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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川手裡握著木刀,沿著一道小徑走進一片竹林之中。陽光在路面灑下細碎的光影,而這本該能讓人心生平靜的綠意卻絲毫無法讓不死川感受到任何的安寧。「煩死了,真不想去。」他用力嘖了一聲,手裡的木刀被握得快要直接斷裂,「真的麻煩死了!」
——富岡義勇。
只要這名字一在腦袋裡浮現,不死川就整個人不自在,不是因為幼稚的敵意,也不是因為不服氣,畢竟這傢伙的實力他心裡清楚得很。富岡的確有他厲害的地方,動作俐落、呼吸穩定,甚至還比自己早好幾年就當上了柱。論能力,不死川無話可說。
可問題是出在那張臉,那張永遠讓人看不出情緒的死人臉。
富岡總是那副冷漠的模樣,說話的語調毫無起伏、平平淡淡,盯著人看的眼眸冷得像是一潭死水,雖能映出這世上所有的景色,卻未曾有任何人事物在那留下痕跡。富岡就像是不屑對世間萬物產生情感一樣,那雙眼從不屬於任何人,更不曾為什麼事泛起漣漪,而那種平靜的眼神比起任何事都讓不死川煩躁。
每多往竹林深處的那間屋子踏近一步,不死川的心情就變得更惡劣一些,「要不是柱之間需要互相切磋訓練,老子才不想踏進這個破林子。」他的嘴裡不斷咕噥著。
富岡的屋舍樸實又簡單,就像是他本人一樣。不死川抬眼望見樹影在木色的屋簷上搖晃,而那個讓他火大的元凶正背對著他在練刀。富岡的每一個揮刀都精準又俐落,一片片竹葉被銀白色的刀光割裂,在他身邊散落成一圈整齊的圓弧。
「哼,裝模作樣。」不死川低聲罵了一句,才正要繼續往前走,卻在邁開步伐的那一刻突然失了重心。
地面忽然猛烈晃動,眼前的竹林和屋瓦在視線中扭曲變形,模糊成一片。不死川感覺自己頭痛得像是被人重擊,他咬緊牙關,還來不及反應,整個世界便被完全吞沒,墜入全然的黑暗⋯⋯等不死川回過神,他發現自己竟坐在熟悉的家中,身前的矮桌還擺了好幾道熱騰騰的飯菜。
是血鬼術?
不死川皺起眉頭,他不知道現在究竟是什麼情況,但他還是很清楚自己剛才沒有感知到任何鬼的氣味。不死川警戒的想舉刀防備,卻發現手裡空無一物,連身上原先穿著的羽織和隊服也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普通的日常和服。
「實彌,你不餓嗎?」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不死川身體猛的一震,轉頭看見富岡就坐在他的身側,一邊咀嚼、一邊歪著頭問自己是不是不喜歡這些菜。
「你這混蛋怎麼在這?」身旁坐了一個預料之外的人,不死川下意識怒吼,「這是老子的家!」
不死川的憤怒讓富岡不明所以,他先是愣了一下,但隨即又恢復平常的神情,「這是『我們』的家。」富岡加重語氣糾正,「而且是實彌『你自己』要我搬過來一起住的。」
「你在跟我開什麼玩笑?又是誰准你直接叫我名字!」不死川氣得握緊了拳頭要朝富岡揮過去,卻在右手握拳的那一刻感到有些不對勁。不死川低頭一看,整個人僵住了。
富岡順著不死川的視線望去,目光跟他一樣停留在那隻缺少了兩根指頭的手上。那是富岡這幾年來早就熟悉不已的手,又或者該說不死川自己才該是最熟悉這隻殘缺了手的人,只是為什麼不死川的表情像是現在才第一次看到一樣?
「我、這⋯⋯你⋯⋯」
聽見不死川支支吾吾的聲音,富岡抬眼,視線重新回到了他錯愕的神情上,而在看見不死川眼裡的疑惑時,富岡忽然想起了過去似乎也曾在對方臉上見過這樣的表情。一樣困惑、一樣說著莫名話語的不死川⋯⋯塵封在富岡心底的那段記憶全部湧現。
原來是這樣,所以那天真的不是他的幻覺。他一直在等的這天終於來了。
富岡緊抿雙唇,生怕隨意開口會驚擾眼前這個明顯仍一頭霧水的男人。過了好久,富岡才伸出手輕輕的覆在不死川的手背上,「我一直在等著這一天。」富岡低聲輕喚,「我等你很久了,實彌。」
不死川愣愣的望著富岡。富岡的聲音柔和得不可思議,而那看著他的眼神更是溫柔得不真實,他甚至幾乎能感覺到自己正被溺進富岡眼裡的那片深藍,從對方掌心傳來的溫暖更是漸漸攀上了他的身軀,讓他無處可逃。
從未有過這種感覺的不死川瞬間感到不知所措,「你在胡說八道什麼!等我?噁心至極。」 不死川猛力抽回手,怒吼著站起身,試圖用怒氣掩飾心頭難以言說的慌亂,但富岡只是靜靜的望著他,眼神依舊溫柔,令他更加無所適從。他咬著牙說:「老子沒空在這裡跟你廢話,這一切都是假的。」
「你沒有在作夢。」富岡低聲說:「這是未來,貨真價實的未來。」
「什麼鬼未來!」不死川低吼,彷彿只要大聲一點就能將心裡的紊亂壓下,「這根本就不可能,你到底在胡說八道什——」話才說到一半,不死川的聲音突然止住。他瞥見富岡的右手袖襬底下竟是空空如也。
富岡察覺到不死川的視線,他對著不死川晃了晃自己的斷臂,說:「我們戰勝了無慘,鬼已經滅絕兩年了。」
「你說什麼?」
「已經不會再有鬼了。」接著富岡停頓了幾秒,像是在斟酌用詞一樣,「那是一場激烈的戰鬥,我們都盡了全力。」
屋內一片靜默。
富岡平穩的聲線帶著某種沉甸甸的重量,不死川本想再度開口罵人,卻發現自己的呼吸變得異常沉重,他甚至能在空蕩的屋內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大力得像是要把胸口震碎。
時空穿越這種事怎麼想都很荒唐,可是富岡的語氣太過誠懇,盯著他的神情又是那麼得認真,不死川雖不願相信,但若這個和平的生活真的是靠他們奮命拚博所迎來的未來,「那⋯⋯其他人呢?」不死川問。
這個問句讓富岡的臉瞬間黯了下來,一向平靜的眼神裡此刻卻夾雜著悲傷,那雙深藍色的眼瞳在燈影中閃爍不定,像是海面被風吹起了浪花,讓不死川看得一陣心慌。
過了幾秒,富岡才終於開口:「我剛說了,我們每一個人都盡了全力。」富岡的聲音輕得像是就要飄散於空氣之中,「其他人⋯⋯他們也盡了全力。」
不死川覺得喉嚨像是被什麼卡住似的說不出話。富岡的話語聽起來就像是在兜圈一樣,明明是毫無意義又沒有任何實質的資訊,卻又比任何字句都還更能讓人窺知殘酷的真相。不死川從中聽出了富岡透出的痛苦與悔恨,「我不相信你。」他從唇齒間擠出這句話,呼吸漸漸急促起來,「你說的不可能是真的。」
「時間應該快到了,我只夠再跟你說幾句話。」富岡低下頭,無法再看向不死川難以接受事實的臉。富岡伸出自己僅存的那隻手,不顧不死川的反抗,再度圈握住他冰冷的掌,「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我希望你能記住一件事。」接著富岡重新抬起頭望向不死川,「你不會被獨自留下。」
不死川第一次在那靜謐得如深海的瞳孔裡看見了自己,那雙深藍色的眼裡湧動著他過去從未見過的情感,過於濃烈又繾綣的情意讓他動彈不得。不死川想再對富岡問些什麼,可他才剛張口,屋內的光又再度扭曲,周遭的空氣像是被水流捲入深淵,富岡的身影也漸漸模糊,而在一切被拉入黑暗、徹底崩塌以前,不死川依稀聽見富岡的聲音——
「等等見。」
下一秒,不死川重重跌回竹林裡。風聲、鳥叫、蟬鳴在一瞬間全部湧回耳際,不死川粗喘著氣,手還保持著剛才被富岡握住的姿勢,可掌心裡的卻是一開始自己所握的木刀。富岡不在了,但不死川覺得自己似乎還能感覺到富岡的溫度殘留在肌膚上,甚至連那淡淡的肥皂清香、掌心柔軟的觸感,他都還能清楚的感受到。
「不死川?」
不死川一抬頭便看見富岡站在自己面前,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像是被一層冰覆蓋著,就跟往常一樣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但不死川卻在跟他對上眼的那一刻亂了呼吸。他盯著富岡的眼,不由自主的將眼前這個富岡和剛才「未來」的富岡重疊在一起。在記憶裡的那雙眼溫柔得像海,讓他甘願沉溺於其中。
而他現在不可置信的發現自己竟然開始想念起那雙眼睛。
「我不懂你剛剛在說什麼。」見不死川沒有回應,富岡又繼續說:「你的意思是說——」
「不要跟我說話!」富岡冷淡的聲音喚回不死川的理智,他怒吼著打斷富岡未說完的話,就像是生怕再多聽一個字,就會讓心裡那些混亂的思緒再度湧現。不死川激動的舉刀朝富岡揮去,兩把木刀撞擊的聲音在竹林間炸開,震得枝葉紛飛。不死川咬著牙說:「老子今天就要砍死你。」
面對突然暴怒的不死川,富岡的表情一如往常,他迅速擋下不死川的攻擊,冷靜又近乎無情地說:「但這樣違反隊規。」
看吧,這傢伙果真還是一樣的討人厭。不死川在心裡咒罵一聲,被富岡那一貫平靜的語氣再次惹怒。心煩意亂的他不斷展開攻勢,木刀擦過空氣的聲音尖銳又刺耳,令他不自覺皺起眉頭,可一股輕淺的皂香突然竄進他的鼻腔,讓他整個人身體一頓,動作瞬間慢了半拍。
該死,這個味道。不死川腦海裡閃過不久前富岡坐在自己身旁的畫面、那隻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以及那一聲又一聲溫柔的輕喚⋯⋯他咬牙想甩開從剛剛便不斷自心底湧上的異樣。不死川不願承認,但現在富岡冷漠的這張臉、揮舞著木刀的這雙手,還有順著攻擊而不斷從富岡身上傳來的氣味,全部都讓他心煩得不像話,而這股煩躁裡甚至還混著一絲他不知從何而來的情緒,既像尖銳的刺,又像旺盛的火,燒得他渾身不自在。
不死川低聲嘶吼,揮舞的刀身颳起一陣狂風,他想把那些殘留在腦海裡的記憶通通劈成碎片,可愈是想忘,那些畫面就愈是清晰。
——你不會被獨自留下。
這句話在不死川耳裡不斷迴盪,他不曉得先前所發生的一切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幻覺,但他想起富岡說的⋯⋯若富岡真的一直以來都在未來等著自己,那是不是代表現在的這個富岡早就知道了些什麼?
想到這,不死川用力甩了甩頭,在心裡責罵著自己的不是。縱使他有滿腹的疑問,現在也不該是想這些的時候。未來還有一場絕對不能輸的戰役在等著他們,而為此,他得專注於現在。
「風之呼吸,壹之型——塵旋風,切削。」不死川猛力朝富岡砍去。
至於剛剛那場莫名的穿越,還有富岡那副早就明瞭一切的模樣⋯⋯等到他把現在的這個富岡打倒了,再問也不遲。
風尚未落,海仍無聲——一切還未發生,卻又早已註定。
而待風歸於海之時,他們終將相擁。
《《《 後續番外? 》》》
折騰了一整天,不死川在終於躺進被窩後輕輕敲了富岡的額頭一下,問:「你怎麼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件事?」
「說了你又不會相信,那還不如等到你自己親身經歷。」富岡一邊說,一邊將自己的身軀更往不死川懷裡擠去。
富岡想起當初遇見來自未來的不死川時,自己也是幾乎無法相信那個不死川所說的話。時空穿越?怎麼可能。但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不相信的了。
「現在你知道實情了,就不可以怪我在那之後一直努力想要跟你變得親近一點了。」富岡在不死川的胸膛裡抬起頭,眼睛無辜的眨啊眨,「是你要我這麼做的。」
「我那時說的話才不是那個意思!」看著富岡那副想討稱讚的神情,不死川氣得用力捏住富岡的臉頰,「我只有說我總有一天會了解你真正的樣子,要你多給我一點時間。不是叫你每天拿著萩餅往我家跑,逼我跟你變好!」
富岡吃痛的喊了一聲,他揉著紅腫的臉頰,語氣不滿的說:「總之就是你自己講的,我只是照做而已。」
「啊——是是是,我們義勇大人說的都對。」不死川被富岡委屈的神情逗得想笑,他拉開富岡自己揉捏臉頰的指,改而將他的掌心貼上,輕輕摩挲,「你做得很好。」
聽見這句話的富岡立刻笑了,那映在夜色裡的笑容看起來單純又惹人憐愛,讓不死川終於也跟著笑了出來。
唉,富岡說什麼就是什麼吧。不死川把富岡按回自己懷裡,並在那頭黑髮上慎重的吻了一下。面對這樣的富岡,他又能怎麼辦呢?還不都自己寵出來的。
這是他在無數戰火與殘酷之後,終於抵達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