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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閉著眼睛,卻隱約能感受到光線,像是夕陽的顏色。
餘暉打在身上沒有溫度,有的僅是招呼的晚風,
還有揮之不去的、戰場的氣味。
隨夜幕降臨的是網狀的藍色波紋,範圍外微弱的光如泡沫般的不真實,
伸手使勁欲抓取都徒勞無功,本能上感知的恐懼來自過往經驗。
畢竟深邃的海藍,在很後來才是一種令自己安定的顏色。
額上的微溫撤下後被更溫暖的熱源覆蓋,另一人的吐息拂過臉頰,
伴隨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順應直覺動了手指,果然摸到與先前同源的熱度。
「醒了的話就不要裝睡。」
狀似冷酷的言語,換上是這個人的話,就會懂得這已經是那人溫和的表現。
久違、無法抑制的撒嬌意圖湧了上來,令他打定主意抓緊不讓那人離去。
「先喝下這個。」
嘴裡被粗魯地塞進一根細管,許久未嚐的香甜瞬間滿入。
一時的貪婪和不當姿勢迫使他掙扎起身,坐起時扯動背部尚未痊癒的傷口,痛楚猛然襲來,反射性的咳嗽本來會讓處境變更狼狽,那人及時遞來的手帕止住了可能的慘劇。
「現在草莓牛奶很珍貴的,別浪費了。」
拋下這麼一句,那人欲起身卻再度被拉住,面對這幼稚的舉動隱忍住要發火的節奏,僅是輕輕撤開了手。
被人掙脫開來促使銀時睜眼,確認眼前雖是朝思暮想戀人,但模樣與記憶中略微不同。
類似軍服的長外套,頸上的領巾仍穩穩地鎖住那份矜持,襯衫是舊物且沒有熨燙,對於流亡中的人來說是超越水準的整齊。
倒A瀏海被梳往兩旁,讓長年不見天日的白晰額頭露出,堪稱是清爽走向的新造型,但它觸動銀時深埋在記憶裡的惡寒,他不禁打了冷顫。
「你為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張望四周:看來像是偏遠地區旅店的格局,半剝落的壁紙、老舊榻榻米和上了年紀的被褥,紙門透入的濃重濕氣提示外頭雨勢不小。
房內晃動的燭火對於慣用電的大江戶人來說是過度懷舊的設備,火光掩映下土方的氣色並不好,他的欲言又止也是讓銀時感到恐慌的原因之一。
「我們離開後,換你們離開地球去追擊虛,訊息卻中斷很久。
等不到下一步,我提出要回到大江戶,但在路途上碰上了回歸的虛......
說來慚愧,明明他就是被削弱狀態,我們仍敵不過他,最後只得撤退、 四散逃命。
我設法找回一些組員想要穩住陣腳,但近藤老大在那一戰失蹤,不管怎樣都找不到。
總悟很生氣我回大江戶的決定,說要去找他而擅自脫隊...」
土方沈著臉說出一個似曾相識又混雜著幾分疑慮的故事,表面上彷彿解答自分別後戀人下落的疑問,但銀時明白這故事連填補內心空缺都辦不到。
草莓牛奶是在改版前的舊包裝、詭異得說不出來由的房間,乃至面前的人身上聞不出煙味,從睜眼之後一直打攪的違和感,差不多已經說明了一切。
於是他緩緩向土方靠近,
「既然是在這裡,現在,我對十四做什麼都可以吧?」
這並不是問句,而是份宣告。
捧住戀人的頭,輕易撬開那渴望已久的齒關,伸舌探入霸道地需索一番;
銀時手裡當然也沒閒著,將戀人推倒、壓制在身下後半褪外套成為極佳的拘束。
他粗暴扯開領巾和襯衫衣扣,指尖在始獲自由的肌理上任意漫遊。
他閉著眼,僅以經驗來做到這些,無論觸感或熱度都一如過往曾無比享受過的美好,懷裡人的這份溫順和配合卻露了馬腳。
於是銀時停下動作,只是靜靜地抱住他。
「為什麼不睜開眼睛?你害怕什麼?」
如同覺察了這份質疑,無比正經的嗓音以嚴苛的問題直戳銀時內心。
壓抑不住地苦笑,銀時用額頭輕輕敲著對方的如打著拍子,
這才勉強耐住了一次鼻酸危機。
「我怕你又會消失,十四。」
狀似平靜地說出,再度睜開的夕色眼眸裡承載的思念氾濫成災。
眼前的形體是如此熟悉,是用盡了腦內所有的回憶細節才能夠製造出來,卻不是"真"的。
這裡是自己的世界,是對想要見到戀人卻無法見面的現實反動所製造出來的幻象。
外頭一定有什麼自己不想要面對的事情發生了,潛意識才會連十四都召喚出來陪伴。
即便是如此,自己也是誠實的。
想碰觸他、想擁抱他、想被他吐嘈、反駁,
或者是在他肩上默默哭著,任他的手指梳過永遠不會拉直的自然捲來進行笨拙的安慰。
從追擊虛的旅程開始,儘管明白這會是動搖整個大江戶的大事件,銀時沒有特別想要聯絡真選組回來的意願。
這應該是他身為吉田松陽的弟子,及其他相關人該要解決的責任。
他其實曾希望真選組離大江戶越遠越好,畢竟他領教過虛的危險和恐怖。
而就在真實面對到虛的新手段後,銀時一度驚恐得迅速掃描過地上的那堆死屍,確保沒有看到任何熟識的面孔。
像是天人會拍攝的狗血電影橋段,他可絕對不想要在現實中親身經歷。
一念及此,銀時慢慢想起來在躲入潛意識前所發生的種種:
打鬥、虛、伙伴、爆炸和......
思緒接回現實也意味著這個世界的崩毀與終結,兩人所處的空間開始起變化:黑暗吃進了牆壁,燈火晃動如地震,但兩人都不受影響。
看進那與本尊如出一轍的海藍瞳仁,
銀時一瞬無法決定在最後關頭要他做什麼。
『我一直都在。』
冷不防,這句滑入耳裡。
它簡潔得不像是承諾,但所引起的震撼強烈得難以想像,
只因土方本尊不曾對自己說過。
在潛意識已經要失去作用的時刻,是怎樣的想望讓他講出這句?
『銀時,我一直都在。』
又一次彷彿不必要的重申,土方平靜的語調竟是進入這個世界以來感覺最真實的。
再一睜眼,灰濛得毫無生氣的天空正以豆大的雨滴沖刷著身體,
銀時明白終究是該回到現實了。
惟是那句話,在聽覺恢復到可以聽見隆隆雷聲之前,在心中紮根、迴盪。
「我也會、一直在......」
一直在有你的這個世界,直到你終於回歸。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