那个半是模糊半是清晰的印象里的人始终高悬在心头。阿尔图脑海中瞬间充斥着关于那个疯狂夏日的一切,和临别时那个湿淋淋的,沾着潮湿情绪的吻。
他也怀着这种心情么?阿尔图想。对方看起来十分意外,却并没有多么想回避。也许他早就淡忘了那些本就是自己一人臆想的情感了。
再抬头时,阿尔图看着对方,笑着打了招呼。希尔希纳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角与眉间一闪而过的褶皱。时间从来不会允许人停下脚步,祂悄悄地走来又离开,带走精神与活力,留下皱纹与哀愁。
希尔希纳张了张嘴,一句好巧在喉头转了又转变成了好久不见,你过的怎么样嚼了又嚼,吐出一句干巴巴的你要去哪。他想问问阿尔图离开的这段时间他过的好不好,经历了什么,见到了什么,有没有新的伴侣……但真正见面时,他发现自己像是无从开口。
分别的时间,已经比他们相伴的时间长出接近一倍了。这期间,太多事,太多人,杂乱如麻。
阿尔图还是像过去那样,挂着笑容,说出自己的目的地,一个陌生的城市。希尔希纳没去过,也没听说过这座小城,于是阿尔图解释那是他名义上的故乡,他家的祖祖辈辈都生长在那里也埋葬在那里——现在他的父亲也已安睡在这里了,同其他长辈一起。
希尔希纳下意识说了句抱歉,这是在阿尔图记忆里几乎从未出现过的词语。十七岁的希尔希纳天不怕地不怕,一张嘴能骂过其他小混混和他们的十个跟班,一言不合就抄家伙想开干,道歉这种东西似乎是不存在的。但生活磨砺了他,叫他从少年长成了青年。这丝看似微不足道的改变,叫阿尔图心中好一阵感慨,他终于有了正当理由问希尔希纳分别后过的怎么样。
啊,希尔希纳有些迷茫了。
刚离开学校时他仍旧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厉害的人,无所不能,拥有青年人所特有的最年轻健壮的躯体与迅捷敏锐的思维。但生活毕竟是生活。离开了学校这座象牙塔,一切都露着锐利的棱角,时刻准备着将不识好歹的天真的孩子们划得遍体鳞伤。希尔希纳经历了长达三个月的求职碰壁,看着一点点减少的资金他明白了什么叫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三次因与客户起争执而被辞退,工资还因这样那样的原因被扣半数,他学会了曾经最不屑一顾的沉默忍让。
青春期没有到访的生长痛在成为一个成年人的道路上造访,而且相较骨骼间绵绵不绝的阵痛,精神上的疼痛更刻骨铭心。希尔希纳看着自己为五斗米折腰,一点点变成曾经最唾弃的样貌,变得麻木而冷漠,可自己没有任何办法,充斥着未知与迷茫的将来更让人痛苦……绵绵的阴雨缠绕着他,浸湿了脑海中一片杂草丛生的花园,又因缺乏唯一且明亮的阳光而散出潮湿的霉味。
希尔希纳像一只幼兽,笨拙地学习着如何舔舐自己的伤口和抚慰扭曲的疤痕。
犹豫片刻,他仅仅捡了其中为数不多的笑声来证实自己过的不错。
他仍怀着骄傲与自负,而昔日的旧友阿尔图又促进了这种情绪疯长。他不想将脆弱显露给任何人,就像他过去执着地拒绝说明自己的家庭与隐秘的爱恋。
阿尔图没说什么,可他心中自然也清楚这段没有任何依仗的日子必定难捱。可惜,这段路程没有人可以替代,希尔希纳能学得圆滑些,也未尝不是好事。就像阿尔图曾经看过的诗句,苦难不值得被歌颂,但请笑纳无可避免的痛苦。
反观阿尔图,他生活的也并不算好。失去了原本稳定的工作后,他不得不离开教师这个行业,离开熟悉的城市。一切再次从零开始,阿尔图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文秘,然而勤勤恳恳兢兢业业近两年后发现老板试图潜规则他于是小发雷霆纠缠一个月后带着n+1离职。此后找工作接连碰壁,最长的一次也仅仅干了半年便因公司经营不善而惨遭裁员。这次离别,阿尔图的目的地是家乡,既是为了给父亲扫墓,看一看阔别已久的地方,也是为了寻找新的机遇。无业游民阿尔图有大把空闲时间可以挥霍,所以他选择乘着绿皮火车慢悠悠地跨越千里山河。
乱,过去的日子像是缠成一团的毛线球,找不到开头与结尾,于是自然无从开口。阿尔图长叹口气,被希尔希纳误以为是对他的怜悯,纠结了半晌又担心是自己会错了意,那副皱眉的样子叫人有些想笑。阿尔图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抱起了那本没看完的小说。书脊上的名称是烫金的,窗外的阳光照在字迹上,亮晶晶的十分耀眼。
意外重逢的第二个小时,希尔希纳望着窗外发呆。
车速并不快,他可以好好欣赏铁路旁的每一棵树。又是一年春末夏初的时节,晚开的花儿在风中摇摇欲坠,新生的绿叶在阳光下伸展开脊梁,在投下的阴影间绘出一个一个小太阳。山和田野向他们走来,短暂的见面后又去往身后更远的地方。鸟雀飞去,啼鸣声响彻山林。
阿尔图从纸张间抬头望向对面床铺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希尔希纳撑着下颌,面无表情地看着车窗外的景象。太阳为他的发丝镀上层柔和的金光,少了几分锐利的气息——前提是忽视那呆滞如等待人投食的小动物的眼神。
于是他曲起手指,在铁质的床架上敲了敲,清脆的声音让希尔希纳转过头来疑惑地看着自己。阿尔图将手中的书啪的一声合上,又从随身带着的包里拿出一张纸和两支笔,问对面的人:
“会下棋吗?”
希尔希纳耸耸肩:“如果井字棋也算?”
“五子棋也不会?”
“不会。”
阿尔图妥协般叹口气,告诉他如果想玩自己可以教他。希尔希纳点头,顺手摸过桌子上的笔,在印着横格的本子纸上划下一道道竖线。
第一枚黑棋在纸上落下,阿尔图思考了半天该怎么巧妙的放点水又不让对方发现。下一步他紧靠着对方画下的黑点,在旁边画了一个圆圈权当白棋。
起初两人一笔一划下得飞快,但没过多久希尔希纳就开始抓耳挠腮,笔尖在空白处无意识地打圈旋转着,偶尔转过来敲两下桌面,与曾经研究数学几何题时毫无思路的样子如出一辙。阿尔图笑了笑,眼前又浮现出当初两人在台灯下对坐时,一个补作业一个备课的场景。昏黄的灯光流下,将电脑屏幕上的字反射进阿尔图的眼睛里,又悄悄将数学题上复杂的图像和草稿纸上乱七八糟的涂鸦也照进他眼里。每当这时候阿尔图就会给走神的希尔希纳一个脑瓜崩,对方梗着脖子为自己开脱,叫阿尔图自己来试试这题有多难。
现在呢?要不要给他指条明路?阿尔图短暂的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出声。就让他自己琢磨去吧,正好可以打发些时间,反正自己也没什么消磨时间的新方式。但对方一番深思熟虑后给出的结果还是让阿尔图大跌眼镜,在心中默默感叹还不如直接告诉他怎么走,现在这样想放水都难了。
果然还是像之前一样傻,阿尔图想。
相遇的第五个小时,在阿尔图和希尔希纳共同的努力下(指一个专门把自己往死路里赶,另一个一心在边缘布置八卦阵,试图将五子棋玩成围棋),这局还是让希尔希纳同学拔得头筹。
天已经快黑了,一轮红日正慢慢地傍下山去。列车停靠在沿途较大的站点之一,要在此驻足片刻。希尔希纳伸了个懒腰,听见许久未久坐的脊骨随动作咔咔作响,决定下车透透气。
起身时对面那人也跟着站起。两人一前一后地踏上站台由水泥浇筑成的地面,列车的影子将他们包裹着。希尔希纳从衣兜里拿出半盒烟与打火机,抽出一根,唰一声点着。阿尔图摸了摸衣摆,只找到根被磋磨得不成样子的卷烟。
他将滤嘴含在口中,偏偏头凑到希尔希纳身侧,轻捷地吐出几个字:“借个火。”
希尔希纳没躲,任凭对方将烟贴过来,火苗燃起的瞬间呼吸也喷洒过来。过近的距离勾起脑海中的旧事,他眯了眯眼,似乎被阳光晃了下神,烟圈不经意间掠过阿尔图脸颊。
希尔希纳捏着几乎燃尽的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不怕再有人偷拍?”阿尔图当即心领神会,咬着烟蒂有些吐字不清地答到:“反正现在也没人能管了,要是真有偷拍的拍到照片也没什么用”,顺手一个爆栗砸在希尔希纳额头,叫他少想点这有的没的。阿尔图把烧尽了的烟扔在地上,转身就走。
经历了这么个小插曲两人的关系熟稔多了。他们像过去一样互相嘲笑与打闹,仿佛灵魂从未分离。
当第一颗星星闪动着出现在天边时,列车便被安宁的氛围所笼罩。
彼时正值旅游的淡季,因此车上并没有什么人,然而仿佛是老天爷也恰巧要与他们作对,这截车厢里六张床铺满满当当,上铺和中铺的农民工很早便鼾声如雷,留下铺的阿尔图和希尔希纳东拉西扯。
两人从怎样提高下棋技术扯到扫雷和俄罗斯方块哪个更好玩,从最近遇见的奇葩人和更奇葩的事到如果某天买彩票中了一个亿该干什么,从穿越回过去鞭策过去的自己好好学习到如何计算火车的平均速度,可以说是天涯海角天南海北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限制级和全年龄段的都扔出来了,就差聊军事政治和壮*药就能打入中年成功男士人群内部了。
时间一点一滴推移,希尔希纳有些迷糊了。他刚想起身接水,却手滑将阿尔图放在桌面上的保温杯打翻了。杯子里泡着的茶水瞬间泼洒在床铺与衣物上,洇出一幅毫无章法的水墨画。
这下完蛋了。
希尔希纳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思考接下来应该采取什么解决方案。尽管空气中已经有了夏日的味道,然而夜间的气温还不足以让人完全离开被子的怀抱,眼下这里更是没有任何一席多余的被褥或是床铺可供希尔希纳暂时使用。也就是说,希尔希纳的目光转向对面正在把被子铺开的阿尔图,在对方的视线里视死如归般地走了过去。
虽然阿尔图慷慨地表示自己并不介意,但当两个人不得不挤一张床时气氛还是有些诡异——硬卧的床铺说它有一米五宽都是对它的高估,更何况是两个成年且身材中等偏上的男人并排躺,最糟糕的是身边同床共枕的还是可以算作前任的人。
睡在外侧的希尔希纳甚至感觉自己稍稍动一下就会摔到地上,而铁质楼梯的存在又弥补了没有栏杆这一部分,使得两人小腿以下的部分不得不紧紧贴着,上半身却尽可能分开些距离——无他,只是不想看起来那么gay而已。虽然最终他们还是复合了,但这是后话。
眼下这奇怪又有些暧昧的氛围叫希尔希纳困意全无。即使是先前二人同居时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几乎贴在一起地,真正物理意义上的相互依偎过。阿尔图背对着他,希尔希纳看不见对方的神情。他拼尽全力试图遗忘自己看过的那些抓马小说的内容,一般这种情况下男主和他的初恋就要发生些少儿不宜的事情了,说不定还会有当众或者绿帽癖这种av里的经典情节,但眼下显然不是进行这种事情的时候,于是他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这些东西全部甩出去,倒是把自己晃的头晕目眩。
在小床上翻来覆去了许久后,希尔希纳终于睡着了。他做了个有些怪异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临别前那个混沌的晚上。“阿尔图”坐在他身边,像记忆中那样沉默地注视着自己。他感到有些东西顺着脸颊慢慢流淌,然而自己依旧沉默,沉默着假装自己看不懂对方眼中同样沉默的爱意。
现实中无法开口就罢了,在梦里也要逃避吗?“希尔希纳”埋下头,于是对方的手覆上来,揉搓着高高翘起棱角分明的蓝发。他听见自己似乎是说了些什么的,但声音像是从遥远的灵魂深处传来,竞无法辨认任何一个字音。
梦的最后一幕,阿尔图冰冷的指尖将他眼下最后一滴晶莹的水珠拭去。他长叹口气,随后在唇上落下个吻。那触感太过真实,以至于希尔希纳都开始怀疑记忆里真实的那晚究竟有没有这个吻。
“阿尔图”离开了,他的梦里只剩下黑夜,柏油路两旁的路灯一盏盏熄灭,被黑暗吞噬,扭曲成张牙舞爪的影子,咆哮着要撕碎自己。
一道白光从缝隙处渗透进来,随着一双无形利爪的撕扯,开始扩大其照耀的范围,从发丝般粗细到宽半米有余。阿尔图逆着光站在最明亮的地方,希尔希纳看不清他的面容,也分辨不出这究竟是梦还是真正的世界,那耀眼的光芒似乎是从阿尔图身上散发出的,叫人不由自主地想靠近,想拥抱,想占据。
他听清楚了,阿尔图告诉他:
“我也爱你。”
希尔希纳惊醒,猛地从床上弹起,只见窗外天光大亮,太阳正欣欣然从山脚爬向最高峰。身边人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连温度也被无情地带走。希尔希纳一跃而起,顾不上理一理曾经宝贝的要命的发型就急匆匆跨过车厢,寻找阿尔图的身影。
他害怕对方再次离开,不留下任何痕迹。
他害怕那是梦,也害怕那不是梦。
所幸这次只是虚惊一场。阿尔图披着浅青色外套在晨光里向自己走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烟草气息。昨天夜里他清晰地见证了暴风雨从枕边人的心中吹过,掀起狂风骇浪。看着看着,他伸出手拭去对方的泪水,也擦去自己眼中的雾气。他望着对方微微颤动的唇瓣,鬼神神差地,阿尔图吐出短短四个字:
“我也爱你。”
不知他听见没有。阿尔图想。
希尔希纳没说什么,他本就话不多,全是阿尔图一张嘴可抵千军万马的功力带着他也不由自主地絮叨起来。
此刻,他不知道对方心中也翻涌着与自己同样的情绪。
在阿尔图眼中,分别时,对方还是个高中生,是个彻头彻尾的孩子。也许他只是将依赖看做是模模糊糊的情爱,也许他只是无法分辨自己的情感,也许只是对爱情本能的渴望战胜了理智。他也许并不真正的,像对待恋人般看待你。阿尔图总是这样想。两人共同演唱的戏文,当戏台轰然倒塌时,他不确定是否会为另一位主角带来伤害。既然如此,就让它成为一场阿尔图个人的默剧吧。
然而落在希尔希纳心里,阿尔图的言行似乎有些过分。他在临别前方才剖开胸膛,将血淋淋的真心交付给自己,又那样匆匆地离去了,谁知道他在这分别的漫漫长夜里是否曾有别人与之相伴?阿尔图,希尔希纳眼里最伟大的圣人阿尔图,他自觉没有任何理由或借口阻拦对方开启新生活。他生怕戳破这层窗户纸,看到的是对方已经走向正轨的生活。
就在那沉默中对视的一眼,他几乎已经确定了对方的心思与自己相同,可又在伸出手的前一秒犹豫了,胆怯了。
两人由长廊走回车厢,一路无话。
这是他们共度的第15个小时,希尔希纳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一盒大富翁。他举着被压得歪七扭八的盒子,问阿尔图要不要玩。
这下轮到阿尔图目瞪口呆了。他问对方从哪弄来这东西的,得到的答复是很久之前买的顺手塞进行李里带来了。还算合理的解释,不过在这种火车上玩大富翁游戏怎么看都有点奇怪。阿尔图腹诽。
我们的希尔希纳同学显然没注意到,他兴致勃勃地铺开桌布——一张大纸,分开两种抽奖卡——一摞黄色卡纸和一摞红色卡纸,又拿出一袋“钱币”——当然也是纸。在选择哪辆车作为标记时,他在绿色与蓝色间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阿尔图自作主张扔给了他一只红色小玩具车。当然,他笑纳了。
由阿尔图先来掷骰子,它停止旋转时,朝向正上方的是明晃晃的一个六。他拿着小车向前滑动六步,刚好停在抽奖区。忽视对面那人羡慕又想笑的表情,阿尔图顺手就拿起最上面那张黄色卡片,在看清上面写了什么后无语地笑了一下。
“希尔希纳,为什么与老奶奶过马路还会被讹300块?”
他晃晃手里由对方狗爬般糟糕的字迹写成的抽奖卡,真切地怀疑这盒游戏的来历。
被问的那个人面不改色:“因为你是骑着她过的马路,把老奶奶腰闪了。”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阿尔图想。不过他还是拿出这些资金,虽然他声称是拿去给希尔希纳治脑子用。
下一步轮到希尔希纳掷骰子。方方正正的六面体在桌面上滚来滚去,差点掉到地上,最后只摇出来了个二。他抽了张红色卡片,上面是道数学题。希尔希纳的表情顿时如遭雷击,冥思苦想了半天最后说高中毕业后所有的知识一夜之间都被清空了。阿尔图对此的评价是建议再上四年高三。
游戏还在不紧不慢地进行着,但由希尔希纳亲手制作的卡片实在是过于离谱且昂贵,所以两人都过上了恨不得把一枚硬币掰成两半花的日子。
数轮过去,希尔希纳因手气太差连续抽到扣钱项目宣告破产。在彻底输掉前他还长叹,为什么在学校里学习的时候被老师碾压,现在玩游戏还要被老师碾压。阿尔图告诉他上次在网吧碰见要不是他忙着赶教案绝对要和他比划比划游戏技术,希尔希纳回复他说我在游戏方面的造诣可是打遍网吧无敌手。
两人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过去日子里的那些痛苦和迷茫渐渐被回忆冲刷干净,只留下幸福的瞬间像剔透的糖果,舔一下舌尖就会泛起甜蜜。哦,这温馨的时光。
重逢的第18个小时,希尔希纳终于有些迟钝地意识到列车将要到站了——他们又要各奔东西了。阿尔图收拾完了那堆基本上报废的小纸片,仍抱着那本小说缩在床头上。希尔希纳拿出手机假装很忙,其实在偷偷用后置摄像头看那本书的名称。
希尔希纳专注地盯了半天发现看不懂。阿尔图看的是一本名不见经传的书,标题长的一口气读不下来,内容是关于外星人和地球人的凄美爱情故事——唯一的缺陷是两个主角的名字刚好和现实一模一样。
小说里的“阿尔图”是个被迫玩卡牌游戏的倒霉蛋,玩不好就要掉脑袋,但这牌怂恿他杀人放火通奸享乐,简直是把人类的道德底线按在地上摩擦。然而,就在某天,他在黑街忽然遇见个在自家领地里闹事的。对方也是个小贵族,正叫嚣着要“阿尔图”用苏丹卡好好惩治下这个雇佣兵——一个一手搂着妓女,一手端着酒壶喝葡萄酒的男人。他叫“希尔希纳”,是故国王子。“阿尔图”用了点特殊方法,了解了他的过去,并决心帮助“希尔希纳”复国。
就这么荒唐,“阿尔图”想把看起来完全不靠谱的“希尔希纳”扶上王座,就像现实里的阿尔图试图拯救风尘男希尔希纳结果被迫一起下海。小说里的他们成功了,推翻了那个糟糕的暴君,建立新的王朝。然而,“希尔希纳”其实也是天上的星灵,当他应该干的事情完成后便离开了,再次成为四处飘荡的外星人。现实中的阿尔图和希尔希纳稍好一些,他们连第一步都没做到,谈何改革与永别?
即使知道这故事大概率是虚构的,阿尔图还是将书本整个翻个面看了作者的名字——“辣辣鸡块”?谁想的这么奇葩的笔名?阿尔图吐槽。但即使如此,他的心中仍有着不止一星半点的触动,仿佛曾亲身见证过挚爱之人远去而自己只能徒劳地望着。
希尔希纳看着阿尔图越看越投入,还开始自言自语,迷茫了一瞬间。到底是多么引人入胜的书?
然而当他看见阿尔图翻过最后一页时微微潮湿的眼眶时,希尔希纳沉默了。他似乎知道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关于千年前的一切和眼下尚未拼凑完整的镜子。
其实阿尔图的眼泪很不值钱。七岁时,父母吵架,阿尔图抱着靠枕缩在沙发的角落里,眼泪啪嗒啪嗒地像珠子一样砸在满地碎玻璃中;十七岁时,得知母亲因车祸意外离世后他蹲在家后的人工河边,泪水打湿了校服的衣领,他一把抹掉,骗自己说那是天热闷出的汗水;二十七岁时,他还会因为一本从图书馆随手借来的小说而落泪,因为千年前的爱人而落泪。
希尔希纳不喜欢看书,那些张牙舞爪的文字就像成群结队的黑色蚂蚁,挂在他眼皮上叫它们不由自主地打架。他还划拉着手机,然而眼睛透过屏幕悄悄瞥着对面眼圈通红的阿尔图,表现出强烈的好奇心。
坏了,偷看被发现了。
发现对方盯着自己的希尔希纳急忙挪开视线假装在回消息,阿尔图飞快地抹了把脸,在对方抬头看自己之前晃晃手里的书,仍旧是笑着开口:
“如果你对这本书感兴趣,我可以把它借给你;如果你想亲吻我的话,那么,就现在。”
墨绿的车厢发出长长的轰鸣,希尔希纳没听清阿尔图说了什么,他知道离对方旅途的终点只有一步之遥了。也许离幸福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四年前那种熟悉的感觉再次翻涌,像腥咸的海水逐渐漫过咽喉与鼻腔,酸涩感与泪意一起喷簿而出,无法呼吸,无法抗拒。
阿尔图已经在着手收拾所剩不多的行李了。小桌板上的物件被一个个拿起,放进背包,两人曾经挤过的硬床铺上被子叠放得整整齐齐。
又要分别了吗。
希尔希纳在阿尔图起身前,一个鲤鱼打挺,从自己的床上蹦起来,将对方压在被子上,掠夺对方唇舌间的气息。
柔软的唇瓣紧贴着,试图吐出的每一分缕气体都被吞噬,似乎能感受到对方躯体的热量通过紧贴的布料以及被覆盖着的皮肤传递过来,烧起一把烈火。希尔希纳死死闭着眼,连睫毛都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动,阿尔图很不客气地笑出声,于是对方耳尖漫上了些可疑的红云。
火车停靠在车站,阿尔图要离开了。
像上次分别一样,他们都没有说话,哪怕是句再见——如疾风般迅猛的爱意过境后,留下的是对未来无尽的迷茫与担忧。
将来会去哪里?将来会过的怎么样?没人敢打包票,没人敢下断言。就现在,一个吻就够了。
薄薄的,半透明的糊窗纸已然被整个撕下,明朗的阳光毫不留情地泼洒窗里窗外的人们。
阿尔图挥挥手,站在车厢的末端。希尔希纳看着他,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下次见面,我们去旅行吧。”
对方笑着告诉他,当然可以。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