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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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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0-07
Words:
10,30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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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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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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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9

复原

Summary:

但丁的房间不见了,怎样才能把它恢复原样?

注:
私设但丁×维吉里乌斯
恋人未满

Notes:

约稿放出~
我真是越写越喜欢车上这一大家子(?

Work Text:

由于自身的工作性质以及边狱公司的“霸王条款”,但丁时常产生一种自己在给罪人们当保姆的错觉。

当然,鉴于他们之中也有像格里高尔、默尔索这样好管理的角色,他粗糙的结论显然有失偏颇。不过平心而论,前者的存在并不能帮他减少一丁点在战斗和旅途中需要付出的心力。因此当但丁熟练地打开房门,准备结束一天的辛劳时,想要好好放松的念头充斥在操劳过度的钟表零件之间,令他没法妥善处理眼前的情况。

坐在房间里的维吉里乌斯随着门把转动的声音转过头来,在看到但丁的瞬间惊讶得抬了抬眼皮,似乎连压低的眉头都因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而松弛少许。“你……”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门口的执行经理迅速把门一关,再打开时依旧是那副尊荣,于是不明就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

对方猛然合上门,接着是一阵走动的声音。“……”明明是在自己的房里,维吉里乌斯却莫名有种吃了闭门羹的感觉,格外地令人不快。门外,混乱的但丁一路寻到向导的房门,拉开门的瞬间,奇迹并没有发生,房间的主人堵在门口,一股微妙的恼火从那对疑惑的红眸中淡淡地晕开。

“不记得敲门吗,但丁?”维吉里乌斯调侃他,“把礼貌和记忆一起打包弄丢了?真是遗憾的事……”

“!”

执行经理像不准时的闹钟一样毫无预兆地爆发出一阵滴答声,语言不通令他夸张的肢体动作显得既幼稚又无理取闹。别说浮士德,眼下连一个可以替他翻译的罪人都不在,但丁只好强行抓紧维吉里乌斯的手腕,无视对方一瞬间的反感与僵硬,骂骂咧咧地硬是将人带到自己的房间前,紧接着推开房门。

维吉里乌斯在熟悉的陈设中明白了一切。

<你看,这根本不是我的问题吧!>

但丁无休无止地“抱怨”着,落在向导的耳朵里好似一场表针演奏的暴风雨。“哈……”他疲惫地叹了口气,“……这么回事。”

“咔哒咔哒……”

但丁见缝插针地在维吉里乌斯的叹气声里插入自己的不满。少见地在休息时间听见执行经理的指针声,几个爱看热闹的罪人探出身来,想看看两人在争执什么。

<喂喂,你们来评评理啊——不过是我的房门出了问题,维吉里乌斯却以为我要袭击他呢……>

但丁声情并茂、泪水涟涟地控诉着。尽管心知小上级的德行,罪人们复杂的视线依旧齐刷刷射向维吉里乌斯。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但丁会说什么,维吉里乌斯没搭理对方也没为自己辩解,冷淡地从另一方向通过自己的房门回屋。杵在门口的几人只看着他突兀地出现在房内,随后面无表情地走过来,“顺手”把属于但丁的大门合拢了。

<唔,嗯……>

被关在门外的执行经理和几个年轻的罪人面面相觑。意料外的状况令但丁碎碎念着,不受控制地发出些无意义的、不规律的滴答声——一种往往被他用于干扰维吉里乌斯的噪音——即使是罪人们也没法从里面分辨出有用的信息。

“既然如此……但丁,你来我的房间住吧?”

罗佳率先打破指针演奏,开口道。

“且慢,吾亦愿邀请经理老爷前来同住!”

堂吉诃德紧随其后,也向他发出邀请。

“喂喂,你们这样不太好吧……就算是和但丁这种……”辛克莱的目光在几人之间来回逡巡,对方显然不想在这种时候出头发言,但他自认为是巴士上为数不多的常识人士,所以对公序良俗的坚持还是在与众多念头的搏斗中占了上风,“……也要注意男女有别啊,不如和我……”

<辛克莱说得对——>

在几位年轻的男女们说句话的工夫,但丁便找回了专注的思维能力。他打断辛克莱的话,在变得轻快且高昂的滴答声中将对方的观点扭曲到对自己有利的角度。

<大家的房间在某种意义上都是自己的私人领土,这可不是为前来寄宿的小朋友分配房间那么简单的事哦。>

见罪人们都做出思考的模样,但丁抖抖弯折的指针,“挤眉弄眼”地继续说。

<而且呀,每个人的生活习惯不同,也不是关系好就能住到一起去呢。……比如我自己,就不太习惯睡在别人的床和卧室里。指不定晚上会做噩梦呢。>

此话一出,对面的几人皆露出“你还会做噩梦?”的表情。

<真伤人,我也有脆弱的一面好吗?好啦好啦,时候不早了,都回房休息吧。>

但丁像吹哨驱赶羊群一样滴滴答答地赶罪人们回房。

在确保最后一扇房门也关闭严实后,他随便找了个不靠窗的座位坐下,百无聊赖地浏览起电子设备。

“只是一个晚上,”他想,“没有关系。”

可谁知只是一个静默的夜晚便叫人难以忍受。作为一个可笑的后天时钟,但丁对时间差的感知能力出人意料地差,他没法凭借自己的存在判断时间,只能无数次用平板左上角的电子时钟更新自己的认知。

<嗒嗒,嗒嗒……>

他用自己的“嘴巴”报时,尽量将游走的思绪从紧迫的衣饰中流出,不去在意它们的束缚和包裹,保持头脑灵活的同时也不忘远离思维边缘幽黑的底线。

<两点五十分。>

等但丁玩腻了电子产品,静谧的午夜也才刚刚过半。他开始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感觉到袖口、领口和沉甸甸的外衣,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咔嗒、咔嗒……>

车厢里逐渐响起规律的指针走动声,那是但丁发掘出的全新的玩乐方式——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真正的钟表。当他认为周遭的时间走过一秒,便驱使体内的零件发出一个轻微的响动,类似于人类用嘴说出一句“咔嗒”。

但丁专注地数秒,一下一下地颤动指针。哪怕不准确也没关系,毕竟他是此时此地唯一的基准。

<……>

执行经理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敲击,两种不同材质的衣物相接触,在寂静的车厢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白日的疲倦依旧不死心地弥漫过来,他的躯体愈发沉重,思维也更加粘稠,连一次次简单的曲起指节都要耗费一番心力。

他数得越慢,时间便流动得越慢。但丁能感到一股潮湿在皮肤和布料之间滑动,是自己不堪的躯壳正渴望着呼吸。可他的伪装必须牢牢焊在身上,哪怕是这般幽深的夜,也不能排除哪个罪人突发奇想来出门逛一逛的可能性。

连他本人都不愿直视的内里,怎么能让第二个人知晓。

维吉里乌斯打开门,比浑浊的天光更清晰的是规律的表针走动声。他向着声音的来源扭过头,看见执行经理但丁歪歪斜斜地仰面靠在巴士座椅上,半点动静都没有,只有那根弯折的指针坏掉一样原地弹动着。

他缓慢走近:“……你在说梦话?”

表停了。维吉里乌斯有种直觉——但丁在看他。一瞬间,对方来不及收起的沉静、幽深的特质在寂默的车厢里暴露无遗,随后像兔子的尾巴一般迅速蜷起。

“——”

“噫……”

但丁吵闹的表针声吵得维吉里乌斯险些失态地捂住耳朵。

<早安啊,你是在关心我吗,维吉?我好感动哦……>

<这个椅子睡得我腰也疼背也痛,骨头一直卡拉卡拉响呢。>

<不过我都说了没问题,现在不是也撑过来啦。很棒对不对,你睡得如何呢……>

“真是够了,我听不懂你在滴答什么——”

维吉里乌斯像挥开烦人的苍蝇一样挥手打断对方的话。想着车厢里就寝的执行经理,昨晚的向导一夜不得好眠,清晨一过就出门查看情况。结果面对这个吵闹又恼人、与平时无异的但丁,他一面感叹自己真是白担心,一面又隐隐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要是真没事,我就……”

就放心了?谈不上。就不管你了?他们的关系也没到谁对谁负责的那个份上(工作另说)。就去看看卡戎起床了没?太生硬,还可能会被对方嘲笑像所有人的老妈——尽管最后一条但丁没说过,但维吉里乌斯就是知道对方会这么想。

“……我就走了。别跟过来,你太烦人了。”

但丁照旧大声地咔嗒响,维吉里乌斯全然无视,漠不关心地转身就走,强迫自己不去判断其中的含义,将后背留给那人。

“啊……”

以实玛利就站在后方不远处,思索的视线从经理和向导的身前一一扫过。“早上好……但丁,”她说,“你的房门恢复正常了吗?”

看来就算不处于昨晚的骚动现场,其余的罪人们也都各自得知了但丁的窘境。

<我才刚要试试呢。>

但丁摊开手,话里话外指向一旁的巴士向导。

<毕竟要是某个人在房间里的话,我贸然开门岂不是会让他春光外泄,那可就麻烦了,哈哈……>

面对维吉里乌斯质询的目光,以实玛利不知该如何翻译执行经理的这段话,好在浮士德的声音从附近幽幽地传出来:“但丁说,他正要测试房门有没有恢复原状,担心你在房间里会不方便。”

语言的艺术啊……以实玛利暗搓搓给最佳翻译官点了个赞。

“……你什么时候也顾得上我的感受了?”维吉里乌斯面色不善。但丁当然不会这么体贴,他深知罪人们为两人拉起的这层薄薄的掩饰不过是彼此心知肚明的遮羞布。

他没有时间押注和玩耍,包括分辨对方那些似有若无的真心话。比起但丁,维吉里乌斯的动作更快、更干脆,他迅速压下门把,丝毫不在乎这样做会把门后自己——或是对方——的房间暴露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的可能性,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拉开房门。

“……”

开门时带起的微风略过钟表周围燃烧的火焰,将其吹动得前后摇晃,在它回归原本的形状之前,房门的主人已经看清了房内的布置,由内而外叹息似的飘出一声轻响,那熊熊燃烧的火光好似都不如方才明亮。

<没有变化嘛,但是不要紧,说不定晚上就能变回去咯。>

但丁欢快的咔嗒声再次填满整个空间,维吉里乌斯怀疑对方的精力是不是真的如同头脑四周围绕的火焰一样永不消退。他轻哼一声,并不做表态,转而去驾驶座找卡戎交谈,将聒噪的机械音抛之脑后。

就寝时间,早有准备的但丁背靠着那扇没有修好的房门,一个个婉拒罪人们善意的邀请。对这个说没关系,对那个说不用在意,他如今的硬件不能支持自己摆出极具欺骗性的微笑,只好用听起来更为轻快的表针声和越发夸张的肢体动作做辅助,来打消众人的怀疑。

同伴的视线在他身边停留得更久,询问的语气也与昨日不尽相同。但丁不能理解,难道他有在哪里露出破绽吗?

“这很累的,别让我为难啊……”他想着,尽力维持自己的伪装,而体内的精密机械也从不背叛主人的意志,在自身的操纵下轻盈地摆动、碰撞,用规律的细响叫同伴不用担心他们的执行经理。然而熙熙攘攘的罪人们好应付,安静看几人吵闹的向导可不好糊弄。

<你也是来邀请我的?>

<但可惜了,我的回答依旧是‘不’喔。不过就算你占了我的房间,我也不会责怪你……>

<……真是大度又善良,对不对?哈哈……>

尽管对方仍对他的话语一知半解,但他已经努力、甚至称得上用力地轻快了自身的语气,同时虚推着维吉里乌斯的后背,试图将人通过自己近在咫尺的房门直接赶回房间。

可方才还顺从地准备离去的向导却在迈入门框的前一个瞬间蓦然停住脚步。执行经理来不及刹车,抬起的双手直直按上对方的后背。

“——!”

刹那间,温热的、柔软的背部肌肉隔着几层布料结结实实地填满但丁掌心的纹理,充当他大脑的钟表零件就在这陌生的触感中罢了工、卡了壳,伴随主人僵硬的动作漏出一声惊呼似的闷响,久久回荡在齿轮的缝隙里。

他跳起来——或者以为自己跳起来——紧接着不适地将手臂抬起,示意自己没有冒犯向导的意思。维吉里乌斯淡淡地回过头,随后看了向后跳开的但丁一眼。对方亮红的双眼蜗居在那对哀愁的眉毛之下,却明亮得几乎能透过谎言看穿他的灵魂。

“……如果你因为一意孤行影响整个队伍,我保证会帮你挑个更为痛苦的死法。”男人淡漠地眨眨眼,“所以在你逼死自己之前……”他比了一个敲门的动作。

<……>

但丁沉默了一阵。虽是提供帮助的说辞,维吉里乌斯却用着带有强迫性质的口吻,似乎他不答应就不肯关门休息。

高个子的执行经理在向导的威逼下缩缩身子。近两米的块头差一点就能填满门框,此时此刻像一堵墙一样哀怨地站在门口,快而迅速地说一些维吉里乌斯来不及听懂的话。他一步也不做退让,对方最终小幅度地点点头,不情不愿地选择让步。

“这很好。”维吉里乌斯满意地关上房门。可随着但丁的视野被遮蔽,他不用再装作即将转身离去的样子,而是安静地挨着门板,聆听门前传来的种种微弱细小的动静。

<这很不好。>

但丁僵硬地后退,依旧滑稽地举着双手。他的大腿毫无防备地碰到了对侧的椅背,随即脱力般一屁股跌坐下去,倚着靠背长长地舒了口气。那温和到滚烫的触感还停留在他的手心,仗着车厢里空无一人,但丁把手按在膝盖上大力揉搓,妄图洗去维吉里乌斯在自己身上烙下的痕迹。

这意料之外的触碰甚至算不上亲密,对如今的他而言却未免有点太残忍、太古怪了。但丁停下动作,低头凝视自己的掌心,被手套包裹的皮肤在剧烈的摩擦下不受控制地发痒发热,那奇异的、怪异的感官仍旧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地从布料与皮肤之间向下渗透。

“这还是我的手吗?”但丁没由来地思考着,不合时宜的困惑像撕破的洞一样越扯越大,“会不会在这副手套下面,我的肉体再次变了一副模样?”

在与维吉里乌斯接触的刹那,一抹微小而令人愉悦的舒适猛然钻进他的身体,像蚂蚁般密密麻麻地蚕食着他的血肉,但丁不得不牢牢抓紧前方的座椅扶手,才能将将减弱体内翻涌的回忆。他没有脱下衣服察看,而是如昨夜一般再次掏出平板,急迫地想要转移注意力。

但是不同于昨晚,今天的他以更快的速度对这种精神刺激感到厌烦和疲惫。“——”但丁抛弃无用的电子设备,松懈了神经,下意识地用食指勾住领口,想要扯松领带透透气。

<……!>

可他却在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下一秒如梦初醒,惊惧交加地愣在原地。

不,不太对……别去想……

他逐渐感到窒息,感到无可比拟的沉闷与刺痒。讽刺的是,即使是这般畸形的皮肤也同常人一样需要裸露和休息。他的身体开始渴望呼吸,往日里贴身的领口此刻像是要掐死他一般紧紧束缚着但丁的脖子,袖管像沉重的枷锁囚禁着他的双臂,将他往无边的黑夜里拽去。

停下,不……

但丁失控的思绪无助地撞击他的脑海,纷乱的念头一次次企图将其掰回正轨。鼓动的胸脯像是要撑破衣襟的保护那样大幅度地剧烈起伏,令座椅上惊慌失措的表头人呈现出一个诡异到可笑的姿态。

停下来!你并不需要呼吸!……

他揪紧自己的衣襟,用颤抖的手指把精致的衣料捏得像纸团一样皱巴,接着蜷缩高大的身体在座位上缩成不够小的一团。但丁极速运转的表针如同定时炸弹爆炸前的倒计时一样滴滴嗒嗒吵个不停,如果有一辆列车能载上这班罪人通向天国,那么它拉出的汽笛一定也是这般地不堪入耳。

只可惜它是往地狱里去的。

不知过了多久,但丁被汗水的冰凉惊醒。“——”他连滚带爬地直起身子,先是察看自己周围有没有不相干的人,接着匆匆忙忙地用凌乱的衣服把身体包裹严实,再次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套上千疮百孔的伪装。

“咔嗒,嗒……”

拉扯、拍打,但丁徒劳地整理皱巴巴的上衣和裤子,好像能以此将散乱的内心恢复原状。

无论过去多久,他仍会对自身怪异的样貌感到陌生和惊恐。因此但丁狼狈地躲避着一切自己的镜像,这样的他自然不知道曾经整洁的前襟此刻已经布满细微的褶皱,领带也歪歪扭扭地倒向一边,等同于闭着眼用拙劣的手段自我欺骗。

但外表尚可以假装,环绕在周身的束缚感却是前所未有地鲜明。他回避畸形的肉体,却不能逃避肉体应有的感知,但丁越是想用光鲜亮丽的衣饰盛放自己的灵魂,被禁锢、被拘束的痛苦就越是环绕周围,令他摆动指针的节奏都比往日里要快得多。

“嗒嗒,嗒嗒……”

等到他在喧闹的黑夜中艰难地放下心后,才惊觉自己正急促地、难捱地发着怪响。但丁将注意力集中在指针上,但无论如何都调整不到正常状态,一时只得以庆幸距离最近的维吉里乌斯搞不清声音里朦胧的含义。哪怕对方能听到他在车厢深处滴答滴答,恐怕也难以想象他如今的处境是如此地不堪而脆弱。

<……唔……>

“我一晚上都能听到你的声音啊,但丁……”

<……>

<啊啊?一整晚吗,真的假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诶?>

“嗯,也不算整晚吧,毕竟我的睡眠本来就时断时续,只不过每次醒过来都能听到隐隐约约的……”

“我也是……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好像一直都在、”

<……>

<那,那一定是我在说梦话。>

但丁直接套用了维吉里乌斯的说法。他的思维滞涩,反应也变得迟钝,每一个动作都好像浸泡在泥浆里,一时想不出更周全的敷衍办法,只好临时借向导的话来用用。

“……梦话?”

“说的也是呢……似乎第一个晚上的时候也出现过。看起来但丁之前都睡在自己的房间,所以我们才不知道有这回事。”

“嗯,汝之言亦不无道理……”

年轻些的罪人们往往倾向于对他的状况刨根问题,但年长点的同伴则会选择给但丁一个台阶下。他们聚在一起——包括那些与他不太亲密的罪人——罔顾当事人避之不谈的态度,七嘴八舌地对执行经理昨夜的经历做出猜测和判断,宛如一场边狱公司睡大觉专家的巴士会诊。

<……>

但丁听着他们的话,无言地将双手背在身后,开始小幅度抓挠自己的手腕——隔着手套,用试图把皮肉抠挖下来的力气,反复地磨蹭那一处发痒的皮肤。直到疼痛代替了其余的一切感受,再无声地换到另一边。

他隐瞒的困倦在第二个无眠的清晨达到巅峰。在此之前,哪怕紧绷的神经不断遭受睡意折磨,但丁也没法放松其中。但此时罪人们充满活力和精力的声音萦绕在他的身畔,迟来的安全感令他体内的某个器官开始了天人交战。

他没有记忆,对自身的过去有着和好奇同等程度的迟疑,自诞生意识开始就是和巴士上的罪人们在一块。维吉里乌斯所指引的、未知的前路像一道不得不攀登的峭壁悬崖,而这些或吵闹地关心他或安静地注视他的人就是系在但丁腰间的绳子,让他用鲜血淋漓的手指盲目地攀爬,却从不曾跌落深渊。

听着他们忽远忽近的声音,但丁几乎以为自己要进入梦乡了。直到罗佳用胳膊肘顶了顶他的小臂,他才恍惚地回过神,左顾右盼地看看出了什么事。

是维吉里乌斯走了出来。对方途经众人身边,只简单掠过视线便继续向前,看起来并不打算参与话题。

<……?>

但丁低下头,看见罪人们的眼睛里这样写着:

那不是维吉里乌斯吗?快去和他说说话,打起精神来呀。

但丁默默谢过几人的“好意”。可他如今没有多话的心情,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向导走远,既没有用大声的钟响吸引那人的注意,也没有屁颠屁颠地说着闲话追过去。

他沉默、又有些躲闪地看着维吉里乌斯直到对方离开。顺着执行经理的目光,罪人们复杂的眼神纷纷投向男人消失的背影,再转移回但丁身上时,都已或多或少地掩饰不住异样。

<……罪人们可以结束今天的工作了。>

可以预见的是——但丁失误频发,一次又一次地扭转时间更是令他疼痛难忍。当他瘫坐回熟悉的座椅后,肢体末端残留的痛苦还令他的指节时不时地神经性抽搐。反复的回溯令他对拨动指针的行为不自觉地感到抵触,此刻连话语都吝啬,像具疲惫的尸体一样经受罪人们的视线洗礼。

好在他们并没有责怪他。战士们知道死亡为自己带来多少创伤,它最后便都要成倍地背负在执行经理身上。

“……”

但丁摆了摆手,围观的罪人大多默契地后退一步,露出有些惊诧的格里高尔。“喂,你们……!”尽管本人看上去并不知情,但对方显然是众人一同推选出的说客,“额……”男人苦恼地挠挠头发,决定接下这个重担。

“但丁兄,你……”

<都离开吧,我需要一些个人空间,你们快让我喘不过气了。>

但丁最后的耐心即将告罄。他没有心情修好自己的精神,皮开肉绽的痛苦像地震的余波一般在他的体内冲撞,撞到哪里,哪里的内脏便仿佛碎裂成一滩脓血,黏糊糊地在皮肤下翻腾。

“不,”维吉里乌斯拨开人群走出来,代替格里高尔站在他的面前,“不论你说什么。此时此刻你唯一需要的就是休息,但丁。你的状态已经开始对我们的工作产生负面影响。”罪人们识趣地鸟作兽散,他们都相信巴士向导会出面解决这个问题。

但丁的目光缓慢移向对方,接着慢悠悠瞅向天花板。他没什么心力,但是想靠消极对抗战胜维吉里乌斯纯粹是天方夜谭。

“——!”

他放空的视野蓦地转了向,绵软的后背沉甸甸地砸中门板,在疼痛传递的瞬间发出“嗵”的一声巨响。

<呜啊!>

维吉里乌斯这一手毫不留情,但丁怀疑自己的腰快撞断了,四肢百骸的蚀骨之痛反而在这极具颠覆性的攻击下被压过一头。

“我不会说第二遍。”对方用脚将抱怨的但丁拨到一边,接着拧开房门,“进去。”

但丁第一个与维吉里乌斯的房间接触的部位是他的钟表外壳,随后是肩膀、手肘、隐隐作痛的后背和屁股。地毯很软,连他的鞋跟磕在地上都没有漏出声音,却不留情面地痛击执行经理的身躯,令他发出一声小小的呼嚎。

“直到房间恢复前,你就睡在这。”维吉里乌斯安置他就跟安置一条路边的流浪狗没有区别,“不要弄脏我的地毯和沙发。如果想坐到床上,一定要把外套脱掉。”

敏感的字眼令但丁不由自主地紧了紧外衣。

<不必了。>

他咔哒咔哒地响。

<我对你的私人物品不感兴趣。>

维吉里乌斯没搭理但丁,似乎把人带进门就是他的全部职责。他随意地挂好西装外套,把身体陷进不算柔软的单人沙发,再将小桌上放置的书本翻到下一页。

这就是语言不通的特权了,不论自己能不能听出但丁指针声的含义,他都可以明目张胆地无视它。

被冷遇的但丁在房间另一端不安分地走来走去,随后焦躁地站在桌台与柜子中间,像某种动物的刻板行为,与前几日环绕在维吉里乌斯身边时表现出来的那股子热烈劲截然相反。

房间的主人意识到这正是一个观察对方的好机会,尽管他原先的目的是让执行经理在有墙壁的地方好好睡一觉,但自从他与这位失忆的故人重逢以来,还没有机会像现在这样两个人独处。

但丁似乎只有在工作场合,或者他不打算说出什么的时候才会旁若无人地套近乎;一旦维吉里乌斯做好准备,想要推心置腹地与人谈一谈,对方立刻就像嗅到捕食者的猎物一样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带着那些小心思逃得无影无踪,用自己坚不可摧的房门做堡垒。

有一点曾经的影子,却是令人厌烦的全新做派。“是遇上了棘手的麻烦,所以不得不离开吗。”最初还是单纯地感到不爽,可看到但丁现在这幅样子,维吉里乌斯对那家伙的消失便诞生出这般猜测。

不想解决问题,就抛出一个新的给自己,真有那人的风格。不过……

维吉里乌斯的指腹有节奏地在桌面上敲击,哪怕不去刻意观察但丁的流向,他也知道对方如今正像一头被突兀地扔进动物园的狮子,炸起鬃毛,急迫而焦虑地到处闻嗅,在陌生而狭窄的空间里不断地来回打转。

他暗暗窥视着那手足无措的背影。但丁的目光依次停留在维吉里乌斯的书架、墙壁、钟表和地板缝隙上,仿佛哪里盯得够久,哪里就能给他开拓出一条逃生通道。

对方自欺欺人的无助做派看得维吉里乌斯有点想笑,一想到曾经是那副德行的家伙如今为了逃离这里或许愿意撅着屁股钻洞,他颤抖的嘴角就有点压不住了,干脆仗着但丁对自己躲躲闪闪的态度稍微抿了抿嘴唇。

<……>

被暗中嘲弄的但丁似有所感,毫无预兆地转过头。维吉里乌斯先一步调整好表情移开视线,没有被对方发觉他正在偷看的事实。似乎被向导不闻不问的态度感染,但丁衣摆一掀就坐在地上,面对屋内陌生的陈设局促地绞着手指,就打算这么耗过夜晚时光。

……是简单模式。维吉里乌斯心想。

但丁一方面庆幸维吉里乌斯对自己的无视,一方面又埋怨对方把自己抓进来后撒手不管。二人之间弥漫的沉默令他感到舒适而尴尬,但一个确切的好消息是环境的变化使他不再强迫性地专注于自身了。

他曾担心维吉里乌斯会在兴味阑珊的静默中突然开口,叫自己过去“叙叙旧”——对于一个失忆的人来说,单方面滔滔不绝地聊起过去也算是一种霸凌吧。可随着墙上的时钟走过一圈又一圈,对方始终没有说话,连眼神都懒得分给但丁半个,仿佛真的只是收留他进来补补觉。

<喂。>

维吉里乌斯看向他。但丁抬手指指挂钟。

<你不睡觉吗?>

假如但丁的思维能力还算正常,他就能发现一个晚上过去维吉里乌斯手中的书压根没翻过几页。可惜他疲惫的头脑现在模糊不清,只会徒劳地驱动肉体指向时钟,发出滴答声催促对方带自己进入下一个难熬的阶段。

维吉里乌斯听不懂但丁“说”的话,但他可以联系当下的情景和动作猜测嘀嗒声里的含义。很显然,一个窘迫、焦虑的借宿者此刻最想要的一定是结束二人相顾无言的尴尬局面,逃离房间主人随时都有可能开口质询自己的忐忑困境,得到片刻的独处空间……

换言之,对方想要他洗漱睡觉。

……大概吧。维吉里乌斯没有向对方求证,即使未来某刻的他已经可以熟练地从但丁聒噪的钟表声里提取有效信息,现在的他也只是一言不发地跟随自身猜测,安静地离开对方身边。

待维吉里乌斯进入盥洗室,但丁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为这难得的夜晚寻觅一个适合安睡的角落——不需要足够柔软舒服,唯一的条件是不会弄脏对方的沙发和地毯。

盥洗室里,维吉里乌斯边换上睡衣边反省他对但丁产生了过多的窥私欲,对方这两天的遭遇和转变令他有点按捺不住,好几次差点做出计划之外的举动。“我们如今是陌生人。”他对自己说,“不要把过去擅自投射在毫不知情的人身上……”

整理好心态,他来到卧室,从墙壁和床脚之间发现一抹黑色的衣角。

但丁也不想离维吉里乌斯的床铺这么近,但纵观整个房间他很难找到一处可以把这样高大的身体塞进去的空当,而若是直接平躺在宽敞的房间正中,又给他一种衣不蔽体的暴露感。于是他把大衣垫在身下,身子一侧是坚实的墙壁,另一侧是房间主人厚重的床垫,准备就这么和衣而睡。

维吉里乌斯仅剩的恻隐之心令他没有不合时宜地出言嘲讽,取而代之的是从沙发上拿来一个闲置的座椅靠垫,随手抛给对方。但丁僵硬地接住枕头,“滴答”一声作为回应,之后便睡着了似的再无动静。

他关了灯,安静地钻进被子。维吉里乌斯不是爱说话的性格,但丁此时也少见地惜字如金,二人默契地放纵沉默滋生,无言地步入黑夜。

从这个角度,维吉里乌斯可以隐隐约约看见那人的身体轮廓。但丁一动不动地背对他,颀长的身躯微微蜷缩,不均匀的走针声比以往更快——这一点他在白天也观察到了,每一句话,那人说得都比以往更短、节奏更快。

没过多久,从但丁的身体里传来的声音变得细微且规律,伴随时间的流动在黑夜中摇摆,好似印证了对方会“说梦话”的事实。

诚然,维吉里乌斯不会被这一点障眼法骗到,而但丁也没法忽视身后那快要把自己烧穿的视线。

他知道维吉里乌斯做收尾人时的称呼,这道有如实质的目光针尖一般细细密密地戳刺着他的后背,令他除了被注视的感觉之外无暇关注其他。这很奇怪,对方留下的空间既不舒适也不轻松,但丁却不觉得有多难受,也不打算气势汹汹地转身瞪回去。

他沐浴在对方的目光下,“咔哒咔哒”地数着秒数,不能再随心所欲地隔着衣服抓挠自己的皮肤,也不能弓着背从狭窄的空间里尽可能多地汲取安全感。好在曾经那些小小的不快也识趣地不在此时干扰但丁,它们在他的皮肉中游走,怏怏地躲去体内某个不被夜晚侵扰的角落。

他侧耳倾听维吉里乌斯的呼吸。悠长、平稳,若不是生物本能仍孜孜不倦地警告但丁,他真的会以为身后的向导已经睡着了。“快睡吧,”他想,“跟我僵持能有什么好处?就算是看无家可归的可怜虫乐子,到现在也该看腻了才对。”

瞪眼游戏变成木头人游戏。但丁动也不动地等待着,只想等对方睡着之后稍微动一动手脚和脖子,换一个更加舒服的躺姿。

不知不觉地,他被一阵后腰的酸痒换回神志,不甚清醒地抬手挠了挠,就听到脊椎发出一连串脆响。但丁一瞬间不记得自己在哪,只觉得硬邦邦的床铺睡得他腰酸背痛。这细微的困惑一直持续到他摸到身下皱巴巴的外套。

<!>

但丁一跃而起,先是匆忙地检视自己的衣服——好在它们除了皱得像烂菜叶之外,依旧忠心地将主人的身体包裹严实——再扭头去看维吉里乌斯的情况。

对方的床铺空空荡荡,好像没有人睡过一样连床单的褶皱都抻得平整。盥洗室亮着灯,不时传出的模糊流水声为他道来房间主人此时的去向。

“……”但丁经过仓促修整的大脑呈现出另一种松弛的空白,他悻悻地穿好外套,回头看了眼挂钟——比自己平时起床的时间晚一点,怪不得门外已有了罪人们来回走动的声音。

“起来了就把自己收拾一下。”

维吉里乌斯出现在房间里。看得出但丁的借宿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好的睡眠质量,向导本就愁眉不展,现在眼下更是多出两道惨淡的乌青,将人映衬得愈发阴晴不定。

不过但丁本人对此没生出多少歉意。昨夜是对方非要拉他过来睡,如今报应不爽,他没凑上前去嘲笑可不是为了保住小命,而是单纯地出于“善良”和“为他人着想的优秀品质”。

<知道啦——>

“但丁。”维吉里乌斯的房门被轻轻敲响,浮士德的声音门板从另一侧传来,“有人找你。”

<怎么了?……>

一听到有人唤他,但丁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打开大门,忙不迭地从危险的对话中逃离。他后脚刚迈出房间,迎面就要被躲在浮士德身后的堂吉诃德拦腰抱住,赶忙贴近墙壁躲闪。

“经理老爷还活着!”拥抱被躲开的年轻罪人不怒反喜,声调高昂,“吾一得知老爷留宿之处,便忧心老爷见不到今日的太阳!”

<哈哈哈!别太夸张了,你们的经理福大命大,可不会死在这种地方呢。>

但丁何止是从对方的屋子里幸存下来,他甚至睡得还不错。至于自己为什么能在维吉里乌斯的房间里睡得很好,这个问题的答案对现在的但丁而言过于深奥,他选择将其抛之脑后。

维吉里乌斯不声不响地看但丁打开门,逃也似的离开这个房间,不由得对着那抹离去的身影恍惚地眨眨眼。他直到天快亮那会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阵,其余的时间就是对着天花板发呆。

早在发现但丁的僵硬时他就不再看他了。那人从清醒到入眠有一个十分明显的过程,分界线就是对方假装的滴答声曾产生过几秒钟的错乱,之后便随着睡眠的加深缓慢消失。但丁既不说梦话也不打鼾,若不是偶尔翻动一下身子,任谁也很难察觉到床边的空当里还有一个人的存在。

维吉里乌斯在熟悉又陌生的陪伴中彻夜难寐。

说不怀念过去肯定是假的,他忠实地跟从命运的流向,却在前行的道路上遗失了太多,险些落得个一无所有的下场。面对这个从冥河里捞出来的、崭新的、残缺的“但丁”,他无论如何也……

<锵锵——>

但丁在向路过的每个罪人展示自己恢复如初的房间门。遗憾的是,他们并未对复原的房门发表看法,而是向大难不死的执行经理本人道贺。

“看到你恢复原状真是太好了,但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