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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七月初蒙特利尔市一个周末的早晨。站在看上去那样新鲜、那样漂亮的草地上,年幼的亚瑟·柯克兰只向上帝祈祷能早点回到英格兰。
天啊,他受够这到处能听见法语的地方了,这绝对没有一样东西是让他开心的。
他被隔在所有人之外,当然这是亚瑟半自愿下造就的现状,他的父母和主人家邀请的其他朋友都在尽情享受这场草坪派对,美味的食物、冰凉的酒水、人们的笑声,他们有些头上还戴着派对纸帽,一切都显得那么开心。这个年纪的孩子还不知道什么是妥协,但亚瑟已经学会了,他想:我只不过还需要一些时间适应。或许就是这样,他还不缺乏耐心,亚瑟继续往自己嘴里递了一口枫叶奶油布丁,真好,至少他还喜欢着来自枫叶的甜味。
“哦,我的小亚蒂你喜欢吃这个吗?”是母亲的声音,她不知何时出现在小柯克兰的身后了。
“我不算讨厌这个。”亚瑟很快撒了个慌。
“是吗?”母亲将手放在亚瑟双肩上,轻轻说道:“我亲爱的亚蒂,别再和这片土地过不去了,它一定被你吓到啦。”
亚瑟转身望向母亲,他有些被看穿后孩子的不知所措,“其实没有....”他还在思考,最终点了点头,“我会试着享受它的。”毕竟这里并没有堆满像法国人一样的错误。
她吻了下亚瑟的额头,“辛苦你了,我的孩子,没几天就能回到英国了,刚接到邀请的时候我只想能带你来看另一个美丽的国度,却完全没想过你会不适应这里,真抱歉。”
“没关系。”亚瑟·柯克兰一向是个好孩子。
之后亚瑟继续在人群外的四周游荡,没有目的和终点,天气很好,泥土的气味也充满希望,这种事情偶尔会存在,他开始倾听自然的声音,难以与任何人解释清楚,但亚瑟明白它们说出的每句话,就像能够读懂诗歌的言外之意。可能,亚瑟有种奇妙的预感,他正是为此而来。
不是谁都能接受自己是会被改变的,但亚瑟很快就明白了。
当那个孩子带着阳光满脸笑容地跑进来,亚瑟抬起头,感到周遭的一切都产生了变化,心绪变得不再慌乱,因为此处温暖宜人,更早的时候他没有看到这些,或许你们能想象到,对于亚瑟来说这就是奇迹发生时的样子。
现在有个好设想,亚瑟可以在接下来滞留蒙特利尔的每天里都见到这个他还未曾知道姓名的孩子。虽然不久他就知道了。
而本来不该如此的,亚瑟心想,他感到安全了。
你会认为自己在某地是安全的,这绝对是种难得的感受,更何况亚瑟也还是个孩子。
那个孩子叫马修·威廉姆斯,是主人家里较小的孩子,比亚瑟小三岁,可他却那么可爱,亚瑟只觉得心都要化掉了,而且他有和自己一样毛绒绒的金色头发,虽然眼睛的颜色有差异,可他觉得紫罗兰般的颜色也很漂亮,没由来的,想让人亲近。
于是亚瑟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这个距离很好,能看见马修,能听见他发出的声音,但不会打扰到他,亚瑟很清楚自己的分寸,这份感情将顺其自然。
意料之外。马修向亚瑟走来了,他举着一个放牛角面包和枫树糖汁的托盘,它们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就这么走到亚瑟的眼前,与此同时马修把头朝他跟前凑凑,展露了一个任谁都会感到柔软的笑容。
亚瑟接受了这些食物,也接受了马修的陪伴。
隔天,亚瑟问起马修为何径直找向自己?是的,这时候他们已经熟悉了,对于两个孩子,几分钟或几小时他们就能习惯彼此在身边的模样。
马修开口说:“我知道只有一个人待着是件悲哀的事情,至少大人们说这不是好事情。”
他停下来,低着头又眨了眨眼睛:“我不愿意让你悲哀。”
亚瑟应该是高兴的,犹豫了片刻才说:“那这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情。”没错,“我是说,让我不再悲哀。”
“是…是吗?”马修小心地回复。
可以说这段对话到此为止,或者说很多年后才有后续。
他们继续沿着河流散步,穿过云层的光线在水中倒影之上闪闪发光,噢,它会永远这样吗?亚瑟牵着马修的小手,他是年长的一方理所应当要照顾起马修,亚瑟尽量让自己的步伐也调整到很慢。
稍后,他们沿着河边坐在那儿休息,总是得花很长时间他们才会进行一次对话,真不可思议,他们是两个不擅长说话的孩子,但那两双眼睛睁开时瞧着对方,又是如此契合,像悄无声息靠在一起的风。
站起身,他们继续走过已经到来的夏天。
“妈妈说,走到河流变狭窄的地方我们就该回去了。”威廉姆斯女士在他们临走前确实说过这话。
“一直走到魁北克城吗?”
时间过去了,马修才开始思考,魁北克.....在阿尔冈昆语意为“河流变狭窄之处”,他终于想起来了,不过两人已经沉默好一阵了。
“不是那样!你看,就是这儿。”刚好他们走到河流狭窄的地方,马修指着河水,但它有些暗,只能看见一群小鱼以极快的速度掠过。
亚瑟完全笑了出来,伸出一只手揉了揉马修可爱的脑袋,“我知道了,那我们快回去吧!”
回去时他们走成弯弯曲曲的路线,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亚瑟摘了几朵鲜花编成了花环,作为礼物戴到他头上,马修很开心转着圈,声音都亮亮地说“谢谢你!”亚瑟也感谢马修能够喜欢这如此微小的礼物,毕竟亚瑟觉得他早就给予自己远比这更多的一切了。他们还灵巧地钻到路边树洞里进行一场小型冒险活动,大树将他们包裹在这个小天地里轻快地笑作一团。
仿佛这一切被施了魔法,而亚瑟手上拿着透明的魔杖,可以像影片一样留存至许多年之后。
回去后,两个孩子发现大人们又举办起草坪野餐,亚瑟俯下身子贴在马修耳边轻声说:“这下好了,没人有空管我们了。”
“那我们还能去做些什么?”马修问。
于是,亚瑟带着马修把他的家里里外外探索了个遍,比如发现大门右下方的油漆开裂了,书架背后有一个被虫子啃开的洞口,天啊,莫非虫子真的会看书!这不免让他俩思考一番。杂物间里藏着只老旧的泰迪熊玩偶与小提琴,阁楼上有呛得人咳嗽的大量灰尘和堆满旧衣物的几个纸箱,惨淡的一张世界地图也躺在那,两人趴在窗边窥探父母在野餐,又去厨房壁柜里发现洗干净却没被拿走的苹果和一瓶好吃的果酱,离开这时亚瑟还帮马修擦了擦嘴。
最后玩累了,他们屏住呼吸悄悄回到人群当中,再向彼此露出安心的表情。
新的一天,俩人没再跑出去了。起居室里亚瑟和马修坐在地毯上,轻轻靠在一起,他们面前是壁炉,现在的天气还用不上它,等到冬天你才会发现它的必要之处。马修拿着一本诗集捧在手上,他们阅读并探索这个神秘的空间,亚瑟只碰到一角页边,摸上去是略微干燥的,要是在伦敦的话它就会变得又潮湿又软绵绵的。
马修当然读得更加缓慢,有时候还会不自觉的念出几个单词,亚瑟就在一旁等待他。
我知道你不是鸟,
尽管我知道你已飞到了
那么、那么遥远的地方。
我需要你在某处存在……①
实话讲,他们几乎很难读懂这样的诗歌,可那又不是最重要的,只要能看见一种语言拼出的美丽与显现的希望,就已经是物有所值了。
窗外停了几只鸟儿,马修选择望去的那刻,鸟飞走了,亚瑟在听,那是什么鸟?他们不曾知道。回到诗歌中,只清楚,那并非空无的空气。
正午时分,两人被拜托出门去邮箱里取别人寄来的信,马修其实还够不到邮箱,连亚瑟都是踮了踮脚取出来,再和马修一起拿回去的交给柯克兰女士的,这个过程中,亚瑟心里面有点难受,他说不上来,或许他意识到了什么,真的意识到了什么。
又过了一天,他们步入阳光下后,见到院子里闯进了——一只白色的猫,当时马修瞬间就被俘获了,随后在亚瑟鼓励的眼神里,走上前去抚摸它的皮毛,白猫发出舒服的声音,尾巴直挺挺立着,把头往马修手心蹭,亚瑟见状说“我去给它找点吃的吧。”然后他离开又拿了些食物回来,分给马修一起喂它。白猫吃饱喝足后就准备离开了,在马修小声和它说再见后,它一下跳过围栏,就像跳进婴儿的摇篮里般,落在松软的草地上向远处走去,他们望着白猫,直到背影消失不见。亚瑟突然明白,他也该思量如何道别了。
亚瑟会想,迄今为止有什么比这更难的吗?与马修分开,在这个事实存在之前,马修就先来了,导致他觉得没有什么,现在,他只剩下不到一天了。
马修是聪明的孩子,他也清楚。
“亚瑟......”那个早晨,马修叫他的名字。
亚瑟在听。
“我能够知道你在某处存在,”马修闭上眼睛,抱住了他的身体,“这样就可以了。”
他回抱并安慰道:“我们的距离不会那么遥远的,我不会真正离你而去。”
“我想让你相信我还会来这的。”亚瑟往往不知道他的话会给马修以何种的感受,他们最终没有一句道别。
亚瑟当然做到了,他不会告诉马修,他用了多大的努力。
第二年亚瑟独自一人来到加拿大的时候,马修在等他,心里面想着:还有一天、一小时、一分钟、一秒钟。
“我做到了,马修,你没有怀疑我今年到不了这吧?”亚瑟想说个玩笑话。
马修诧异,“哦,我怎么会不相信你。”他牵起亚瑟的手,彼此几乎从未贴这么近的看着对方。
“我好像忘记说了。”
“亚瑟,我永远像这样信任你。”
他俩的脸庞都明亮起来,亚瑟不那么平静地说:“我会感到快乐的。”
亚瑟不得不承认,他们的距离还是稍微有那么点远的。生活里会遇见的事情太多了,他没法保证每年都能够见到马修,好在还没有到不堪忍受的地步,但他保证总有下一次。马修也相信着。
在仅有的共处时间里,两人都很珍惜,有时候既难过又让他们幸福,不计代价地追求更多一点的对方,比起分享没有彼此的时间,他们更倾向于享受更多只有彼此的时间。
两人也缓慢成长,只是好像没有影响到什么,或者说亚瑟觉得成长带来的代价是能够只分给马修的时间变短了,见面的日子,相隔的时间,前者变短,后者变长,在闭上眼再睁开的过程里就被消耗殆尽。
那时,亚瑟开始思考着,模糊却更复杂的感情,从一开始接近他能记得的。
五年这仿佛是一个临界线了,亚瑟得到了毕业后去加拿大长期工作的机会,真正到达前他有些紧张,虽然从来没有和马修断了联系。
他明白问题所在其实和这没关系。
“我很想你。除此之外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马修说。
亚瑟沉默片刻,他觉得这儿很拥挤,马修的感情和话语被浓缩了,充斥在他们周围全部溢出来了,很多、很多。
“这没什么不行的,马修。”亚瑟露出一个微笑。
马修也笑了,“嗯,我知道你也是。”
“当然,你听着,我也非常想念你了。”亚瑟拥抱了一下马修,抽不出空来管那已经不再安静的心。
“我现在,想提起一件遥远的往事。”他们站在从前那条河边,马修开口。亚瑟没有说话,通常在他们之间的意思就是:请说吧,我在聆听。
“那时候我说‘我不愿意让你悲伤’,”马修停了一下,继续说:“这才不是我的动机。是爱驱使我的,你能够理解吗?”
“我理解,从你带着那天所有的阳光和笑容跑进草坪那刻起,我就爱着你了。”
“从一开始?”
“从一开始。”
对话进行到这里他们都没意识到自己究竟说了什么。
“事情就是这样。”亚瑟补充到。
河水和空气都在流动,时间也是,没有得到解释或暗示,他不能阻止自己想得更加糟糕,马修苦乐参半地说:“或许,我们理解的爱不一样......”
亚瑟与马修对上视线,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和确信无疑的爱:“如果你需要,那么幸运的是,我们都没理解错含义。”
“从一开始,我们就相爱了。”
爱伴随他们平静了下来,他们会成为彼此生命里必须的存在。
—END—
①出自诗集《穿过一无所有的空气》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