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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出身与芙朵拉大多数人没什么不同之处,论起将来,大概就是贫穷的孩子长成贫穷的大人,送走贫穷的妈妈再诞下贫穷的孩子,最后贫穷地死掉而已。幼年时他拉着母亲的手站在黑街的一端,他朝另一端看去,竟觉得这条街长得仿佛没有尽头,街上形形色色的人来去,也有人走着走着就永远留在这里。有人尝试过走出去,但只不过是换个葬身之地。母亲的手很细,硬邦邦的,他们两人的手牵在一起,就像两根缠绕在一起的枯枝。他原本以为人类的手全都如此,可后来有一名贵族揽住他的腰,那只手也很硬,因为手指上套满了宝石戒指。如果把这种戒指送给母亲,宝石只会从她枯瘦的手指上溜走吧。他努力忽视掉那只讨厌的手,专注于舞台上传来的歌声,忽然觉得剧院很小,歌姬的声音比剧院更辽阔。但即使后来去过那么多广阔的天地,他还是会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黑街,甚至去往芙朵拉各地更多的黑街。他这才意识到黑街也很小,只是黑街太多了,住在黑街的人也太多了。
不管怎么说,女神对他还是有些许偏爱的,他很小就知道自己长得漂亮,还有那个教他读书写字又救他一命的奇怪老人。最开始认字,他指着家里为数不多的物品,老人用手指蘸取碗中的水在地板上写字。他最开始学会了怎么写瓶子、床单、锅、稻草等词。第二天老人教他一些形容词,破碎的瓶子、肮脏的床单、黑漆漆的锅、发霉的稻草。他跟着写出这些词语,突然指着自己的脸,问,漂亮应该怎么写。老人说这个词有些复杂,可以以后再学。他说漂亮是他的武器,老人就教他写了武器。漂亮这个词,是在和老人读书时学来的。他不知道老人怎么从这种地方弄来的书,那本书讲述的是圣人们的寓言故事。其中描写过漂亮的花,他发现漂亮这个词并不复杂,可此时他有另一个疑问。花是什么样的?花会生长在温暖的地方,花会绽放在有阳光的地方,是与寒冷的黑街完全不沾边的东西。这时母亲恰好回来了,她从篮子里取出今天好不容易弄到的食物,勉强够三人份。母亲说花可以是女神的象征,洁白的,香气扑鼻的。在母亲睡下之后,老人告诉他花的颜色有很多种,香味也有很多种,各种花有不同的含义,大多都象征着美好的期许。老人叹气,扬起书锤了锤膝盖,要是这本书能配上插图就好了。他却摇头,以后会去有花的地方的,他要亲眼看看母亲口中洁白的花,以及老人提到的五颜六色的花。老人告诉他有种工作叫园丁,他们会在贵族的后院侍弄花草。那段时间,他惦记着园丁的工作,直到瘟疫席卷至法嘉斯西部。看来要与花无缘了呢,他迷迷糊糊间对老人这么说,如果可以,希望母亲能代替他去看那些花。不久之后他突然间康复了,老人却毫无征兆地去世。那是他信念最坚定地一次,必须从这里走出去。
没想到命运真的让他当上了园丁,刺客兼职园丁。瓦立领的花确实像老人说得那样美,他坐在花园中的石凳上,用镰刀在泥土上写下——漂亮的花。这些字被他的刺杀对象看见,缠着他问了好久为什么要这样写。他罕见地说了点实话,只是想把眼前的花园当作小时候读的书中缺少的插图。他回到花园,在写下字的土地上种花,他不会在这里停留很久,无法等到花开的季节。手中的泥土温暖又潮湿,花香扑鼻,阳光下的花间有蝴蝶飞过,他停下双手,第一次有了恍如隔世之感。贵族的后花园真的和黑街同时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蝴蝶飞过他的头顶,花粉从颤动的翅膀上纷纷落下,他不禁打了个喷嚏。想带一朵花回去给母亲,但花离开土壤很快就会死。所以即使他和花都很漂亮,他们终究还是不一样,毕竟他在哪里都能活下去。
伤痕累累地摆脱上一个身份,他重新回到法嘉斯。他的梦想还是没有丝毫动摇。那段时间他思考过自己的人生怎么走得这么快,抛弃过的身份和干过的职业好像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了。洛贝伯爵入睡之后,他一个人来到阳台,那个夜晚晴空万里,天上所有的星星尽收眼底,像是在呼唤他的名字——他真正的名字。明天要随洛贝伯爵处理关达尔卿那边的家事,预计会变成一通闹剧,他要在闹剧找个机会脱身片刻,去和黑街那边的朋友交换情报。西方教会最近的一些行动可能很快会影响西部的部分贸易,他要先把钱和粮食保下来。又开始考虑明天的事了,他无奈地耸耸肩,如果说真的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背后拿鞭子抽他命令他赶快前进,那只可能是他的梦想了。但愿梦想可以一直鞭策他。
梦想确实可以。阿比斯就是他的领地,世界上不会存在比这里更让他如鱼得水的地方了。在这里,他几乎没有闲暇时光,追随他的人越来越多,他要处理的事情就越来越多。这天他正和某商会的代表谈生意,那名代表谨慎地避开了许多信息,他从只言片语间小心地探测对方的身份。他们大概率是王国西北部贵族的手下,但他不清楚能具体到哪位。
“银器?这个时局下还要从布雷达德领购买大量银器?”他夸张地质问。事实上也没有夸张很多。人尽皆知,自从琉法司摄政后,国王领处于半封闭状态,停止了大量与周围领地间的贸易往来。一帮尸位素餐的废物,这个评价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改变。现在阿比斯的住民也有一部分来自布雷达德领,他很庆幸这些人为了生存离开了那。
“各为其主啊……”商会代表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没有端起来品尝的打算,就连杯子也没碰一下。阿比斯火光昏暗,将鲜亮的莓茶照成一潭死水。
“你应该知道,对我们来说,找到合适的工匠购入不是第一难题,运送才是。首先就会被布雷达德领内的关卡扣下,路上的流寇盗贼更不会放过这块肥肉。到时候能走到哪呢?你觉得撑到伊凡领的可能性有多大?”他笑意盈盈地看着商会代表。
“流寇和盗贼?就怕有人想自导自演。”
“怎么会,今天的良民说不定就是明日的盗贼,哪里来的时间排练?”他几乎要被逗笑出声,随即又收回笑意,冷冷说道:“不过既然谈不妥,就没必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了,你觉得呢?”
他看向门口,本要对随机而动的部下使个眼色,却发现那里站着一个陌生人。一个混在人群中很容易被忽视的人,但他注意到她了,就像发现了一个不得不解开的谜题。她与阿比斯格格不入,只是关注着他们这边的情形,看来不想插手。他迅速对部下打了个手势,有人会好好地把商队会长送出去,但估计会失去那条华丽的腰带……也许不止。
他和灰色的陌生人对上视线。屋内的烛火似乎即将熄灭,他重新点上,再回去与那位陌生人交谈。莓茶中出现一点明亮的火光,在交谈结束后,那个杯子空了。
第二天,他莫名其妙地变回了青狮学级学生。应该说是命运的回旋吗……他未曾想过,自己的人生中会存在回头路这种东西。尤里斯·路克雷这个名字,将会用到几时呢?重新回到地面,他畅快地呼吸。大修道院和他记忆里的偏差不大,只不过士官学校里换了一批人而已。很好,食堂的品质完全没有退步,蜜桃冰沙还在。接下来,要老老实实地上一整天课,晚上再回去处理阿比斯的事务。他认为自己有能力平衡好时间,平衡不好的话就只能翘课了。然后,他走进教室。
“所以说,在结局的写法上,《卢古与风之少女》比《奇峰之剑》要好。”
“不不不……《奇峰之剑》的结局在我心中没有任何书能比得过。”
“我说,你们两个聊骑士文学,为什么一定要拉上我?我不觉得你们想听我的意见。啊,不过我很想说说我对风之少女的看法。”
“因为你会出去给我惹麻烦啊,你昨天还在金鹿学级惹事,不管怎么说,今天我一定要看好你。”
尤里斯后退半步。教室里只有三个人,这三人也远不如地下的那三人奇怪。但令人费解的是,这三人都穿着土匪的衣服。转学级事发突然,老师离开后他还没来得及调查这帮人,只知道现任级长是法嘉斯的王子而已。
“你是……新来的学生?老师昨天跟我说了你转班的事。”
尤里斯转身,没有半点怀疑,他可以肯定这就是青狮学级的级长。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级别的贵族,头脑中一下子掠过各种各样的想法,他最后回了一个礼貌的笑。
地面上的事都不算头等重要,自有人争先恐后地想要拿下领导者的权力,他的重心依然放在阿比斯。这天晚上,他下课后揉着手腕往食堂的方向走,老师果然也强迫他当土匪。吃完饭后他带了份达夫纳尔顿菜离开。他记得阿比斯里有个来自贾拉提雅领的流浪儿,在大饥荒那年出生。今天是那个女孩子自己宣称的生日。
“我想吃的是蜜桃冰沙。”女孩子一边往嘴里塞炖菜一边嘟囔。
“你觉得蜜桃冰沙不会化吗?”
“康斯坦洁说她的冰魔法很厉害,你在地上上学,肯定已经学会了。”
尤里斯沉默,近期他一直在抡斧头,完全没接触到魔法。
“我长大以后,”女孩子用袖子擦擦嘴,“要成为尤里斯这样的人。”
尤里斯原本在低头看阿比斯最近的死亡名单,听到这句话,他忽然抬头。女孩子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这样的眼神他在所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都有见过。可能,他自己就有这样的眼神。
“别惦记那些有的没的,快吃,吃完了记得把碗洗了还给我。”
为什么不希望别人做像他一样的人,他又是什么样的人?最近的一次自我介绍,他说自己是已经脱离了洛贝家的养子。挺好的身份,既沾了贵族的光,又不会再和那个地方扯上太多关联。上课时他经常换着座位坐,这样方便他观察学级里的每个人。还是颇有成果的,某些人会保持一辈子的正直善良,有几个他暂且还无法下定论。如果那些贵族同学们能顺利继承爵位,他要想点打好关系的办法。最好能让手里这份名单上的人少一些。上学的日子里,他应该是要比平时更忙碌的。在斧术训练结束后,现在每天都要学习剑术与信仰,好在这个班级里,包括老师在内,最不缺的就是剑术人才。他对自己的剑术颇为自信,阿比斯的很多人都由他的剑和头脑来保护。他快速地习惯了这种忙碌的生活,或者说,这种级别的忙碌反而令他觉得充实和轻松。
如果没有爆发战争,那种生活还能再延续一段时间。
那是他最无能为力的一段时光,好像一切的失败都从那天开始。赛罗斯教团的人负责疏散大修道院附近的群众,而负责疏散阿比斯居民的人只有他们几个。那甚至称不上疏散,这里本就是一群无家可归的人建立的家,离开之后自然没有归处。去帝国,去王国,还是去同盟?很多人身上少得可怜的财产用光了都支撑不起路费。他把芙朵拉地图挂在墙上,面对面坐了整个晚上,最后标出来所有他认为值得去的,勉强能活命的地方。少得可怜,那么多人涌入,本就狭窄的地方黑街恐怕会变得更加难以生存。他突然无力地甩开笔,等到人人难以自保之时,黑街之外的地方反而会变成少数。他带着地图离开房间,差点和街上混乱的人群撞在一起。有的人已经收拾完了全部行李,自己想了个合适的去处,先行离开了。有的人在带走锅和带走瓶子之间纠结,破烂包袱一会鼓起来一会瘪下去。有的人看起来没有走的打算,蹲在角落里木然地望着来去人影。有的人看着他。大军逼近之时还是有这里的人看着他,他们大概永远不会离开这,永远无法离开这。
“我要回大修道院参战。”尤里斯背上银剑,“又到了为了生存战斗的时刻了啊。如果我能活着回来,如果到时还有人想离开这,我们一起走。”
他的剑灵巧地钻进地方盔甲的缝隙,抽出,拖拽出一长串血珠,再瞬间跃入草丛躲开追兵的攻击,下一刻,在他再度出剑前,英谷莉特的投枪将其击溃。他看到血液喷洒在掩护住他的枝叶上,仿佛是一夜之间便会绽放的花。一名重甲兵冲向他,那里无处可躲,他用剑接下攻击,银剑应声而断。他迅速侧过头,断剑擦着他的头发飞过。在那个瞬间,他从剑上看到了自己的眼睛,在用魔法补上致命一击后,他疲惫地站起来。他被混战带至裂谷附近,赛罗斯骑士团很快就传来贝雷丝掉下裂谷的消息。他见证过太多死亡,知道自己会死,最强大的人也会死。但对于老师的死讯他始终无法释怀。这段时间他们总是一起战斗,除了每个月的出击,老师还在那些见不得光的黑街斗争中协助过他。他希望她最好能活得久一些,这样能在她的庇佑下生存的人也能活得久一些。他站在裂谷边往下看,黑漆漆的,一点光都没有。在他又一次被卷入混战之前,他将手中残破的剑掷入黑暗,随后他混入乱军之中,潜入阿比斯。有一批人决定和他走,离开之前,他要求那些决定留在这的人活下去,总有一天他会回来,把这里重新建成原本的样子。
加尔古·玛库即将入春,他还记得这里春天的模样,最近一次参加茶会,已经可以准备一些鲜花了。温室里还有很多花,学级里的那个人很珍重那些花,可惜恐怕没人会等待那些花盛放了。他们越往北走,春天距离他们越远。某个夜里他们住在暗巷里的旅馆,他揍晕了发酒疯挑事的酒鬼之后在巷子里游荡,这里除了寒冷什么都没有。路边倒着几个醉得不省人事的家伙,刺鼻的劣质酒味混着冰冷的空气钻进鼻腔。熟悉的生活又回来了,他对着巷子里的黑暗叹气,不该有人过这种不人不鬼的生活。旅店拥挤得惊人,最近来往奔走的人太多,他和几个部下睡在一间房。深夜里几人呼呼大睡,尤里斯点了根蜡烛,靠在床边翻开他珍重的笔记本。今天收到消息,最初往西方向走的人全部消失在亚兰德尔公的封地。他拧盖墨水瓶,笔尖艰难地探向近乎干涸的墨水。他记得的,那几个从帝国流浪到阿比斯的母亲、孩子、盗贼。他们原本打算回到当年把他们驱逐走的家乡。他像往常一样记下这些人的名字。然后他的笔尖一滞,突然很想补上老师的名字,可迟迟没有动笔,墨水在纸上凝成团,他还是没能落笔,只是将笔记本合上,抱着它入眠。等安定好法嘉斯西部的地下组织后,他还要前往所有停留了阿比斯住民的地方,看看有没有人过得更糟糕,他再把他们带走。
在母亲身边,他久违地睡了个好觉。母亲说冬天要走了,她的身体很快会好起来,外面是不是在打仗,他是不是还要回到危险的地方。母亲的声音很轻,他靠在一边的椅子上睡着了,醒来后却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我可以确保这里足够安全,战争很难波及到这。”他抱了抱母亲,“好了,我出门了。”
他推开门,母亲叫了声他的名字,对他说,活下去。
“我没那么容易死掉啊,”他回头微笑,“可以……为我祈祷吗?”
接下来他要赶往布雷达德领,王都局势变幻莫测,消息却捂得严严实实。阿比斯原住民去往伊哈领的路上途经布雷达德领,他们只传递出简短的情报,大意为王都戒严,无论平民贵族全部禁止出入,戒严即将扩散至整个布雷达德领,就连伏拉鲁达力乌斯公爵也被禁止进入。尤里斯躲开城市只走乡镇,可就连人口稀少的村落里都有士兵的踪迹。他们不是王家骑士,看起来也不属于他熟悉的某个贵族。他在菲尔帝亚外游荡了两日打探消息,王城城门轰然打开,王子帝弥托利谋杀摄政王琉法司的消息将迅速传遍各地。尤里斯趁机混入王都带出曾经的阿比斯居民,他杀死了清扫黑街的古怪士兵,让熟悉国王领路线的人牵头把这些人带走。等他返回王都之时,新的消息再度传来,王子被判处死刑。
他藏在暗巷中思考对策。现在的暗巷并非合适的藏身之所,在他赶来之前,暗巷中的流浪者似乎已被驱逐了一批。驱逐?他捡起滚落至墙根的酒瓶,上面的血迹已被风干。一阵大风呼啸而过,他在风声中狠狠砸碎酒瓶。他亲眼见过黑街暗巷贫民窟里的人被时局碾碎的模样,大家死前都在说想要活下去。王国军的马蹄声由远至今,他翻过墙,潜入和部下事先准备好的据点。
“我们应该尽快离开。”曾经当过盗贼的部下说道:“老大,我昨天试图靠近王都,看到一群士兵和几个打扮诡异的家伙——可能是魔道士吧,他们在运送什么东西。那东西大到需要用好几匹马一起拉,但外面用布包住,我看不出里边是什么。我就是觉得……很不详,谁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还能发生什么,处死王子呗。”另一个部下蹲在椅子上,“我也赞同走,王子死后不知道由谁掌权,估计又要演一出腥风血雨的权力之争。”
尤里斯扶额沉思,他不想看帝弥托利死在这场谁都能看出是栽赃陷害的政变之中。学院期间他和帝弥托利的交谈称不上多,但为了将来能更好地保护阿比斯的那些人,他有探听过那家伙的政治理想。总而言之,和他还算契合。或许有朝一日他还能拿这份同学情谊和国王陛下拉拉关系商谈建设孤儿院的事。更何况,那家伙人还不错,没有干涉过他和阿比斯之间的事。就目前局势来看,帝弥托利死后,法嘉斯西部将落入帝国之手,中部则由圣女科尔娜莉亚掌控,只有那些同学的家族还会抵抗吧。现在传消息给伏拉鲁达力乌斯公爵,再等他整兵营救……不,根本来不及了。
“我今晚出去一趟。”他要去监狱看看,也许有那么一点渺茫的机会把那家伙救出来,救出来就好办了,从东边离开布雷达德领,一切都还有可能。
王都的居民被下了禁令,限制每日的外出时间,到了夜间,路上只余下巡逻的士兵,他将剑藏于斗篷之下,再调整至一个方便拔剑的角度。监狱的守备力度更是在他的意料之内,他几乎找不到藏身之处,只能趁士兵交接班短暂的间隙观察。哪怕有人愿意舍命相助,能把人带出来的可能性依然微乎其微。他的手抚摸剑柄,像今晚的月色那样凉。他轻轻叹气,在守卫逼近前离开此地。
他们离开布雷达德领的那天正好是行刑日。国王领如往常那样悬挂着蓝色的旗帜,在风中微微飘动。
战争给了尤里斯一巴掌,让他知道费心维系的阿比斯可以那么迅速地被摧毁,他这几年要做的事就是千方百计地把这个巴掌还回去。活下来的人在战火中找到无法称之为家的地方苟且偷生,法嘉斯西部在投诚帝国后获得了表面的安宁,四散的人中有不少选择来到这。又一年的雪季来临,他像平时一样在出门走走。今年冬天估计还是会有人冻死,他首先要防止有人为了抢棉被和炭火发生纠纷做点准备。
有一只手拉住他。
“是你啊……你什么时候来的?”他看了一会这张脸,变瘦了,长大了,但还能看出她曾经找他要蜜桃冰沙的模样。
“刚来这没多久。有几个人也和我一起来了,除了住在地下的,还有以前住在加尔古·玛库附近镇子上的人。”女孩子说:“我们担心贾拉提雅领再次闹饥荒,就提前走了。这里……看起来还不错?有当年的风范了。”
“哈,毕竟有我在啊。你们找到住处了吗?”
“有曾经认识的人愿意分出一间房,我们先在这先挤一个冬天。”
“路上有遇到什么危险吗?你们是穿过卡隆领来的?北方不好走,南方在交战,亏你能活着回来。本事不小啊。”
女孩子沉思片刻,“我们有一段路走到了南方的前线,那里的城镇意外得完好,还有不少人居住在那。我们在附近村庄里借住一晚,白天翻山时我看到了行军的痕迹,所以一整晚都没睡好。后半夜我听到了惨叫声——非常凄惨。那地方离村庄不远,我们全都听到了。天亮之后我去问村民,他们说……附近有怪物出没。”
怪物仿佛是吟游诗人创作的故事中登场的角色,每隔一段时间,这个故事就会出现一次。怪物没有具体的形象,没有人亲眼见过,大胆的居民在白日溜去夜里传来惨叫的地方,一片帝国军的尸山血海。在通往加尔古·玛库的路上,尤里斯特地前往距离前线最近的城市。他走在破旧的路上,几年前这里还算繁华,他从阿比斯来这谈过几次生意。现在,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匆,看到他这个陌生人会警觉地走开。还是走了一批人的,小贵族和富商应该会搬到北方或者同盟吧。他去曾经最繁华的那个街市,以前每次来都能看到点新奇玩意儿,这次一个吟游诗人都不在,剩下几个本地商户摆摊,都是些生活必须品,价格涨得可怕。他蹲在路边搭话,商贩说近期还算平静,可能是千年祭将至,帝国会短暂撤兵,但他也不确定,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出城了。
夜里,尤里斯独自出城。值得他纪念的日子不多,千年祭勉强算一个。已经五年了,他后来每次翻开笔记本,都会在意纸上那团显眼的墨水。冬天又来了,法嘉斯的北部已经化为雪原了吧,雪再纷纷落到南边,落到西边。他从前厌恶过雪,雪季会冻死很多人。但在他有能力为母亲提供安全的温暖的住所之后,他和母亲坐在房间里看过一场雪。他希望从未来某一天的冬天开始,所有人都不会再被寒冷压垮,出身低微的人也能有欣赏雪的机会。漂亮的雪。他走到室外,捡起被雪压断的树枝,在雪地里写下这个词。
惨叫声打断他的回忆,他赶往惨叫的发源地。果然如他听到的每一版故事一样,帝国军全军覆没,怪物不见踪影。浓郁的血腥气熏得他不得不眯着眼,死人身上的伤口惨烈得像是被失去理智的野兽撕扯过。他很快收回检查尸体的手。茫然地在原地站着,他有一个奇妙的猜想。鬼使神差间,他望向大修道院的方向。
一道人影,也可能是一道鬼影,正要赴千年祭的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