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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威尔正在处理一批货物的申报，他在键盘上流畅地敲下最后几个字母，抬头看见有人推开他们隔间的磨砂玻璃门，大步走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整齐合身的暗纹西装，身材高大，服帖的西装隐隐透出上臂的轮廓，他青金色的头发整齐地偏分向两侧，在晨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芒。他微微俯身向利威尔——身边的同僚韩吉，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淡淡的、像是雪松与纸张混合的洁净气息隐约拂过利威尔的鼻尖。他用严肃平静的声音开口说：“韩吉，关于下个月日本展会的提案尽快提交给我，我们要通过线上平台提前预热，在展会现场直播展示，会后持续跟进。”韩吉一边嚼着在楼下咖啡店买的贝果，一边随手从乱糟糟的桌面扯了一张纸出来，急急忙忙地记录着。那人对此熟视无睹，他又转向利威尔，放缓了语气：“上次那批因为欧盟EPR注册问题被扣的货物，多亏了你迅速联系补办手续，准备材料，挽回了很多损失。做得很好。”
利威尔略点了点头简单回应，压下加速的心跳，目送着这个人出去。
他是埃尔文·史密斯，利威尔的上司，也是他的暗恋对象。
这场旷日持久的暗恋开始于什么时候，连利威尔自己也说不清。回过神来的时候，埃尔文已经成了他生活里重要的一部分，用所有细微的动作、轻柔的气息，随时随地牵动着他的心。
他毕业以后就进了这家外贸公司，在这里待了三年多。埃尔文是在他进入公司的第二年调到他们部门，成为他的上司的。
这份感情，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
利威尔不怕世人的目光，但唯独怕这样的目光是来自埃尔文。埃尔文从来没有显露过自己的取向，何况公司里早有他是因为和同僚追求同一个女性才主动请求调离部门的传闻。
这是份注定无望的感情。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
转眼到了八月，利威尔随部门同事一起坐上了飞往东京的航班，参加公司筹备已久的展会。展会进行得很顺利，结束的时候已是下午。他们的航班在第二天，中间还有一晚的空闲。
他们简单吃了些茶点，随后同行的一个叫阿尔敏的金发年轻人提议去浅草寺，他举起手机向身边的人展示着，兴高采烈地说：“他们在举办缘日祭呢！是很大型的庆典！我们还可以去附近买浴衣和木屐。”几个年轻人一拥而上，凑到一起研究了起来。
利威尔无奈地看着他们，转头看了看埃尔文，他倒是若有所思：“听起来不错，我们就去吧。”
韩吉和几个年轻人发出足以掀翻屋顶的欢呼，利威尔捂住耳朵，开始思考要不要找个理由回酒店。埃尔文笑着轻轻揽住他的肩膀：“别这样，跟我们去吧，会很有意思的。”利威尔皱着眉，不动声色地躲开他的触碰。他讨厌他这样毫不自知的亲昵，对心藏秘密的人来说无异于一场折磨。
他还是去了。
利威尔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换上一身水色浴衣，打量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他有点不自在，又在外面披上了一件深绿色的羽织。他打开拉门，走进庭院里，呼吸着雨后略微潮湿的空气，等待着其他人。
先出来的是韩吉。她的浴衣是蓝紫色的，比利威尔的要花哨多了。她转了个圈，差点被自己的木屐绊倒，然后喜滋滋地看着自己的装扮，又看看利威尔：“哇，利威尔，你看起来真——”
利威尔说：“闭嘴。”
又是一阵响动，利威尔转过身去，不觉屏住了呼吸。
是埃尔文，他正俯下身子和阿尔敏说些什么，跨步走进庭院。他穿了一身绀色带波纹的浴衣，戴着一顶白色的西装帽，这看起来本该有些格格不入，但在他身上却结合得毫不违和，反而衬得他更加身姿挺拔，又混合了些日式的儒雅气质。夕照落在他的侧脸上，让人移不开眼。
这时候埃尔文突然抬起了头，目光和他的相遇，利威尔猝不及防，狼狈地转开了眼。他尴尬不已，只能装作若无其事。
他们买浴衣的店铺离浅草寺很近，一行人决定步行前往祭典。他们先是看了几场游行，又在暮色四合的时候沿着街道往市集深处走去。
几个年轻人直奔射击摊位，韩吉突然看见了摊位上摆着的一个造型诡异的大号玩偶，活像一个没有皮肤、双目无神的人，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它看，利威尔猜自己一定又控制不住露出了嫌弃的表情。韩吉冲摊位老板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购买射击次数，一边的埃尔文拨开人群靠近他们，笑着说：“我来吧。”
他用日语和老板交涉了几句，然后接过老板递来的两把枪，分别递给韩吉和利威尔，说：“一把枪有二十发子弹，老板说二十发全中就可以拿到那个玩偶。”韩吉哀嚎了一声，举起枪试图瞄准气球。
利威尔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接过枪。埃尔文看出他的踌躇，问他：“你以前玩过吗？”利威尔摇了摇头。埃尔文靠了过来，把利威尔微微圈在怀里，调整着他的射击姿势，低声说：“闭上左眼。”他的气息打在利威尔的耳边，握着他的手指扣动了扳机。
一击中了。
韩吉大声欢呼起来。
利威尔僵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在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只有几句对话飘进他的耳畔。
是韩吉问：“埃尔文，你之前打过枪吗？怎么这么熟练？”
埃尔文答道：“我以前在柏林玩过实弹射击。”
等他感觉手脚又属于自己了，刚好埃尔文问他：“怎么样？要不要再来一次？”
他看起来又要握着他的手了。
利威尔连忙躲开他，架起了枪。他好像天生就知道什么样的姿势最适合发力，什么样的角度最适合瞄准，掌握了基本方法以后，他自己就能迅速地调整——第二枪又中了。
还没等韩吉欢呼，他又开了第三枪，第四枪……五枪全中。
这回连埃尔文也惊讶了，他笑了：“利威尔，你总是让人惊喜。”
利威尔感觉红晕又爬上了自己的面颊。他咬着牙打完了剩下的子弹。没有一发落空。
韩吉拼命鼓掌。她两眼放光，问：“利威尔，你能不能——”
利威尔接过老板给他的诡异人形玩偶，一把塞进她怀里，转身就走。
韩吉在他身后大喊：“谢谢！！利威尔！你真是个大好人！你一定会幸福的！！”
利威尔头也不回，大步往前走，只想赶快离开这个地方。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埃尔文笑着追上他：“等等，利威尔，等一下我。”
他们一起穿行在熙熙攘攘的摊贩中间，利威尔漫无目的地扫视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和充满日式风情的摊位。这时一帮年轻人大声笑闹着走过来，埃尔文非常自然地虚环着利威尔的腰，把他往自己身侧远离人流的地方带了带。挤过吵吵嚷嚷的人群以后，他们发现自己和其他人走散了。但是他们并不感到慌张，反正最后回到下榻的酒店就行了。
他们继续沿着摊位向前走去。
利威尔被一个摊位上整整齐齐一片红艳艳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他走过去细看，发现是包裹了一层红色糖浆的苹果。摊贩说这个叫苹果糖，他好奇地买了一个，咬了一小口，甜糯的苹果外面是薄脆的糖壳，满口清甜的香气。他开心地回头找埃尔文，想跟他分享自己的新发现，看到埃尔文正拿着两个装在三角纸筒里的甜品走过来。他递给了利威尔一份，对他说：“这是日式可丽饼，看到你总是喝清茶，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甜食，买了跟我一样的。”利威尔道了谢，接过来，才想起自己忘了给埃尔文也买一个苹果糖。他耳根发烫，低声说：“这个也很好吃，我再给你买一份——”埃尔文笑了笑：”不用了，别吃得太饱，我们还可以尝尝其他美食。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吃一份就可以了。”
他介意。利威尔从来不跟别人吃同一份食物，喝同一杯水。但他什么都没说，甚至都没犹豫，就把竹签递到埃尔文的唇边。埃尔文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了一口，利威尔忍不住盯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他收回手，埃尔文说：“确实很好吃。”利威尔看着他咬过的地方，鬼使神差地也咬了上去。苹果糖清甜的味道再次溢满他的口腔。
他们吃完了可丽饼，又分吃了那个苹果糖，都感觉有点口渴，就找了一家居酒屋坐下。埃尔文要了一瓶甘口的清酒，他果然爱吃甜的，利威尔暗暗地想。他自己点了一瓶更清爽的辛口，两个人给各自倒了一杯，慢慢地喝起来。
他们一时都没有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有一种融洽的默契在空气中逐渐酝酿，随着清酒的味道扩散开来。不知为何，利威尔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认识这个人很久了，也许比自己的人生还要长。
但他身上仍然有许多他不了解的事情，他看不懂的地方。他闷闷地喝着酒，感觉心情随之又沉重了起来。
埃尔文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清酒，微笑着开口：“怎么样？今晚玩得还开心吗？”
利威尔说：“今晚还没结束呢。”
埃尔文被他逗笑了，他说：“你能这样想就更好了，那么接下来想去哪里？”
利威尔兴致缺缺地回答：“随便去哪里逛逛吧。”
他其实有很多更想问的问题。你是单身吗？你喜欢男性吗？你之前的传闻是真的吗？你……喜欢我吗？
但他无论如何都问不出口。
两个人不知不觉已经喝了大半瓶，清酒的度数不低，利威尔酒量很大，他没什么感觉，但一抹绯色已经微微爬上了埃尔文的两颊。
埃尔文突然开口说：“公司里有些关于我的传闻。”
利威尔一时怔住了，埃尔文用的是肯定的语气，他根本没想到对方会突然主动说这个，仓促间不知道怎么回应。
但埃尔文没打算让他回应，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传闻是真的。那位女性上个月结婚了。”
“和我的好朋友。”
利威尔的心沉到了谷底。
原来他是想说这个。是因为这样才心情不好出来散心吗？只是把他当成一个陪玩陪聊守口如瓶的朋友。他拿起酒杯狠狠喝了一口。
他避开他的目光，问：“你还爱她吗？”
出乎意料的是，埃尔文笑了。
“从我调离原部门开始就不了。”
他站起身来，利威尔呆呆地看着他，埃尔文冲他伸出手：“走吧，我们出去转转，吹吹风。”
利威尔把手放进他的手里，任由他拉自己起来。他的手掌宽大又温暖，利威尔的手被他紧紧地包裹在掌心。
等他站稳，埃尔文自然地放开了他。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去。利威尔跟在埃尔文的后面，街道两边挂满了各式的灯笼，把整条街照得光影绰绰。他在人群中艰难地穿行，试图跟上埃尔文的步子，但埃尔文突然放慢了脚步，他险些撞在他的背上。埃尔文示意他看向远处，他看到点亮灯火的佛寺，在夜色下连绵成片，金顶熠熠生辉。埃尔文说：“来了浅草寺，请一个御守再走吧。”
他们继续向前走，但这次埃尔文走得慢了很多，有他高大的身躯在前面开路，利威尔轻松地就能穿过人流。
走到佛寺深处，游客渐渐稀少起来。
他们在挂满御守的观音殿前停下。利威尔细细读着每个御守下面的文字说明，最后选中了一个明黄色的写着「心愿达成」的御守。他正准备掏出钱包，埃尔文却先他一步买下了那个御守，微笑着递给他：“希望能给你带来好运。”
他看着手心里的御守，五指慢慢攥紧。他鼓起勇气，抬起头直视埃尔文的眼睛，问:“你知道我想达成的是什么心愿吗？”
埃尔文看着他。
烟花在他们头顶绽开。发出响亮的声音，无数绚丽的色彩碎成星河，落在埃尔文海洋一样的眼中。此刻这双眼睛里正翻滚着利威尔看不懂的情绪。
他伸出双手捧起利威尔的脸，然后吻了上来。
利威尔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他感觉到埃尔文微微湿润的双唇轻柔地碾过他的下唇。他靠得那么近，他又闻到了熟悉的味道，让人安心的洁净气息。他忍不住闭上眼睛回吻，世界仿佛在他身边静止，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和不断升空炸裂的烟火。他感受到一阵幸福的晕眩。下一秒回过神来，他猛地推开埃尔文：“你在干什么？”
埃尔文说：“我喜欢你。”
他又接着说：“你愿意试着接受我吗？”
利威尔彻底愣住了。
半晌，他问：“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居然在埃尔文的脸上看出了一丝委屈。“我以为你不喜欢我。”埃尔文说，“每次我靠近你，你总是躲开。你都不肯多看我一眼。”
利威尔说：“那是因为我——”他说不下去了，捂住脸，忍不住笑了起来。
埃尔文捉住他的手，把它们从他脸上移开，利威尔还在笑着，笑得喘不过气来。
有游客说着话走过来，他们互相搂抱着跌跌撞撞躲进树木的阴翳中间，沿着林间的石板小路往树林深处走去。一轮圆月从云层中间浮现，月光在枝叶间泻下，一地斑驳树影。
走了几分钟，眼前陡然开阔起来，红色的鸟居高高矗立在右侧，前面是挂满风铃的棚架，轻风吹过，叮铃作响。
他们走到石凳上坐下，手还紧牵在一起。
利威尔说：“真不敢相信我们错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他又想起了什么，问：“你不买一个御守吗？”
埃尔文笑了，他牵起利威尔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对他说：“我的心愿已经达成了。”
他们又慢慢地靠近，试探着吻上对方的唇，又逐渐地加深这个吻。一吻结束，利威尔不情不愿地放开埃尔文，埃尔文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发，问他：“回去以后怎么说？我们要公开吗？”
利威尔倚上了他的肩窝，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角度，那肌肉的触感和他幻想的一样好，甚至还要更好。他懒懒地说：“随便。我无所谓。我还没跟家里出柜，但是我猜我妈妈已经知道了。她肯定喜欢你。我舅舅比较难办，但是我会逼他接受你的。”
埃尔文又被逗笑了：“我爸爸也会喜欢你。”
他们依偎在一起，在夜色中逐渐融为一个看不清的影子。皎洁的月光洒满山寺的院落，也许回到故乡，还有很多问题等待着他们去解决，可在今夜异国的土地上，他们只是一对平凡的恋人。
彩蛋：
回到酒店以后，利威尔对抱着没皮肤人偶不撒手的韩吉说：“韩吉，你上辈子是一个女巫。”
韩吉张大了嘴：“为什么？”
利威尔说：“细节不重要，总之我现在很幸福。”
韩吉说：“可是我比较喜欢疯狂科学家啊！我能当一个疯狂科学家吗？喂！利威尔！别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