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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抱歉。」
雨宮汐微微低下頭,向面前的男同學道歉,而對方彎了彎身子,什麼也沒說,僵硬地轉身離開。
她望著那個頹喪的背影出了神,腦中反覆思索著,除了道歉之外,是否還能再多說些什麼?
但說白了,除了道歉以外,實際上也無法提供任何有效的回應吧,對於告白者來說,除了持有與之對等的心意之外,其他言語對於他們來說都是相差無幾。
今天是稻荷崎高中的畢業典禮,而她也是其中的一個畢業生,廣闊的校園裡,洋溢著畢業季獨有的氣息。
隨處可見畢業生對於邁向人生新階段的欣喜,以及揮別高中三年輝煌時刻的難過,明天過後就再也不會踏進這裡,對於即將離開的人、還有留在這裡的人,總會有些非做不可的事。
比如說,經過長廊,汐就被一對正在樓梯間啜泣擁抱的戀人給止住了腳步,只好換條路線走到體育館後面,那是她現在所能找到的,最安靜的地方。
這個季節,還有些春寒料峭,櫻花被風捲起飄揚,平添了幾分浪漫,晃晃蕩蕩的落在四處,而猶在樹梢的花朵,在陽光映襯下顯得可愛動人,但即使春陽明媚,汐還是感覺到了些許涼意,西裝外套被自己丟在了教室,而此時此刻又不想回頭經過那一堆堆悲喜交錯的吵雜,只好緩緩的走到自動販賣機前,打算買個熱奶茶取暖。
她掏出了口袋的小錢包,正數著相對應價格的零錢,後方由遠而近傳來的跑步聲,讓她收回了錢包回頭。
是籃球隊的人吧,汐在腦海中思索著,在運動社團聯合烤肉的時候似乎講過話。
她抬頭的瞬間,對方已喘著氣停在她面前。
那種欲言又止的神情,她太熟悉了。
雖然她知道自己外表不會太差,但是跟那幾位名列稻荷崎三大校花相比,還是有段距離,也許是因為個性的關係,平時也不特別引人注意,高中三年偶爾會有人告白,但卻從來沒有回應過任何一個。
今天如此的頻繁,只是因為自己也屬於明天不再踏進學校的那一群吧。
「很抱歉。」汐再一次道歉。只是這次,氣氛比前幾次都僵。
籃球隊員的表情變得有些扭曲,那雙眼裡的執拗與不甘,讓她感到背脊一陣發涼。
是因為今天校內的氣氛實在太高昂,讓自己覺得有些難受,所以回覆的口氣被聽出厭煩了嗎?
「為什麼?」他突然伸手,粗魯地抓住她的手腕。
汐試圖想從對方的桎梏中抽出來,全身都在與手腕抗衡,但力道差距太大了,掙不開。
體育館後方四下無人,空氣裡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聲,汐腦中快速運轉,思索該用什麼話來讓對方冷靜下來好安全脫身,是要說已經有交往中的人了?還是......編個別的理由比較安全?
「抱歉,我已經......」 話滾到嘴邊,她還在思考這樣回應是否妥當。
「她都已經拒絕你了,你還抓著幹嘛?」
那聲音從上方傳來,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宮侑,稻荷崎排球部的王牌舉球員。
他叼著飲料吸管,一手插著口袋,悠悠的走下台階,陽光從他身後灑落,像是替他鍍上了一層光,居高臨下的姿態宛如救世主降臨。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緩步走到汐的身邊,用讓人無法忽視的力氣,一把扯開籃球隊長的手,將汐撥到身後,挑高了眉毛。
「怎樣?還不滾?要打架?」
語氣尖銳得不像平常那個玩笑不離口的宮侑。
好在對方並沒有因為他的過度刺激而有更進一步的舉動,汐躲在宮侑背後,透過他的肩膀直到目視著對方身影消失在建築物角落,才將繃在喉間的氣息吐出,試著平穩有些劇烈的心跳。
「宮,謝謝......」緊繃至現在的身體才放鬆下來,汐抬眼道謝,而宮侑只是一臉沒什麼,聳聳肩回答只是剛好看到而已。
「你還好吧?」
順著他的視線,汐才注意到自己手腕上有著明顯的紅印,不知道是因為那個人的粗魯動作,還是因為宮侑硬扯開造成的,但她的皮膚本來就容易被抓紅,所以倒不是很在意。
「你手在發抖。」
這時汐才後知後覺得發現,手真的在微微地顫抖著,於是只好用另一隻手緊緊抓住,試圖讓顫抖停下來。
「你怎麼在這?」她反問。
「沒什麼,告白的人太多,而且拒絕了就哭,有夠煩。」
宮侑手抓了抓後腦勺,下巴往斜上方比劃了一下,表示方才他為了躲避告白人群而跑到體育館二樓。
說起來,今天畢業典禮舉行時,因為覺得典禮進行的又冗長又無聊,汐從後門偷溜回到了校舍,想透氣十分鐘時,正巧撞見也偷溜的宮侑正從料理教室裡走了出來。
他似乎沒預料到乖巧好學生也會從典禮中開溜,愣了一下,但料理教室裡的啜泣聲打破了沈默,汐偏了偏頭,視線看進教室裡,與此同時他蠻不在乎的聳了聳肩就離開,似乎也不介意汐看到或聽到什麼。
而從他離去後開著的門,汐看到教室裡面。
那是二年級的學妹吧?稻荷崎三大校花之一。
印象中每次排球比賽,都有看到她在應援的管樂隊裡,黑色有如綢緞般的長髮、古典的美貌,一雙會說話的眼睛,看著宮侑的眼神總是閃閃發光。而那雙閃閃發光的眼睛現在充滿了淚水,哭泣的原因就是剛才離去的那個人。
後來再次經過料理教室時,長髮學妹依舊在裡面,汐不敢再多看一眼那個一動也不動的哀傷身影,忽然慶幸起自己在最後一天也堅持著沒有參與這個集體告白活動,不然站在料理教室中掩面哭泣的就是自己。
這就是『最後一天的勇氣』吧?今天過後,彼此就是人生中的兩條平行線,所以為了緊緊抓住所剩無幾的機會,為了使平行線有著相交的機會而奮不顧身。
「因為今天是最後一天了吧......你有好好回應嗎?」
說是這麼說,但汐心想應該是不可能。
稻荷崎的諸多個謠言都與他有關,半真半假的讓人不由得相信,有人說,宮侑就是個花心大蘿蔔,同一時間裡交往的女孩子都可以排好一週輪班,他享受著女孩子的愛情,卻又吝嗇給予,交過幾個女友是真,但同時卻是假,女孩子們總是因為他球場上的表現與外貌喜歡上他,最後卻因為他的個性與他分手。他曾經有一個交往期長達半年的女友,半年對一般人來說也許算短,但排球部的其他隊員簡直對此嘖嘖稱奇,直言宮侑能持續三個月以上必定是真愛,但最後又是無疾而終,沒有人知道原因是什麼。
「我幹嘛?不喜歡就不喜歡啊!」
沈默在你們之間流動,一直以來相處的背景聲音 —— 排球的碰撞聲、地板與球鞋的摩擦聲、隊友的吶喊、應援的掌聲全都消失,汐抿了抿嘴唇,覺得有點口乾舌燥,是應該說些什麼來打破現在過於安靜的氣氛,但一時之間卻找不到合適的語句來填充這份空白。
「你剛剛沒講完的話是什麼?」一直咬著的吸管被他精準的投進垃圾桶,宮侑彷彿是突然想到似的,漫不經心的詢問。
汐的思緒還沈浸在記憶裡,面對突如其來的疑問還反應不過來,於是宮侑又補充了一句,「你剛剛拒絕他的時候,沒講完的話是什麼?」
當了三年的球隊經理,宮侑的個性,汐再了解不過了,當他和他的雙生兄弟宮治在一起時,活脫脫就是一個五歲幼稚園野生兒童,幾乎什麼事情都能攀比,比不過就打架,內心彷彿就是一團燃燒的烈焰,但只有他一個人時,他如同蟄伏的野獸,觀察著你的一舉一動,試圖找出獵物的弱點一擊必中。
但不管怎麼樣,他並不是會對這種事情有興趣的人,但那雙金褐色的眼睛如今卻定定的看著汐,試圖在表情中尋找蛛絲馬跡。
汐不自覺的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方才露出了什麼端倪,手用力的握緊了幾次,試圖讓自己在因為他的注視下產生波瀾的心情重新安靜下來。
「沒什麼,不是很重要。」
她扯開禮貌的微笑,通常其他人看到這個微笑就知道這代表的拒絕回答的意思,而此時從遠方接近的腳步聲解救了這個尷尬的場面,一個二年級的學妹跑了過來,但在見到偏遠的體育館後面不只有宮侑在場後微微愣了一下。
汐的笑容也凝結。
今天這種日子,連體育館後面都變成熱門景點了嗎?
汐看著學妹駐足在遠處,有話要說的模樣,打算藉此離開。
「看來該來的還是躲不掉。我先走了。」
「你幹嘛走?」
「難不成學妹是來找我的嗎?」
「我剛才幫了你耶,回報我一下吧?」
宮侑揚起眉毛,一臉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的模樣。
汐揚起眉毛,回報?
她沒有打算附和宮侑的要求,試圖往旁邊移動幾步然後安靜的離開,但他似乎發現了她的逃跑意圖,迅速的抓住距離最近的手腕,只往自己的方向一拉,輕輕一拽就把汐拉了過來。
汐完全不想在這個時間點當一顆又大又亮的電燈泡,更不用說參與,她心知自己有多懦弱,懦弱到無法像他們一樣破釜沈舟,於是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戀慕他的人前仆後繼的表現愛意。
被他抓住的手腕又熱又燙,汐本能的想抽開,但他一手勾著後頸,另一隻手停留在後腰,力道鬆弛有度的圈在手臂之間,停留在頸後的手隨意地勾著髮絲,讓這個回報增添增添一絲真實性,至少由學妹的視角來看,就是他抱著她,正打算親吻。
這樣的拒絕之意明顯過度粗暴,又一顆芳心落下無疾而終,汐眼角餘光看見學妹的表情,憐惜這個未能將告白說出口的女孩,但事實上未能將告白說出口的自己才是更加懦弱的人吧。
兩人的臉過度接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溫熱的氣息,近到汐擔心光是動動嘴唇說話就能碰到他,反倒是他還一臉興味盎然的表情。
「夠...夠了吧,學妹已經走了。」汐強裝鎮定,但微微顫抖的聲音已然洩漏了情緒。
宮侑雙手舉高說著抱歉並後退一步,但表情卻一點都沒有反省的意思。
「你還是跟治學一下拒絕告白的方法吧,不要用這種爛招。」
一方面氣惱自己的反應,另一方面也生氣他那副游刃有餘的態度,不甘示弱的刺激他。
本來想找個僻靜之處,結果反而更加心煩意亂,汐轉身離開,走到更深處的櫻花林,寂靜緩緩落下,瞇著眼抬頭看著透過枝葉灑落的陽光,卻絲毫沒有感受到溫暖,才想起一開始本來打算買個熱飲的,只是現在也沒辦法回去了。
「這給你。」
宮侑的聲音再度響起,他塞了一罐溫熱的奶茶到汐手中。
汐不由得想,方才在樓梯那他已經待了很久了嗎?
「你本來要喝的不是嗎?」他的眼睛左看右看,態度有些彆扭。
她沒伸手,他舉著奶茶,兩人僵持著,誰也沒打算先破冰。
最後是汐嘆了口氣,收下了奶茶。
宮侑又將單手插回口袋,此時他的背後是粉櫻色的花瓣紛飛,還有幾隻蝴蝶陪襯,能夠隻手捏住排球的手掌伸直抓住了幾片飄忽不定的花瓣,洋洋得意的勾起嘴角,簡直就是完美戀愛遊戲的場景,夢幻的幾乎能將任何人誘惑到懸崖邊,踏出一步踩空直直墜落。
汐不發一語的看著他不停地抓住再放開可憐的花瓣有些出神,突然他轉頭看了過來。
「你跟治告白過嗎?」他皺著眉頭,若有所思的詢問。
「蛤?」若手上的奶茶不是鐵罐而是鋁箔包,現在可能已經被捏爛了。
「要不你怎麼會知道治怎麼拒絕告白?」
宮家雙胞胎自入學起就是稻荷崎的名產之一,是班上的女同學經常掛在口中的話題,她們對於雙胞胎的喜好如數家珍,彷彿比他們自身還要更了解,當汐成為了排球隊的經理後,馬上被眾人視為情報戰的進攻對象,但她還是有基本的職業操守的,實在無法透露他們的隱私,更何況還有更多的事情是不知道的,每每被包圍就是掛上營業用的笑容落荒而逃。二、三年級與宮侑同班後,眾人也不敢明目張膽的在宮侑面前打聽,一下課馬上就跟在宮侑後頭溜到排球部去。
眾所皆知宮侑、宮治的行情一直很好,可以從情人節時抽屜和置物櫃滿到掉出來的卡片與巧克力得知,但相對的被他們拒絕過的人也數不勝數,交往過的女孩不算多,但數量也足以讓高中男生羨慕,但這些並不足以代表他們對戀愛的看法,就你看來,宮治明顯對於吃的興趣大過於女孩,宮侑則是排球第一、女友最後。
雖然同班兩年,但交情不是特別深厚,一概而論的話就是表面上打打鬧鬧的關係。
真要比較交情,可能汐和宮治的交情還略勝於宮侑,畢竟汐偶爾會幫宮治購買限量蛋糕,尤其是車站前總是滿滿女孩子的那幾間。畢竟就算再愛吃,現階段還是放不下高中男生的面子。
即使已經當了三年球隊經理,但關係僅止於二、三年級時的同班,還有充當他語文不及格時的臨時小老師,可以開一些無傷大雅的玩笑,對於排球相關的話題無話不談,僅此而已。
兩人人生的路線曾經交叉於稻荷崎高中的排球部,但未來再也不會交會。
如此便沒有開口的必要。
汐抬眼看向距離自己三公尺的宮侑,他正看著自己鬆手落下的花瓣,而後那雙眼睛轉而盯了過來,有如獵人看向獵物的眼神。
似乎是不耐於兩人之間過久的沈默,他開始一步步走向汐,已經到了會不由自主繃緊神經的距離,高大的身體籠罩了汐頭頂的陽光,使她抬頭也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你告白過嗎?對宮治?」
他今天似乎過份執著於得到什麼答案,汐突然意識到現在跟方才被男同學緊抓手臂逃不了的狀況沒什麼兩樣,而他甚至只是站在面前,就能讓她動彈不得。
「那我換個問題,你剛剛拒絕那傢伙的時候,沒講完的話是什麼?」
對話又回到了原點。
現下的氣氛緊繃的讓汐快喘不過氣來,感覺到微笑的面具漸漸產生裂隙,再沒多久就會碎裂,於是她往後退了兩步,試圖遠離他散發出來的危險氛圍。
「跟你一樣。」她說。
還沒經過料理教室前,她就聽到了宮侑的大嗓門,說他有喜歡的人了別來搞哭哭啼啼告白這一套,然後兩人在門口撞見。
汐再度退了一步,藉口要準備社團團體照,並提醒他集合時間,終於找到機會逃離了這個令人難受的現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