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傍晚时分,将推理先生吵醒的是帐篷外噼里啪啦作响的火焰声和周围夹杂的人声。原本伴随着的还有食物经过炙烤发出的诱人香气。然而推理先生现在正生着病,嗅觉失灵了大半,只隐约能闻到一些气味。
他先是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适应了周围的光线,又把一只手伸了出来,贴在额头上。缓了好半天,他才悠悠转醒,抬起那只手,目光驻足在圈住无名指的那枚戒指上。
——这是推理先生来到这里的第三天。
三天前的傍晚,罗纳德演出结束。他从观众席离开,悄悄去到了罗纳德的专属休息室。也是在那里,罗纳德将这枚戒指作为礼物送给他。
戒指是成对的,罗纳德那里有着另一枚。二人确认关系许久,互相之间收到礼物也并不算得上是稀奇事。推理先生欣然接受了这份赠礼,此后便一直佩戴着这枚戒指。说起来,这也是属于两人的第一对戒指。
可这不是事情发展的要点。在送出礼物后,罗纳德便去更换衣物了,推理先生则在他的休息室里等待。他依稀记得桌上放着一杯为他准备的咖啡,就在喝下那杯咖啡过后——推理先生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推理先生出现在了这里。这时的他穿着年轻时部队里的军装,从头到脚都换了一身行头。他本以为这是什么恶作剧——直到他再次见到罗纳德。
对方的脸不似在金蔷薇剧院时那般有着明显的伤疤,而是干干净净,年轻而英俊。不苟言笑的性格更是为这张脸增添了几分沉郁,不乏让推理先生感到有些陌生。
推理先生来到河边,看着倒影中那张与年轻时的自己别无二致的脸,这才确信了一件事——自己已然回到了过去的某个节点,而唯一一成不变的则是他左手无名指上依旧折射着璀璨光芒的漂亮戒指。
之后又接二连三的发生了一些不幸的事。比如推理先生意外淋了雨,又恰好生了病,几乎昏睡了三天三夜,这天傍晚才悠悠转醒。不过,对于现在的推理先生来说,并不全然是因为“不幸”导致。他的确记得多年前在部队生活的时候,曾有过这么一段生病的经历。
虽说睡了很久,但推理先生的病情还是没有好转,翻身起床都显得十分吃力。本以为年轻时候的身体能够为他带来许多便利,没想到刚来这的前几天反而被这副身体拖累了。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帐篷外的人掀开了帘子一角,刚好能看见对方的整张脸。
掀开帘子的那人正坐在火堆前,手里串着两条烤鱼。在与推理先生对上视线时,对方略显平淡地开口道:
“你醒了?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推理先生点点头,接过对方递来的烤鱼。帘子被用挂起,露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开口,方便两人交流。推理先生咬下去一口,烤鱼有些烫,表面撒了很多调料用以遮掩本身的气味。虽然谈不上美味,但作为部队中填肚子的食物,也算是合格了。
“罗纳德,”推理先生轻声开口,“你来部队多久了?”
罗纳德手上动作一顿,用余光撇了撇帐篷里坐着的人:
“三年。这么突然问起这个?”
推理先生十八岁那年入伍,而罗纳德要比他早上一年。这样算起来,推理今年二十岁。眼下的一切都是发生在七年前的事情。
“没什么。”
出于生病的原因,推理先生胃口不佳,那只烤鱼只吃了一半便再也吃不下。他拍了拍罗纳德的肩膀,将剩下的那半只烤鱼递了过去。至于罗纳德——他十分自然地接了过来,又一言不发地解决剩下的食物。
在观察对方进食的过程中,推理先生在一瞬间恍惚了:他先前一直觉得处在军营时的罗纳德为人冷淡,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这时候的两人便已经这般亲近了?
可他之前为什么从未察觉过?
脑海中的撕裂感袭来,推理先生不得不重新躺下。他侧着身子,用被子捂住自己的脸。
这一举动引来了罗纳德的侧目。不多时,他抬手掀开帐篷的门帘,等到自己进来后又放了下来。罗纳德端来了一碗热水,盘腿落坐在推理身边:
“要喝点水吗?现在还热着。”
推理先生本想拒绝,又忽地想起八年前的这个时候,自己也是拒绝了他。后来那碗水一直放在他的床边,一直到凉透了也没有动过。至于后面是如何回到罗纳德手里,他也记不太清了。
“我没力气。”推理先生说,“现在坐不起来。”
罗纳德没有吭声,动作在空中停滞,目光紧紧咬着推理先生的面庞。
见状,推理先生伸手抓住了他的肩膀,作势要坐起身。罗纳德一惊,很快伸出空余的那只胳膊扶住他的后背,并在后者坐稳后将水端到他的嘴边。推理先生低头抿了一口,余光不停地打量着罗纳德的神情。
罗纳德似乎有些紧张,扶着他后背的胳膊也有些僵硬,就连嘴唇也紧抿着。如若不仔细观察,是察觉不到什么的。对推理先生而言,在成为侦探后,时刻观察他人的行为细节与言行举止早已成为了一种职业习惯。
碗里的水很快见底了。两人继续维持着这个动作,罗纳德将碗放到一边,一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罗纳德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手上还端着一碗热水。推理则刚吃过晚饭,又生着病,很快回到被窝里躺下了。罗纳德蹲坐在推理的身旁,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队里烧了点热水。喝吗?”
推理翻了个身,闷声说道:
“不了,我不渴。”
听闻这话,罗纳德并没有吭声,而是把那碗水放在推理的床头。天色要黑透了,帐篷内点了一根蜡烛,暖黄的光线照在推理原本苍白的脸上。虽说他现在相当疲倦,但并没有下逐客令,也没有主动询问罗纳德是否还有什么其他事要讲。
半晌,罗纳德又说道:
“过两天我们就要和另外一支小队汇合了,帐篷要重新分配。你有想好到时要和谁住在一起吗?”
“都一样吧。”推理如是说道,“对我来说,跟谁住都是一样的。所以无所谓——我服从分配就好了。”
摇曳的火光照出了罗纳德略显落寞的身影。他知晓自己打扰到了推理的休息时间,于是主动替他熄灭烛火。那之后,他没再说话。」
推理先生松开手,想要重新躺下。罗纳德紧绷着的胳膊慢慢收回,似乎还想替他掖一下被角,但他最后没有这么做。推理先生偏过头轻轻吹了一口气,熄灭了蜡烛,两人再看不见对方脸上的神情。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推理先生说道。
这一系列行为看起来是在下逐客令,然而推理先生只是暂时不想看到对方的脸,以免又引起自己的胡思乱想。罗纳德顿了一下,那些话在经过仔细斟酌过后终于肯说出口:
“过两天我们就要和另一支小队汇合了,帐篷要重新分配。你有想好到时要和谁住在一起吗?”
“想好了啊。”推理先生的拇指在起球严重的被褥上轻轻摩挲着,“咱俩肯定睡一起……还是说,你已经有别的打算了?”
“不,没有。”罗纳德很快否决。
“那就这么定下了。罗纳德,我要休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这次是真的下了逐客令。罗纳德“嗯”了一声,捎走那只碗,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推理先生暗自松了一口气——明明都是在称呼罗纳德,却有了与之前不一样的感受。有一种明明对方是自己的爱人,却不得不装作没那么亲近的样子。除此之外,他过去也并未察觉到罗纳德这样“热情”。要说是自己从前太迟钝了吗?
02
队伍的步途并没有如预料的那般顺利,今天又是阴雨天,行程被迫在下午终止了。好在两支队伍成功汇合,人多了起来,显得更热闹了。
合并后的队伍在一个空间较大的山洞里活动。病情几近痊愈的推理先生坐在山洞外侧,地上放着的是他在雨前收集来的干树枝和一些能够点燃的物体。山洞内十分潮湿,推理先生企图利用摩擦的方式起火,奈何搓了半天连火星子都见不到。
“你身上没有带着火柴吗?”
推理先生抬头。说话的人是何塞,推理关系最好的战友之一,这二人还有罗纳德所组成的三人小队配合最为默契。很多次军营里举行颁发荣誉奖章的仪式,三人都会站在一起。几个月前何塞被紧急调遣到另一支小队里执行任务,与另外两人失联许久,一直到今天才得以见面。
推理先生叹了一口气:
“说来惭愧,前两天洗衣服的时候不小心浸湿了。我当时应该仔细检查一下的。”
何塞蹲了下来:
“我来吧。”
何塞蹲下来,接手了推理先生的工作。在他极其具效率的工作下,木堆里很快起了火星。推理先生瘫坐在地上,胳膊搭在膝盖上,朝洞口外望去,内心止不住感慨: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在这样亲近自然的环境中看雨了。
“罗纳德去哪了?”何塞问道。
“应该是去钓鱼了,我们这几天晚上一直吃的是鱼。”推理先生应道。
“外面还在下雨,他不怕被淋着吗?”
“我也没想到……我铺完被子的时候,他人已经不见了。”
火总算是点着了。在往火堆里丢树枝的过程中,何塞的眼神扫过推理先生。之后他笑了笑:
“推理,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手上戴这种东西了?”
推理先生回过神来,下意识摸了摸那枚戒指,又抬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还没有想好怎么解释这枚戒指的来历。
见到他这样,何塞便也不再多问,只是向他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种重要的东西,应当好好保管才是。”
推理先生干笑两声,顺手取下戒指,将其包在一块布里,又放进腰包的夹层。刚做完这些时,洞口处投来一个人影。推理先生抬起头,来者正是满载而归的罗纳德。他所提着的渔网沉甸甸的,鱼竿背在身后,只不过身上都湿透了,膝盖处也满是泥泞。
何塞起身接过渔网。里面的鱼个头都不小,且还活蹦乱跳着。罗纳德将鱼竿丢在一边,脱下外套,顺势坐在火堆前烤火,丝毫不提膝盖上的泥是哪里来的。
推理先生从背包里翻出一条干毛巾,搭在罗纳德的头发上,还轻轻拍了一下。这一举动令两人都有些错愕。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并不得体后,推理先生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并说道:
“你头发都湿透了,擦一下呗。”
“嗯。”
推理先生心乱如麻。他刚刚差点就要替罗纳德擦头发了。或许是出于朝夕相处的缘故,推理先生很难对眼前的罗纳德保持应有的距离感。
“干得不错嘛,罗纳德。”何塞已经将那些鱼清点完毕,“话说我的队伍在往这边赶的时候,路过了岭南的一个城市,还在那买了不少香料。今晚我们可以炖鱼汤喝。”
“听起来不错。”推理先生说道,“难得相聚,如果有啤酒一类的东西就更好了。”
何塞笑了笑:
“当然也有。知道要和你们见面,所以我提前准备了一些。今晚一定要喝个痛快!”
推理先生当然知道他准备了,所以才会特意说这么一句。聊了两句天,何塞便去外面处理那些鱼了。倒是罗纳德,在两人的对话时一言不发,直到何塞走后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落在推理先生身上:
“你的病不是还没好全么,这就要喝酒?”
推理先生挑眉:
“罗纳德,别说这么扫兴的话。”
于是罗纳德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我去烧水。”
“等一下,”推理先生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拦下:“你腿怎么了?”
“……”
推理先生捏着罗纳德的裤脚,将他的裤子往上掀。罗纳德有意识地将腿缩回,又很快被推理先生摁住。擦破皮的膝盖没了遮掩,暴露在空气之中,伤口处已经有些发紫。雨天路滑,不用想也知道,罗纳德肯定是在某个地方摔了一跤。
“……只是小伤,没什么好在意的。”罗纳德抬起手,轻轻覆盖在伤口处,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推理先生灼热的眼神。
「一直到靠近火源的时候,罗纳德脸上的表情才终于没有那么难看。看样子他很冷——不过也不奇怪,他刚淋了雨,又在外面待了很久。出于对战友的关心,推理热心地分享出自己的那块干毛巾。
将干毛巾递到罗纳德手里后,推理有说有笑地回到了原处,并开始和何塞打赌他们今晚到底能喝下多少斤啤酒。罗纳德没有插话。他一向沉默寡言,不会扰到他人的兴致,对喝酒庆祝一类的活动一向没什么意见。
何塞外出给那些鱼去鳞了,推理则兴质盎然地收拾出一片区域用以进行晚餐。看着他忙来忙去的身影,罗纳德忽地说道:
“你的病痊愈得怎么样了?”
听到这话,推理有些疑惑:
“很好啊。怎么了?”
罗纳德摇了摇头,继而说道:
“没什么。关于上次跟你提到的分配帐篷的事情——我跟何塞提了一嘴,让我们俩住一起。这样你回头有什么地方不舒服,我还能帮着照看你一段时间。”
“哦,我倒是没什么。”推理在火堆上架起一口锅,“不过,还挺好的。毕竟有个照应……你的裤子怎么脏成这样?”
“回来路上不小心蹭到的泥。”罗纳德说道。
“这样么?……”」
推理先生撕下一块纱布,盖住已经涂过药水的伤口处,又用医用胶带固定好。罗纳德垂下头一言不发,一直到额头处传来瘙痒的感觉才抬起头,发现两人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绕在了一起。恰好推理也将目光上移,二人相顾无言。
最后是推理先生主动拉开了距离,罗纳德则捋好裤脚,将毛巾收起。何塞这时候刚处理完一条鱼带回来。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他主动喊罗纳德过来协助他,又让推理先生帮忙用香料给鱼做下一把的处理。推理点点头,欣然应允。
到了用晚餐的时间,三人重新聚在篝火堆前,鱼也炖得差不多了。何塞开了第一瓶啤酒,替另外两人都倒满,并成为率先举起酒杯的那个:
“今晚都不要有什么顾忌,好好庆祝吧!”
03
「罗纳德回到休息室的时候,推理先生已经在那里等他了。甫一见面,推理先生便站了起来,给了他一个拥抱,并说道:“辛苦了,罗纳德。”
罗纳德微笑,很快接纳了这个拥抱,嘴唇短暂地落在爱人的唇瓣上。由于方才在舞台上的演出过于卖力,罗纳德额间冒出不少汗水,这一拥抱结束后,推理先生翻出自己的手帕替他擦了擦汗。而罗纳德要做的便是享有这一切。
这一行为结束过后,罗纳德扶着推理先生的腰,将他推搡回座位上,又绕到椅子背后,垂头衔住推理先生的唇瓣。推理先生主动抬头接受这一深吻,若有若无的暧昧在房间里弥散开。吻到最后两人都喘着粗气,却又心照不宣地没有继续做下去。
推理先生低下头,在深吻的某个间隙,一枚戒指经由罗纳德的手戴在了他左手无名指上。他抬起手仔细端详了那枚戒指,不自觉地笑了笑:
“这是送给我的礼物吗?”
“当然。”罗纳德吻了吻他的头发,“戒指是成对的,另一枚在我这里。”
说罢,他把手放在推理面前供他细看。看了半天,推理回扣住他的手,手心的热度经由皮肤传递:
“谢谢,我很喜欢。”
罗纳德的右手关节轻轻蹭过他的脸颊,又在他的左脸落下一吻。之后,他伏在推理先生耳边轻声嘱咐道:
“我先去换身衣服,你在这里等我。今晚我们去你最爱的那家店吃饭。”
推理先生点头。两人扣在一起的手指分离,罗纳德朝门口走去。握住门把手的时候,罗纳德偏头,向推理先生抛出了一个令人费解的问题:
“推理,你认为——我们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怎么得来的?”
“……当然是因为我们在剧院重逢后的那些事中变得更加了解彼此、因而得来的。”
虽有些疑惑,但推理先生还是作出了回应。
“……”
一声轻笑自罗纳德口中传出。门把手发出咔咔的响声,罗纳德没再说话,很快离开了。」
推理先生猛地惊醒。他坐起身,却发现自己仍身处军营中。帐篷内狭隘的空间时刻提醒他当下的境遇,湿冷的空气趁机钻入他的被褥。
推理先生被刺得一激灵,将被子朝上拽了拽。他转身拿过自己的腰包,在里面翻找着什么。最后他在夹层里找到了那枚戒指。如同吃了定心丸一般,推理先生松了一口气。似乎只有这枚戒指才能让他确认,七年后发生的事都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他做了一个长达七年的梦。
他紧紧捏住那枚戒指,心情慢慢平复。可又是另一种不安感攀上他的心头:将眼前的罗纳德与自己朝夕相处的、最熟悉的伴侣视作同一人,真的是正确的吗?自己应当与他有过度的牵扯吗?
帐篷入口处传来动静,推理先生将戒指攥在手里,抬头与来者对上视线——正是已经穿戴整齐的罗纳德。
“你醒了?”罗纳德说道。
“嗯。我现在去洗漱。”
罗纳德一向起的很早。按理说启程前帐篷是要轮流收拾的,但罗纳德一般都会趁推理洗漱那段时间就收拾好,推理也几乎忘了有这回事。想到这里他觉得有些亏欠,他似乎一直在理所当然地享受着罗纳德为他提供的好处。
整备过后,一行队伍再次启程。按照推理先生记忆中的指示,今天晚上的落脚点将会是一个废弃的村庄。并且今天还会下小雨,只是不会影响到他们赶路。
“再过两天,我们就要抵达北边的一个城镇。”何塞说道,“说是城镇,其实还算是大家共同默认的休战区。在那里,只要你的行为不算过分张扬,一般不会引发什么动荡……所以在抵达那里之前,我们要分开行动——我们队伍规模不算小,理应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推理先生陷入回忆。他犹记得途径那个城镇的时候也是他们三人组成了一支分队,并没发生什么大事。但的确有人在暗中监视着他们,甚至埋下了一点安全隐患……不过最后没有酿成大祸。
想着想着,推理先生如同突然想起什么一般,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口袋里空无一物,推理先生顿感不妙,他翻遍了全身,也在腰包里不停翻找,唯独没有找到那枚戒指。
气血涌上头脑,推理先生脸色发白。他扯了扯一旁与他并行的罗纳德,低声问道:
“罗纳德……今天早上,我们的帐篷是由你收起来的对吧?”
罗纳德皱眉:“什么?”
“我是说……”推理先生朝他贴近,继续压低音量,“你今天早上收拾帐篷的时候,有没有见到什么东西?”
罗纳德顿了顿,又继续朝前走去:“你具体是指什么?该收起来的东西我都收好了。”
“——一枚戒指。”推理先生说,“早上起床的时候我还把它拿出来看了一下。之后我就忘记放在哪了。”
“我没见到你说的什么戒指。你可以想想是不是被随手放在哪了?以及——我们已经在队伍末端了。再不走快些,我们都要掉队。”
罗纳德的语气十分肯定,不像是在说谎。推理先生跟上他略有些加速的脚步,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必须得找它。没了那枚戒指,我会遇到很多麻烦。”
比如,找不到回去的方法。
“马上就要下雨了。”罗纳德抬头看了看天,上面已经聚集了许多阴云,“我们还在山里。如果你因为迷路而与队伍失联,最后损失的就不仅仅只是一枚戒指。”
“可是我不得不去找。”
罗纳德没再回应他,依旧闷声朝前走去,并且和推理先生拉开了一小段距离。气氛闻起来十分焦灼。推理先生深呼一口气,向前迈出一大步,牵起罗纳德的手,又在原地站定。
罗纳德终于停下脚步。他回过身,用空余的那只手提了提肩带,在沉默中等待着推理先生将要做出的解释。
推理先生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能陪我一起找找看吗,罗纳德?我一个人无法确定原先帐篷的具体位置。我发誓我们不会迷路。”
罗纳德低头看向推理先生紧牵着他的那只手。尔后他向前一步,另一只手摁在推理先生的肩膀上,不咸不淡地开口:
“推理,你知道我并不喜欢被牵扯到别人的生活轨迹当中。”
“……你已经干涉很多次了。”推理先生略带心虚地说道,“会在乎又多一次吗?”
“平白无故?”
“当然不是。否则我不会跟你提这些。”
“……”
罗纳德张开嘴,喉结动了动,食指关节擦过推理先生发热的脸颊: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跟何塞说一声。”
既然作出选择,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哪怕事情可能会偏离既定的轨道——推理先生深知这一点。倘若选择已经定下,便没有退路可言了。
沿路往回走的时候,罗纳德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根本没有发生什么。推理先生两手插在兜里,与他并肩而行。淅淅沥沥的雨淋遍了山路,拖延了行人的步伐,也延长了两人独处的时间。
推理先生一向穿的严实,或者说是保守。罗纳德则相反,穿着十分随意,不论是现在还是以后。从开始往回走到现在,两人没再说过话,也没有任何眼神上的交流。
这种令人不适的气氛时刻刺挠着推理先生的内心。在余光撇到罗纳德被雨水打湿的里衣时,推理先生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不冷吗?”
“什么?”
罗纳德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这才意识到是指什么。他摇摇头,说道:
“没什么感觉。”
说话间,推理先生已经绕到他身前,替他理了理衣服,又将拉链拉上。罗纳德没多说什么,等他整理完毕,又重新迈开步伐。
推理先生跟上他,内心却暗自腹诽:这家伙在装什么?
想着想着,他又觉得自己应当做些什么。于是他伸手,勾住罗纳德的手指。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很快扣住他的掌心。罗纳德终于舍得朝他投去一道视线。不过他没说什么,十分自然地接受下来了。
反倒是推理先生,又开始想一些不相干的事情。比如为什么明明他穿得这样严实,手心温度却没有罗纳德热。又比如和罗纳德待在一起,总会有一种心安的感觉,就好像戒指的丢失与否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不知这样走了多久,罗纳德停住脚步,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树:
“从那棵树起,往正西走六七步,大概就是昨晚我们帐篷所驻扎的位置。”
推理先生松开他的手,朝他所指的位置走去。罗纳德顿了顿,跟在他的身后。泥土湿润而柔软,为路人的行走造成了诸多不便。推理先生蹲下身,在算不上茂盛的草丛里洗洗翻找着。
雨水挂在草叶上,折射出小而透亮的光,中唯独有一点光格外夺目。推理先生拨开草丛,顺着那点光亮摸去,最后取得了一枚沾染着泥土和雨水的戒指。推理先生暗自松了一口气,拿出水杯倒了一些水将戒指冲洗干净,又用袖口轻轻擦拭,最后包起来,放回腰包的夹层。
风波告一段落。推理先生站起身,一回头便看见罗纳德正在不远处注视着他。推理先生朝他走去,心情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谢谢你,罗纳德。”推理先生说道,“如果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罗纳德“嗯”了一声,没有发话。推理先生转过身,就要原路返回。向前走了两步,他察觉到罗纳德并没有跟上来。于是他又问道:
“怎么了?”
“……”
罗纳德伸出手,摊开了手掌。
04
傍晚时分,两人总算出了山。下过雨的天空显得格外晴朗,依稀能看见不远处有人烟。何塞正在路口等着接他们。见到这二人时,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天色就要黑透了,我生怕你们在山里迷路。我还在想如果你们过会还没到,我就回去找你们。幸好你们来了。”
推理先生说道:
“抱歉,何塞。让你费心了。我们是不是到的太晚了?”
何塞摇头:
“没有。大家都在那边废弃的村子里准备各自的晚饭,你们先去把东西收拾一下吧。”
虽说村子已经废弃了,但原本规模也不算小。每栋房子里都有几间房,大家的住处总算没有那么狭隘。何塞挑了一栋不大不小的房子,里面恰好有三个房间,以供三人居住。
推理先生这时候感到有些庆幸:毕竟他还没有想好接下来怎样面对罗纳德。短暂的分离能为他提供更多时间思考。
推理先生将背包放在床边,简单打扫了一下房间,并将床被铺下。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边,短暂地放空了大脑。之后他环视整个房间,注意到角落放置着一把小提琴。
「“我在我的房间里发现了这个。”
推理走到厨房门口,手里握着一把破旧的小提琴。今天的晚饭由何塞准备,罗纳德在给他打下手。听到他的声音,两人同时回过头。
“小提琴啊。”何塞感慨,“确实不像是会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很稀奇吧?这是上层社会的生活中才可能接触到的东西——你觉得呢,罗纳德?”
突然被点名,罗纳德显然有一瞬间的愣神。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又继续自己手里的工作。
何塞摸了摸下巴,指着那把小提琴说道:
“如果是某个贵族带过来的,倒是能解释得通了。还记得我前两天跟你们聊到过的吗?我先前路过了南方一个城市。约莫几十年前,那个城市爆发了一场瘟疫。那时候城中驱赶了一匹居民。这把小提琴,可能是某个得了病、却又不受宠的贵族小姐或少爷带来的。”
推理说道:
“那这个村子荒废,也是因为……?”
何塞耸了耸肩:
“谁知道呢?随它去吧。”
推理叹了口气,嘴里喃喃自语道:
“可惜我不会拉小提琴。否则今晚可能还不用那么无聊。”」
罗纳德敲响推理先生的房门时,后者正坐在床上修理那把小提琴。琴弓上的弦断掉了,琴身的弦也断了一根。不过推理本来就没关门,抬头和罗纳德对上视线的时候还愣了一下。
“你太客气了。”推理先生说着,将小提琴放在一边,“有什么事吗?”
“我打扰你了?”
“没有。你先过来这边吧。”
罗纳德关上房门,在推理先生身旁坐下。推理先生的神色出现了细微的变动,开始思考某些事情发生的可能性:
——关门什么意思?想凿我?
罗纳德很快说话了:
“今天上午回来的时候,风刮得很大。你有没有冻着?”
——哦,原来是为了这个。
推理先生暗自松了一口气。他摇了摇头,回答道:
“没有,我还好。”
“你看起来有点不自然。是因为我吗?”
“……我只是有点不适应。”
两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半晌,罗纳德又抛出第三个问题:
“我在你心里的位置,是如何被定义的?”
如果眼前的人是与他朝夕相处的伴侣,那么推理先生会给出一个明确且不容否决的答案:爱人。然而他并不完全是。可两人之间的边界早已被模糊,并非一句两句能说得清楚。说是爱人有些太过,说是挚友又不切实际。这样的关系又该如何被定义?
以上所有,都不是能说出口的事情。最后,推理先生给出一个相当模糊的答案:
“你知道的,罗纳德。我一直都很在乎你。”
“……”
罗纳德的手覆在他的后背,眼帘垂下,距离推理先生的距离愈发近了。倘若推理先生不在这几秒内采取什么措施,罗纳德是一定会试图吻上来的。
推理先生的心脏漏了几拍,又很快回神。在额头相抵的那一刻,推理先生伸出手臂抱紧了罗纳德,嘴唇却擦过罗纳德的脸庞,最后贴上他的锁骨。预想中的接吻并没有发生,推理先生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给我一点缓冲的时间好吗,罗纳德?”
这听起来像是个合理的借口。罗纳德并没有反驳,而是蹭蹭他的侧脸,将他搂得更紧。可只有推理先生自己知道,这句话不过是自欺欺人——要知道当初他和罗纳德确认关系的时候还是在罗纳德的家里。上一秒还在互诉衷肠的两人下一秒便滚到了床上。也是在那天晚上,推理先生结束了长达二十多年的处男生涯。
这个拥抱没有持续太久。何塞的声音自房间外传来,似乎是在喊罗纳德。临走时,罗纳德又碰了碰他的额头,推理先生一面回应他,一面庆又幸何塞替他解了围。
罗纳德离开了。推理先生拿起那把小提琴。琴身已经修得差不多,接下来只需要试音。他试着拉了一段简单的小调,又调了音。这把小提琴算是修复完成了。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推理先生望向窗外,村子不远处有一片小树林,几十年来失去了人为控制,长得格外馥郁繁盛。
树林里看着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推理先生正准备收回视线的时候,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树林里,闯入了他的视野,似乎还在往推理先生这边看着。
推理先生的大脑一瞬间变得空白。犹豫片刻,他放下小提琴,离开了房间。
05
推理先生站在树林的边界,手撑在一旁的树上。方才在屋里看见的白色身影早已消失不见,而继续深入树林又不像是一个好的选择。
他叹了口气,转身想要离开。不巧的是,他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等他再次抬头时,罗纳德亲切的面庞在他眼前浮现。对方嘴角噙着笑意,神情一如往常般柔和,朦胧的月光为他白金色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银辉。推理先生定定地站着,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罗纳德?”
似乎是嫌看的不够仔细,推理先生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又反复摸了摸罗纳德的身体,确认眼前的一切并不是幻象。
“是我。”
罗纳德替他捋了捋有些杂乱的头发,轻轻抱住他,又很快松手。见推理先生还是有些惊讶,他牵起推理先生的手,引他朝树林深处走去:
“边走边说吧。”
行走过程中,两人来到树林里的一片湖边。罗纳德在那里站定,抬起推理先生的左手。原本应该佩戴在那里的戒指消失不见,他眯起眼睛,轻声说道:
“我送你的戒指呢?”
“怕弄丢,就收起来了。”
还未等他说完,罗纳德擅自楼住他的腰,牵引着他的手跳起了一支华尔兹。推理先生被动地跟着他的动作移动,步伐略显生疏。掌心相合的一瞬间,罗纳德的手上佩戴着的、这对戒指中的另一枚贴上他的手指。
察觉到推理先生的目光,罗纳德主动伸出手指,向他解释了戒指的来历:
“这对戒指是我特意托人锻造的,上面镶嵌的宝石是极其稀有的材料。相传这种宝石如若锻造成饰品佩戴在部分人身上,便可以带其回到过去的某个节点。”
推理先生顿了顿,又问道:
“所以我就是那部分人?”
罗纳德答道:
“当然。我也只是动用了一些手段,才能在今天晚上见到你。过不了多久我就得走了。”
推理先生沉思:
“……如果真是这样话,要怎么回去?”
罗纳德笑了笑,圈住他的腰向下压,迫使推理先生身体向后仰,又用手指按在他的心口:
“有这么一个心结,横架在你我二人之间……如果没能得到解决,要回去就很困难了。”
“心结?”推理先生迟疑了一下,“我一直觉得我们好好的,没什么问题。”
“单方面认为的‘好’没有任何意义。”
沉默了一瞬,推理先生猛地挣开他的手:
“是你对我们的现状有意见——还是你对我有意见?”
“别生气。”罗纳德重新抓住他的手,又很快被甩开。他顿了顿,收回手,不紧不慢地说道:
“至少我们之间的确存在沟壑,这是戒指认定的。我们现在理应想办法把问题解决。”
“那为什么我过来的时候,你没有跟我一起?”
“需要解决的问题发生在过去,而不是现在。不能将如今你我的行为逻辑同时套用在发生在过去的事上面。那么做等同于没有效用。”
“如果问题无法解决呢?”
“你可以试着摧毁这枚戒指。”罗纳德说,“可你真的舍得?毕竟我在上面花了心思。但既然都选择摧毁戒指了……花费了多少心思,对你来说大抵也不重要了。”
“亲爱的,”推理先生有些愠怒,连带着说话时的声音都有些咬牙切齿,“你认为我会愧对你的真心?你是这样想我的?”
“事情毕竟还没有发展到这种地步。我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
推理先生冷笑:
“认识你这么多年,我也是第一次察觉到你对我这样不信任。”
“我对你不信任?这是信不信任的问题?”罗纳德气笑了,音量也随之不自觉地拔高:“我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难道你真心以为是靠‘共同努力’得到的吗?”
“难道不是吗?”
“那是你以为!”罗纳德终于收敛了笑意。争执演变成争吵,在令人窒息的气氛中愈演愈烈。“这一切都是我费尽手段才换取到的。你又付出了什么?”
推理先生的心登时犹如被尖刺碾过,同时又被怒火包裹:
“你否认我的付出?”
罗纳德发出一声嗤笑:
“剧院重逢是我一手谋划,之后的偶遇是我提前打听了你的行踪。你真以为世上有这么多巧合?就连在一起的那天,你会跟我滚上床,也是因为我在你饮用的东西里下了药。还在军队的时候,你有没有哪怕一点点在意到我的心意?”
“前面的这些事、说出来很光荣吗?”火气累积到一定限度,推理先生反而冷静下来了,“我还以为我们在一起是因为各自都发生了很多改变,成为了对方愿意去了解的人。还在军营的时候——就更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了,我那时根本就没有动过那方面的心思!”
“是的,改变。当然要改变!军营那些年我算是吃了教训!倘若不把真心剖出放在你面前,我在你这里便永远没有存在感!”
吵到这里,推理先生终于忍不住发火:
“你确实变了很多!令人很难不关注。但有一点没有变化——就是你那敏感到极致的性格、它从来没有变过!”
听到这里,罗纳德有些不可置信,声音也变得颤抖,双手握住他的肩膀:
“你这样说我?”
推理先生冷冰冰地拨开他的手:
“是你不信任我在先。是你否认我的付出。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像今天这样陌生过。你好好冷静一下吧!我也是。”
推理先生转过身,走得很决绝。罗纳德抓起他的手腕,嘴唇半张着,似乎还有千言万语没说出口。他沉默良久,最后说道:
“别弄坏戒指。求你,推理。”
“那是我自己的事。”推理先生抽回手。
明明来时的路从未变过,原路返回时,感受却不再相同。推理先生内心有些麻木,吹着冷风时,觉得如同身处冰窟之中。他只能控制自己不再去想那些事,以免之后的言行被情绪左右。
回到屋里时,何塞正把烧好的饭端到餐桌上。见到推理先生,他热情地招呼其过来吃饭。推理先生环顾四周,皱起眉头询问道:
“罗纳德去哪了?”
何塞摸了摸下巴:
“哦,他啊。他刚刚朝西边的小树林去了。我还以为他是去找你的,你没碰到他吗?”
推理先生愣了愣:
“没有。不过我的确刚从那边回来。”
“那就怪了……”
话说着,何塞如同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推理先生面前,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想问你点事。如果你觉得冒昧,不回答也可以。推理,你最近怎么变化那么大?”
“变化大?”推理想了想,又摇摇头:“我觉得没什么变化。”
“是吗?可你以前还会跟我们说笑。自从我回来这段时间,都没怎么见你笑过了。”
“……”
推理先生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你才是在说笑吧,何塞。”
离开军队后,推理先生的确很少笑了。以前是什么样子,他自己也记不太清。他不过刚回到七年前,性格习惯未必能马上改回来。再者,他没觉得这些会对自己的生活有多大影响,谁知道何塞会这么敏锐。
何塞叹了一口气,心里清楚地知道他在回避,但也没有直接指出。之后他又问道:
“你和罗纳德,最近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
“别装傻,推理。这两年我们几个一直在一块行动,他对你那点儿心思我又不是看不出来——我还单独和他聊过几次。”
“……你都知道了?好吧,其实也没什么。我和他——就是你想的那样。”
“怎么回事?你突然开窍了?我之前一直以为你是块木头。”
“……”推理先生一时语塞:“我不知道怎么说。以后有机会再解释吧。”
门口处传来脚步声,是罗纳德回来了。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再说话。至于罗纳德——他依旧一副平淡的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用过晚餐后时间还早,何塞与罗纳德坐在餐桌前闲聊,推理先生则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看到罗纳德的脸,会让推理先生联想到夜里发生的一切。而一个人待着,又很容易想起令人心情不好的事。眼下唯一能帮他转移注意力的事物,只有那把刚刚修好的小提琴。
架起小提琴的时候,推理先生回想起不久前外出办案的经历。埃塞母巴德号上没有任何能联系到外界的方式,那时候推理先生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在众人欢度的夜晚用小提琴拉上几首曲子。那段时间他几乎要拉到腻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没再碰过这个乐器。
推理先生拉了一首《春之声》。原本他是想拉某首小夜曲,又觉得未免与当下境遇太过不符。演奏到一半时,他想起还没和罗纳德确认关系的那段时间,对方因事先约好而在休息室等他。他曾伫立门外,而罗纳德则坐在钢琴前,也是弹了这样一首曲目。
出于分神,推理先生拉错了一个音节。乐声戛然而止。推理先生不禁想着:那天停留在他门外而听到的曲子,究竟是偶然碰上,还是本就为他而准备?
06
两天后的下午,这支由三人组成的分队抵达了北方的城镇,并找了家旅馆住下。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整支队伍都会进行休整并补充资源,同时也有充分的时间支配。
连续几日的奔波促使推理先生很快倒在床上睡着了,等他再次醒来已经临近黄昏。临出门,推理先生冲了个澡。现在正是吃饭的时候,推理先生换上一件白衬衫,又披上集市里顺手买来的黑色风衣,对着镜子一照,仿佛还真有这么回事。之后,他去楼下的餐馆用餐。
巧的是,罗纳德与何塞早早便在那里坐着了。见到推理先生进来,便招呼他往这来。罗纳德同样换了身干净衣服,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马甲,一看就是那种干净利落的小伙子。那张脸更是十分俊俏,天生就是成为剧院男主演的料。
“一开始,我还没认出来你。”何塞笑着说道,“可能是因为从未见过你这副打扮吧——原本我们出来吃饭是想叫上你的,不过那个时候我敲门,你似乎没醒。我们就先来了。”
推理先生拉开罗纳德旁边的椅子落座:
“没事。话说你们点过菜了?”
“点过了。”罗纳德说,“也给你点了几道。如果你醒的再晚点,我们会给你打包带回去。”
“有心了。”
说话间,饭菜已经被端上桌。在用餐的过程中,推理先生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刚刚我下来的时候,街边的人看起来十分亢奋,似乎在讨论什么东西。他们都在讨论些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何塞突然来了劲儿。他迅速擦了擦嘴,放下餐具,略带神秘感地说道:
“不知道你们听没听说过一个非常出名的贵族世家?”
听到“贵族世家”这四个字,推理先生内心咯噔一下,很快联想到某位恶趣味十足的少爷。然而话题毕竟是他带出来的,总不能说换就换。推理先生试探性地说道:
“梅洛迪?”
“你也知道这个家族吗?的确。想要将这个话题展开,就离不开对梅洛迪家族的描述。这个家族热衷于在各地实施药物类实验,产业链也非常完整。在本地,梅洛迪家族也有一块专门用作实验的地盘。”
“这不是重点,对吧?”推理先生说道。
“当然了。今天的重点,是梅洛迪家族的二少爷。传闻中他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梅洛迪家族时而会带着这位二少爷跑到各处向别人作出预言,以此树立威信。这个月,梅洛迪家族的二少爷会途径这个城镇。”
推理先生笑了笑,没有对这件事作出评价。吃过晚饭,几人去了街对面的一家酒馆。酒馆里热闹非凡,险些没有能坐的空位。很快,何塞联想到一个话题:
“说到未来……你们以后打算做些什么?是留在军队,还是另寻出路?”
推理先生晃了晃酒杯,偏头看向罗纳德。罗纳德依旧是最沉默寡言的那一个,若非他人先开口,他几乎不怎么说话。何塞也知道这一点,于是成为了率先开口的那个:
“可以的话,我以后想成为一名警官。如果是这样,我在军队待的这些年练出来的身手算是有了用武之地……推理嘛,他以前说他还想一直留在军队。那么你呢,罗纳德?”
「“如果我以后能成为一名警官就好了。”何塞说,“在军队待了这么久,我也想体验一下常人的生活。”
篝火上炙烤的肉串发出阵阵香味,推理拿起一串,咬下一口。许久未被这样刺激的味蕾得到了极大满足。在何塞结束自己的发言后,他紧接着说道:
“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会留在这里。军队外的世界对我来说,想要适应实在是太难了。”
听起来他没有什么追求。但大家都知道,推理十分看重自己存在于军队中的意义。何塞忍不住打趣:
“听起来就像是你会有的想法。”
接下来轮到罗纳德。听完两人的话,罗纳德将柴火丢进火堆里。想了想,他说道:
“再过两年我就要退伍。”他边说着,边用余光打量推理的反应。而后者依旧沉浸在吃上烤肉串的喜悦当中,并没有发表什么感想。“那之后,我……算了,我还没想好。”
“比我还没有追求。”推理评价道。
何塞耸了耸肩,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可能只是不好意思说。罗纳德是什么个性,咱俩又不是不知道。”
“也是。”推理将剩下的烤肉串翻了个面,“不过如果是罗纳德的话,说不定以后会成为某个剧院的男主演——毕竟他长得那样英俊,一定会很受欢迎。”
如同被猜中了心事一般,罗纳德的手指难以察觉地动了动,并没有作出反驳,而是沉默地望着推理被火光照亮的脸庞。紧接着,推理又说道:
“不过也不好说。他这么闷,又不爱讲话,很难讨到女士们的欢心吧!”」
罗纳德举着酒杯闷了一口,摇了摇头,似乎是在说:我还是没有想好。
见状,何塞也不做勉强,而是找来了其他的话题,使得罗纳德也能参与进去。然而还没开口说两句,坐在推理先生背后的男人忽地侧过身子,胳膊架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酒杯,用带着调侃意味的语气看向推理先生说道:
“这位先生,看起来可不像是以后会留在军队的样子。要我说,您身上的气质倒是让我联想起自伦敦远道而来的侦探。”
推理先生身形一顿,偏过头瞪了他一眼:
“你好,我们很熟吗?”
“熟不熟,由您说了算。”男人笑了笑,之后压低声音,“我以为我们都称得上是老相识了。”
推理先生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德希,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别误会,我可不是来找您的麻烦的。”梅洛迪少爷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衣服,“我只是想来看看这里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之后,他站起身:
“现在看来,还是有的。不过,我并没有想要打扰您的意思。而现在,我得走了。走之前,我还是要说:祝您生活愉快,推理先生。”
07
次日早上,推理先生是被敲门声吵醒的。声音听着十分急促,推理先生不得不从床上下来,披上外套朝门口走去。在门边停下时,他略有些不耐烦地喊道:
“你好,请问哪位?”
“是我。”
听到何塞的声音,推理先生打开门。何塞脸上焦急的表情使得推理先生又清醒了几分,推理先生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罗纳德似乎染了风寒。”何塞说道,“可我过会还要去集市上采购物资,没法一直看着他。推理,你……?”
推理先生昨晚喝了不少酒,原本头痛欲裂的脑袋这时候这时候才有些清醒。他略微迟钝地点了点头,说道:
“等我收拾好,就去照看他。”
“这是他房间的钥匙。你去的时候,记得给他带点早饭。”
“我知道。”
何塞走后,推理先生慢吞吞地回到床边,开始望着那串钥匙发呆。罗纳德的身体素质一向是队里最好的,他竟不知他还会有生病这回事。或者说,他的脑海里根本就没有这段记忆。
他仔细地回想:当年的这个时候,他前一天晚上并没有喝多少酒,一大早就起了床,并主动承担了去集市上采购物资的任务。至于罗纳德——当天晚饭时间也确实没有出现。
二十分钟后,推理先生敲响了罗纳德的房门。敲了三回,里面都没有什么动静。于是推理先生翻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躺在床上的罗纳德身形动了动,似乎根本没入睡。推理先生提着早餐,顺手带上房门。罗纳德翻了个身,看着推理先生朝他走来,想要张口说话,却又十分困难。
推理先生将早饭放在床头柜,侧坐在床边。他伸手覆上罗纳德的额头,扶着他的肩膀,颇为关切地问道:
“要不要起来吃点东西?”
罗纳德摇了摇头:
“不饿。”
推理先生心道:不饿可不是不吃早饭的理由。他试着将罗纳德托起,却发现这么做很吃力,险些把自己也带倒在床上。于是他又换了一种方式,撩起罗纳德的头发,吻了吻他的额头,哄着他说道:
“吃些吧。好吗,罗纳德?”
罗纳德似乎有些动容。推理先生将枕头垫在床头,借力让罗纳德坐起来靠在上面。之后他端起打包好的粥,倒在一个干净的碗里,用勺子搅了搅,盛出一勺递到罗纳德嘴边。
罗纳德听话地张开嘴,将勺子里的粥吃下。出于罗纳德的配合,那碗粥吃得很快。在白粥快要见底的时候,推理先生将碗放到一边,抽出一张纸替罗纳德擦了擦嘴。
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推理先生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罗纳德似乎也挺好。自己确实不应该将个人情绪过分地代入到他身上。
先前推理先生一直将他们视作两个人,因此一直区别对待。哪怕眼前这个罗纳德想要与他进一步发展,也会被他用各种理由回绝。现在看来,真的有这个必要吗?
「“有劳你费心了,罗纳德。”
“怎么会?这都是我该做的。”
在罗纳德提供的帮助下,推理先生刚结束了困扰他长达一周的案子。为表谢意,推理先生带着礼物亲自登门拜访。罗纳德自然是很欢迎,用家里品质最好的咖啡豆亲自为他冲泡了咖啡。
咖啡端到推理先生面前时,后者刚要伸手去拿,就被罗纳德拦下。正当推理先生狐疑地看着他时,罗纳德取来两块方糖,放入咖啡中,并向推理先生解释道:
“这种咖啡,我之前尝过,很苦。如果想要饮用的话,最好还是加些糖。”
推理先生点点头,对他的说辞表示认同。他端起咖啡,用汤匙搅了搅。在看到罗纳德脸上的疤痕时,他忍不住感慨道:
“原来距离你退伍,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现在想想,还觉得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罗纳德笑了笑:
“那段时日至今让我挂念。虽然已经无法回到过去,但至少现在——我们依旧能坐在一起说话。”
“是啊。”推理先生啜了一口咖啡,“先前……我还因为在军队发生的那件事对你产生过偏见,以为你是那种不值得深交的人。现在看来,我大错特错了。”
罗纳德露出一个深不可测的微笑: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不是吗?”
谈笑间,推理先生又回想起其他往事:
“我还记得在军队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们聚在一起讨论以后想做些什么。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会一直都会留在军队。”
罗纳德问道:
“没能留在那里,你感到遗憾吗?”
“军队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推理先生放下杯子,露出一个只有在想起令人愉悦的事情时才会有的笑容:“当时我还说,你说不定会成为某个剧院的男主演。后面一语成谶,何塞也成为了警官。这么一对比,可能只有我的现状最令人感到意外吧。”
“……”
“罗纳德,”推理先生轻声念着他的名字,“如今的你,是否轻易便能讨得女士们的欢心了?”
得到的答案是一份短暂的沉默,以及一声轻笑。罗纳德站起身,向前贴近,同时捧起推理先生的一只手:
“比起女士们的欢心……这里还有我更想得到的事物。”」
推理先生轻轻环住他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笼,好让他能够枕在自己的大腿上。罗纳德有些失措,但还是任由他摆弄。推理先生环抱住他的脑袋,低下头,嘴唇落在他的唇角处。罗纳德呆愣地看着他,抬起手想去摸他的脸,又被推理先生握住。
“罗纳德……”推理先生轻叹,“命运总是这样爱捉弄人。”
08
两天后,队伍重新启程。何塞还要在城里接应其他人,便让他们先行离开了。另外两人首先要做的,是前往郊区与队伍里的其他人汇合。好巧不巧,启程的前一天夜里又开始下雨了。
幸而早上出发的时候雨小了些,推理先生与罗纳德很快抵达了城北郊区。只是还没能与部队汇合,两人便察觉到暗中有几道视线看着他们。为了不惹出更大的麻烦,他们只能选择翻山绕路。
果不其然,刚进入山里没多久,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枪响。可惜未能一击命中,打在了一旁的树上。推理先生内心忍不住吐槽:即便又一次身临其境地体会到了被偷袭的感受,他依旧觉得偷袭者的枪法很差。
然而这声枪响只是开始。在偷袭未遂后,身后的枪声如同疯了一般接踵而至。推理先生反应很快,拽着罗纳德滚进了一旁掩体较多的小路,一路上疯狂奔跑。
推理先生犹记得过去他们钻进了前方不远处一个隐秘的山洞里。循着记忆一路跑,果然找到了那处山洞。
山洞狭窄而阴暗,又有草木遮掩,若非仔细观察,轻易不能发现这里有个洞口。之前能找到这里,还是因为推理先生在奔跑过程中被灌木丛绊了一跤。
躲进洞里之后,两人屏住气息不再说话。来者众多,这时候杀出去太过鲁莽,只能等待他们自行离开。虽说已经是第二次经历,敌军踩在草坪上窸窣的声音带来的紧张感却仍然挥之不去。
推理先生抬起头,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极致,互相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洞里湿热的气息促使两人都出了汗。罗纳德低下头,推理的脸近在咫尺。可很快推理便偏过头,有些不适地皱起眉头:
“好热,罗纳德。脸别靠那么近。”」
推理先生与罗纳德对上视线,发现对方也正注视着他,有只手还扶着他的后背。外面传来的动静逐渐变得遥远,罗纳德垂下眼帘,用手替推理先生将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之后,他的手并未离开,手指轻轻点着推理先生的侧脸,暗示的意味不言而喻。
“……”
推理先生抬手抱住罗纳德的脖子,仰起头贴上罗纳德的唇瓣。后者终于得偿所愿。推理先生主动伸出小舌与他作纠缠。突如其来的馈赠令罗纳德措手不及,只得胡乱地回应着。这也正是推理先生想要达成的目的——他可从未见过罗纳德失措的样子。
罗纳德用小舌舔过他的嘴唇,又与他的小舌叠在一起。或许是太过兴奋,罗纳德一时之间竟忘了换气,还是推理主动拉开一段距离,好给他喘息的时间。然而罗纳德很快又将他摁在洞壁上,吻了下去。
估算着时间过去得差不多了,推理先生握住他的肩膀,强硬地推开他,想要结束这次接吻。可他一睁眼,便看见罗纳德微微皱起的眉头与带着些伤心的目光。对方似乎也知道有些事应该适可而止,所以没有再强求,只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推理先生轻声问道:
“怎么了?”
罗纳德没有说话,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将他紧紧搂在怀里。推理先生脸一阵发热,有什么东西抵在他的小腹。
他轻轻拍了拍罗纳德的后背,低声说道:
“罗纳德,我们该走了。”
09
队伍的行程在一周后终止,与本部汇合。次日这支队伍就要奔赴战场。临行前的一个晚上,晚饭轮到罗纳德来做,何塞与推理先生在篝火旁闲聊。
“你和罗纳德,最近的关系似乎好了不少?”
推理先生点点头。最近的行程里,他和罗纳德几乎没有再分开过。
何塞试探性地问道:
“但你今天看着似乎不太开心?”
听到这个问题,推理先生摇了摇头:
“说不上不开心,但也没有那么轻松就是了。”
“是因为明天要上战场?还是要和罗纳德暂时分开了?”
在正式上战场之前,这支队伍重新被划分为两队,只不过这次的成员有所不同。罗纳德被调任到另一支队伍,接下来的一段时日,两人恐怕很难见到面。然而真正让推理先生闹心的并不是这个。
“何塞。如果,我是说如果——”推理先生反复强调了那个词,“如果你提前知道有些事会发生,你会做些什么来阻止吗?”
听到这样的问题,何塞有些惊讶。稍加思索,他很快给出了答案:
“推理,有些事是无法被阻止的。就算当下被拖延,也难保以后不会发生。这是我个人的见解。不过我很好奇,你所说的‘会发生的事’是指什么?”
沉默片刻,推理先生从兜里翻出那枚被保存了很久的戒指,将其向何塞展示。接着,他说:
“何塞,我知道你是一个保守秘密的好手……我也希望你能相信我说的话。”
何塞“嗯”了一声。推理先生说道: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宝石?将其锻造成饰品的话,便有可能带人回到过去。”
推理先生原本以为他会摇头表示不知道。不曾想,何塞竟然坚定地点了点头,并对其作出了补充:
“有所耳闻。相传这种宝石极其稀有,能够识别人类的情感。遇上有缘人,便能将其带回到过去的某个节点……推理,你并不属于这里?”
推理先生举起那枚戒指,脸上的表情从未像现在这样复杂:
“很遗憾,七年后我没能像曾经说的那样留在军队里。不过有一点很幸运,就是我们两个仍能在一起工作。”
“是吗?”何塞说道,“不过,你不用告诉我这么多的。我更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事让你如此在意?”
“罗纳德成为了一名男主演。”
“啊!并不奇怪,毕竟他长得那样英俊。”
“可是他的脸受伤了,留下了一块疤。”
“什么时候?”
“明天。”
“哦。”何塞松了一口气,“那么你在为何而困扰?显然这并没有影响到他的仕途。”
“我在想——如果他的脸从未有过疤痕,是不是会更开心一点?”
“你很在意他脸上的疤吗?”
推理摇了摇头:
“并不。只是他那样想成为一名男主演,如果脸上伤了,一定会很痛苦。”
“我倒觉得他对你更上心。只要你不觉得有什么,他未必会在意这些……”
“你们在聊些什么?”
罗纳德端着锅过来了。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止住了话题。推理先生偷偷将那枚戒指收好。但这么明显的动作肯定逃不了罗纳德的眼睛。好在他没说什么,只是将锅端到面前,给两人都发了碗。
“在聊你,罗纳德。”何塞解释道,“聊你以后究竟会不会成为剧院男主演。”
罗纳德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回话。晚饭吃完,也该到了休息时间,出于第二天要上战场的缘故,今晚不会有任何形式的娱乐活动,大家都早早地入睡了。
罗纳德回到帐篷的时候,推理先生端着蜡烛,还没有躺下。罗纳德在他身旁坐下,接过蜡烛将其吹灭,又搁在一边。之后他迫切地吻住推理先生,将其压倒在地上。
推理先生有一下没一下地回应着,双手攀上罗纳德的后背。干柴烈火,两人很快有了反应。只不过隔了两层衣服,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说出来。
“明天……就要暂时分开了。”罗纳德说道,“下次见面,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
不能怪罗纳德矫情。两人在一起待了那么久,几乎是形影不离,突然分开,难免会不适应。对此,推理先生只得安慰他道:
“打完这场仗,以后还有的是机会相处。”
“那不一样。”罗纳德轻声说道,“不是所有战场都有去有回。”
话说着,罗纳德的手不知不觉钻进了推理先生的衣服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的小腹。一直被这样摸着换谁也受不了,但推理先生现在并不想发展到那一步。他紧紧握住罗纳德的手腕,阻止他继续向里探去。
这一举动自然惹来了罗纳德的不悦。两人就这样僵持许久,谁也没有让步。一直到最后,罗纳德终于忍不住问道:
“为什么?”
“……”推理先生抿起嘴,摇了摇头:“我现在不想做。”
「罗纳德将他在床上放倒,掐住他的下巴,开始吮吸他的唇舌。这种新奇又酥麻的感觉是先前从未有过的,推理先生一时间也忘了什么叫做矜持,只有一下没一下地回应着。
他们不过刚刚确认关系。而罗纳德又是那样热情,令人难以招架。没过多久,罗纳德又开始亲吻他的脖子,企图在上面留下一个又一个印记。推理先生喘着粗气,用手挡住罗纳德的嘴:
“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感觉好热。”
罗纳德笑了笑,拨开他的手,手指在他的嘴唇上摩挲,膝盖顶在推理先生两腿之间。暗示的意味已经足够明显,推理先生最后挣扎了一下,随后问道:
“第一次做这种事情,是不是在某个具有特殊意义的日子里、才更有意义呢?”
罗纳德抬起他的大腿,将其分开:
“今天我们互相告明了心意,而后正式地在一起。不会有哪天比今天更具有意义了。”
推理先生微张着嘴,没有继续制止他的行为。」
罗纳德质问道:
“是因为不想,还是因为心里有别人?”
推理先生吃了一惊。他猜测罗纳德可能在树林里见到了什么,又或者是因为戒指的来历耿耿于怀。但他没想到罗纳德竟然会这么直接地问了出来。
“不是!”他反驳,“我一直都只想着你!罗纳德。不管你那天在树林里看到了什么,都当作没发生过。好吗?之后我会跟你好好解释。”
“那么那枚戒指呢?”罗纳德有些生气,似乎这些问题他很早就想提出:“我不喜欢你总是翻看那枚戒指。一开始你让我帮你去找,我就不喜欢!”
“这跟做不做有什么关系?而且,戒指又代表不了什么。我说了,等一切都结束。我又不是不打算和你——”
有一滴水滴在推理先生的脸上,似乎是罗纳德的眼泪。蜡烛已经熄灭,推理先生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如果放在七年后,推理先生还会觉得他是在用他那精湛的演技骗自己。然而一切都不相同,罗纳德——他一直都那样敏感。
愧疚感涌上心头,推理先生将他抱紧,作出了临行前的最后一个承诺:
“我发誓我不会骗你。”
10
「医疗人员替他取出肩膀上的子弹时,推理疼得额头直冒冷汗。帐篷里里外外有着不少伤员,地上的盆里全是血水,血腥味在狭隘的空间里弥散。
相比较那些昏迷不醒的人来说,推理已经十分幸运——他只伤了肩膀,暂时没有力气拿起什么东西。从下午到现在,那具染着血的担架已经运来了一个又一个的伤员,也带走了已无力回天的病躯。其中不乏有相互之间已经认识很久的队友。
在推理包扎伤口时,有什么人急匆匆地进来了。正是何塞。他忧心忡忡的表情令推理心中升起一种不安感。
“发生什么事了?”推理问道。
何塞在他旁边坐下,轻轻叹了一口气:
“罗纳德受伤了,伤得很严重。”
推理心一悬:
“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昏迷了。”何塞说道,“他摸去前沿勘察地形的时候,被敌人炸伤了。胸口烧伤了一大片,脸上也没能幸免。更糟糕的是……后面他的伤口大片发炎,一直到现在——罗纳德都没有醒过来。”
推理陷入沉默,似乎正在尝试消化这些事情。良久,他站起身:
“我去找他。他现在在哪里?”」
何塞很快将他拦下:
“冷静点,推理。就算你现在过去,也没法为他做些什么。”
推理先生感到有些悲哀。他失神,望向戴在手上的那枚戒指,一股巨大的窒息感贯穿了整个胸膛:
“明明是自己决定下来的事情,现在想想还是有些后悔。当年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我还只是担心他的安危——”
如今情景再现,不想却心如刀割、痛彻心扉。
「拆下绷带的时候,那些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之中。推理颇为耐心地替他擦干上面的血渍,又仔细消了毒。之后,他将罗纳德扶起,用新的绷带替他包扎。
昏迷了三天的罗纳德眼睫微颤,过了一会,他终于睁开眼。刚一睁眼,便是模糊一片,唯有一只眼看得见东西,隐约能分辨出有个人坐在他身前。
“你醒了?现在饿不饿?”推理问道。
罗纳德稍微动了动。这一动却牵扯到了胸前的伤口。他低头看了看伤口处缠着的,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阵失语。
“你已经昏迷三天了。”推理又说。
罗纳德注意到他手上蹭到的血迹。一旁的地上搁着用过的绷带,散发出一阵腥味。看起来推理要比他先一步见到自己的伤口。前面推理说了些什么,他也没有去听,只感到一阵麻木。
“三天前,你的伤口大片发炎,高烧不退。”推理补充道,“我们都很担心你。幸好你醒来了,我可不想再失去一个战友——尤其这个战友还是你。”
帐篷里安静了许久。半晌,罗纳德带着沙哑的嗓音问道:
“我的伤口是不是很难看?”
“……”
迟疑片刻,推理答道:
“为什么要在意这个?起码你捡回了一条命。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东西吗?”
“会很丑。”罗纳德说。
“别想太多。”推理替他拽了拽被子,“伤口迟早会恢复的。”
“会留疤的吧。”
“之前都没觉得你这么在意自己的外表。还是说,罗纳德,你有心仪的对象了?”
“……”」
出于伤情太过严重的缘故,罗纳德被安置在了一个单独的帐篷里。距离他昏迷已经过去五天,算了算时间,他早就该醒来了。
第五天夜里,推理先生和医疗人员提前打了声招呼,接替了帮罗纳德拆换绷带的工作。晚饭时间过后,他钻进罗纳德的帐篷。后者刚吃过饭,平躺在被子里。在左眼被绷带完全覆盖的情况下,他只有费力转过头,才能看清来者是谁。见到是推理,他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
“罗纳德。”推理先生念着他的名字,“今天该换绷带了。”
推理先生蹲下身子,试着去拆他脸上的绷带,却被很快躲开。
“为什么是你来?”罗纳德问道。
“我提前跟他们说过了,今天我来照看你。”推理先生解释。他又一次试着触碰伤口所在的位置,而这次罗纳德握住了他的手腕:
“伤口很难看。”
推理先生挑眉:
“所以你不想让我见到?那么以后我是不是再看不了你的脸了?听话——先把绷带换掉。”
罗纳德没有反驳。推理先生权当他是默认,伸手解开他脸上的绷带。这一次他没有被阻止。绷带脱落的时候,触目惊心的伤口暴露在空间中,推理先生顿了顿,拨开他额前的头发,开始仔仔细细地进行擦拭。
消完毒,重新包扎伤口的时候,推理先生突然感到手边一阵湿热。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这才发现罗纳德不知何时掉了泪,只是一直紧抿着嘴唇才没有出声。
目光接触到的一瞬间,罗纳德开口:
“你为什么不说话?”
推理先生一愣:
“说什么?——噢。说实话,罗纳德,我并不在乎你变成什么样子。我只希望你能够拥有幸福的人生。”
“……”
见他没有回应,推理先生将旧绷带扔到一边,在水盆里洗了手,顺手用毛巾擦干。
之后,他突然压下身,膝盖跪在罗纳德腰两侧,双手压住罗纳德的肩膀,伏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罗纳德……今天来你这的时候,我里面什么也没穿。”
11
战斗告捷,自然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敌人暂时性地撤退了,接下来军队又有充足的时间进行整备修养。晚间何塞开了一瓶酒,为自己和推理都倒上一杯。
碰杯之后,两人又开始聊那些令人忧心或感慨的事情。罗纳德身体恢复的不错,被临时喊走干些体力活,因而并没有参与到他们之中。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告了捷,但大家好像都开心不起来。”何塞说道,“是因为我们失去了不少队友?”
“……”推理摇头:“上级收到了一封敌军发送的电报,上面提到了停战协议以及土地的划分问题。主战场发生在岭北。按理说,敌军应当归还岭北的大部分土地。其在协议上也主动提到了这一点。”
“这是好事……但你既然提到了,肯定还会有其它原因。”
“是的。”推理先生接着说道,“我们军队里,大部分人都来自岭南。岭南的土地资源更优渥,先前也曾有大片土地被掠夺。部分岭南人认为他们出的功劳更大,理应谈条件让敌军归还岭南的土地……可如果是这样,对面未必会同意,免不了要再打一场。”
何塞摸了摸下巴:
“原来如此。大家都很累了,如果是这样,内部意见难免产生分歧……你的意思是,军队会发生一场内战?”
推理先生干巴巴地说道:
“算不上吧。但也就差一点儿了。”
「雨天的一个早晨。推理突然闯入了何塞的帐篷,他看起来十分焦急。扫视一周过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正在清理靴子边上污泥的何塞身上,开口问道:
“何塞,你有没有见到我经常带在身上的那把手枪?”
“你的手枪?”何塞愣了一下,“我没见着。不过,把这种东西弄丢可不是什么好事。”
“除了晚上睡觉,我几乎一直带在身上的。”推理喃喃自语,“早上醒来的时候,就连罗纳德也不见了……”
何塞眯起眼睛:
“罗纳德?我刚刚好像看见他朝西南方向的那条小道走去了。而且我记得他自己的那把手枪在前不久坏掉了。或许你应该问问他?”
是的,的确该问问他。
然而等推理赶到时,已经为时已晚。不远处,罗纳德的背影愈发明晰地出现在推理的视线当中,他手里藏着一把枪,看样子已经上了膛。在他对面还站着另一个人,同样来自军队。两人似乎在为什么事争执不下。
推理停下脚步,想要呼喊罗纳德的名字。然而下一秒,罗纳德抬起手枪,子弹以极快的速度射出。只不过在雨声的掩盖下,枪声没能贯彻整片山林。
顷刻间,对面那人倒在地上,痛苦地捂住被子弹射穿的手臂。罗纳德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枪。一转身,视线便与推理对上。
“……”
罗纳德向前走了几步,沉默地看着推理。之后他伸出手,想要将手枪还给他。
推理动了动嘴唇,并没有接过。他看向被子弹打伤那人伤口处渗出的血,又后退一步,与罗纳德拉开距离。
“不用还给我了,把它扔掉吧。”推理的语气冰冷而刺骨,“我没想到会这样,罗纳德。我真怕它的枪口有一天会对准我的心脏。”
罗纳德收回手,低下头,没有解释什么。似乎是由于不愿面对这些刺人的话,他越过推理,先一步离开了。」
罗纳德一回头便愣在了原地。推理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站在了离他不远处。天上还下着雨,推理先生没有携带雨具,就这样站在原地被雨淋湿。
罗纳德脱下外套,挡在推理先生的头顶。当年的那一幕在推理先生的眼前复现,他额头突突地跳,开口说道:
“罗纳德,我不喜欢做出伤害同伴的事情。”
“我知道的。”罗纳德手搭在他的后背,领着他往回走。“军队里发生了一些小摩擦……部分队员不接受现有的条件,想要讨价还价。另外一部分人并不同意他们的提议。”
“所以?”
“他是最激进的那个,要求别人无论如何都要接受这一提议。”罗纳德解释道,“为了防止他惹出什么麻烦,只能先把他弄伤,好让他失去行动能力……你生气了?”
推理先生闷声说道:
“没有。我还以为你对他起了杀心,如果他真的出什么事,免不了要爆发一场内战……”
罗纳德有些无奈地开口:
“我的枪法还没有差到这种地步。即便我现在有只眼睛看不见。”
「“今天在舞台上,意外发生。我从高空坠落的时候——推理,你在想些什么?”
推理先生无法制止他的侵入,只得默默接受这一切。他的手指穿过罗纳德柔软的头发,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罗纳德,我很在乎你。”」
推理先生突然停下脚步,伸出手搭在罗纳德的手心处。无名指上,戒指镶嵌着的宝石散发出迷人的光彩。
“那个有月光的晚上、树林里、和我吵架的人——是你,罗纳德。”
趁着罗纳德陷入迷茫的这段时间,推理先生又补充道:
“送我戒指的人也是你。”
罗纳德低声说道:
“可这说不通。”
“说得通的。”推理先生望向他的侧脸,心中有万千思绪难以言表,“这枚戒指上镶嵌的宝石,能将某些人带回到过去的某个节点。而我是被带回到七年前的那一个。”
“……”
沉默良久,罗纳德试探性地问道:
“突然跟我说这个,是因为你要走了?”
“我长久地留在这里,本就是为了你……而且,罗纳德,你不会感到寂寞的。”
罗纳德问道:
“为什么这么说?”
推理先生轻声笑了笑:
“不论是我、还是七年后的我,你都同样地爱着。”
12
「《春之声》的演奏落下帷幕。推理先生轻轻敲响了休息室的房门。门很快被打开——罗纳德一见到他,便如同吃了蜜糖一般,脸上的笑容从未下来过。在将推理先生带进来后,他顺手关上房门。
之后,他请推理先生在沙发边坐下,并将早早准备好的咖啡端来供他品尝。推理先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厚待。他端起咖啡吹了吹,目光扫过那架钢琴。回想起刚才的乐声,推理先生忍不住评价道:
“多么动听啊,罗纳德。我特意站在门外听完了整首曲子,直到再没有动静,才舍得敲响了休息室的门。”
罗纳德扬起嘴角:
“是吗?看来这首曲子的演奏,正挑在了最合适的时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