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林陆骁本以为他跟楼明冶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不远不近,凑活在消防站里搭伙干活,没什么热乎气,也断不了那点老交情。
饭厅里仨群俩伙热闹哄哄,铁饭盒碰着桌板的脆响、说笑声、扒饭的呼噜声缠在一处,漫到脚边时,却在楼明冶那桌前断了。
林陆骁端着饭盒往里走,一眼就瞅见了楼明冶。他一个人背对着过道坐,后背挺得跟块门板似的,独自在空荡的饭桌上吃饭,好像身边有道看不见的结界。林陆骁越走近楼明冶,那股喧闹就越淡,到最后连空气都像凝住了,他一人坐在那沉默的台风眼里。
林陆骁一下想到了五年前,想起他们刚入伍的时候,那时候楼明冶吃饭慢,细嚼慢咽的,他跟杨振刚俩早把盘子扫空了,楼明冶碗里还剩小半碗。午休时间紧,楼明冶怕他俩等得急,端起碗就要倒剩饭,林陆骁一把按住他的手,嘴一撇:“倒什么倒?粮食是这么糟践的?” 老杨在旁边搭茬:“林陆骁比你妈还管得多,你就吃吧,咱不急着赶火车。” 其实林陆骁是怕他吃不饱。小伙子正是长力气的时候,哪能饿着?后来楼明冶较上了劲,决心要把干饭速度提上来,饭桌上林陆骁跟杨振刚聊得热火朝天,楼明冶一句不搭,闷头往嘴里扒饭,没两天就把自己吃胃痛了,脸白着捂肚子。林陆骁端着碗热粥过来,无奈又好笑地递给他:“饿鬼投胎也没你这么吃的!放心吧,我和老杨都等你,不会跑。” 这一晃,都好几年了。
林陆骁走到楼明冶的桌前,见他饭盒里还剩些稀稀拉拉的饭菜,并没有吃下了多少。林陆骁刚想落座,远处的刘如意一伙儿人眉飞色舞地朝他招手。楼明冶抬眼瞥了林陆骁一下,没让他犹豫,自己径直离开了,留林陆骁一个人端着饭盒干站在那儿,跟个木桩子似的。
日子还和当年一样,晨号一响就得爬起来,训练、执勤、出警,只是林陆骁的心境变了。刘如意、雷大罡还打趣他 “林指回来,站里就稳了”,他却笑不出来。和平路站还有太多窟窿得一件一件补,私事公事得分清楚。他叹口气:就这样吧,他和楼明冶,就先这样吧。
谁能想到,第二天一早,林陆骁一睁眼,怀里竟裹着个暖乎乎的人!楼明冶的脸都快贴他鼻尖上了,身上的暖意得像晒了一下午的棉被,他笑着说:“老公,你醒啦?”
林陆骁吓得一激灵,差点从床上滚下去,膝盖磕在床帮上,疼得他嘶嘶抽气。他倒回枕头上,愣了两秒,又猛地坐起来。楼明冶还在跟前,一脸担忧地凑过来:“你没事吧?吓我一跳。” 林陆骁看着他那认真的模样,把自己大腿根都掐青了。
谁能告诉他楼明冶这是唱的哪出?我咋还梦着他了?林陆骁恨不得立马有人过来给一巴掌,把他扇醒。
“老公,现在还早,我们再睡十分钟吧。” 楼明冶又凑过来,声音软乎乎的。
林陆骁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紧,“楼明冶啊,你别叫我……”
楼明冶一脸不解:“怎么了老公,不是你一直让我这么叫的吗?”
正巧手机闹钟叮铃铃响了,林陆骁跟见了救星似的,赶紧爬起来穿衣服:“别整我了啊,这玩笑开太大了。”楼明冶皱着眉毛还想说话,林陆骁已经冲出门去了。
林陆骁逃似的跑进洗漱间,捧着凉水往脸上泼。余奇磊站在旁边刷牙,纳闷道:“陆骁,你脸上沾东西了?这么使劲洗?” 林陆骁呸地吐出水,沾了东西的不是他,是楼明冶——这脑子怕是出问题了。
集合号响的时候,林陆骁见楼明冶站在队伍前神色如常,心里松了口气:就当是梦,是他脑子发昏,玩大冒险输了,啥也没发生。然而他们并肩站着的时候,楼明冶忽然扭头,眼神明亮感情真挚地对上林陆骁:“老——”
林陆骁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老林!他说老林!”消防员们都看傻了,你瞅我我瞅你,在站长和指导员的诡异气氛中摸不着头脑。
“额你们站长啊跟我以前是老战友了,我就是想说啊,这个啊,你们楼站的意思是,大家都别客气,私底下叫我老林,也叫他老楼就行。”
楼明冶呜呜起来,狠咬了林陆骁手心一口,林陆骁急忙撒手,疼得想叫唤。但碍于人多,他只能露出个咬牙切齿的微笑。楼明冶喘着气,脸被捂得通红,上面还留着指印,跟个遭受蹂躏的白面团似的。林陆骁心虚得不行,又怕楼明冶再说出啥出格的话,心跟揣了个兔子似的,突突直跳。
楼明冶环视了一圈队伍,林陆骁心跳如擂,比上火场还紧张十倍,他一点侥幸心理都不敢有了,心想万一楼明冶口不择言,他能多快把楼明冶拽离现场。然而楼明冶没有再表现出与往日任何的不同,他扫了圈队伍,语气平稳:“今天没有别的事,全体都有,照常训练。”
一上午林陆骁都盯着楼明冶,观察他带队跑操、安排执勤、讲无人机操作,什么都跟平时一样。可他越看越不安,要不是入党时宣过誓,得信唯物主义,他早疑心楼明冶是被啥东西缠上了。
林陆骁觉得他不能独自一人面对这种疑窦,队伍解散后,他拉住余奇磊:“你有没有觉得你们楼站今天有什么不同啊?”
余奇磊以为林陆骁在给他做思想工作,赶紧说:“楼站可负责了,对工作上心,再给点时间,咱们肯定能把队伍团结好!”
“我不是说这个!” 林陆骁急了,手比划着,指望余奇磊读懂他的暗示,“我是说他情绪上、感情上,跟昨天不一样的地方?”余奇磊也纳闷,非要说找不同的话,楼明冶今天好像情绪不高,有点蔫。但他也说不准,毕竟楼明冶以前也没给过大家好脸色。
林陆骁不死心:“那最近楼明冶出任务有没有摔着碰着?比如擦着背、磕着脑袋的之类的?”这次余奇磊很肯定地摇了头,最近出的都是小任务,没人受伤。
这时候秦十全蹦过来,毛茸茸的脑袋晃着挺开心:“师父!楼站今天没骂咱,也没加练!”刘如意拍拍林陆骁的肩:“还不是看咱们林指回来了怕了呗,明白谁才是消防站真正的领头了!”
打听半天零人理解的林陆骁被刘如意的痞样气得不行,骂了他两句,扭头走了,留下刘如意满脸问号。
林陆骁在办公室门口进退两难,他在窗外瞟了一眼,楼明冶就在里面写材料。他好几次想拧门把手,都没敢,手心都憋出汗了。目前来看,楼明冶只有对林陆骁会一反常态,但是偏偏林陆骁没地方躲,他跟楼明冶办公睡觉都在一块儿。以前天天听老杨念叨: “合格的站长和指导员就像是一对亲密的夫妻”,林陆骁做梦也想不到能这样应验啊!
就在林陆骁第十次鼓起勇气要拧门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楼明冶眼眶红红的,瞅着他,带着点委屈控诉道:“老公你为什么一直不进来?我早就看到你了。”
林陆骁觉得自己像一个夜不归家的鬼混丈夫,他赶紧把楼明冶拽进去,反手锁上门:“嘘嘘嘘!楼明冶,我跟你说正经的,你不能叫我老公,我不是你老公!”
楼明冶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砸在林陆骁手背上:“你不好意思我当着别人叫,私底下也不行吗?还有,你为什么一直叫我全名,对我那么生分……”
林陆骁总觉得楼明冶是块钢,忘了他的眼泪也这么软。林陆骁从来没见过他流一滴泪,一时慌了神,不管三七二十一只好连哄带抱想先安抚下来,但楼明冶的泪阀却像有泻不完的山洪一样,止不住地淌,林陆骁怎么都擦不干。
“别哭了别哭了,算我错了还不行?你叫我什么都行,你想让我叫你什么也行。”
“那你亲我一下。”楼明冶的眼珠水灵灵地转起来。林陆骁抿着嘴唇纠结,他本意是想口头上糊弄楼明冶,现在倒骑虎难下了。楼明冶看出林陆骁犹豫,自己凑前去啄了一下他的嘴唇。林陆骁愣在原地,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口海盐味的果冻,软乎乎的,带有泪水的味道。
楼明冶观察着林陆骁的反应,见他没有抵触,傻笑起来。林陆骁他这一下强吻臊得口干舌燥,但是看楼明冶笑了,他也松了一口气:出卖肉体就出卖吧,总比干看他哭强。
“这样,咱们约法三章,你只能在没人的时候这样叫我,我也对你起一个昵称,怎么样?”
“那你也得叫我老公。”楼明冶的嗓子还有点哑。
“……我叫你小楼,怎么样?整个站只有我这么叫你。”楼明冶起初不肯,林陆骁哄着亲了一下他脸颊后,他勉强同意了。
林陆骁被蒸得满头是汗,后来才发现是楼明冶哭热了,浑身冒腾热气。林陆骁拉他在椅子上坐,给他倒水喝,还把空调调到十八度。楼明冶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但林陆骁一走,他就闹,林陆骁只好坐在旁边看他办公。
林陆骁在手机上搜了半天,百度一个劲儿推 “精神病”“人格分裂”,吓得他够呛。林陆骁当然不敢对楼明冶妄下定论,但他也不敢轻易带楼明冶看医生,万一有什么好歹被上级知道了,楼明冶这工作怕是保不住。他一个那么看重这身制服的人。
林陆骁深思熟虑后决定先试探一下:“小楼啊,你知道我是谁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你是林陆骁啊,我们是大学同学,入职后是战友,一直都在一块。”楼明冶从电脑里抬起头,看傻子一样看他,林陆骁差点就觉得这种眼神亲切了,这才是楼明冶会露出的表情。
“一直都在一块?”
“对啊,你怎么了,一整天都那么奇怪。”
林陆骁拉了一张椅子坐到楼明冶旁边,“你记不记得你去德国留过学?其实咱有好多年没见过面。”
楼明冶敲打键盘的手顿住,眼神茫然:“好像……是在德国待过一阵。”林陆骁乘胜追击道:“那如果我们是情侣,你有没有我们在一起的印象,表白是哪天,相处的日子是怎样的?”
楼明冶扶着太阳穴难受地思索起来,他脑海中有股很笃定的声音,他喜欢林陆骁很久了,他和林陆骁就是一对儿。他能想起来很多和林陆骁相处的点滴,但就是想不起来他们做情侣的画面。
林陆骁担忧地握住楼明冶发抖的手,“小楼,你一直是我的好兄弟,你可能生病了,记忆出了差错。别怕,我带你去看私人医生,没人会知道这件事,你很快会好的。”
楼明冶一听 “看医生”,差点把鼠标摔了:“我脑子没病!站里每个人的情况,孟支交代的每一项任务,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楼明冶指着他在屏幕里新写的工作日志,全部事项分门别类有条不紊,林陆骁确实挑不出一点差错。
最后楼明冶盯着他,眼神有点慌:“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林陆骁心里一沉,他不能一直哄着楼明冶稀里糊涂下去,如果不断为他营造没存在过的幻觉,很可能会助长楼明冶的癔症愈演愈烈。林陆骁躲开视线不去看楼明冶,心一狠:“小楼,我们真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但我们是最好的兄弟,你放心,我一样会好好照顾你的。”
林陆骁小心翼翼地观察楼明冶,他以为楼明冶会闹,没想到楼明冶只是默默扭过头,对着电脑发呆,没再说一句话。林陆骁心里一阵钝痛,难受得慌,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全天下最坏的负心汉。
气氛一下子闷得心慌,林陆骁刚想出去透气,消防站的出警铃骤雨般敲打起来。
“社会救助,浔阳城中村有一小孩坠入农井,出动一号车,出动一号车!”
一分钟不到消防员们已整装待发,大伙儿见到林陆骁也上了车,纷纷向他投出疑问的眼神,按理来说指导员和站长不用同时带队同一辆车的。林陆骁当然是不放心楼明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他不敢让楼明冶离开他的视线,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楼明冶的情况,万一出事,林陆骁会自责一辈子。
抵达现场后消防员们疏散开围观群众,小孩呜呜的哭声从井底传上来像低沉的哀号,一听就知道井深得很。好在是没水的废井,不然孩子溺在里头会凶险十倍。
一九和十全将检测仪探头缓缓伸入井内,没有测出甲烷或者一氧化碳,可丈量完井径,刘如意急得直跺脚:“井口太小了,我们这儿最瘦的一九也进不去啊!”
“把长臂救援钳拿来,包多几层软布。”楼明冶冷静地下令。
林陆骁取出长臂钳,这工具本是用来绞切钢筋铁板的,要用它把小孩夹上来,对力道的把控需要非常小心,夹重了会弄伤孩子,没夹住孩子摔回井底,后果都不堪设想。林陆骁检查好设备,深吸一口气准备动手。
“让我来,这个我在行。”楼明冶按住林陆骁的胳膊。
林陆骁下意识想回绝,他不敢让现在的楼明冶冒险,但林陆骁对上楼明冶坚定到发亮的眼眸,一瞬间想起以前俩人并肩救援的日子,楼明冶的手向来最稳,从没出过错。林陆骁咬咬牙,把救援钳递了过去。
楼明冶半跪在井口,双手紧握长臂救援钳的操作杆,钳口裹着厚厚的医用纱布和软毛巾,像两只温柔的大手,顺着井口垂直探入。
“小朋友,看着光的方向,别乱动,叔叔马上拉你上来!”蹲在井边的林陆骁举着手电,光束锁在井底孩子身上。楼明冶眼睛紧盯井下,拇指慢慢调整操作杆上的力度阀,手腕微转——钳口精准绕到孩子腋下,避开手臂,轻轻贴住孩子后背的衣服。
“夹稳了!”楼明冶低声说,指尖感受着操作杆的力度,匀速提杆,救援钳带着孩子缓缓上升,金属杆与井口不时摩擦发出轻响。林陆骁只能心惊胆战地祈祷,心想万一出一丝差错,他就和楼明冶一起担责,呸呸呸,一定不会出差错!
当孩子的小脑袋冒出土色的井口,旁边待命的刘如意和余奇磊立刻稳稳托住孩子的腿和后背,将孩子从钳口抱出来。
楼明冶松开操作杆,看着哭叫的孩子被抱进救护车,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林陆骁也重新找到了呼吸,他一把扒拉楼明冶过来,搂住他的后脑勺,“楼明冶,干得漂亮!”
林陆骁百感交集,那小孩太像当年岷石地震他们没救上来的那个了。那场事故改变了他和楼明冶的人生,直到今天他才有些填补缺憾的释怀。另一方面,林陆骁也对楼明冶的状况乐观起来,楼明冶的病不影响工作,这意味着没那么严重,倘若趁快治好,楼明冶就不会丢掉工作。
林陆骁一时沉浸在喜悦中,抱着楼明冶久久不撒手,旁边准备收队的一九十全都疑惑起来,三天吵五天闹的两位领导什么时候感情那么要好了?
楼明冶也很是享受林陆骁的怀抱,他的嘴巴亲昵地贴在林陆骁耳廓:“老公,我做的那么好,你是不是该奖励我?”
一九十全震惊的下巴双双掉在地上。林陆骁感觉一股热流从耳朵灌进去,浑身都发烫。他尴尬找补:“哈哈哈,哈哈,小楼你真是的,老杨就开个玩笑你还真叫啊,俩臭小子该笑话咱俩了。”
眼看两个徒弟惊恐的眼神平复下来,林陆骁暗自松气,楼明冶没再语出惊人,然而他那双饱含期待的桃花目秋水瞳,灼灼直视林陆骁,让林陆骁平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当天晚上,因为怕楼明冶见了他又闹腾,林陆骁使尽解数拖延回寝。等实在没法子了,他才推开宿舍门。楼明冶的被子鼓成一团,已经熄灯了,林陆骁心里喜出望外。
林陆骁不敢惊扰楼明冶,使出神偷级的轻功,蹑手蹑脚地爬到自己床上,准备入睡。刚闭眼不到两分钟,林陆骁就听到了悉悉索索的布料声。起初他还以为楼明冶在翻身,直到他的床垫沉沉陷下去一块,林陆骁才发现不对。
楼明冶趴在他身上,俩胳膊撑在他头两边,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得他额头亮晶晶的,脸颊通红,跟抹了水胭脂似的。
“老公,我们做吧。”
林陆骁简直想晕厥过去,他难忍道:“小楼,咱们不能这样,你还记得我白天和你讲的吗?我们不是那样的关系。”
这回楼明冶认真地说:“我想过了,如果真的没有记忆,那也可以创造记忆啊,我真的喜欢你,林陆骁。”
林陆骁绝望地发现他没法和不正常的楼明冶讲道理,“楼明冶,你现在神志不清!”
“我很清醒,你是觉得我恶心吗?”楼明冶问,林陆骁皱着眉,说不出话。楼明冶的眸光暗淡下来:“你亲口说一句是,我就从你身上下来。”
“小楼,”林陆骁抓住楼明冶要撤走的手,“我当然不这么觉得,不管你喜欢男的女的,你都是我好兄弟。”
“那你能接受我追你吗?” 楼明冶的眼神里满是期待,巴巴地瞅着他。林陆骁咽了口唾沫,内心风雨飘摇,对楼明冶的亲近和三十年的直男本能在内心大打出手。最终林陆骁说:“我没和男人处过,你得给我时间试试,行吗?”
楼明冶一听,立马笑了,撑着的胳膊一松,一下子坐在林陆骁胯上,搞得林陆骁脸色一阵白一阵红,跟调色盘似的。
这事儿,咋就变成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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