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是庄周梦到了蝴蝶还是蝴蝶梦到了庄周。
后来他们时常讨论,那是一场幻梦,还是梦中惊醒。他们现在是回来了,还是又沉入梦中。
梦有几层,是那个世界,还是那场漫长的戏。
这简直像把一面镜子对准另一面镜子,光在镜面之间来回奔走,看不清起点在哪里。
所以这一遭,到底是为了做梦,还是为了醒来呢。
问题太多,答案太少。高中学历拖了后腿,三十多岁的阅历也无甚帮助,两人聊不明白,只觉得被一些玄妙的东西击中,心里不好受,身上甚至感觉毛毛的。田雷说,干脆明天和我去庙里拜拜吧。
郑朋说那行吧,那我顺便…去买个那个香灰琉璃手串。
田雷笑他关注点偏了,手串比佛祖重要呗。
郑朋也笑着回,家里有一个信的就行了。
三十一岁的郑朋醒来,发现一切都不太对。
被子和床垫是陌生的触感,身边是出租屋黏着蚊子尸体的墙。一抬手,胳膊上的疤痕贴也是久违的景象。
摸手机,这是哪个远古款式,一看日期,2024。
一个猛子坐起来然后连滚带爬地冲去卫生间,毛寸像一颗青硬的水果,好一张青春年少瘦巴巴的脸,瞪着眼睛不知道要透过镜子看到谁。
回忆的动作像在用一把洛阳铲,一下一下,从脑中掘出截然相异的地质层。
这一层。他三十一岁,刚和田雷一起买了四环内的大平层,巡演结束后是久违的假期,还有很多对未来的计划没完成。
那一层。他二十一岁,住在偏远的出租屋,还债进度慢了不少,正在和一个同为收银员的女孩谈一场不太像样的恋爱。
再往下,铲子轰然碰到空。田雷跑哪去了?
郑朋小时候网文是没少看的,早年还演过穿越剧,但即使如此接受自己回到过去也还是有点难度,况且现在身体不好受。地质层骤然颠倒,年轻的覆盖住老的,记忆的细节比起在侵入更像被剥夺,郑朋被脑海中陌生的画面和巨大的抹去了什么的感觉搞得头痛,又回床上缓了很久才再起来,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真的在另一个过去。没有田雷的另一个世界。同一条河流的另一个枝杈。平行宇宙吗。
他居然从来没认识过郑朋。
田雷被回忆灌得发晕,坐在沙发上撑着头僵着,陌生的,不,是他女朋友的女人远远地问他怎么了,他没法答,只说有事出去一趟。
记忆告诉他这里是杭州,记忆里的北京是很遥远的事情。
田雷像个误闯城市的野生动物,在不属于自己的街道茫然地游走,走不明白,突然想起还有互联网,打开手机搜,梓渝,跳出来的东西好歹证明有这个人存在,还算能松一口气。
经济人的电话打了过来,问他确定不演那个角色吗,好歹是男主。田雷搜寻了一下记忆,想起自己已经拒绝过一次了,而且又是个都不知道能不能播的耽美,田雷有足够的经验知道这题材未来也没啥前途,很干脆的再次拒绝。
随便找了个店坐下来,看着梓渝那些选秀淘汰的片段,零星的路透,做收银员被粉丝拍下的生图……照片里的少年眉眼青涩,神情里一丝微微的苦,瘦得脸颊都凹陷。
这些物料让他感受到熟悉,但存在感极强的大段记忆在不停提醒他,这个人和他没有关系。这只是一个漂亮的、辛苦的、在另一个轨道上运行的年轻男孩。这不是他的郑朋。
他心脏一阵抽痛。
郑朋戴着假发,就这么恍惚着去了BF上班,机械地整理着一排排衣服,灵魂却悬浮在半空,审视着这个没有田雷的2024。
那个同为店员的女孩,他的现女友,凑过来关切地问他是不是不舒服,眼神清澈,满是未经世事的单纯。郑朋用三十一岁的灵魂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他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在他的“真实”记忆里,他们作为同事从未产生过交集,如今这段关系凭空出现,该怎么处理,也是一件难事。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麻木地掏出来看,是一条语气公式化的短信:
梓渝先生您好,感谢您参与《逆爱》剧组吴所畏一角的试镜。您的表现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但经过综合考量,角色另有安排。期待未来合作。
《逆爱》?吴所畏?
隔着陌生的记忆和近十年的光阴去捉住一个遥远的梦,与水中捞月有什么区别?
但当回忆被打通,无数细节顷刻间淹没郑朋,竟让他不受控地摇晃了一下,差点栽倒在地上。
女友惊慌地扶住他,和另一个同事一起把他架去了库房,他只说自己是有点低血糖,赶他们回去上班,坐在摞满T恤和短裙的货架前,大脑竭力运转。
同事给他的糖在嘴里黏稠地化开,那个经年的梦居然变得历历在目。
他在炎热的夏天进组,与一个高个子的陌生男人搭戏,在围读时眼神交汇,拍定妆照时生涩地触碰对方的身体,办公室里越发狂热地亲吻,然后一发不可收拾,从剧组布景搞到酒店床上,借着角色的皮和走戏做借口肆无忌惮地相爱,最幸福的时刻满脑子却想着没希望的未来,于是在爱意达到顶峰的杀青宴后落荒而逃。然后梦在这里猝然结束。
那个和他搭戏的男人当然是田雷。
那时他只当这是自己压力过大时的虚妄幻想,打乱了熟悉和陌生,台前与地下,把自己对于圆满和受人祝福的渴望揉成了一个梦,甚至在梦里都免不了焦虑,梦而已。
可现在,《逆爱》真的存在,吴所畏真的存在。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么他的对手演员……会是田雷吗?
他在上班的路上已经查过了田栩宁,ip地址在浙江,好多记忆里他演过的东西都换了别的演员,仅有的一点资料里,除了那张脸,一切都陌生的让人胆寒。
眼下这部剧,是他目前能找到的唯一一个与田雷产生交集的可能性,也是与他过去的那个世界唯一的连接。
他必须拿到这个角色!
他立刻回复信息,请求再争取一次试戏的机会,言辞恳切,姿态谦卑,却用着三十一岁的灵魂才有的精准的策略。信息发出,他背靠着冰冷的货架,感受着二十一岁心脏在狂野的跳动。
现在他在这里,那“田栩宁”去哪了?
三十六岁的灵魂被困在二十六岁的躯壳里,记忆错位的恍惚减弱后,一种关于存在与掠夺的伦理困境,开始让田雷全身发凉。
他取代了“谁”?
那个和模特公司解约后选择南下杭州的田栩宁,那个原本应该拥有这具身体和这段人生的二十六岁青年,他去哪里了?是被自己这个异界来客覆盖了吗?
而自己又会在这里呆多久?替他过完接下来的所有人生吗?如果他会离开,那么再回来的人发现自己的人生已被另一个人篡改,他会怎么想?
他和女友已经在谈婚论嫁,记忆里的他们也还算恩爱,尽管这世上没有任何两个人,没有任何一段情能超越他和郑朋,他也不能否认这段确实存在的感情。
他该对这个完全陌生的女人怎么办?该对这段不属于自己的人生怎么办?
而另一个世界真实的自己呢?他还能回去吗?他的郑朋又该怎么办?
无力感把他淹没,经纪人的微信在这时发过来:
那边还想再争取你一次,你确定不演吗?片酬可以再谈
现在和你搭戏的男主已经选好了,我看了,长得不错,说是演戏也挺灵的
照片发你,你查查他,看有没有兴趣
一张照片跳出来,白底公式照里,年轻男孩冲着镜头干净的笑着,两颗眼下痣在田雷心里戳出两个洞。这是他忘了自己都不能忘了的一张脸。
是他。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答应了演这种戏。
他的郑朋,没出头前受过多少苦,他比谁都清楚。而在这个世界这个同样的男孩,正走在那条同样艰难的路上,甚至可能更加孤立无援。
这个田栩宁,也和他一样演过那个没有办法被播出的耽改剧,况且已经有了女友,对这类题材有极大的抗拒。
答应出演,无异于用一个不属于他的人生,去靠近一个不属于他的人。
可如果拒绝,他没有办法接受,在这个已经全然陌生的世界里,明知郑朋在那,却要转身离开。
而最卑劣的想法……如果他不去,要和郑朋演亲密爱人的…会是别人。
田雷闭了闭眼,无力抵抗地拿起手机,给经纪人发去了微信:
是他的话,不排斥。
您和那边说一下吧,我接了。
再次收到剧组的短信,果然已经是通过面试。郑朋把手机锁屏,又深深吸了一口烟。
扮演一个年轻的梓渝并不太困难,他有记忆,有做了多年演员的技术,问题在于这具身体本身。它带给他许多属于“原主”的精神状态和肌肉记忆,这本是件好事,但与此同时,它简直像一具盛满了情绪的容器,让郑朋甚至觉得比起扮演,这些天来他几乎是在被一个更年轻、更尖锐、也更痛苦的自己同化。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二十一岁的自己的身体里,居然会有那么多不安和忧郁,那么巨大的迷茫和空洞,那么偏执和拧巴的野心。那些东西把他填得太满,与他三十一岁的彷徨和惊惧混在一起,几乎要让他被自己撕裂。
内外交困中,他试图处理与现任女友这段关系。成年人的手法要温和,要负责任,但眼前的小孩年轻而易碎,切断需要时间与距离,他只能暂且低头维稳。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在试着维持生活。要打扮自己,要上班,要学跳舞,要直播,要维护和粉丝的关系,无尽的事,好歹有相应的无尽的精力。
与此同时,“那个”田栩宁根本像个僵尸号,从不更新社媒,也没有新的粉丝路透,把那点能找到的资料都研究完后,他只能承认这是一个和他没有关系的人,和他的田雷区别很大的人。
不是没想过在微博或者抖音发点什么试探的东西,比如有暗示性的文案或只有他们懂的元素的照片,但当手指放在发送界面上,郑朋发现他不敢。
那种作为一个闯入者,与这世界不重合的微妙感觉让他脊背发凉,他不敢贸然露出不属于这里的马脚,冥冥中一丝隐约的压力要他先隐藏。
以及一丝微弱的侥幸,比起发出信号而没有被接收所带来的绝望,他更希望亲眼去看。
田雷最终还是找了个拙劣的借口飞去了北京。他戴着口罩和帽子,像个见不得光的幽灵,在BF边上游荡了一整个下午。
按说做个顾客直接去结账根本没有任何问题,可是田雷自问,自己真的不敢。
作为一个带着十年记忆与爱意的异界的灵魂,凭借着对另一个郑朋的了解和无法割舍的感情,贸然闯入这个年轻男孩的生命,这算什么?
凭着那股想要靠近、想要确认、甚至想要再次拥有的冲动,去打破他既定的人生轨迹,这与那些用财富和权力肆意玩弄他人命运的混蛋,又有什么区别?
他已经窃取了这个二十六岁的田栩宁的人生,不敢再往这诡谲的命运里牵扯进别人。
直到晚上,他远远看到那个高挑单薄的身影陪着几个粉丝走出门,被送到地铁口后他拐进那个巷子,过了一会儿出来时身边多了另一张哭肿了眼的脸。
干净漂亮的男孩侧头倾听着,不时点头递过纸巾,年轻的脸上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这不像是他的郑朋。
他有着田雷从来没见过的表情,有自己的恋人,有相似但不同的,完整的生活。
涌上心头的是尖锐的失落和一种极为复杂的…释然。
失落于确认了对方的“陌生”,那破灭的一点侥幸的希望。
释然于……他终于可以给自己那躁动不安的灵魂一个明确的交代。
他不用背叛二十六岁的田雷和他的女友,不用背叛属于他的郑朋,不会对这个世界造成不可逆的改变。
无论他要在这个世界呆多久,他离开后,都应该是一个可控的局面。
目标因此反而变得清晰起来。
他要进组,以一个纯粹的前辈和合作者的身份。
他会尽自己所能,在专业上引导他,用经验帮助他,在可能出现的行业倾轧中保护他。
拍耽美是条危险的捷径,既然梓渝选了这条路,他就要用他有的所有阅历,帮助他火起来,走得顺一点。
他会恪守界限。戏里是搭档,戏外是路人。绝不越过雷池一步。
送他上青云。
临近开拍,剧组的资料发了过来,演员一栏果真是那个叫田栩宁的名字。
而拍摄地,居然是无锡。
无锡,当年田雷离开后去的第一个地方,也是他们复合时的地方。
这个在他的世界里只是随机出现的城市,现在居然要变成命运的舞台中心了吗?
郑朋闭上眼睛,又去无力地点燃了一支烟。
这几个月来他已经习惯了作为一个年轻的自己去生活,也接受了自己来到一个时间线在过去的平行宇宙的事实。
他刷了些穿越和重生小说,研究了各种平行宇宙理论,被《彗星来的那一夜》吓得够呛,看了著名的“潘博文事件”,那个疑似朋友消失去了平行宇宙的推论难受得他一整天吃不下饭。最终,除了接受自己目前的情况好像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不是没想过像小说里那样凭着多长的几年记忆去做些投机取巧的事,比如投资或者找个未来真正的大爆剧,但其实很多东西他也算拥有过,如今也不急着要如何,与那些浮华的名利相比,他真正急于找回的从来就只有田雷一个。
他害怕,自己的任何一个微小举动,都会像蝴蝶效应般搅乱这个世界,导致某些无法预料的可怕后果,失去和田雷相遇的机会。
为此他甚至还在努力练舞,准备那个梓渝之前报名的选秀节目,尽管曾经那个节目被他和田雷商量之后放弃了。
这一练居然练到气胸复发。躺在床上艰难地呼吸时,郑朋抬起胳膊端详那一道道白痕,又一次意识到和田雷在一起改变了他多少。那个管着他抽烟,禁止他自残,要他好好吃饭睡觉的人,像为他这个妖怪量身定制的法器,他被镇住,收敛了爪牙,乖顺了这么些年,简直忘了这个摇摇欲坠的样子才是自己的本相。
开拍的日子随着头发一点点长起来的速度迫近,郑朋终于勉强调理好了身体,也慢慢和女友放冷了关系,收拾好两大箱衣服,孤身一人坐上了南下无锡的高铁。
当年田雷离开,看到的也是这一路的风景吗?但这次,是去和他重逢的。命运多奇妙。
剧本围读在一个装修简直是缅北风情的小旅店,对于从十年后的经济条件回来的郑朋尤为有冲击力。哇哦,命运的舞台不会把我卖掉吧,他颇有网感地在心里暗暗吐槽。
田栩宁比他来得晚一些,郑朋素颜戴着冷帽,抬头看着他也是一副随意的装束大咧咧地走进来,活生生的,带着体温的,陌生的。
他和每一个工作人员打招呼,连带着也和演员们挨个颔首,目光平和地扫过全场,在掠过郑朋时没有丝毫异常地停留,露出温和老实而略显客套的笑容。
“我是池骋的扮演者,田栩宁。”
“我是吴所畏的扮演者,梓渝。”
八个假名,四个演员,四个角色,其中掺了一个出错的人在演的假人。
这小破房间,装得下这么多人?
围读就这么在几个人半生不熟的尴尬中进行下去,田栩宁对着他专业但带点羞涩地念台词,在需要情绪投入时,也能展现出足够的张力,当不用在戏里时偶尔和郑朋对上视线,那眼神里是有着礼貌和距离感的友善。
一个没在说台词的间隙,田栩宁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郑朋瞥见了那弹出的一条信息:
宝宝,那边还顺利吗?记得按时吃饭。
很合理啊。他都在谈恋爱了,田栩宁为什么不能?郑朋死死盯着眼前的剧本,旁白正读到两人那被岳悦的电话打断的将落未落的一吻,尖锐的酸涩冲进鼻腔和眼眶,他把牙关咬得死紧。
“我欠你的,一定会还给你。”
那原本是池骋的台词,郑朋听着,却把主角代入成了自己。
我欠你的……
在他真实的世界里,他和田雷,各自欠了对方五年的人生。
而现在,在这个时空错位的片场,当这个陌生的田栩宁用如此认真的语气念出这句台词,郑朋竟忽然被一个可怕的想法击中:
如果因为他这个“异乡人”的闯入,导致这个田栩宁无法爱上这个不再“纯粹”的梓渝,那他岂不是……连这个世界的田栩宁和梓渝本该拥有的这场爱,都欠下了?
这个念头让他恐慌到几乎战栗。
一定会还给你。
怎么还?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真正的梓渝还给真正的田栩宁。
把多出来的十年收回去,把多余的预知藏起来。在他面前,只给他一个纯粹的二十一岁。
郑朋猛地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再抬头时,已换上了一种更符合年龄的试探的眼神,来自一个似乎真正的,强装着镇定,担心着自己不够好的新人。
我欠你的,一定会还给你。
把那个真正的梓渝,原原本本地还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