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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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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0-08
Words:
8,39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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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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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刘柳」我的旧情人

Summary:

一则你瞒我瞒的民国往事

来不及欣赏他的死状,我再次警觉地回望,却只看见戴着口罩的“旧情人”。

Work Text:

柳周六订婚那年我四十六岁,受他父亲邀请来上海的某酒楼参加宴席。席间我见到他父亲,他比我年轻一岁,只不过几月相差,却人显老许多,繁霜白鬓,一时沧桑。我已有约莫十年未见他,前去寒暄时,他父亲重重地拉着我的手,似要将骨节捏折,却什么话都没说。
我心知早年间我们俩之间的事已成了经年未解的死结,我们之间相隔太多,他对我有有怨,有爱,有惊喜,有不甘,有不舍 ,以至于人过中年后,仍然无法坦然相对。但毕竟是喜庆日子,我哑着嗓子开口问候道:“柳先生,恭喜恭喜。令郎玉树临风,才子佳人相配,美事一桩,恭喜恭喜……”我实在不知该说何,“旧情人”相见难免尴尬无话,只得说了好几遍“恭喜恭喜”,似痴儿呓语。柳子厚轻哼一声,收下我的贺礼后,转而不轻不重提起我的事:“听闻刘先生日前已来联合银行做事了,上海这样小,我恰好有位亲戚同在银行,到时候还要麻烦刘先生照料了。”
上海确实很小。
日前几家银行成立联合办事处,我受邀前去理事,恰逢北平动荡,我借机来到上海避难,未曾想于此等境地下偶遇我“旧情人”。那日我参与剪彩活动,还未下刀时忽而听见有枪声掠过,一时人群骚动,我在众人保护下撤到安全地点,在摩肩接踵中,不经意瞥见朝人潮相反方向走过的背影,常年的高度紧张让我几乎一瞬间察觉他藏在口袋里的手握着什么东西,在我出声大喊前,一枚子弹更快地从空中擦肩而过,封住我即将说出口的话,男人悄无声息地在人群中死去。来不及欣赏他的死状,我再次警觉地回望,却只看见戴着口罩的“旧情人”。
他躲在高处,穿着医生的衣服,正端着一把狙击枪,目光流转在我与尸体之间。他并未避讳我的审视,甚至在确认我就是在看他后,摘下口罩和我毫无畏惧地对视。我心里一阵苦涩,挫败地闪避视线,此等时机巧还是不巧。
后来我才得知,这是组织安排在我身边的人。但我从未和他单独交流过。我不是那种草菅人命的暴徒,我不想让任何人送死,即便这个人我最想见。
“说笑了,我刚来上海不久,论熟悉程度,还得麻烦柳先生为我这个外地人介绍呢,毕竟柳先生在上海的名头可比我响亮。”最后那半句我的声音只有我二人听见,说完我径直走进大厅中,没有再和他虚以委蛇。这样的人,应该离我越远越好。
柳先生现在在上海的公开身份是上海市商会的一员,但上海市商会这种东西,虽是民间自发组织,却游走在多方势力之间。6月时上海各交易市场大变,标纱、公债、标金价均大涨,紧接着又因纱荒致使市场混乱,上海市商会却能以商会名义请几位巨鳄前来调停,其中不免青帮之人,可见其势力非同一斑。若上级交代我柳子厚此人可用,结合其背景和我对他的了解,便不得不猜测柳子厚潜伏其中的作用。总之,不能问,不能想。
我们这样游走在钢丝上的人,彼此靠近只会带来危险和不幸。
在应过几方的寒暄后,我终于想起要见一见今天的主角。周六和他爹长得极像,恍惚间还以为看到了他爹年轻时的脸,同样相似的书卷气,一如模糊不清的古籍旧页,难以被战争和枪弹掩盖的岁月静好,过目不忘。只是周六还太年轻,少了稳重和生死的蹉跎,便显得眉目天真。见到我后,他和我飞快地握手:“刘伯父,好久没见您。”
“好孩子,自我上次离开上海也有十年,那时就再没见过。这次好不容易再回上海,你都订婚了。”
“伯父,您教过我的,这是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我现在还记得我小时候爹不在,只有您带我读诗,那您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工作原因,这次会待一段时间。”我没有报出具体的数字,战争时代便是如此,或许明日哀鸿遍野,所以能活一天是一天。
周六应是听出了我的话外之音,垂下眼睫掩盖住一丝渺茫,随即又说:“若您常在上海,逢空便来柳府坐坐,那年您离开时太匆忙,办公室的诗集多数被毁,可我知晓那些都是些古物,父亲事后去亲自抢救收回,如今留在柳家的书房中,您回来也该物归原主了。”
“哦?令尊没说什么吧?”我讶异。
“他没说什么,不过这几年来我一直不知道父亲在收藏您留下的诗集,直至上上月。”
上上月恰是我回上海的那段时间。

 

我好金石古玩,早些年在上海做事时,闲暇便与旧友去古董商那里淘货。我有一旧友当年留法,回国时为我带回来不少古籍,我都收藏在租界的办公室里。那时我在工部局从事会计工作,因经济腾飞,上海市兴建高楼影院众多娱乐场地,其中金钱运转极为复杂,我一人忙不开,工部局便招来了新同事,叫柳子厚。
我派人查过,柳子厚身世清明,同我一样是北方人,说话是北方口音,具体何处,不得知,早些年战乱已与家人失散,后留在北平做些小生意。北平沦陷后又辗转到上海,起初在影院帮忙算账,后来发现此人头脑灵活,便招进工部局来了,确实是凭借实力在工部局立脚。他只比我小一岁,经验却比我丰富太多,更多是我请教他,我们时常搭伙做事,对彼此相当满意。
后来,工部局因其学历不足,想要辞掉他。我从中斡旋,托了几家关系送他重新上大学,就在吴淞附近的同济读书,成功保住他的工作。他后来半工半学,白日在学校上课,晚上来办公室和我工作。送他上学某日,他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谢我,我说不用谢我,你要谢谢你自己没有放弃天赋。我想着,人翻身的机会转瞬即逝,而且他坚毅,善良,不加修饰的天真,若是能吸收这样的人才,于组织也算是有大用。
我想着卖他一个顺水人情,将其吸收的计划徐徐图之,却未曾想到这件事间接影响我后半生。
我身份特殊,被安排进工部局工作是组织安排,工部局虽在租界,但可从中窥探上海的经济命脉,譬如那几栋大楼到底是谁家财团之手笔,虽并未有实质性行动,但渗透讲究的便是耐心。我无父无母,乱世之下身如浮萍,每次行动时我都有个想法,就算了我身死也无大碍,所以那时我兼顾着一份暗杀的行动,从我入职工部局那日便开始谋划。那是一个漫长的,危险的计划。
1931年后上海局势大变,流血事件常见,在一月至三月期间大量商号被毁,我查阅报告时发现经济损失极其严重,这时时机已然成熟,我要刺杀的那位恰是某财团的理事,流血事件中与敌人勾结,借机煽风点火。那天我记得是雨夜,上海某歌楼正举行庆祝活动,我以工部局名义受邀参加,却不料在席间看到同样受邀参加的柳子厚。我不知他在此处,讶异他为何在,目光交错间,我立马感到后背一紧,这时已有人过来和我搭话,恰好挡住我慌乱的视线:“刘先生,看来你们部门的柳先生和您不是搭一辆车来的。”
我生平第一次怀疑他的身份。
刺杀行动前我已接到暗号,任务凶险,届时会有从北平转移来的同志接应我,此人代号钢笔,但不到危机时刻绝不可用,此人身份一旦泄露,便会使整个上海的埋线暴露。所以这是一次非生即死的行动。
北平。
我不受控制瞥了一眼柳子厚,他与往日无异,面容沉着,单纯,不像是会与我接线的神秘人,他正端着酒杯和侍应生搭话。
在见到柳子厚那张脸时,我从未觉得任务会让我如此害怕。如果他就是“钢笔”,那他掩盖得太好,以至于我从未怀疑过他的身份,或许这就是他的本意。我告诉自己不能再看那张脸,故作自然地拧开视线。
谈笑间我难以控制不断颤抖的手臂,我担心会影响后续的任务,于是放下酒杯,改为用右手抓着自己的左手手腕。柳子厚看见我,装作很意外的样子走过来:“刘先生,我还在找您呢,实在是对不住,今天工作没处理好,还让您等我好长时间。”
柳子厚把一切捏造成“我嫌弃他办公太慢,于是抛下他自己先行出发”的场景,末了还装作不敢看我的样子,垂下眸去,低声下气的模样惹得身旁人忍不住怪我:“我说梦得,你这对待下属太严厉了吧,再怎么说柳先生还是刚来你们那儿,大家和和气气的效率更高嘛。”
我自然知道柳子厚是瞎编的,我试探地问问:“你也来了?”。
他却反问我:“你忘了,我们一起收到的请柬。”
“还有这事?”我狐疑地看他。
“我看你啊是真的老了。”旁人打趣我。
我摆起架势:“好了好了,你也别道歉了,下回再快点就好,别让我等那么久了。”
话题岔开,柳子厚随后独自一人入座。
旁人又拉着我说些闲话,这一关算是过去,忽而有人呼我们就坐,今天正宴要开始了。在此之前我忍不住多灌了几口酒,醉醺醺拉着各位老板同去解手,路过柳子厚身边时,他如有所感地看了我一眼,面色不明,而我则恰好看见他这身西服的胸口处,正夹着一根钢笔。
我眨了两下眼睛,很快从他身边走过。
我站在事先探测好的位置,那几位老板解手完有几位事先回去,还有一位站在门口等我,我发出干呕的声音,引得那位老板眉头紧皱,站在门口骂了我几句。我歉意地想让他进来扶一下我,他进门后我立马呕了一口口水到他鞋上,老板见状暴怒不止,我抱歉地说,老板那你穿我的鞋吧,实在对不住。
换好鞋后,他摔门离开。我得以在他的鞋中摸出一截刀片,约莫中指那么长,方才那位老板是我的同伙。
行云流水。
进门之时交了武器,近身检查连鞋底都没有放过,而这位老板这截刀片,则是他进门后从厨房偷的小军刀刀片,看起来像是削苹果的小刀,只待一个时机交给我。我将小刀藏入怀中,跌跌撞撞出门,喊了个小厮扶我。很快门口有两人走来,我在他们搀扶下回到宴席。
再次落座后我摆出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众人见我被搀扶着回来,一时神色各异。柳子厚问我:“你还好吗?”
“酒,唉,假酒害人!害我吐了好长时间!”
“假酒?你别乱说啊,本田先生家的酒怎么能是假酒呢?“说话这人用心叵测,剑指今天的宴会主角,一时众人眼神又扫过来,我忙解释:“我可没说是本田先生的酒不好啊!说到底还得都怪我这同事!”
“怎么?”
“他今天做工太慢,我等他等了一下午,越等越无聊,于是便想着边小酌边等,哪想到不知不觉一瓶烧刀子下肚,现在真是,烧得我胃都在滚!”我将话题扯到柳子厚身上,此话一出让柳子厚又成为目光焦点,大家顾及柳子厚新人,便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在我身上接着找话茬:“老刘啊,你说你你对他那么严干嘛……”
此番是我故意拆柳子厚台。
柳子厚抿唇,俨然一副尴尬模样,他为我倒了一杯温水,又小声道:“对不起……”
我举起水杯晃了晃,故意问:“没毒吧?”
众人哄笑。柳子厚尴尬更甚,举起水杯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焦急模样给大家都逗笑了:“我怎么敢给你下毒啊!”
我不敢掉以轻心,他出现在这里的时机太巧合,我不确定他是不是“钢笔”,于是那杯水我故作和他怄气,没有喝。眼下需要一个和“钢笔”相认的机会。
但我当时觉得,没有人比他更适合这个神秘的身份,一个从没有人见过的人,从始至终都掩盖得太好,他的单纯,他的天真,他的坚韧,都可以装得天衣无缝,竟然真的有人能做到这样。
我的刺杀进行得很顺利,换装期间最为松懈,之后的舞会所有人都要更衣,我也不例外。我成功潜入本田先生的化妆室,将小刀刺入他的身体,因为刀身极小,我甚至可以将刀柄一同埋进他的皮肉之中,他悄无声息地看着自己流血,目光惊恐,我看着他咽气后再次将凶器拔出,抹净血迹后再次藏于鞋垫之下。而做完这一切再回到席间时,柳子厚依旧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他的眼神深沉晦暗,审视我从头到尾,不再如琉璃般澄澈,他在等,我没好气道:“你还愣着干嘛,不去换衣服?”
“我不跳舞,所以也没衣服。”
“没衣服那就穿我的,笔给我。”我开始出击。
“你干嘛?要笔做什么?”柳子厚虽然是后辈谦逊的姿态,眼神转而警惕地看着我,看似平淡的话我品出一丝危险的味道。
“我的储物室密码,我给你写下来。”
“万一被别人看到怎么办,你直接讲给我听好了。”柳子厚挡住了我的出击。
我大概明白他为何不与我相认,毕竟事成一半,还未见分晓,我能刺杀成功不代表我能全须全尾地撇清嫌疑,况且“钢笔”身份特殊,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若我任务成功,便继续潜伏,不会与我轻易相认;若我任务失败,那正好,死人不会说话,依旧无人知晓谁是“钢笔”。
可我看到柳子厚时,几乎笃定了就是他,在场只有他直白地把钢笔别在胸前。在任务之前组织安排给我的接头暗号,则是“钢笔”会主动把钢笔交给我,让我写下我的储物室密码。起先柳子厚未出现时,我以为是某个侍应生,但偏偏是他,作为我的后辈,帮我去储物室拿东西,也解释得通。
大概是刚杀了人,心情还未平复,我有心试探,拉过柳子厚到身前,他身形剧烈一抖,我钳住他的胳膊,捏到他袖管里藏着的手枪,他目光一凛,指尖不着痕迹地刺进我手臂,我不在意,这片刻的痛让我转瞬清醒。这是我第一次杀人,潜伏让我背负着巨大的心理压力,我需要一个人在我身边,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我贴近他耳语说:“那你耳朵凑近了,别让旁人听去。”

 

那日之后除去本田先生被人暗杀的消息,便是我与柳子厚在舞会期间暧昧不清的桃色绯闻,八卦戏称工部局二位主管吃对食,臊得我几日未曾出门。大概是那日我真的醉了,我拉着柳子厚跳舞,柳子厚还真就欲拒还迎地接受了。事后我再次头脑清醒则是在我家,柳子厚翘着腿在床边看我,一言不发。
我醒过来后空气中就诡异地沉默。柳子厚问我:“你清醒了吗?”
我从床上坐起来点点头。
很快他扇了我一巴掌,我没有躲,好不容易清醒的脑子再次头晕目眩。
我通过这一巴掌确定了他的身份。若他不是“钢笔“,他袖管里的枪早就把我解决了
若要有外人在场定会以为我俩是胡乱搞在一起玩什么一夜情,柳子厚恨我辱他,所以给我一巴掌。但我清楚他扇我,是因为那日我险些暴露,我在任务途中醉酒。。
他问我:“知道自己做什么了吗?”
“知道,所以呢。”
“如你所愿。”他知道我问什么,担心隔墙有耳,便给了我一个模糊的答案。
我得感谢那晚的自己,因为八卦新闻的出现暂时转移了外界对真凶的注意,使得我有时间谋划下一步。也算是任务圆满成功,本田刺杀成功,我没有命丧当场,“钢笔”没有现身。
但我后来再上班,便时常觉得总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大概还是嚼着我和柳子厚的绯闻。柳子厚搬出我的办公室,他调到另外一间,期间工部局的上级找我谈话,说我是不是强迫人家了,人家来找他告状,我认下一切罪行,不轻不重地停职了一段时间。或许分开是好事,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宜走得太近。在这期间随着我们的八卦逐渐淡去,警察署对真凶的搜捕,让我再次陷入危机之中。
我接到情报,只一字,藏。

那段时间柳子厚与我同时请假,我请病假,但他请假却是因他要结婚了。他结婚的日子定得很急,几乎是平地惊雷,大家都没想到他要结婚。一时众人的目光再次投到我身上,我面色不明,在猜疑中转身离去。随后我告病请假,众人说我是受情伤。
我疑心柳子厚的结婚是组织安排,当然我明里暗里探查过几次,得到的说辞都是门当户对,一见钟情。那太好了。我接到新的潜伏任务,这一次我不在上海,我要去武汉,按理说我不该轻易动的,但是恰巧柳子厚与我之间的“绯闻”,让我这个身份变得灵活——我可以以受情伤不愿见人的缘由辞职。期间我的上线来问我,你知道“钢笔”是谁了吗,我摇摇头一概不知,那人讶异问我,你没见到他?我反问,见到谁。随后那人离开,我便明白,“钢笔”这个身份极其重要,我不知道他的任务,但我猜测既然柳子厚突然结婚,他便也有了新的任务,需要有人和他接应,把我调走也是怕影响他的任务进展。
他大婚那日工部局大部分人都去参加宴席,以致我想递交的辞呈没有递出去。他邀请了很多人,除了我,我无缘。
虽说让我去武汉,但一开始我还是留在上海,我在上海安家,贸然去武汉必会引起怀疑。那一年我难得轻松,接到的任务难度不高,但我不敢掉以轻心。但还是在某日,家中闯入不速之客,柳子厚坐在我卧室的躺椅上,怀里抱着个小孩。那小孩分明也有几个月大了,而柳府那边一丝风声没有传出。
我瞥了一眼已经拉好的窗帘,指了指小孩。谁的。
他点点头,他的。
我蹙眉,你亲生的?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我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要我帮你养?
他小声说,我和他娘九死一生,若我们死了,这个小孩难逃一劫,你带他走。
我反问,你怎么确定我会走。
很快柳子厚掏出来一张去武汉的车票,上面写的我的名字,和一把满弹的手枪。我恍然大悟,组织派来和我对接的人是他。我没有接,而是缓缓念出之前电台通讯里和“钢笔“商定的暗号:“你终于肯接我电话。”
“钢笔”很快接道:“对不起,我结婚了。”

警察没有放过本田刺杀事件的真凶,警方根据鞋底花纹锁定了一部分人,其中就包括当时和我接应的老板,那位老板很快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行刑那日,我正在家里教小孩走路,家楼下熙熙攘攘,人群抗议的声音跟着最前面的绞车呼啸而过,小孩吓得直哭。我不忍看。我忽然想到应该把这个小孩的存在合理化,于是在下月我“奉子成婚”,我宣称,要同妻子到武汉去。
流遍上海的传闻以我二人各自成婚落幕,时有人议论,不知我二人之间真情几斤几两,抑或春宵一夜,抑或逢场作戏。
我将这小孩当自己亲生孩子养,教养他同时不忘关注上海的局势。许是本田刺杀事件我做的事超出预期,组织没再单独分配给我暗杀任务。但在我到武汉的一段时间后,上海租界发生爆炸事件,恰好炸毁工部局附近地界。我猜测是想毁掉工部局里的文件,除了款项,工部局还有部分建筑备案的设计图,若有心人得去便后果难料。
我不知道这和柳子厚有没有关联,我们这样的人不能透露彼此的任务,但起码没听到他的死讯。几年后某日,柳子厚以工部局名义再次找到我,说要重建工部局,目前缺人手,希望我帮忙,于是我在组织的默许下,领着已经六岁的周六借由探亲名义再次回到上海,未曾想再见时险些命丧黄泉。
1937年淞沪会战打响,战火很快席卷整条苏州河,瑟瑟秋风吹不散硝烟,天地混沌,上海沦为孤岛,子厚作为公共人物,在此期间不断遭遇暗杀。柳子厚自我离开后摇身一变成工部局局长,这时我才想通当年爆炸的缘由,工部局这样庞大的信息组织,必须掌握在自己人手里。所以培养柳子厚入局,几年隐忍蛰伏,起初还是不起眼的会计,后越做越好,时机成熟后设计通过爆炸炸死前任局长,使柳子厚名正言顺地结果这把交椅——一步大棋。
几次与生死擦肩而过,便显得日子更暗无天日,周六就在这种情况下长大,我不想让他感到绝望,他还小,于是多教他念一些轻快的诗句。我一开始没有告诉周六我不是他亲生父亲,直至淞沪会战失败。那日许久未联系我的电台再次传递一则危险的任务,我这次潜伏的任务在南京。虽然离上海很近,但是乱世之下一切都岌岌可危,我将周六还给坚守在上海的柳子厚,不能让他跟着我冒险。
我不该去敲他的门,他那时已经游走在生死的边缘,几乎是我去找他的同一时刻枪声四起,我抱起周六奔逃,不料子弹打中我的胳膊。我怕目标是他,于是不敢前去开门,忍痛旋身将周六推进漆黑的门内。门缝张合的瞬间,我看见柳子厚一手端着枪对着大门,一手接过周六,他目光震颤,和我对口型:“跑!”
我翻身滚到另一侧,抱着胳膊向黑暗处滚去,身后乍然枪声不断,交火时我趁乱逃跑,分不清耳畔的轰然巨响是柳子厚的枪声,还是分别时的倾颓哀鸣。我二人就这样失散,我越想越悲哀,我该称他为多年老友,纵然身份特殊,迟迟不相认,但生死之交莫大于天。当年的电光火石,至今如沧海一粟,先是六年不通音讯,自此一别,又是十年未见,加在一起整十六年天各一方,连声珍重道别都不曾有。

受柳周六邀请,翌日我登门拜访柳宅。起初他不见,后来他同意了,我们在书房久别重逢,却有萧瑟之感。
我第一次离开上海时,柳子厚赶在爆炸前提前将我的藏书转移,如今对我而言都是些不轻不重的玩意,但看了不免怀念,怀念第一次知道柳子厚身份的时候,惊讶于他是盟友,悲哀于命途多舛。我一直没忘,即便我极其清楚柳子厚代号“钢笔“,我们从未相认——他还在潜伏。
抗战结束后便是更为紧张的一段时间,甚至风声比当年更为紧张。我说话极其小心,尤其是我接任联合银行的理事,再次出现在上海公众视野中,更是无数眼睛盯着,我顶着前所未有的压力。我和子厚都潜伏将近20年,彼此知根知底,却又好像一无所知。我不知他生辰何时,不知他可有兄弟姐妹,不知他更爱何家酒楼何种珍馐,不知他爱月季还是牡丹,不知他为何潜伏,不知他付出什么,又背负什么,不知他爱谁,不知他日后到哪里去,不知他和我哪日分别,哪日再见。
他躺在躺椅上看着天花板,手边一杯热茶正冒着热气。我进门后他未曾移眼,只道了一句“来了”。而我连和他叙旧,都不知从何开口。
柳子厚比我显老,他整20年未曾松懈,日夜担心活不到明天,殚精竭虑下白发从鬓边蔓延。我苦涩笑道:“柳先生比我还显老许多。”
“人都有老的那一天,你也不例外。”他靠在躺椅上喝热茶,一副闲适的样子,日头将他白发晒得晶莹似雪:“许久不见刘先生看着更精神,比当年还神采奕奕,莫不是返老还童了?也对,刘先生和妻子婚后美满,真是佳偶天成。”
“对了,你妻子呢?”
他放下茶杯坐起身瞥了我一眼,瓷器碰出一声脆响,目光无悲无喜地审视我,然后又躺回去:“她死在敌人的枪下了。”
我身形一僵:“对不起,节哀。”
换来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你啊,少来柳宅了,十几年前的事你还惦记什么,你就当它是一场梦吧。”他再次提起当年的绯闻,我知晓这是在警告我不要与他来往,他身边已有人怀疑他。
“为什么?“
“有缘无份就是这样。“他意有所指。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我抽动嘴角,重逢的欣喜顾及不上,转而风雨飘摇,今朝一别,天人永隔,大有穷途末路造化弄人之感。我自嘲一笑,试图接着扮演好这个“旧情人”形象,却怎么都看不清他的脸:“我……不管你怎么想,当年确实真心相待,若你连像好友般见我都不愿……算了……”
其中混进我的真心,我对他什么都不能说,我看着他赴死,道别不过一句“算了”。
他依旧躺在那里等待着命运的宣判,似乎看见了一条结局,看着天花板的眼神移到我身上,他的眼神坚定地在我身上流连,像是烛火将尽未尽时最灿烂的一刹:“我累了,你还有别的想说的吗?”
“我的储物柜密码……你还记得吗……我给你写下来,那里面还有好多书……你要喜欢一并拿去吧。”
他忽而笑了,眼角眼泪刮深愁容,让他一瞬间变老,他摇摇头:“你忘了,那里早就炸毁了。”

一九四七年三月,柳子厚身份暴露,身负重伤的柳子厚拉着特务从上海某处高楼楼顶一跃而下,不幸坠亡。事件发生时距我那日见柳子厚不过相隔一周。
之后我被关押审讯,虽受了点折磨,因我几次和柳子厚接触,都以对他死缠烂打的“旧情人“出场,反而因祸得福,不日便被放出。期间我得知他们一直在找“钢笔”,此举一连牵扯出我的上线电台,一时风声鹤唳。我后知后觉,“钢笔“其实是我上线的上线,所以我的一部分任务也出自他手。但我疑惑为何他们还在找”钢笔“的下落。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他死时的身份不是“钢笔“。
出狱后我闭门不出,期间又有人送来他坠亡那日怀揣的手表,已跟随他坠楼一并损坏,指针依旧停在他死亡的那个时刻。我回去后研究,发现手表内部有空间可以打开,打开后是一张纸条,上写着几个数字,恰是我当年的储物柜密码,这密码的后四位便是我的代号,我翻过去,他写下:继承我。
我顿时如坠寒窟,心如刀割。
他出殡那天日光灿烂,竟有些刺眼,我却不合时宜地想到,他其实早就想到会有今天了,所以死得毅然决然。一瞬间日头渐冷,冷得我低下头去环住自己,我无资格为我二十年同舟共济,却相知甚少的盟友吊唁,这恐怖的时局下我连眼泪都不能为他流。我形销骨立地走,我只想这样走到天尽头,三日后被警察署的人抓到送回家里。那段时间我日日去水边洗面,其实是不让任何人看到我的眼泪,不日又传出传闻,说我伤心太过得了癔症。
之后我继承他“钢笔”的代号,再次潜伏下去。
两年后尘埃落定,我如愿平安老去,终于追随上柳子厚的白发,发确实是从鬓边开始白,据说心思太重的人先鬓白,我们潜伏了大半辈子,倒毫不意外。某年某月某日,我再次梦见柳子厚,梦回他坠楼那日,只不过在梦里我成了柳子厚,我站在楼顶和两名特务搏斗,打得难舍难分,低头时发现自己鲜血淋漓,而感觉不到痛。再一转,强烈的失重感席卷而来,又好像飞在云端,我坠楼了,躺在大道之上,看着自己的血盖住全身。身旁的特务死不瞑目,我却失去痛感,甚至还能完好无损地站起身。
我站起来,看见方才躺过的位置,柳子厚正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他身上没有血,又好像当年分别时他躺在躺椅上的模样,那样闲适自在。
他问我,你疼不疼。我在梦里破涕为笑。我疼,我疼。我的旧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