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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剑录

Summary:

经年旧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Notes:

Warning:不适合任何需要预警的人阅读。
很久之前的旧文,武侠权谋正剧群像,半架空朝代设定,主要以18RW和19FPX选手为主视角展开,大量neta了17-20年的LPL,据不完全统计目前在大纲里被设定成一个势力/组织的队伍还包括SN、OMG、RNG、TES、IG、EDG、JDG、WE,除此之外随着情节发展可能出现曾经在LPL以及LCK打过比赛的任何人,角色关系及人物理解以当年的情况为准,涉及到的所有cp都可以自由心证,没打tag的不一定没有,打了tag的不一定相爱,大部分时候梦到哪句写哪句,但如果有人愿意和我讨论剧情或者人物塑造或者别的什么也非常欢迎,请随意评论告诉我你的想法!

Chapter 1: 壹·一箭遥

Summary:

在决心抛却过往的那一刻,他却突然地想起自己幼时曾于戈壁之上拨弦开弓,朝着辽远的天际射出一支箭。

Chapter Text

  瀚海百丈冰,雪满天山路。

  金泰相十三岁自玉门关入雍州,将那片茫茫大漠抛在身后,此后不曾再回过头。在决心抛却过往的那一刻,他却突然地想起自己幼时曾于戈壁之上拨弦开弓,朝着辽远的天际射出一支箭。后来又是许多年过去,他站在宫城中通天浮屠的最顶端,俯瞰无边的洛阳城,却骤然听见身后传来隐约风声,他转过身,恍惚间似被一支羽箭正正射中眉心。

  七年前,金泰相十五岁,那时他第一次见到韩金,惊鸿一瞥,霜雪落了满头。七年后,他和韩金共同的老师病逝,那一日大雪纷飞,北风悲号。

  于是他又想,在他的生命中,雪应当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元素。

  永安二年,十五岁的金泰相拜入明夷山庄,他二十二岁那年,山庄的主人明夷公子在某一日突然地吐血昏迷,而后便一病不起。那时他方知天命,正当壮年,却在病中迅速地消瘦下去。

  明夷公子清醒的时间不多,短暂恢复神智的时候却总是惦记着他那个最不让人省心的弟子。数九寒冬里最冷的一日,明夷公子把学生们都叫到身边来,许是回光返照,那天他的精气神瞧着都比往日好上许多。

  “山庄如今的弟子里,最让我担心的就是你。”中年人的鬓边已经生出了些许白发,面容尚且残留几分年轻时的英俊,眼角却早早落了几丝皱纹,他靠在软枕上,古井无波的眼神此时落在学生面上,便难得地柔和了些,“我收你入门时,知晓你幼时经历坎坷,许是早早经事的缘故,你为人处事虽比旁的同龄人沉稳,却也多了几分狠戾。可如你这般不喜欢给自己留退路的性子,将来若是入世,恐怕不得善终。”

  他说到这里,又低低地咳嗽起来,面上露出淡淡的回忆之色:“我及冠之年离开洛阳来到扬州,隐居淮阴,自号明夷公子,后来收了几个有天赋的学生,慢慢有了擅长调教徒弟的名头,如今转眼已有数十载。我不曾娶妻,这些年将教过的学生视如己出,自是希望你们都过得好……收你入门之后,我总想着教你不必那么决绝,只可惜成效甚微。现在老师就要死了,只有一件事情,我希望你能答应。”

  病人沉疴不能见风,卧房里即便是在白日也点着灯,金泰相在床边跪坐下来,听了这些话,只仰着脸轻轻“嗯”一声。他想老师一向算无遗策,前面的师兄弟们出来时面色各异,除开不舍大约也有老师的话在其中发挥作用。他最后一个进屋来,却不愿听那人以交代遗言的口吻同他提起从前和以后,金泰相眼眶周围慢慢地红了一圈,却仍是抿着嘴不说话。

  明夷公子便叹一口气,常年执剑而覆有薄茧的手掌轻飘飘地按在他发顶:“年纪轻轻的,别总把死字挂在嘴边,中原有句话叫好死不如赖活着,再是要做关乎天下的大事,也莫要辜负了身边的亲近之人。”

  这话落在金泰相耳中不啻于当头棒喝,他悄悄抬眼端详一下老师的脸色,小心翼翼道:“那天……您都听见啦?”

  “我若是没听见,等到我死了之后,你又待如何?”明夷公子冷冷地瞥他一眼,“好好活着,听明白了吗?”

  他的视线锐利,见金泰相含着泪点头应下,才阖了眼,倦极了似的,挥手赶他:“行了,你滚出去罢,别在这杵着了,平白扰我临死前的清静。”

  金泰相自认不是一个记性特别好的人。他如今将要年满二十六岁,十三岁前他在大漠长大,如一丛沙棘般坚韧又倔强。后来他只身入中原,拜在明夷门下,转眼一瞬又是十三年,许多事情他都已经不再记得,但唯有老师临终前的话,他永远不敢忘记。

  他对谁都是一副笑模样,但真正的朋友却并不多,其中一个和他师出同门,名叫韩金,是他那时候最信赖的人。韩金和他正好相反,不太爱笑,平日里也惯是寡言少语,但金泰相一直觉得,他身上沉默的气质很让人安心。

  只是朋友兄弟再是要好,也终有分别的时刻。老师去世后,学生们在山庄内设了灵堂,白色的灵幡挂在房梁上,末端垂落,在屋内割裂出幢幢阴影,灵堂前烛火诡谲地摇曳,恍惚如同深山之外风雨飘摇的一代王朝。

  后来师兄弟几人送韩金下山,金泰相又是最后一个说话的人,他很认真地对着韩金的背影说:“马哥,祝你日后万事顺意,武运昌隆。”

  韩金的身形远远地顿了一下,似乎是轻轻点了点头,可是他没有回头,金泰相也没再开口。

  他望着韩金的背影,想起老师头七那日,他站在灵堂前望着黑白的遗像发呆,过了许久才回头,瞧见韩金在他身后的树下站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安静地注视着他。此时此刻二人角色倒转,却让金泰相体悟到了几分那时的韩金心中所想,他思及此处,真切地笑出声来。

  明夷弟子入山庄门下,至少十年方可入世,如今他才成为老师的学生七年,便马上就要下山了,足以见得世事无常,不见美人白发,枯骨黄沙。

  江湖传闻,明夷山庄的主人身上流着皇室的血,乃是前朝废太子的嫡长子,也有人说他是先帝近臣,身怀足以颠覆王朝的秘密,还有人声称他是观世音菩萨座下童子转世,开山门收徒为的是普度众生。种种流言众说纷纭各执一词,在他死后真相却也无人得知。

  “要我说,最后一种说法真的太扯淡了,我都不知道谁会信这些。”金泰相说。

  他漫不经心地倚在凤凰阁所设佛堂里的须弥座旁,身侧紫金香炉烟雾氤氲,青年眼睫低垂,目光落在指尖勾着的一枚玉佩上,声音轻慢地同高天亮讲起往事。

  屋内檀香幽幽,那头高天亮窝在椅子里听得认真,仰起脸不解地问他:“那你怎么不和司马老贼一起去西陵?”

  金泰相就笑,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折扇敲他脑袋,随口道:“你以为西陵是什么想去就去的地方?宁侯谢镇营本人文韬武略,麾下亦是人才济济——当年宁国右相是瀛州黄熠棠,左相则是百越向涛。去岁黄熠棠退居幕后,那向涛接了右相的位置,雍州却一点风声都没透出来,连凤凰阁都没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他有这般手段,可见不是什么简单角色。你说说,西陵有那两个人在,我即便去了,又将如何自处?”

  宣朝初立时天子分封诸侯,谢镇营的先祖受封于雍州,封号宁,爵位传至其父老宁侯手上时已逾十余代。彼时的宁国长公子谢镇营虽身为世子,却并不受宠,他十六岁时被父亲送往京城,担着皇子伴读之名,却行质子之实,后来还险些被废。二十六岁那年,谢镇营带兵回到西陵,以清君侧的名义当众斩杀了那位老宁侯最宠爱的少妃卓姬,后来又只花了半年时间,便逼得其父无奈地下诏嗣位,个中手段不可谓不能称得上一句雷厉风行。

  谢镇营有治国之大才,雍州的土地虽然不如南边大片的平原沃土富饶,却能够养出好马,再加之有贺兰山构成一道天然的屏障,为他暗中经营兵马一事提供了极大的便利,承位后区区数年,便在贺兰山脉西面的雍州雄踞一方。

  时年刚过而立的宁侯为人桀骜不驯又野心勃勃,麾下铁骑“皎月”和“永猎”是他最锋利的刀剑,这些年来谢镇营能够牢牢地掐住宣朝与西域通商的咽喉要道,这两支雄兵功不可没。

  “刘青松之前不是说过么,你当年也是和韩金齐名的少年侠客。”金韩泉盘腿坐在供桌上,从旁边的果盘里拈出颗葡萄,又用衣袖仔细地擦了擦,这才放进嘴里,“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官话学得不错,都会背诗了。”金泰相说,“但你说得对,所以要不是刘青松死乞白赖求了我一年,我才不会来洛阳养老。”

  窗边一人面无表情地侧过头来,那人身形纤细,白袍广袖,腰间随意地系着一条玉带,领口松松垮垮地敞开,端得是形容散漫,一头不似中原人的浅色长发并未束起,而是随意地披散下来,一张脸俊美无双。他本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雕花的窗棂,手只微微一抬,原本勾在指尖的帕子便骤然挟着凛冽的风声朝金泰相飞去。

  “哎我说刘青松,君子动口不动手。”金泰相眼疾手快地截住那方帕子,却还是结结实实被甩了一脸水,“你生气啦?”

  “我没生气啊。”刘青松瞥了金泰相一眼,面无表情道,他声音冷淡,听来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阳怪气,“管来京城叫养老也就罢了,也不知道是哪位大好人自己命不久矣,还爱学别人日行一善,你是急着攒点功德好下辈子投个好胎?若不是你爹我妙手回春,你想要饭都不一定有命去。”

  金泰相只是笑,也不接他的话茬。

  “你们平日里讲朝中局势遮遮掩掩的也就算了,忆往昔还要打哑谜吗?”坐在供桌另一侧的金东河说,他入凤凰阁时日尚短,如今还是第一次听金泰相提起这些旧事。

  “其实不算什么大事……也就是我还在明夷山庄的时候,有一次和同门一道下山时在途中出了意外,然后我受了点小伤。”金泰相随意地摆了摆手,轻描淡写地说,“当时以为没什么大碍,伤口瞧着也很快就痊愈了,所以我就没放在心上,没想到是那时中了血蛊。”

  他这话说得讨巧,三言两语就轻飘飘地将诸般凶险全数一笔带过,实在是把糊弄大法施展到了极致,金东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不知道信了没有,那头刘青松则又是一道凌厉眼刀甩过来,但倒也没直接揭穿他试图隐瞒的小心思。

  金泰相悄悄松一口气,又露出那种嬉笑的情态来。当年旧事当然没那么简单,他那时自以为已经痊愈,后来在师兄弟几个分头行事时就稍显无所顾忌了一些,但若非如此,他不会在机缘巧合之下同苗疆的陈文林起了冲突。诚然那只是一场误会,但因为事前双方都不知情,所以打起来的时候也都没留手,他给陈文林留了道贯穿肺腑的口子,陈文林则还以他用心头血祭炼的本命蛊。

  此事说小不小,但也绝非无法可解,彼时金泰相身边有那位江湖人称小华佗的刘丹阳,后者自认医术只输半分药王谷传人,在毒之一道上也颇有心得。二人师出同门,他受了伤刘丹阳作为师兄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观,接到传信后立刻快马加鞭星夜兼程从淮阴赶来替他解毒。拔除蛊毒的过程很顺利,金泰相也的确没将其放在心上,可谁也没想到,却偏偏是这十拿九稳的事情出了意外。

  “我和奇犽后来也翻阅过不少医书,但还是只对此一知半解。总之血蛊是一种挺稀奇的东西,那蛊虫实在烈性,尚未被激活的时候貌似全然无害,可一旦和其他蛊毒同处过一体,便又成了另一个模样了。”金泰相仍然笑眯眯的,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那段时间每逢朔望之日,我都要生受抽筋剜骨的痛苦,蛊毒发作不过短短数月,我便无法再执剑。”

  “合该教你知道,我药王谷的医术是天下无双的。”刘青松惫懒地抬了抬眼皮,淡淡地说,“他治不了的毛病——我能治。”

  金泰相眨眨眼,装作没听见这话,他坦然地谈及生死,语气却仍漫不经心:“总而言之,那时我心知自己时日无多,可是想想这一辈子最想要轰轰烈烈地去做的事情,也都已经做过了,不如就在人生的最后归隐山林,找个地方等死算了……所以,我其实根本没想过要和马哥一块走。我是无用之人,如果跟他去宁国,不是拖累他么?”

  “关于血蛊的事情,你不想说就罢了,我不勉强你,但你心里应该也有数,这东西连明凯那里都没有,背后之人必然所图甚大。”

  刘青松横了他一眼,被金泰相那副摆烂态度气得一个倒仰,恨铁不成钢道,“当初我以金针之法辅助药物,让你得以与那血蛊子蛊共生,虽然这些年你的武学进境因此变快许多,但这绝非良策,如今表面或许无碍,我却不得不多忧心几分——若是有朝一日母蛊现世,你恐怕还有得折腾。”

  “我接手凤凰阁之后你不也一直在命人暗中探查母蛊的消息么,虽然这么些年来都一无所获,简直让我人财两空啊。”金泰相对他的脾气一清二楚,也不惧刘青松嘴上凶狠,玩笑道,“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况且说不定母蛊早就死了,俗话说得好,怕什么来什么,你想我点好事不好吗?”

  “想得倒美,母蛊若是真的死了,你哪里还有命在?”刘青松毫无顾忌地翻了个白眼,冷冷道,“真有血蛊母蛊出世那一日,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晚些时候高天亮摸进他卧房来,少年人实在过分瘦削,身形却挺拔,从门外闪进来的动作很轻盈,倒是能称得上一句潇洒自如。

  “大晚上的你做贼呢?本阁主两袖清风,身无长物,实在不怕贼惦记——高天亮你给我把鞋脱了再上我的榻!”

  金泰相睡前总爱倚在床头看两页书,刘青松每每见了都要骂他装模作样,这会儿他读了两行就有些困意上涌,正打算吹灯睡觉,一抬眼就瞧见高天亮这副偷鸡摸狗的作态,没忍住挑眉讥讽道:“你是怕黑不敢一个人睡觉?”

  “是的呢泰相哥哥,人家好害怕,一个人睡不着,想要泰相哥哥陪,还想听泰相哥哥讲睡前故事。”高天亮笑嘻嘻地无视了他的恶劣态度,大剌剌往床沿一坐,一边脱鞋一边掐着嗓子说。

  “呵呵,我看你是想找事。”金泰相冷笑一声,“想听故事怎么不去找刘青松?神医见过的人比你吃的米还多,只怕是他敢讲你不敢听。”

  “这你可太误会我了,我就只是好奇你和司马老贼以前的故事嘛。好泰相,你就跟我说说呗——”高天亮惯会撒娇卖乖,三两下解了外衫滚上他床榻,伸手来拽他衣角,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眨巴两下,大有今天不说个明白就要跟金泰相耗到底的意味,“日行一善那段我是主角就不用讲了,但前面的事情还没听你说过呢,今天赶巧提起司马老贼,你看这择日不如撞日……”

  ——司马老贼啊。金泰相微微恍神。那可真是个久违的名字。

  他十五岁那年明夷山庄开山门,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韩金,后来他又成了明夷公子的学生,便顺理成章地总赖在韩金身边。虽然论起年纪来金泰相是要比韩金大上几个月,但他仗着自己入门晚,总是没脸没皮地管韩金叫哥。

  韩金是个面冷寡言、实际很是闷骚的性子,一向由着他胡闹,也从来没有反驳过这个称呼。

  往事如走马灯在脑海中轮转过一遍,金泰相回过神来,自嘲一笑,心想过往诸般恩怨纠葛,如今回想起来也不过是一瞬恍惚:“你很想知道?小天啊,你知不知道,好奇心太重可不是什么好事。”

  高天亮哎哟一声,说那可不是这么回事,咱俩谁跟谁啊,又不是外人对吧,你就再发发善心,告诉我呗。

  “这么好奇?那我还就偏不告诉你。”金泰相冲他呲牙一笑,“气不气气不气?”

  他说完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下高天亮的脸色变化,没忍住大笑出声:“急了急了,你好急啊高天亮——我是不是教过你?行走江湖,喜怒当不形于色。”

  高天亮看他一眼,咬牙切齿地打了个滚,卷走了被子,留给金泰相一个“我生气了”的背影。

  “好吧好吧,你就当听了个睡前故事,咱们说好,不许当真。”金泰相笑起来,随手扒拉了一把将自己裹成一个人肉卷的小孩,高天亮不动,他也就不再勉强,扭头将烛火吹灭,撑着脸望向窗外,说话的声音也低沉下去,“那时候啊……是很快活的日子。”

  卧房里雕花的窗扉虚掩着,窗外夜色浓烈,月光洒进来屋里来,正有一缕落在金泰相脸上,倒更衬得他面如冠玉。高天亮挣扎着在被子里转了个身,他隐约察觉到,金泰相的心情在提及过往的时候变得有点糟糕,可此时屋内太暗,他看不清金泰相脸上的表情,只好小心翼翼道:“若是提起来不开心,那便不说了。”

  金泰相就笑着骂他,说听也是你要听,好话也让你说了,高天亮,你倒是个惯会见风使舵的。

  高天亮也笑,说我那么乖,当然心疼泰相哥哥,不舍得你难过。

  “你适可而止一点。”金泰相露出嫌弃的表情,“讲话有点恶心了,小天。这哄人的话都和谁学的?赶明儿我就去告诉刘青松,你等着挨骂吧。”

  “翔哥教我的。”高天亮眨眨眼睛,做无辜状,倒是飞快把林炜翔卖了个一干二净,“这也要挨骂啊?翔哥还说包管用呢。”

  金泰相啧了一声,说怪不得刘青松每天都生气,换我我也生气,你少跟林炜翔学那乱七八糟的。

  高天亮认错态度良好:“下次一定,这次你得先讲故事。”

  “那好吧,容我想想该从什么时候开始讲……”金泰相懒洋洋地换了个坐姿,沉吟两秒,这才道,“就从我第一次见他说起好了,那是永安二年,我十五岁的时候。那一年中原的冬天特别特别冷,冻死了很多人,皇帝的身体从那时便已不好了,诸侯之间的交战也愈发频繁。仗打得多了,普通人便死得多,种地的人都死了,收成就不好,因此饿死的人更是不在少数。就在那样一个严苛的冬天,我在来洛阳城的途中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然后马哥恰好路过,顺手杀了一个偷袭我的山匪。”

  “你这开场白虽然有点俗,但听着还挺熟悉。”高天亮说,“我上次偷偷看隔壁小毕姐家小女儿的话本子,讲侠客行的,里头那种侠客英雄救美的爱情故事,开头就和你这差不多。”

  “闭嘴。”金泰相说,“你再插嘴我不讲了。”

  高天亮虚虚扇了自己两嘴巴,很是乖巧地冲他一笑:“您继续,您继续。”

  他这么一打岔,金泰相便颇有些好笑地想,抛开其他细枝末节不论,高天亮说的倒也没错,那时他与韩金的初遇,确实能算得上是个英雄救美的故事。

  “我出身西域,自幼父母双亡,被西域明教的左护法收养,明教是西域圣教,地位崇高,我和圣女青梅竹马,一同修习《圣火典》,若是不出意外,未来必然是在教中有一席之地的。”他望着窗外,漫不经心地提起往事,“可惜世事无常,我叛出明教逃往中原的时候十三岁,在西陵城一住就是两年,一开始讲不好官话,吃了不少苦头,后来因缘际会得以拜入老师门下,实在是此生的一大幸事。”

  玉门关外是一望无际的沙漠,金泰相提着剑站在城墙根下,仰头看向城楼上龙飞凤舞的大字,深深觉得自己渺小。他的右肩受了伤,血沿着手臂流下来,又沿着握剑的手指淌至剑身,最后在剑尖汇聚滴落,没入漫漫黄沙中。

  他那时候年纪比如今的高天亮小得多,一双眼睛圆溜溜的,皮肤白皙,面容精致,带着几分天真的幼态,如同富贵人家尚不知事的小少爷,殊不知他手中剑早早地便已见过血。

  如今的世道并不太平,皇室式微,诸侯并起,中原大大小小的诸侯国之间纷争不断,匪患更是猖獗。金泰相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却一路上都在干剿匪的活儿,剑下的盗匪亡魂不知凡几。

  待到他终于抵达位于雍州腹地的西陵城,已经快到早春时节,偌大的西陵城静默地卧在冬日最后的风雪中,城墙高耸,如同沉睡的巨人,无声地孕育着终有一天要震慑天下的惊雷。

  到西陵没几个月,金泰相就差点和人结了仇,后来官至宁国都尉的皎月骑将军杨志浩,那一年也不过只是个西陵城里的富家公子。

  “我认识杨志浩的时候,他也才十几岁。”金泰相说,“和我那时差不多大。”

  他们算是不打不相识。许是古往今来少年人的相遇,总要带点年少轻狂的色彩,又有旁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起哄,于是即便是在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上面,也要以手中刀剑为凭,分出个胜负来。

  “我在西陵城的同龄人中尚且未尝一败。”杨志浩同他说的第一句话就相当傲慢,少年一身玄衣,袍角以银线绣着繁复的白鹤纹样,腰间佩一柄长刀,讲话的时候面无表情,语气也很冷淡,“若是你执意要和我比试,场上可是刀剑无眼,生死不论的。”

  “切磋当点到为止,才是君子所为。”金泰相轻飘飘勾起唇角,他长得好,通身气质却算不得多么正派,笑起来时便自然而然地带了三分轻佻,“生死不论?我瞧你年纪轻轻,竟这么急着找死么?”

  “……恕我直言,一般反派才这么说话。”高天亮慢条斯理地说,“你居然赢了,有点违反话本子的套路,不过你俩的台词其实都蛮像反派的。”

  “他确实不弱,这点我承认。”金泰相得意洋洋地一挑眉,“但不巧,我更胜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