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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山彰把自己从床挪到轮椅上,动作熟练,一如过去十七年间的每一日。倒是没有缺胳膊少腿的,他揉搓自己冻得发僵的手指,能捡回条命已是万幸,想要回到一切发生之前的身体状态,几乎是痴人说梦了。
一切发生之前,具体哪个“一切”?千禧塔爆炸之前,与神宫会面之前,成为直系组长之前,杀死堂岛宗兵之前,决定成为黑道之前,还是再往前,从向日葵一群同龄小孩中选择桐生之前?
不,再想这些已经毫无意义。堂岛那小子为数不多的优点中值得学习的其中之一就是向前看,接受已经发生的事。锦山拍拍自己的脸,控制着轮椅挪向门外,迎接北海道海边渔村又一个普通而无趣的日子。
真的很冷,冷到他开始怀念千禧塔的火。
真岛难得起个大早,正在坪上晾晒鱼干,手里拎着几条开膛破肚的海鱼往架子上挂。听到木门活动声他扭头向来人举鱼致意,说早上好啊,电动轮椅用着怎么样?
不怎么样,锦山心想,没有加热功能,跑得越快风吹得越冷。但他清楚自己若是说出这话只会收获真岛两句嘲讽,那要不我给你装两支烟花吧又暖和又带劲的诸如此类。权衡半秒他选择跳过这个话题,问真岛他们两个去哪儿了。
“惊喜还是剧透?”
“我有得选吗。”
“没有,我会同时给你惊喜和剧透。”真岛抓着穿过鱼嘴的绳子绕轴旋转鱼身,看上去像某种风扇,似乎嫌这空气还不够冷,“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锦山盯着他。
“先祝你生日快乐咯。”
锦山希望能回到过去回到两分钟前——管他向前看还是接受现实什么的——回到两分钟前他摇着轮椅出门前,反锁上门关好窗户拉上窗帘,远离惊喜远离惊吓,熬过这一天谁都不见。
就和过去十年间被关在东城会本部密室内的每一天那样。
“怎么这副表情,不喜欢过生日吗,还是不喜欢我去年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他的表情更痛苦一分,去年此日真岛送他一个鲤鱼形状的巨大抱枕,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有蛋糕和蜡烛,想必是堂岛大吾与冴岛的悬崖勒马。锦山与刺绣鱼眼大眼瞪小眼,双手抓起抱枕举过头顶,向真岛投掷过去。
“现在想起给我送生日礼物了。”他开始寻找理由尝试逃过这一劫,三十六计第一计占据道德高地,“在东城会的时候怎么不送。”
“没发现每年都会有那么一次你的饭菜特别丰盛?”
“每年我都以为他们终于想把我处理掉了。”
“虽然大多数时间都没什么闲钱不过养你还是养得起的。”真岛迈出两步把试图逃跑的锦山推回来,“那十年没想着逃跑现在也不许跑——把绳子穿上。”
他抱起几条鱼和一把剪好的麻绳扔到轮椅骑手大腿上,指指鱼嘴上打好的孔又指指绳子。刚到达此地的时候堂岛大吾还拦着不让他参与劳动,真岛首先提出反对意见,说你锦山哥看起来很想帮忙的样子你怎么能辜负人家一片好心呢。
想到这儿锦山手里攥着鱼抬头,把说过无数次——或者一次都没说过——的话再次重复。
“你们——”
刚出口的音节便被发动机声打断,站着坐着的两人一同抬起头就像两只站岗的狐獴,往车的来处打探。其实没有打探的必要,没有其他人会来,他过去认识的人几乎都死了,他还能期待什么。
期待柏木吗,那个在他被发现幸存后力排众议要求他以“坐牢”来偿还而非砍掉一只手臂或一条腿的人,自己假死离开黑道金盆洗手却把他留在黑漆漆的东城会;期待桐生吗,桐生甚至都不知道他还活着,组长们瞒得很好,堂岛大吾更是嘴严,再加上后来死的死死的死,知道那间密室存在的人越来越少——却无一反对地达成一致共识,不要告诉桐生一马锦山彰还活着这件事。
堂岛大吾与冴岛大河从车上下来,前者看见留在家里的两人愣了下,像是对“人鱼鱼人”的场景有些诧异。后者绕到车后打开后备厢,锦山一瞬间有些紧张。
生日礼物。生日礼物?
被火吞没后他以为自己会见到风间的脸,毕竟对方刚刚去世不久,三途川上结伴而行也是情理之中虽然自己并不愿意;或者世良胜堂岛宗兵的脸,死在自己手中的两名位高权重的黑道,想来向他寻仇也是合情合理;又或者桐生,如果桐生没能幸存,如果那家伙没有锦山以为的那样福大命大。他甚至想起了三国故事里看到的那句誓言台词,无法同年同月同日生,但确实同年同月同日死哪怕他们从来没发过这样的誓。
于是彼时锦山睁开眼,迎接三选一的轮盘赌博。答案立即揭晓,他凝视着对方那双眼睛——
那只眼睛。
四十出头的真岛吾朗看起来兴致勃勃,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还活着呐,他伸手拍拍幸存者的脸。还未完全愈合的皮肤一阵刺痛,锦山张口想说话,却好像被取掉了声带,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桐生还活着,你也没死。小女孩没事,但小女孩的父母都不在了。”这似乎是真岛一辈子废话最少的时候,一股脑把所有自认为对方需要知道的事泼出来,“小桐生当了一天四代目就辞职了,老家伙们发现你还活着要你偿命,柏木把他们都骂了遍最后决定让你去本部的密室里坐一辈子牢——当然也可能是东城会先死掉,那时你就自由啦。”
锦山尚未彻底恢复的大脑努力处理信息,但有一点事实直冲脑海:真岛确实知道一个刚刚结束一场冲突经历人生剧变又从昏迷中醒来的人想要的是什么。
一年后他见到了堂岛大吾,年轻人推开“牢房门”,又停在门口许久,似乎是在犹豫。其实那时锦山并未认出对方,毕竟上次见面已经是上个世纪。散乱的黑发被梳到脑后,要论同款发型他不如自己,锦山想。一年过去他已经开始适应新环境,东城会会长是谁都不重要,只要不是自己。
新会长似乎还没准备好,似乎也是刚被告知锦山彰这个人还活着。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包袱了,他伸展开无力的手臂,迎接东城会新一任囚犯——是的他已经想通了这件事,无论坐牢的桐生还是“坐牢”的自己,都还只是被有形的物质束缚着。而东城会会长那把椅子比滴水不漏的监狱更牢固。想必桐生也意识到了这点吧,可即便如此黑道们还是费尽心机争抢那个位置,争抢无期徒刑的机会。
他望着锁链缠身的堂岛大吾,仿佛看见当年那个还会流泪的孩子。
又过了几年他见到了冴岛大河,由真岛带着进门,解释那一百亿的来龙去脉,解释两人冥冥之中命运的相连。锦山开始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陌生又真实得像是偷来了别人的记忆。他想起十五岁的锦山和桐生走到街上,迎面过来便是两个佩戴着不同代纹的黑道。锦山彰飘在天空上,俯视着四个人的匆匆一瞥。一年后两年后,其中两个人的人生便会走上岔路,另外两个也在等待着审判降临——而这一切似乎都和半空中的锦山彰毫无关系。
兄弟回来了,现在是直系冴岛组组长。真岛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虽然他准备过几天就回去继续坐牢但现在——好好相处啊。
这十年他过得还算清闲,但确实有些无聊。合理的要求都会被满足,发现他没有逃跑或自尽的打算后也不再严防死守,只是反复告诫绝不能让外人知道你还活着。而锦山只是摆摆手,表示自己确无此意。没必要了,死过一次后他感觉很多事都太傻了,黑道很傻,自己很傻,桐生更是傻得出奇——桐生桐生,似乎他的周围总是避不开桐生这个名字。桐生来了桐生走了,桐生把关西人揍了一顿桐生把小白脸揍了一顿桐生把东城会会长揍了一顿桐生把想当东城会会长的不想当东城会会长的已经当了东城会会长的人都揍了一顿。有那么几次锦山开始期待桐生能不能突然发现自己的存在把自己揍一顿,或者发现自己却没认出自己随便找个理由揍自己一顿。但他没有受虐癖,桐生也没傻到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揍的地步。他只能尝试回忆往昔,或抓住给自己送饭的若众,询问最近东城会又发生了什么新鲜事。送饭的若众换了一个又一个,新鲜事也越来越无聊,直到某一天他终于无聊到忍不住爆发,说这拉面真是难吃得要命。
总之他用了十年的时间复健,身体上心灵上双重意味。十年后的某一天他终于大功告成练就绝世武功——获得了正常人水平的生活自理能力,只需要一点轮椅的辅助。
第二天堂岛大吾敲开门,说你自由了,想去什么地方我替你联系吧。此时锦山打开手机,才发现已经是十年后。原来这就是十年岁月,他想,原来这就是坐牢十年的感觉。
他突然感觉自己欠下的债已经还清了。
然而他确实无处可去,就像电影里离开监狱无所适从就连上厕所也需要他人一句许可才能顺利进行的老囚犯。思索数秒后他望着堂岛,说东城会是不是终于要解散了。
堂岛点点头。两人一同沉默。堂岛说你愿意跟着我们走吗。
他已经许久未如此紧张。锦山试图搓热双手让自己不至于颤抖,见证着冴岛拿出自己生日礼物的那一刻。不要是鱼,他祈祷,更不要是鱼形抱枕鱼形挂件或者别的什么鱼形玩意。
——鱼竿。
真岛说我最近看到点东西,写着送给一个人鱼不如教一个人如何钓鱼。锦山拍拍轮椅,说是我钓鱼还是鱼钓我。真岛抓起一条鱼敲敲他的后背,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锦山说你少看点那些个超出你文化水平的东西。
“不需要你亲自钓,”冴岛把鱼竿塞进他手里又拿走,像是必须要有个认主的流程,“我把几根鱼竿一起固定好,你帮忙盯着就行,看浮标动了就叫我们。”
锦山问你们上一次钓上鱼是什么时候。堂岛说忘了给车加油了我这就去,真岛说我去看看我养的鸡今天有没有下蛋,冴岛把鱼竿又塞回寿星手里说你先熟悉下手感螃蟹笼那边该打捞了。
刹那间三人朝着三个方向散开来,转眼消失不见,只留下锦山彰在原地,吹着冷风,坐着轮椅,抱着鱼竿。
鱼竿做了红色的涂装,还有些金色的花纹。他摩挲着鱼竿,反手扔进鱼竿堆里,与其他花里胡哨的旧鱼竿打成一团,摇着轮椅回到房间,将自己扔在床上,抓过鲤鱼形状抱枕圈在怀中,与刺绣鱼眼大眼瞪小眼。他知道真岛说的那句话是什么,但他并不认同。什么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比起渔不如直接把鱼给他。
锦山彰把脸埋进抱枕中,余光瞥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挂在床头的,一套新衣服。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