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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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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0-08
Words:
7,866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12
Hits:
303

【胖梦】再见艳火

Summary:

我们不要再回头。

Notes:

共8620字,我流前任文学。一派胡写,谨慎阅读。含大量引用捏他,见结尾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樊振东真正看见维多利亚港的烟花时,已经是退役两年后了。他于十二月二十八日抵达香港,在国乒队红得发紫的队规队纪中浸泡十几年,空气中尚未退却的浓厚圣诞气息几乎吓了他一跳。街巷两边拉扯着彩灯绵延不绝,大大小小的圣诞树点缀着大大小小的店面,无不提醒着他正踏上一块与大陆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却又自成一方天地、颇具他乡风情的土地。

他在广东长大,说着与此地相通的语言,听着同样的歌,来到香港像推开一道玻璃门,门开了,路通了,玻璃冰冷清晰的触感却停在指尖久久不肯散去;隔着比海峡更坚固的文化与心灵隔膜,他只是一介生人,一方过客。

相较此行目的而言,樊振东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整整两天他裹在口罩、帽子和大衣堆砌的防御墙中,漫无目的地走过小岛的许多角落。有中环或旺角一类名胜,也有偶然途径,甚至不知道名字的窄街小道;一时兴起走进合眼缘的路边小馆,才发现墙上挂着偶像陈奕迅和老板的合照。这对樊振东来说不太寻常:来之前他什么计划也没做,预定航班酒店之前,待办清单上只有一项是胜过一切的鲜明。

他要去看维港的烟花。

 

为什么?那时陈梦这样问,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一张床上各做各的事情,听见樊振东自言自语她才放下手机,投来感兴趣的目光。维港是香港那个港吗,维多利亚还是什么?

对,维多利亚。他说,每年国庆、跨年还有春节的时候,会有非常盛大的烟花表演,人可多了,还有提前十个小时就去观景点占位置的。陈梦翻了个身,充满好奇地滚过去看他屏幕上的花火,然后发出意料之中的令、他不禁得意的赞叹:这排十个小时也值了啊!

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去看吧,他趁机抛出建议。陈梦说好啊!等这场大赛打完,等放假,等我们退役——他们一等就是好久好久,他们最后没有等到。但樊振东确实在分手后多年后的十二月三十一日,一个人站在了星光大道临海的围栏前。

再次确认充电宝、保温杯等等排队必备品都准备齐全后,他看了一眼手表,不早不晚,下午两点整。对面是深蓝色,波光粼粼的大海,四个小时后夜幕就要降临,整座城市陆陆续续将被点亮;十个小时后将有五艘大船泵出世界上最绚丽而壮观的烟花,他开的空头支票在兜里装了很多年,从沉重变得轻盈又从轻盈变得沉重,急需一次兑现,或干脆让一场焰火付之一炬——在樊振东的命题上,两者其实是一回事。

但是现在,短视频没什么可看的,打开阅读软件好几次也看不进去书,樊振东把手机揣回兜里盯着对岸发愣,现在他疑心这一切是不是起了反作用,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这么多关于陈梦的事了。

退役后他继续读书深造,兼任上海乒羽中心的某个闲职。听说陈梦用这几年时间环游世界,享受生活,而留在山东的时间几乎都花在乒乓球学校的操办上;听说她的学校规模越来越大,红红火火,为国青国少输送了不少人才。他猜想过程远比说起来艰难得多,曾以他们为中心的权力斗争太复杂而又险恶,直到现今那两个名字仍肩并肩刻在群众的封神榜、领导的耻辱柱上,他们一生从未有过如此强烈而直接的联结;早年搭档混双的时候没有,巴黎奥运会顶峰相见的时候也没有。

这话是退役后他们唯一一次在公众场合见面时,陈梦亲口笑着调侃的。他们被一个时尚活动同时邀请,座位甚至别有用心地被排到隔壁。有如港澳行冰释前嫌的那次回头说笑,一只蝴蝶振动翅膀,在热搜上掀起了不大不小的风暴。人们尘封已久的记忆被唤醒,自然而然被拉回到上一个奥运年,众口相传中他们共享的身份是被迫害的英雄,陈梦低声感慨,没想到最后我们是以这样的名义被绑在一条贼船上。

他们交头接耳,落在旁人眼中想必不过多年不见的好友叙旧。但樊振东看见她眼睛里一闪而过飞鸟般的哀伤,他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够听懂她潜台词的人,也听懂她言不由衷的哀伤。

真的,这两个名字从未被写作一双。早年搭档混双的时候没有,巴黎奥运会顶峰相见的时候没有。他们相恋相爱的时候也没有。

 

他可以准确报出爱情开始的年份。那时他们太年轻,刚刚搭档混双,战绩不佳,但他记得他们至少一起拿过一个洲际赛冠军,还记得陈梦后颈上那一抹汗水的闪光。芭提雅的夏天太灼热了,烧得他们差点丧失理智,自毁前程。等我们再长大一点,他们坐在球桌上畅谈旋转、变线和正反手,在那层窗户纸上写下未来我们一定要爱。

然后未来来了,他们走到了侥幸存活的大好前程中,在无数教练、队友和媒体的眼皮子底下恋爱宛如作案,除此之外世界冠军的爱情不比普通人特别:甜蜜,争吵,和好,然后是下一个循环。现实——落在普通人身上是工作,落在他们身上反而呈现为戏剧化的理想——比赛和失败,无形中蹉跎越来越多的甜蜜,暴露越来越多的争端。从疲于奔命到两相为难,从权衡利弊到取其一端。

很显然,樊振东选了打球,陈梦也是。以至于他们分手时无法更理解也更体谅彼此,对话只持续了五分钟,更是平静到近乎冷峻的地步。一个人问:就这样了吗?另一个人说:嗯,就这样吧,就到这里了。

没有金纸雨,没有千万人的掌声或欢呼,旧忆中一切都是不着痕迹的落幕,正如它曾经无声无息的开端。如果不是世上多了两双泛红的眼睛,他几乎忘记了他们是多么相爱。

 

似乎上天也垂怜他翻山越岭来赴一场没人等候的约。跨年日在几天阴云后骤然放晴,对岸大陆的高楼在高能见度的天空下一一分明,周围俨然成了摄影爱好者欢呼雀跃的海洋。樊振东从上到下包装得严严实实,混在长枪大炮的集合中只觉得浑身发毛。

常年面对闪光灯的后遗症是他总以为有镜头对准自己。那些年确实是的,在国乒队的每一刻全无隐私,训练场上,下训路上,更不用说比赛间隙,藏住一段恋情——即使它成为过去——无非是妄想用纸包住火,早晚会显露端倪。他无法解释被录下来的,下意识仰望着陈梦海报的时刻,就像陈梦无法解释坐在观众席看他比赛,该比她更凝重的人打打哈欠,她脸上的神情为何又如此忧虑和脆弱。

当然他对此毫无头绪;很久以后,樊振东才从信息流中刷到那条播放量奇高的视频。人们欣赏美丽,却不追问背后昭然若揭的原因,当事人望着屏幕里闪烁的脸孔有一刹失神,第一反应却仍是心头一热:她仍全心全意祈祷着你的胜利,直到最后。

爱不爱到底有什么重要的?有时候樊振东想,他们是分手不是老死不相往来,混团比赛他跨越好几个人去和她击掌,陈梦手心仍旧温温热热像他曾牵过几百次、熟稔于心的那样,她看着他无声微笑,说,打得漂亮。德班卫冕后她也是这样献上真挚的祝福,这时他会飘飘然地想,只要她仍站在我的球台这边,我们其实从未失去什么;但陈梦错失了最后一个世锦赛冠军,樊振东在庆功宴上远远望着远离人群中心,那个坚强然而落寞的背影,这时他又觉得怅然若失,如同那块金牌是自己失去了一半。

还有机会,他本该说些类似的话。就好像他从未陷入深渊般的泥泞,人们总以为扔下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就能铺成通往光明的桥,离痛苦最近的人却知道,值得信赖和把握的只有从指缝间滑过的当下。她今年二十九岁,三十一岁还能上世锦赛吗?

我会努力去多哈的,陈梦说。前途无量的赞美与万众瞩目的期待都被新晋女单冠军虹吸而去,她厌倦了人们路过,象征性拍一拍她的肩膀说:你也打得很好了,很精彩,分不清眉眼间悬挂的是怜悯还是庆幸。所以樊振东在宴会厅门口偶遇她时并不意外,意料之外的是他并不尴尬,即使这是很久以后的第一次独处。陈梦只是晃了下神,以做了多年队友的熟稔问他:去上厕所吗?

对,樊振东点头,为自己即将听到的提前扬起唇角——真的吗?她问,眼睛略带促狭地半眯着,与她对视前樊振东轻轻把门合拢,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像从水面浮出换气,从觥筹交错的现场短暂逃离。

他们还是自然而然地谈及未来。樊振东同她许诺,那我也得努力争取去多哈。

你有什么需要争取的,陈梦边摇头边笑着吐槽:能不能三连冠才是需要考虑的问题吧?

我也希望啊,他诚恳地说,那就借你吉言了。

多哈,多哈。第二年他们在电话中商议如何向wtt开炮、向ctta示威,樊振东执意要自己先发微博,陈梦第二个跟上就好。最大最汹涌的舆论都被他一己揽去,她在一千公里外沉默良久,说,你真的想好要这么做了吗?

回答是肯定的。即使没有盟友,他也必须、一定会这么做。他们都没有想到的是陈梦没去多哈,樊振东也没有,几天前电子版退队声明是那样唐突而不容置喙地被发送、接收,签上两个本该印在球衣背后,金光闪闪有如传奇的名字。不久后它们将要从世界之巅陨落,划过天空的流星明明是恒星的残骸;它本该闪耀得比那更长久,所以宁肯粉身碎骨也要将夜帷劈开一条天光。

世事无常啊,樊振东难得有点惆怅,我们是不是畅想来着,要一起去多哈。你说我应该三连冠才对,可惜一百二十八强都没挤进。

打完德班那天吧?陈梦回忆着,没想到你还记得。

你也记得。他想这样说但最终没有戳破,明明我们把一切都记得太牢了。快乐和痛苦都一样清晰,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我们不要再回头。

电话那头的人打个哈欠。我得睡了,明天还有活动,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好,樊振东说,那我挂了;他也是同样按捺住说晚安的冲动。克服肌肉记忆——那甚至是两年前的肌肉记忆——没那么难,他只要什么都不说就好了。闭上嘴,也闭上眼睛。

 

但完成是为了更好的忘却,他还是一个人去了维港。日落时分观景点已人满为患,朋友给他发微信:你怎么也跑香港去了?刷到好多人了。

早有人从无数黑色脑袋中辨认出前明星运动员的轮廓,但许是被从业十几年、成百上千生死战磨砺出的气场震退,线上涌现几十个偶遇贴,线下竟没一个人主动上前搭话。樊振东乐得清静,回了朋友一句简短的“是,跨年夜有烟花”,发去现场实况:喧嚣拥挤,鸥鸟从上空俯瞰人群就像人群俯瞰蚁群。第一轮表演将在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十一点开始,说整个香港的人都在这他也相信。

九小时经过,樊振东腿麻了脑子也麻了,几乎把整个人生做成走马灯再翻来覆去咀嚼好几遍。但倒计时还有三分钟,周遭响起绵延不绝的闹钟铃声,疲惫不堪、抱怨连天的人们像一锅冷水逐渐沸腾,蹲坐着的站起来了,哭丧着脸的笑起来了,争先恐后踮起脚尖等待刹那乌托邦的降临:第一颗流星划过,欢声震天。

正式焰火表演前从十一点到十二点,每隔十五分钟便会燃放一颗许愿流星。樊振东按部就班,第一许愿家人健康平安,第二许愿自己顺遂如意,第三许愿祖国连同国乒繁荣昌盛;欢呼声是一次低过一次,等到最后一颗流星时人们普遍已审美疲劳,躁动不安地只一心期盼零点的到来

樊振东仍专心维持着仰望天空的角度。也许是触景生情,也许为周围的浮躁影响,亮光点亮瞳孔时他最先想起的竟然是一个荒诞不经的念头——如果——等等,打住。身后为什么有人喊他的名字?为什么那个声音听起来惊人得像——

他猛地转过身。或许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某张面孔,从平庸模糊的一万张脸脱颖而出,惊鸿一瞥他就再也不能认错。第一是狂喜,第二是不可能,第三是确认她是真的,打从出生起他从没有一个愿望如此快速并且不打折扣地实现过。

如果陈梦在这里就好了。

陈梦在这里。

 

从陈梦的角度出发,故事的偶然与精彩程度要大大减半。她比樊振东早一天到香港,出于隐私目的考量没发朋友圈,只悄悄设置了状态。有多少人闲到每天都把几百号人微不足道的心情翻个遍?

但总还有共友捕捉到,随手就把维港偶遇樊振东的帖子发给她。二人曾有过感情是真的,分手后处得不错也是有目共睹的,他好心提醒她不要错过烟花,陈梦混在熙熙攘攘提早排队的人流中沉默两分钟,无力地打出两个字:谢谢。

他们恰巧站在同一片区域的两端,借着口罩帽子和攒动人头的掩护谁也没看到谁。本着顺其自然的心态陈梦没想主动找人,直到人流追随着流星交汇、碰撞,变得骚动,把她推到能认出樊振东的地方——那一刻她发现自己不假思索地喊出他的名字。

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为什么也在这里?

陈梦从他眼中读出疑问和疑问的答案。我的到来和你没什么不同,与我们做过那么多次相同的选择也没什么不同。就像樊振东一样,她来看维港的烟花。

 

樊振东预想过很多次再遇见陈梦要说什么。好久不见,你还好吗,最近过得怎么样?泰国,匈牙利,南非,这些地方都好玩吗?从前只有比赛时去过。对了,听说乒乓球学校办得风生水起,恭喜恭喜。

但他总以为人生广阔,脱离乒乓球的缘分他们不过是茫茫人海普通过客,重逢的可能性少之又少,此刻更是始料未及:世界多大,旅游偶遇前任的概率有多小?应当不大,因为是他乡;应当不小,因为他们早就约定过。樊振东张开嘴任由那些翻涌排演过无数次的词句都卡在咽喉,陈梦一定看见并读懂了他的神情,于是拍拍他的肩膀,于是他什么也没说。

不用表现得那么震撼吧,她说话字与字间总是略显含糊,开起玩笑来也显得格外无害而宽和: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你是怎么……樊振东话没说完就反应过来,想明白了朋友那条消息里为何用了“也”字。哦,嗯,他心神不宁地摸摸鼻子又揉揉头发,陈梦还在半仰着脸等他下一句话,于是樊振东脱口而出:见到你真高兴。

太傻了,话还没说完他就开始暗中谴责自己。三十多岁的人了,为什么见个前女友就仿佛年轻版的他又在体内苏醒,尚且不知浪漫热切是鲁莽无知的另一个名字。但陈梦盯着他莞尔,见到你也是,樊振东便又把这些全都抛之脑后;为尴尬、为巧合、为阔别已久,他们终于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她问新年还有多久?樊振东看了看表,还有十二分钟。那些台词终于找到出口,像一场对流雨急切地、劈头盖脸地倾泻而下:你最近过得怎么样?你游玩过的地方,你的事业,还有你这个人……你过得幸福吗?

我过得很好,那些地方都很好,事业也算是顺利,我想我是幸福的。你呢?我啊,我也挺好的。

除了乏善可陈的寒暄他们还有什么能说的吗?但寒暄没什么不好,望着她的眼睛他又一次真切地、强烈地感到某种心情,某种并未随着爱情夭折而转身离去的希望。从前是希望她赢,如今希望她幸福。眼睛骗不了人,他想她没有说谎;退役那年写下了享受生活,多姿多彩,她说到做到。

倒计时十分钟。内行摄影师们忙着调试设备,外行凑热闹的观众们大多结伴而来,彼此兴奋地窃窃私语,一对看似普通、甚至略显生疏的朋友没吸引任何目光。那些嘈杂的遥远的通通沦为背景板的噪音,世界忽然显得好小,小到如同只有彼此真实地存在。

他们被挤到肩膀贴着肩膀,一起仰头看夜空。天气真好,尽管香港这颗东方之珠连夜晚都太璀璨,遮掩了所有星星的光华。但天空黑得纯粹透彻,风裹挟着城市的温暖与烟火气息吹向他们,陈梦说你记不记得我们谈恋爱的时候,总找各种机会偷偷跑到天台看星星?那时也总和现在一样,一颗也找不到。

对分手后的旧情人这不是一个很好的话题。但他了解陈梦,提到了就是提到了,只是纯粹拨动了记忆。也还是有时候能看到的,樊振东纠正,在陵水封训的时候,还有威海——那周边太荒凉了,光污染都没有;有天下晚训一抬头就看到好多星星,我差点惊喜得叫出声。

啊,我有印象。陈梦笑得眉眼弯弯:你当时真的叫出声了。

他想起那时他们是如何十指紧扣,裹在羽绒服里像互相取暖的毛绒小熊或是企鹅。他认为企鹅的比喻更恰切,但陈梦喜欢熊,走到天涯海角行李箱都塞着一只,鲜少有人知道那个位置曾专属于他送她的礼物。如今她还留着吗?他吻过那双弯如新月的眼睛,爱抚过她的脊骨和腰肢,他们披着同一件外套在雨中雪中奔跑,除了小球落地、国旗升起、低下头让金牌沉甸甸地滑落到脖子上闷响一声的时刻,他曾以为他是为那些磅礴而不可思议的爱而活着。

如果,如果爱情真的可以战胜一切就好了。爱乐之城重映那年朋友叮嘱他千万别看,樊振东不信邪,一个人买了票又一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夜幕很安静地将他包围,哼着City of stars他忽然萌生想要流泪的冲动。

如果我们现在还在一起会怎样?我们会抱着爆米花桶却一口也吃不下,在影院分享同一包纸巾吗?我们会怀疑吗,会孤注一掷吗,在说服自己爱与理想可以兼得前,会对着男女主的命运沉默吗?会更不服输地训练,在累了倦了的时候做彼此最坚实的后盾和支柱吗?

但你应当能与爱人分享最隐秘、最脆弱的心才对。他们共享热爱和荣光就注定共享伤痕和失落,而谁也不愿让自己的负累再负累对方。低谷期他们躲着彼此咬牙切齿、流血破皮,实在难以回避时候就相拥抱着以示安慰,假装这样还能躲过彼此之外的一切,躲过理想也躲过现实,躲过终将到来的明天。

等明年跨年的时候,那时他将她搂在怀里,轻轻地一下一下抚摸她的背,承诺的语气却是发狠的、庄重的:我们一定要去维港看烟花。

一定的,陈梦说,我们必须去。*

下个月他们分手。理性并且和平,还要做朋友,还要为彼此的胜利而衷心庆祝和祈祷。但地点还在天台,他看着空无一物的夜空只觉得忍无可忍,对陈梦匆忙说了再见,我要走了。风吹乱发丝遮住她的神情,陈梦点点头说,好。

即使知道他会长久地记住这个瞬间,樊振东一次也没有回头。

 

维港的烟花没等到他们,但确实等来了他和他。无论好的坏的,回忆总使时间变得很窄。怀念当时的痴狂,笑当时的天真。那些褪色失真的故人故事都在短短十分钟内一一复活,就在他觉得这样畅谈一晚也不错时,光与色突然伴随着巨响喷薄而出——巨大的数字从海面升起,10!

山呼海啸,人潮汹涌。樊振东花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陈梦的反应速度不减当初,推了他一把大喊着快看!新年倒计时!

数字已经闪到7。她变戏法般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调出录像界面。

6!樊振东慢了一拍,空中已然没有让他安放胳膊的空间。那就不拍了,他决意百分百地活在这个瞬间,放声融入下一声倒数:五!

四!下一秒陈梦加入他,樊振东诧异却又了然地发现她也放弃了录视频。镜头此起彼伏的海洋中出现一片洼地,两个人仅仅是单纯地拼了命地抬头仰望;然后他们忘记自己也忘记爱情,忘记过去也忘记未来,那三秒钟的深度与热度让人觉得可以在其中活一辈子,认识的陌生的人,喜欢的厌恶的人,在这里不过都心潮澎湃不分彼此,此刻我们和海洋全心全意都只盼望着同一件事。

三,二,最后是一。

让这地球又围绕它的恒星转过一圈,让这人间又在尽兴淋漓中迎来新的一年。终于终于,让维港的烟花在第一声新年快乐中轰然绽放,那一刻他知道所有歌颂都有缘由。

它的灿烂稍纵即逝,让你尚在其中就忍不住哀叹烟花会谢、笙歌会停*;可那一瞬息又太耀眼了,让人明知一厢情愿却还要对这花火虔诚许诺,与你不再为爱奔波*。多少恋人在新年钟声中接吻像没有明天,其中有多少又能真的捱过明天?

但他们身边至少有三对正在热吻,至少当下,至少此刻。樊振东望向陈梦,穿过所有烧灯续昼的夜晚和弃暗投明的眼泪,所有火树银花的绚烂与排山倒海的欢腾,他们终于用了很久来交换一个拥抱。那么浅,那么轻。

 

整场烟火持续了十三分钟,时而拍照录像,时而只是肉眼感受,他们没有再说话。维港的烟花确实不负盛名,称得上你能在人间所见最美丽盛大的胜景,但值得等待十个小时乃至那么多年的从来都不只有烟花。直到天空风流云散,人们陆续离场,他们向前挪到能够倚靠栏杆的位置,也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地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想,好像这样就能将命中某个时刻无限延长;但我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她今天穿了风衣,衣角翻飞的时候像飘忽不定的云。樊振东花了几年试图抓住它,最终学会的却是放手——让你自由,让我自由。

有一个夜晚我烧掉了所有的记忆,从此我的梦就透明了;有一个早晨我扔掉了所有的昨天,从此我的脚步就轻盈了。*但那些时光永远渗透他的灵肉、构成他的人生,他不能忘也不想忘记,又或者有一部分我被你带走了,有一部分我直到现在还爱你?

这些都是没有答案、没有答案的问题啊。分别之前樊振东忽然没头没尾地发问,遗憾吗?

上下文俱是空白,全世界只有陈梦懂得他在谈论什么,回答显得坦诚而平静:遗憾。

那么,后悔吗?

陈梦轻声笑起来。时间经过没留下太多痕迹,那个笑容还是真诚柔软,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和眼角的笑纹。2015登上亚锦赛混双领奖台时她这样笑着,2020被站姐偷拍到肆无忌惮地嬉闹时她这样笑着,2024港澳行被质疑关系破裂、紧急公关时她还是这样笑着——八卦群众少有误打误撞地猜中,可陈梦和樊振东确实早就分开了。

拥抱时仅仅有一次他听见她的心跳。然后樊振东松开手,感受着指尖的温度被海风带走。但它曾是如此真实和热诚的存在啊,某一段岁月里他们心无旁骛、笑中有泪地领先于命运,站在天台就以为自己拥有整个世界,而伸手就够得到星星;在别离前夕,他的心脏曾因纯净的爱与幸福而搏动。

这就够了,樊振东向自己确认。这就够了。

然后他听见她说,不后悔。

 

新年的第一天他们互道晚安。樊振东准备沿海边先慢慢走回酒店,陈梦说好,毫无遮拦地目送着他背影,以为后者会与多年前同样义无反顾。所以当樊振东回头就直直撞进她的目光,他只想挥挥手说再见,但谁不从那目光深处读尽一切的一切:留恋与诀别,怅然与解脱,悲伤与慰藉……如果,如果我们还在一起会怎样?

我们会成为世人传颂的一段佳话吗?会结婚吗,那天你会穿什么款式的婚纱?会买一座心仪的房子亲手装修、入住,为金牌和奖杯专门修一间陈列室,然后养一只狗或是猫吗?也许还有孩子,我希望是个女孩,继承你的体型和我的肤色,无论天赋高低,千万不要让她去打乒乓球。

我们的爱会被时间蹉跎吗,会有坎坷和尽头,还是一直厮守到地老天荒?等我老了,我会在遗嘱里要求将我们葬在一起,也许他们还会在墓碑上写道:这里长眠着陈梦和樊振东,巴黎奥运会乒乓球男女单打冠军,以及一对恩爱的夫妻。

哦对了,我们一定会一起去维多利亚港看烟花的,对吧?

很久违了,他又感受到流泪的冲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我们会在新年倒数那秒钟接吻,我从未松开牵你的手,你从未催我起身离开。但即使宇宙广袤,我们只知晓万分之一亦即唯一的真实;樊振东眨眨眼睛,如梦初醒,那个恍惚的金色的瞬间呼啸着远去,陈梦只是远远地、从容地注视着他,用口型说:再见!

真的,这世间有多少故事都从再见开始,又有多少岁月都以再见终结。于是樊振东也很快地笑了,冲她使劲挥了挥手,说再见时分外轻松,不在乎有没有谁真的听见。也许听见的只有大海,这蓝色离永恒就又近了一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向明天走去。

Notes:

*捏他海明威《越野滑雪》:“我们要去滑。”“我们一定得去滑。”
*引用《倾城》歌词:烟花会谢/笙歌会停/显得这故事尾声更动听
*捏他《十面埋伏》歌词:天空闪过灿烂花火/和你不再为爱奔波
*引用泰戈尔《飞鸟集》:“有一个夜晚我烧掉了所有的记忆,从此我的梦就透明了;有一个早晨我扔掉了所有的昨天,从此我的脚步就轻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