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再见到毕业了的学生是一个秋天。白厄坐在他对面,专心致志地食用一份肉排,并在某道平静又坚定不移地视线中感到一丝熟悉的消化不良。
“怎么不吃了?那刻夏老师。”白厄吞下食物,问他:“是胃口不好么?”
那刻夏托着下巴,避重就轻地回复:“嗯,最近有些感冒。”
不,情况远没那么简单。最近实在有些倒霉,在学校忙得头晕眼花,踩着周六的尾巴想回家睡个好觉,一进门就见前妻在沙发上宾至如归地坐着,桌上放着她自己沏好的清茶,徐徐冒着热气。
那刻夏在和阿格莱雅对视的下一刻便有了转身就走的欲望,这绝不是开玩笑,因为他真这么做了,那一瞬间他失去了很多东西,比如一张体面的脸。所幸阿格莱雅及时把他叫住,疑惑道:“至于看见我就跑吗?”
那刻夏沉默片刻,转身泰然自若地问:“你怎么会在我家?”
“嗯,很奇怪吗,”前妻理所当然地答复,“这里从前也是我家。”
严正声明,那刻夏绝对不害怕阿格莱雅,从来不会因阿格莱雅而感到棘手或头皮发麻。如果一定要给他的行为去找一个理由,他只是累了——人在疲惫的时候可能什么也干不了,也可能什么都干得出来,就像此时此刻。他状态极糟,心情也乱成一团麻,还是硬撑着答复:“有什么事吗?”
阿格莱雅坐回去,一只腿从容地搭在另一只的膝盖上,双手交叠,静静地观摩着他,姿态宛如端坐在几百平米的总裁办公室。
“你瘦了,”总裁用一种冰冷的目光打量他,“生病了?”
“……不关你事。”
“看见你过得不好,我还挺开心的。”
嘁,说这种话,是指望自己呛回去吗?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这样幼稚、不可理喻,他们已经过了总是愉快地无话不谈的阶段,也过了总是不愉快地无话不谈的阶段,如此推断,目前应该处于无话可谈的阶段。
阿格莱雅见他一言不发,反而笑了笑。
“开个玩笑,希望不要介意,这次来是想邀请你……”女人缓声道,“嗯,不知你是否愿意同我吃个晚饭?”
“对了,这次请老师出来吃晚饭,其实是有些事想要聊一下……”白厄有些赧然地说。
早料到学生不会无事献殷勤,那刻夏想了会,问:“是工作方面的难题?”
“哈哈,工作的话......虽然有些忙碌,还总出差,但我都应付得来。说来惭愧,其实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属于我私人的小小问题。”
哦。那刻夏点头,托着下巴的手换了一只。
“是想念我了吗?”他镇定地说。
“——咳!”白厄被呛得连喝几口水。
那刻夏好笑道:“看来是没有了?”
“没有没有,”白厄说完觉得有什么不对,急忙改口,“有的有的!离开老师这几年,我无时无刻不怀念从前上学的日子,和风堇师姐,还有遐蝶......”
这倒提醒了那刻夏。“你和遐蝶最近怎么样?”他带着八卦的语气问道。
是了,他这两位学生,当年可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成绩斐然,郎才女貌,在旁人眼中堪称佳偶天成。而这样优秀的两人,又恰好都在他门下。
面对这个的疑问,白厄脸色看起来却不太好。那刻夏不免有了猜测:“分手了?”
校园恋爱很容易落到这个境地,夏老师对此表示十分遗憾。
白厄说:“倒也不是,但确实是出现了一些难以言说的问题。”
那刻夏说:“难以言说,就别说咯。”
“怎么这样,”白厄带着一种开玩笑的抱怨,“那刻夏老师,真是残酷啊。”
“我还是比较喜欢学生能够有话直说,况且,我不认为这是难以启齿的话题。”
听了这话,白厄仿佛获得了什么灵感。
“那我能不能先问问老师......”他隐秘地坏笑着,“老师谈过恋爱吗?”
“……”
那刻夏抱起手臂,挑起一侧眉毛,感到点微妙。
“嗯。”
白厄快速眨了下眼,追问道:“那......老师结过婚吗?”
那刻夏轻轻点头:“嗯。”
连续获得两个肯定,白厄却不知为何有点语无伦次了,过了好半天才说:“这样啊。”
那刻夏注视着他:“怎么不继续问了呢?”
“有点,不知道怎么问下去了......”白厄干巴巴地说。
“那就继续讨论你和遐蝶的事吧。”
“等等,等等,”白厄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呃,你和师母,结婚多久了呢?”
那刻夏将目光挪开了一点,好像是打算回忆,又好像只是做个样子。
“我们认识十多年,”他答非所问,“去年离的婚。”
白厄呆呆地说:“哦。”
“还有想问的吗,关于我?”
白厄缓慢地摇头。
既然如此,自己的事放在一边,先解决学生的吧。很容易看出,白厄似乎真的遇到了十分巨大的问题,并且第一句就相当石破天惊。
“其实,我和遐蝶并没有真的在恋爱,”他边说边心虚地移开视线,“具体的情况,该怎么解释呢?当时她的创作遇到了瓶颈,想要从生活中获得灵感......所以她拜托我,我、我便答应了。现在想来,完全是儿戏一样。”
那刻夏沉默片刻。“创作瓶颈是什么?”他费解地问:“是哪一种创作?”
白厄斟酌着词句:“老师可能有所不知...遐蝶有个写小说的副业,她给我看过一些作品,虽然看不懂,但很有趣。”
小说? 那刻夏顿时像大地兽嗅到了美味的红土,产生了额外的兴趣。他身体微微前倾,浓烈的好奇心让白厄有点傻眼:“是哪一种小说?需要从恋爱中获得灵感的那种?”
白厄似乎从未深思过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才点头:“或许是吧。”
“可以告诉我她的笔名吗?”
“这个,还是不行吧......”白厄哭丧着脸,“老师如果想知道,可以自己问她,我、我不好擅自主张。”
好吧,那算了。
“你有没有想过,”那份兴致渐渐淡去,那刻夏再次支着脑袋,平静地看着他说,“以遐蝶的个性,会找身为异性的你寻求帮助,本来便是相当破例的事。”
白厄:“......啊。”
“而你会答应,哼,也相当有趣。”他慢条斯理地推断着:“白厄,你觉得,是否有这种可能——”
“嗯?”
“你们本就两情相悦?”
白厄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很快笃定地说:“不会的......根本没有这个可能。”
那刻夏说:“为什么?”
白厄盯着他瞧了一会,好像明白了什么。夏老师对结论的正确性毫不关心,根本只是逗他玩玩。“首先我清楚自己,一直以来都把她当作很好很好的朋友看待,这种情谊是不会混淆的,”白厄看了那刻夏一眼,“至于她......虽然不清楚她当初为什么会找到我,但至少现在的她不可能喜欢我。”
“你的意思是,她现在有了真正喜欢的人,向你提出了分手,而你为此十分苦恼?”
“啊?先等一下,”白厄被老师快速的推断吓了一跳,“还没有到那个地步,好吧,其实也差不多了。具体来讲,她最近确实为情所扰,而那个人,我个人认为不是十分合适......”
年轻人真是很有活力。那刻夏顺着话问:“哪里不合适?”
白厄说:“因为那个人是她现在的上司。一个很厉害的......女人。”
首先,喜欢女人,这并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其次,怎么会有人喜欢上司呢?这就和看病爱上医生,上学爱上老师一样不可理喻。
“哈哈,对、对呀,是挺奇怪的。更重要的是,说是上司,其实是集团公司的总裁,对一个初入职场的后辈青眼有加,怎么看也十分可疑吧。”白厄补充道。
那刻夏思索一番。就他的婚姻经验来看,总裁不是好惹的角色;而就他阅读小说的经验来看,和总裁的爱情注定充满坎坷。
“但这也不是我能贸然插手的事情,”那刻夏表示,并在接下来问出了让他后悔的问题,“不过,到底是我从前的学生,如果真的被居心叵测的前辈利用,我也不会允许。首先,你需要告诉我:那位总裁是谁?”
晚上八点,那刻夏和白厄拖拖拉拉地结束了一场晚饭,原本决定驾车回家,半路却接到来自学校的电话。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科研生活只能是理想,惹人厌烦的琐事总是没完没了,而能帮他打杂的得力干将,比如风堇,又好巧不巧在几个月前选择出国深造。
按理说他是不缺新学生用的,但事实是他不可避免地变得焦头烂额了不少。
轿车开不进某条小道,树庭大学山坡多又路途远,他索性下车扫了辆共享单车,混在学生群中骑行穿校。时值初秋,理应干燥凉爽的天气,不知为何总萦绕着一丝令人不爽的潮。教授在骑行中跑了会神,白厄泛着浅红的面庞再度浮现,带着年轻人的忧愁烦恼和年轻人的愤愤不平,慎而重之地告诉他那名【横刀夺爱者】(……姑且这么称作吧)的名字。
——阿、格、莱、雅。
真是人活久了什么都能见到。那刻夏在行政楼前的小广场停下,四周错落种植着桂花、石楠、李树,间或几株樱花。丹桂馥郁间,他瞥见枝头几点异样的粉白,凝神细看——竟是樱花。
是会有这样的情况,在秋季低温气候中,短暂的升温让植物错以为春天要到来,二度开出了花。他在这样难得的樱花下驻足,与行政楼门口的女人对视,轻微地拧起眉毛。
若他没猜错,那通将他叫到此地的电话,许是阿格莱雅滥用财力的成果。怪就怪树庭大学表面光风霁月,内里却难逃财权侵蚀。广场人迹稀少,树影婆娑,路灯光昏沉而温暖,本应是校园情侣漫步私语的场景,可惜这里只站着一对早已离散的旧人,实在不合时宜。
那刻夏没再选择转身就走。丢脸的额度早已耗尽,他只能硬着头皮,先发制人地开口了:“不过是没答应和你约饭,用得着这般穷追不舍?”
阿格莱雅斜倚石柱,静默地望了他一会儿。
“还记得这儿吗?”她一反常态,用一种让人难免恶心的抒情腔调叙述着,“我第一次见你时,就是在小广场边的草坪……你躺在树底下小憩,脸上盖着书。我在校园取景,经过你时莫名心生好奇,将书拿起来翻看几页,你睁开眼,迷迷糊糊地被吓了一跳。”
一阵无言。
“所以你今天这样,是对我念念不忘了?”
“你今晚明明有空,不是吗?”她换回熟悉的语调,“宁愿临时答应学生,也不愿接受前妻的邀请。教授,就这么视我为洪水猛兽?”
这算质问吗?该质问的人本应是他才对吧——算了,他才懒得争这个理。那刻夏先是感到不屑,随后一阵头晕袭来,他急需一场安稳的睡眠,可天不遂人愿,总有人不肯放过他!“我从前怎么……”
不知道你有这么自作多情。他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阿格莱雅衣摆飘飘,一步一晃地走下阶梯,那刻夏终于在浓郁的桂花香气中,嗅到了若有若无的酒气。
实话说,他并不讨厌酒精。烦躁的时候、郁结在心的时候和一筹莫展的时候,短暂的麻痹确实能够让人获得快意甚至勇气,哪怕只是虚假的。所以……
阿格莱雅用一种严厉又醉醺醺的眼神看着他,抬起手戳了戳他的胸口,那刻夏轻巧地捉住她的手指,迅速撤开后,沉默地回望过去,等她先开口。
“还在装模做样么,大表演家?虽然外界对你有诸多误解,我却不认为你是这般迟钝的人,”阿格莱雅说,“那位名叫白厄的学生对你有意,难道你看不出来?”
又是一阵轻轻的晚风,捎带来远处模糊的人声和细碎的虫鸣。有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阿格莱雅颊边,她脖子上的丝绸领巾随着清风寂寥地摆动着,只是此刻无人在意这样的细节。
对于那刻夏来说,面对阿格莱雅总需要警惕,就如同此时此刻,她看似抒情又脆弱的外表下必定别有用心。他开始思考自己为何会与她牵扯到这个地步:如果那天她没有失礼地拿走他脸上的书,如果那天他没有应约来到春樱烂漫的大道,如果阿格莱雅没有轻靠在树干上,开口这样对他说……阿那克萨戈拉斯,我对你有意,难道你看不出来?不管有没有看出来,现在都应该听明白了。
所以,你要拒绝我,还是答应我?
答应了吗?后悔了吗?难堪了吗?为什么多年以后会不敢面对呢?难道堂堂阿那克萨戈拉斯,竟是因割舍不下,而畏惧旧情的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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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格莱雅再次宾至如归地坐在他家的沙发上,小口饮用着热腾腾的醒酒汤,面对前夫的提问,若有所思地开口道:“遐蝶?哦。”
那刻夏:“……事关我的学生,劳驾你说得明白些。”
阿格莱雅将手中的瓷杯递向他。
“怎么?”
“烫。”
那刻夏便接过去试了一口,还行。总裁的舌头难道比一般人更高贵?
“我记得她,并且印象深刻,她是个好孩子,”她终于接回之前的话题,“工作踏实、肯干,为人善良,而且在不少方面……都颇有才华。”
“……哼。”
“不过至于你说的,我是否利用了这位年轻人的感情,”阿格莱雅直截了当,“容我质疑,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是说,能得到什么好处?”
“如此来看,白厄在我面前全是胡说了。”
阿格莱雅好像没料到他会顺着说,顿了顿才道:“也说不定是哪里让他造成了误会。”
“比如?”
“我有意提拔遐蝶,或许让她遭受了不必要的目光,而白厄是个,呵呵,讲义气的孩子。”
“……”
“这样看着我做什么?”阿格莱雅说,“我并不了解你那位学生,也完全不清楚他们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
那刻夏按住眉心:这显然是知道得太多了。是他大意,不闻不问地放任自己两个傻学生在外闯荡,哪想会撞上阿格莱雅这种居心不良的女人。他沉吟半晌,问:“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阿格莱雅好像有点困了,手背贴着嘴唇打了个哈欠。困意大概会传染,那刻夏将目光落到地上去——真想此刻就倒在床上,抱着玩偶,缩进被子里,至少有一个晚上什么也不要再思考。
“你说谁?”她问。
“白厄。”
“是他先找上我的。”
“为了遐蝶?”
阿格莱雅将手放下来,青金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似乎在观察些什么。
“不,”她说,“为了你。”
意外,然而又不太意外的答案,那刻夏自然地想起白厄在餐厅一连串的追问。如果他在此之前已经认识阿格莱雅,那这些问题便显得十分刻意了。坦白说,那刻夏和阿格莱雅都没有对婚姻状况做过保密工作,从开始到结束都没有。如果有人真想打听,绝非难事。
“你现在能理解我的心情了吗,那刻夏?”阿格莱雅忽然问。
那刻夏正出神,闻言对她眨了眨眼,没听懂她在问什么。
“后辈的倾慕是很危险的东西,”阿格莱雅说,“他们可能并没搞懂自己需要什么,也不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长辈的关怀让他们混淆了崇拜和爱慕的界限。不过,毕竟还年轻,搞不清楚也没关系。”
那刻夏和她对视片刻,很快明白了,“你大老远来找我,是为了提醒这个?” 他几乎失笑,“即便真如你所说……难道我会是那种和学生纠缠不清的人?”
“啊,那倒不是,”阿格莱雅微微一笑。灯光下,她的眉眼显得格外柔和,“说起来,这么晚了,你不打算休息吗?”
昏沉与无力感如潮水般涌上,他意识到那杯醒酒汤的问题远不止是“烫”,“你……”他刚开口,一阵更猛烈的眩晕袭来。
面对阿格莱雅应该警惕一些的——这是那刻夏的经验之谈。所以,不该因残存的厚道带醉酒的前妻回家,不该就着从前的习惯顺其自然地接过前妻递来的瓷杯……
简单来说,阿格莱雅这个卑鄙又无耻的女人给他下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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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沉沉间,那刻夏最大的疑问是:阿格莱雅到底想干什么?果真是对他念念不忘,她完全可以有话直说,他为人大度,不会太介意的。最好,再说清楚是哪里让她念念不忘,他马上改正……呵,该死,阿格莱雅大概有意把他药成傻子,总之他现在头很疼,疼得快驾鹤西去了,下一秒将要看见人生的跑马灯。
他看到了:阿那克萨戈拉斯教授的一生波澜壮阔,其人天资聪颖、学术成果斐然,桃李满天下,最大的败笔是和一个名为阿格莱雅的女人结成夫妻。他还记得新婚当夜,阿格莱雅坐在床边,抬手捧住他的一边脸颊。那刻夏蹭了蹭她的手心,问她,怎么了?阿格莱雅忽然问,那刻夏,你知道我看中了你什么吗?
他疑惑地问,什么?
阿格莱雅用一种玩笑的语气回答,你有一张好看的脸。
这大概就是一段失败婚姻的开端。金织集团的总裁大人对美有着严苛的追求,其丈夫可能不幸同布料、宝石与针线划成了一类。尽管那刻夏有着身为学者聪明绝顶的脑袋和自负自傲的心,以及能和她吵得有来有回的伶牙俐齿……之类听起来不太美的品质,但总裁对这不美的一面同样表示认可,以及,没有那么重要。
“你在想什么?”阿格莱雅问他。
“……你,”那刻夏艰难地说,“先松开我。”
他被女人的丝绸领巾反手绑在床头,衬衫上衣被细致地解开,学者消瘦的胸膛和腰腹因疏于锻炼呈现出一种战战兢兢的孱弱和柔软,总裁锋锐而华贵的指甲划过时留下几道红痕。
“我只是希望你省下些力气,”她低声问,“你确实更瘦了呢。头晕吗?没关系,很快就好了。”
那刻夏有点想找个角度撞死,最好能和面前这女人同归于尽,他没接话,阿格莱雅却反而陷入某种怀旧,“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吗?”,她说着将指尖缓慢下移,搭在裤腰边缘,俯身凑近着轻声说,“拥抱、亲吻,互诉衷肠……我说,接下来是不是应该……?然后你说,今天累了,要不先睡觉吧。”
“……”撞早了。
阿格莱雅继续说:“呵呵,多年过去,我依然印象深刻呢。如此看来,是我对教授没有吸引力了。”
那刻夏扯起嘴角笑笑:“所以你这次特意来给我下药?”
阿格莱雅和他一起笑了笑:“我是不是还算很体贴?”
那刻夏……那刻夏头晕眼花,不知道是被药的还是被气的,总之他的裤子也被不留情面地扒下来了。他闭上眼,掩耳盗铃,不想去看,阿格莱雅便靠过来亲吻他的脖子,他一动不动。然后是下颚,一动不动。脸颊,还是不动。嘴唇——那刻夏往边上侧过,用手轻微地挡开了——等等。他现在才发现,阿格莱雅根本没有好好地捆住他。
那刻夏有点耳热,收回手,勉为其难睁开眼,和她对视几秒才说:“……我感冒了,别凑得那么近。”
“这有什么,”女人说,“我身体比你好多了。”
“啧……阿格莱雅,有件事你还记得吗?”那刻夏说:“我们去年离婚了。”
世事无常,持续十余年的感情也有走向终结的那天,即便曾一起度过那么多美丽的日子……现在想起来,真是难以置信吧?那时怎么会有聊不完的天,怎么会真的有共度一生的打算呢?从前的自己太陌生,猪油蒙心、鬼上身,已经不能叫做自己,理当割席,理当自省,理当好好驱邪才对。
“呵,”阿格莱雅有一丝微妙的不耐,“你教出来的学生可不像你这样犟。”
……呃。
有趣:此情此景,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那刻夏宁愿自己彻底被药傻,不要听明白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用意,但话都说到这份上。
“……我哪位学生?”他想到一种可能,太阳穴抽痛着跳起来:“遐蝶?你不是大言不惭,说这样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阿格莱雅不知何时跨坐在他身上,一只手搭着他的肩膀,居高临下地瞧着他。
“没有好处,便不能做了吗。”她诡辩道。
“你把她怎么样了?”那刻夏下意识拧起眉。
“不是她,我从来没有对她做过多余的事。所以你不妨再猜猜,”阿格莱雅用一只手指按住他的眉心,“别皱眉,不好看。”
那刻夏懒得理她:“白厄?”
阿格莱雅“嗯”了一声。
……那刻夏想,幸好风堇早早去了国外,终能幸免于难……不对,重点并不是这个,“他找你的目的是?”那刻夏抱着极为诡异的心情追问,心想白厄到底有什么事不能和他直接聊?
“没什么特别的事,”阿格莱雅说,“他问,你是不是那刻夏老师的妻子?我说从前是。他说抱歉,打扰了……我说,好孩子,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那刻夏:“好拙劣的搭讪话术。”
“我在你看来是这么饥渴的女人吗?”
“我可什么都没说。”
“……不是话术。我和你一样,更喜欢坦诚些,”阿格莱雅仿佛陷入回忆,“我早年开始做生意的时候,资助过一些贫苦学生,大部分是高中生。白厄出生于偏远农村,无父无母,是同批学生里条件最差的那个。”
“所以,你是他的恩人了。”
“但你是他的老师,”阿格莱雅思忖着说,“身为学生,却对老师有非分之想……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
这哪里好理解了?那刻夏想,在他手底下的学生还能有这份心思,简直叹为观止,莫非自己是那种过分亲善好说话,以至教人产生误会的导师?忆及那群小崽子每次干活和汇报时有苦说不出的便秘表情,和自己在互联网上数不尽的避雷信息,这话说出去要笑掉所有人大牙了。
“总之,不管你想表达什么,”那刻夏有点郁闷道,“白厄已经毕业了。之后他有另外的生活,不管是工作还是别的,然后就会发现离开导师撑的伞后外面的世界根本没有雨。”
……真是头疼。另一种头疼。不仅头疼,愈发沉重的困意席卷着他,阿格莱雅又拉着他说了些什么有的没的,他已经辨认不清,只在阵阵传来的疼痛和湿意中察觉到女人用双手捧住他的脸 ,困惑地喃喃道:“哎,真是。……怎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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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裁小说的开头一般是这样,天真无知的小白花女主因意外和只手遮天的风流总裁一夜情,第二天独自醒来时,薄情的总裁早已走人,只留下冰冷的钞票或支票。女主泫然欲泣地抚摸自己密布欢爱痕迹的躯体,愤怒地把支票或者钞票撕成碎片冲进马桶!……后几百章略。
反正。就是这样的小说。那刻夏作为消遣阅读过不少。严正声明,只是无聊时顺手看几本,是教授丰富多彩的日常生活和个人爱好中一块微不足道的拼图。
在这样的前提下,第二日清晨(实际接近正午),那刻夏带着觉悟缓缓睁开眼,澄明的阳光穿过窗棱洒落在房间内,枕边如他所料空无一人,当然,也没有支票。这就是做前夫而不是小白脸的坏处。不过除此以外,还有一件事出乎他的意料——他僵硬地将目光下移,一颗毛茸茸的白色脑袋紧贴在自己胸口以下的位置,有两只手臂有力地环着自己的腰腹。那刻夏和某个熟悉的头顶谨慎地对视片刻,开口唤道:“……白厄?”
学生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家里,自己床上?他大概还没睡醒,正好睡个回笼觉……
白厄可能并没有睡着,不仅没睡着,还十分紧张,在老师喊他名字后下意识收紧手臂,可怜的老师一时间喘不过气,差点把昨天的晚饭给吐出来。那刻夏在窒息中锤了一下那颗脑袋,白厄吃痛地“嗷”一声放开,那刻夏边喘气边强行跪坐起来,双手撑床,若有所思地俯视着学生红彤彤的脸:“……你怎么会在这?”
白厄换了个姿势,仰躺着和老师对视。
“阿格莱雅女士让我来照顾你。”他说。
“你就这么听她的话?”那刻夏冲他笑了笑。
“……啊,”白厄看着他,“老师如果介意的话……”
“比起这个,我更介意你二话不说爬上我的床。”
“抱歉,那刻夏老师,”白厄用一种亮闪闪的眼神注视着他,看不出一点愧疚的意思,“老师,你要惩罚我吗?”
那刻夏收起脸上的笑,面无表情地准备下床,白厄急忙拉住他:“好啦老师,我错了……你饿吗,我给你带了早饭,虽然现在可能凉了。”
“你不是说过来出差吗,”那刻夏问,“今天不用上班?”
“哈哈,老师这话说的,今天可是周日啊。”
对啊,昨天是周六,被各种事情给浪费掉了。而今天是周日,大好周末的尾巴,理应好好享受,别再让任何莫名其妙的事件打扰自己。
“先等等,老师,”白厄说,“昨天那件事怎么样了?”
“什么事?”
“就是那个呀,那个。”白厄带着莫名的羞涩。
……那个?那刻夏想了会:“阿格莱雅否认了。至于是否选择相信,我建议你直接去问遐蝶。”
“既然老师这么说,我当然选择相信了,”白厄说,“她不会对你说谎的。”
那刻夏面色古怪地打量着自己的学生,此人依然毫无自觉地霸占着他的床,相当有礼貌地等他说下去。他斟酌片刻,问:“你喜欢我?”
白厄保持着那种羞涩,并不意外地向他点点头。
“什么时候?”
“要问这么仔细吗……”白厄犹豫道,“大概,是我延毕那段时间……”
尽管乍一听匪夷所思,但那刻夏有一瞬间豁然开朗,毕竟这么看来,一切都说得通了:这位学生有传说中的受虐倾向。
“对了,还有一件事,”白厄终于坐起来,郑重其事地宣布:“昨天晚上……”
“嗯?”
“遐蝶向我提出了分手,”他严峻地说,“而就在今天,阿格莱雅女士拜托我后,便再没回复过消息。”
“你想说这两件事有关联?”
“诶?原来有关联吗,”白厄陷入思考,“不愧是老师,这么一说确实很可疑……难道她是为了赴遐蝶的约?”
“……”演傻子真是很有一套。
“或许真如阿格莱雅本人所说,她并没有刻意做什么,”白厄说,“但遐蝶的心意……我一直看在眼里,如果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会衷心祝福她。”
那刻夏边听他分析,肚子咕咕地叫。他饿得发晕,没忍住往客厅瞧,茶几上除了昨天留下的瓷杯,还有几个塑料袋,想必是白厄说的早餐……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
“这样,你不会觉得不公平吗?”
“……什么不公平?”白厄愣愣地。
“明明这么久了,你也没主动提出过分手,但她一确定对别人的心意就选择向你表明。”
“怎么说得我像那种瞻前顾后的胆小鬼……不过说实话,我确实佩服她的勇气。”
“我并不觉得是勇气的问题,”那刻夏放缓语气,“只是对你来说,与她的友谊更重要一点吧?”
白厄沉默了几秒,他有一双很能暴露情绪的大眼睛,所以那刻夏极为清楚地看见他的眼圈逐渐泛红。随后,学生移开视线:“……也没到那种地步啦。我们只是分手,又没有绝交。”
你能想开就行。那刻夏没有说这句话,把该说的都说完以后,他有点摸不清要如何和学生相处比较合适。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挑挑拣拣一碗米粥,几个花卷,那刻夏坐在餐厅缓慢进食,白厄借着照顾的名义待在客厅研究游戏机。教授这几年胃口越发差劲,吃饭也总不专心,没一会又去卧室把电脑搬出来,准备顺手把堆积的学生邮件处理了。
琳琅满目的电子邮件中,有一封引起了他的注意,浪漫唯美的花体书写着一封诚挚的邀请函,落款“亡语蝶”。
那刻夏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或者说笔名。这是他喜欢的网文作者,三年前偶然读到她的作品时便觉得惊为天人。那时候她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作者,如今却已经可以在本市最大的会馆举办签售会了。
因为他一直以来的支持,亡语蝶邀请他在下周六去参加她的签售会,她会专门留下当面交流的名额。
教授仔细浏览过后,第一时间愉快地回复了邮件。
[[总感觉人会很多,要不还是算了吧…]]
[[当然是去,为什么不去?]]←
To be continu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