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维什戴尔第一次见到Logos,是在高一的第二节竞赛课上。第一节课,博士讲了些大约每个科目的老师在第一节课都会说的话,并且——告诉了他们许多内容会让前辈们来授课。
然后,第二节课,一个灰蓝色头发,头顶黑羽,表情冷淡又有点呆的学长走进机房——大概就是这节课来讲课的前辈吧。那位前辈打开PPT,打开刷题网站,然后开口……
等等,这不对吧。
不是说他的声音或者出口的话有多奇怪,甚至,他的声音很好听,但是也正是因此在场没有一个高一的学生忘记这道有辨识度的声音……
这不就是暑假上网课的那个学长吗!
更正一下,维什戴尔第一次——线下——见到Logos,是在高一的第二节竞赛课上。至于线上,在为期一月的暑期线上集训中让他们备受折磨的那位学长,早已先于其线下形象刻印在每个人的记忆中。
比如说,他给还在拼尽全力勉强理解递归算法的学弟学妹们讲解深度搜索,在同学们还在努力地理解他的话时,他打开他那个一看就是大佬的GitHub主页,掏出一个脚本,然后输入几个参数,变魔术般地来了一段树状结构遍历动画,右侧的对应代码也在遍历到每个点时高亮。同学们在叹为观止后不约而同地意识到:
等等,所以这个动画和右边的代码到底有什么关系啊!
与此同时,他们的学长开始讲解深搜函数的递归逻辑,边界和判返回条件,一通输出后不顾学弟学妹死活地来了一句:“那么各位,如果你们听懂了,请在聊天区回复‘1’,没听懂回‘0’……部分听懂的话,回‘2’并说一下哪里没懂。”
几秒后,聊天区出现了一个“2”。
然后连带着几个“2”随即出现在后面。
看着满屏幕的“2”,屏幕那边的声音明显犹豫了一下。
“……那么,没听懂的学弟学妹们请说一下哪里没听懂吧?”
有没有一种可能——维什戴尔心想——当不懂的地方太多,是甚至说不出到底哪里没懂的。
显然别的同学大概也就这个情况,于是学长等了半天也没一个同学回答他的问题。
于是Logos只好再讲一遍。
他推测着学弟学妹可能不懂的地方,把脚本换成画板手绘,对着代码一层一层解释搜索的逻辑,直到最后一行代码。
……好吧,这次懂了一点。虽说还是懵懵懂懂,更别说独立写出同样代码的程度。
然而他这时候又问出了那道送命题——
“听懂了回1,没听懂回0,部分听懂的回2并说一下哪里没听懂”。
怎么办,该回什么……维什戴尔思考了一下——按事实说其实还有点没懂应该回2,但是已经再讲了一遍还说有没懂的是不是不合适……这时一个醒目的“1”突然出现在屏幕上,过了几秒又是一个“1”。维什戴尔默默把聊天框里打出的“2”删掉,正在犹豫要不要也跟着发个“1”的时候,学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好的,看来大家对深搜算法没有什么疑问了,那接下来我们来讲广搜——”
维什戴尔确信鼠标那一刻被她捏得“嘎吱”响了一声。
后来某次信竞组聚餐聊起此事的时候,她才知道,当时被气得捏鼠标的不止她。
“所以说,”维什戴尔吸了口可乐,“你们当时全没听懂?”
“对啊。”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
“那为什么打‘1’啊?”
“呃……看有人打了,让学长为了我一个人再讲一遍不好吧……”
“呼……原来大家当时也都没听懂啊。”妮芙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还以为,大家都好厉害,就我听不懂呢……”
当然,理解不了递归或听不懂搜索算法的状态持续不过几天,竞赛生的学习节奏很快,毕竟九月开学,联赛就在十一月。无论怎样追赶,面对要同台竞技的高二学生,一整年的时间差都不是两个多月的突击可以轻易补齐的。虽说联赛后再过几个月还有省选,这期间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尝试翻盘,但想要高一进省队,依然是异常困难,仅有天赋出众的个别学生可以做到的。
这期间有不少学长学姐来轮流授课。基础算法,数据结构,图论,动态规划……不过一个多月而已,回看刚刚学语法不久的那段时间,却已经不可同日而语。Logos是上课次数最多的——据博士的说法,他“时间有多”。虽然前辈们坐在另一个机房,打着不同场次的比赛,新生们无法推断他们实力如何,但估计Logos实力强的离谱,博士才毫不担心给学弟学妹授课会影响他准备联赛。
备战联赛的日子绝对算不上轻松。每天上午听文化课时偷偷看算法书,午休甚至课间操跑去机房调代码补题,一周至少四场模拟赛,稍有懈怠就补不完的题,和听了几遍解析都难以理解的解法。其他高一的学生们在九点半前晚自习下课后离校,而此时甚至距晚间模拟赛结束还有半个小时。完赛后,学生们互相分享做法,讨论解法优化,修改未能通过的代码,往往离去时早已是十一点以后。
但是,学长们似乎走得更晚。
维什戴尔其实不怎么关心是哪位学长这么卷。但是有次她负责打扫机房,因此最后离校,路过隔壁机房时见里面还亮着灯,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哦,是那位讲课最多的学长啊。屏幕的荧光倒映在水红色的眼睛里,淡漠,专注,他好像一直是这样。维什戴尔心想原来天才也是这么努力,却又转念觉得天才好像就该是这样。
后来联赛如期而至。答题情况?切一道题,然后尽力而为拿些部分分,高一的学生大多只能做到这样。这也没什么,除了毫无争议的天才,没人会对于学了两个多月就上省队线抱太大幻想,又或许,其实可以省选再战。
成绩不久后出来了。维什戴尔是高一这一届的第一名,但距前八名的省队线仍差了几十分。
“你很有天赋,”博士把她叫到跟前说,“省选估计在明年三四月举行,抓住这几个月的机会,你完全有翻盘进省队的可能。”
——我也这样想。她心想,她从不遮掩自己的天赋,也从不遮掩自己对这份天赋的骄傲。她不知道别人出于什么目的来到这里,但她在那场测试中展现出的才能让她被选中,于是仅是参与竞赛取得胜利本身,就足以令她兴奋,至于什么政策,降分,高考优惠,她甚至懒得研究。
然而现实并不总是如意。
并不是维什戴尔在省选到来时没有足够的实力应对。现实和她开了一个更大的玩笑——省选取消了。
理由是疫情防控的需要,当然,明眼人都知道,省选主办方旗下的学校有满指标的学生在联赛前八名内,也就是说,取消省选可以让他们利益最大化。
听到消息的时候她是怎么样的?她其实不太记得了。或许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如释重负——一个一直持续地带来焦虑的重压突然消失了,那一瞬间总会有一种莫名的轻松,可随之而来的是——愤怒,委屈,荒谬感。她敲代码的手停下,想要写完面前这份代码,可是做不到——每一个字都看不懂,每一个数据都扭曲成嘲讽着她几个月来无谓的努力的诡异形状。她呼吸困难,捏紧了手中的鼠标,想砸却砸不下去——她不想在同学面前展示野心被粉碎的狼狈,即便这是出于不可抗的外力。
自此之后很久——不,其实大概也没有很久,一个多星期而已,但是沉浸在这样阴云笼罩的状态,即便一天都堪称煎熬。早上起来睁眼,想起省选取消,进队无望;走进机房,打开编译器和学习规划的页面,她想去执行那些规划,可又恍惚觉得,那些为了省选,为了进队和国赛作的规划,现在又有什么意义?
愤怒因找不到确切的对象而无法持续,迷茫与烦闷取而代之,长期占据着她的情绪。她无法再专注地写完一道复杂的题目,或是在代码出问题时耐心地差错调试。进度卡住时,那种烦躁的情绪一涌而上,她想发火,却不知道该指向谁,于是她只能开着一道题,一份调不出来的代码,然后思想游离在不知什么地方。
晚自习成了异常难熬的一段时间。以往,按照她的那些规划,研究一个算法,做几道题,时间在她的专注之间不知不觉地流逝;而现在这样的状态却好像再也难以复刻。
她又在对着屏幕发呆了。
门突然响了。
维什戴尔回过神来——是Logos。自习或是聚在一起小声讨论的同学们安静下来看着他。他一本正经地开口:“我们正打算茶状态(是学长们对于集体点奶茶的黑话),但是没人愿意下楼拿外卖,所以如果你们有人愿意,我们打算免费请他也喝一杯。”
帅气冷淡的天才学长一本正经地说这些,确实让几个同学笑出了声。但即便加上一杯免费奶茶的诱惑,似乎还是没人愿意在深寒时节离开暖气房去校门口拿奶茶。Logos有些绝望地想如果无功而返肯定会被当做让他去拿的理由,然而正在这时,从他进来起就仿佛完全无视了他的维什戴尔突然开口。
“我去吧。”
她看着那份大概整个晚上都没有可能调出来的代码,终于一把扯掉头上的耳机,走到Logos面前接过他手上的手机,随便点了一杯。
“……谢谢。外卖到了我会来叫你。”
“不用了。我现在就下去等着。”她扯过外套披上,没多看Logos一眼就走出去。
其实她不怎么惦记那杯奶茶,也不在乎什么在学长面前刷脸的机会,她只是觉得,她真的需要下楼吹吹冷风。
她走出机房,关上门。明亮到有些刺眼的冷白色灯光于是从她眼前消失,温度骤然降低。学生行走在漆黑的走廊上,一层层下楼,然后走出教学楼。她抬头,迷茫地望着寂寥的高天。有黯淡的星点在闪烁。冷风划过,她本能地瑟缩一下,却因为这份冷意感到某种莫名甚至危险的兴奋,一种想要脱掉外套让更多冷风灌进皮肤的冲动。
外卖没这么快到,于是她就在校内漫无目的地行走着——就像有时解不出题,没有思路时会站起来在机房走两步一样。那份夹带怒火的躁动似乎冷却了一些,然而她依旧迷茫。二十分钟后,她拿到外卖。走进教学楼前,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奇怪而高的天空,寒露般的星点,眼前是漆黑的走廊,上楼,再上楼,机房窗格中透出冷白色的灯光。
她打开门。
他们不怎么主动进学长学姐的那个机房。以至于维什戴尔提着两大袋子奶茶站在门口,却甚至不知道该放哪张桌上。
前辈们似乎在讨论某些事,没有注意到她。
“不是,你真去打ICPC,博士听了肯定又要说你时间多得没地方花!”煌有些调侃地对Logos说。
“我不做评价,但是恕不奉陪。”Mechanist无感请地来了一句。
“其实我不打算邀请你。”Logos不知是不是有意回呛地这么来了一句,“顺带一提,你们的奶茶到了。”
于是讨论中止,关于辨认哪杯奶茶是谁的的争论取而代之,Misery在看到Logos手上的薄荷美式咖啡的时候还不忘锐评一句“异食癖”。
任务完成的临时快递员在观看了学长们的拌嘴日常后也拿着自己的那一杯准备回对面去,与此同时关于上一个话题的讨论继续。煌说:“他确实不用带你,要我说,带两个学弟学妹最好,反正他一个人就能连切八题拿rank1,直接带两个幸运学弟学妹躺着拿奖岂不更好?”
“虽然我的打算确实是……”
后面的内容维什戴尔没有听清。毕竟外卖已经送到,她也没有什么站在门口窃听的癖好。
她坐回座位,做好了今天又将在电脑前坐一晚上却毫无进展的准备,然而那一瞬间,一个重复使用的变量名猛然映入她眼中。
键盘上的手抖了一下。
那天晚上维什戴尔少有地在十点半前就离校了。那是她一个多星期以来第一次成功调出一份复杂代码。
那段听来的谈论没有引发维什戴尔多少多余的思考。或许是那天晚上的寒风吹得她清醒了些,又或许是时间不容拒绝地推着他们前进,总之她找回了些以前的耐心,然而那份目标破灭的迷茫与抑郁依旧缠缚着她的情绪与思想。
“维什戴尔,阿米娅,你们两个现在有空吗?”
几天后的某个晚上,Logos突然推开门把她和阿米娅叫出去。
三个学生站在昏暗的走廊下,Logos开口解释:“我准备组建队伍参加ICPC,需要选两个队友,不知道你们两个是否有兴趣参加?”
阿米娅微笑着感谢学长的信任,表示自己愿意参加。Logos随即看向一旁面色冷淡,一直没有说话的维什戴尔。
——ICPC?
她想起来了。几天前帮忙拿奶茶时,听学长学姐在机房说起的就是这个比赛吧?
她回忆了一下他们的谈论,突然明白了——时间有多的天才学长想要参加一个对高中生而言没什么用的竞赛,要求三个人组队,所以他要来挑选两个挂件。
她突然冷笑了一声。
“我早就听说大部分学竞赛的人都是在给个别天才当挂件,”她回答,“但是不好意思,我没什么兴趣当这‘大部分人’。”
Logos对于她的回应有些意外,他怔了怔,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煌学姐说,你随便带两个学弟学妹去,自己连切八题,剩下两个人都能跟着蹭奖,”维什戴尔回忆着上次听来的聊天内容,“这样看来,这个机会难得的很,而且堪称荣幸。学长应该找个更配得上这份荣幸的人不是吗?”
Logos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默默在心里给高二信竞组的“欠条网络流”中拉了一条权重为一杯奶茶,由煌指向自己的边,顶着维什戴尔有些挑衅的目光回答道:“你误会了。并且……我暂时不打算另选他人,你可以考虑一天,再做决定。”
……误会?
……有什么可误会的。
她转身进门,无视了阿米娅欲言又止的表情,回到座位上继续调那道卡在一半的题。
——他当然可以浪费时间做这些没用的事。省选取消,稳进省队,离国赛还有小半年。他当然可以去参加些莫名其妙的比赛,然后在国赛上取得令他满意的成绩,保送;或是优惠政策,去很好的学校,然后在那里继续施展自己的才华。
他不迷茫。
他脚下的一直是教科书般的成功者道路。
可她自己呢?省选取消,进队无望。一年之内漫无目的;她的天赋算得上出众,可也达不到“天才”的程度,金牌,保送,都不太可能,多半还是要拿着银牌去获得些政策优惠,然后再凭文化课成绩,才能上一所不错的大学。然而现实是,她一次又一次迷茫焦躁地坐在电脑前,一晚上调出来那么一两道题,新学的算法只要稍加改动就会不知道该怎么运用;文化课更是基本没怎么上心过,连月考都以比赛为理由没有参与。
可难道就因这样,她就该给那个教科书般的优异者当陪衬,做仅为了凑三人队伍的可有可无的队友吗?
越想到这里,她就越不甘。
开门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她的思绪——是博士。维什戴尔抬起头来,发现机房又一次只剩自己一个学生。
“我听说,你拒绝了Logos的组队邀请。”博士走到她身边坐下。
她没有立即转头,在改完手上的几行代码再运行调试后再一次看见“Segmentation Fault”的报错后,她有些发火地将鼠标往桌上一扔,然后转过头来。
“博士也是来劝我去给他当挂件的?”
“没有啊。”博士无视了维什戴尔有些发火的表情,“我只是看你这样误会他,想替他解释一下。”
“我误会他什么了?”
“我觉得他……只是想让你没了省选,也能有一个目标而已。”
维什戴尔突然怔住了。
她脸上出现些不解的表情。博士随即继续说道:“我知道省选取消,对你打击很大。但是……人可以在一段时间内迷茫,却不能一直无所作为。我想,你也该有一个新的目标了,比如……就从ICPC开始?”
博士离开后,维什戴尔一个人在机房坐了很久。她叉掉那道一晚上没调出来的题,打开ICPC的介绍页面。她英语不好,看了半天才勉强看懂赛制介绍的页面。
许久以来,她第一次认真思考博士的话。
时针指向晚上十一点。她打开联系人界面,往下翻,再往下翻,找到那个很久没点开过的联系人——她上一次线上联系Logos还是11月10日,联赛前几天,她在线上询问一道题。
她有些犹豫地在聊天框内输入。
>W:那个名额,还给我留着吗?
五分钟后,她收到回信。
>Sogol:带笔记本电脑来隔壁机房,我教你注册和加入队伍。
或许人的状态就是一个周而复始的循环,又或许,终结迷茫焦躁的状态,往往需要一个明确的目标,但总之,博士是对的。
备战ICPC让她不再在想起省选时感到莫名地想要发火,而后什么都学不进去了。
说实话,那段时间很累。五小时一场的比赛往往要跨饭点,每到这时他们三个总要随便搞些面包水果来当午饭吃。后来某个周四Logos违背祖宗地点了一顿KFC当三个人的晚饭,虽然被博士强烈谴责,但是“疯狂星期四”依旧成为了ICPC小队的惯例,然后逐渐演化为疯狂随便星期几。
和维什戴尔想象的不一样——与Logos组队并不意味着她们两个学妹可以每场比赛坐在边上什么都不干然后等着Logos连切八题后躺赢。事实是,她们的学长大概不屑于亲自来代码实现那些自己五分钟内就想出来解法的题,于是她们两个要全程全神贯注地一边聆听一边光速敲键盘才能勉强追上Logos的思维。
“D、H两道题最简单,十分钟内写完。我正在看C题,请先开好题目大概看一下……”
维什戴尔手忙脚乱地打开两题,对着令她有些晕头转向的英文题面赶紧叫来阿米娅,“小兔子,快,翻译一下……”
“C题看上去像网络流套DP,如果你们写完前两题我还没给出做法,可以先打个最大流板子……”Logos一边在纸上推演,一边头也不抬地开口。
操……怎么可能写完了……维什戴尔和阿米娅简直要回想起Logos最开始给他们授课时“听懂了扣1,没听懂扣0”的不管学弟学妹死活的痛苦回忆。维什戴尔手忙脚乱地写完了第一题,复制粘贴,提交……
阿米娅突然开口:“等等……”
“怎么了?”
“我算了一下,那道题好像要开longlong……”
说晚了。
维什戴尔刷新了一下刚刚的提交记录——最后两个数据点错误。她差点没骂出声来。
“你吃罚时了?”Logos从草稿纸中抬起头来问她。
“……啊,没开longlong……”
Logos叹了口气。
但他接下来的话几乎是瞬间就让维什戴尔因为吃罚时而生出的那一点点愧疚烟消云散:“那我们接下来更要加快速度了。记一下,C题就是最大流套DP,类似于我上次给你们上课讲的那道例题‘河道规划’,稍作改动,你们应该能自己推出来……B题是图上DP,需要先作强联通分量,然后分类讨论出6个状态转移方程,记一下……”
“等……”阿米娅手忙脚乱地翻着电子笔记找出他说的那道例题,维什戴尔半听懂半强记地写下那六个状态转移方程。
博士是对的,她完全误会Logos了。
这哪是当挂件啊。
这是当黑奴吧。
一切似乎回到了备战联赛的时候。
为了不在组队比赛中拖后腿,赛后对着每道题复盘,去研究那些在赛场上没搞懂的思路,成为了每场比赛的固定环节。往往一个解法背后牵连出好几个没学过的算法和套路,都需要花上一晚上研究。
很累,很难,很高血压。这是维什戴尔日复一日打比赛,补题,然后学新牵涉出的内容的感受。Logos讲课的时候不顾学弟学妹死活已经令人印象深刻,但是维什戴尔现在才知道他当时作为“老师”对待“学生”,已经很努力地尝试让自己温柔一点了。
“写完这几道去写一下D题。是一个很模板的斜率优化DP,和‘丝之割’那道题是差不多的做法。”
“呃,学长,上一道题的那个贪心我们还没搞懂……”阿米娅终于有些听不下去地提醒道。
“……时间要紧,你们可以赛后慢慢研究。先尽快写完这几道。”
“我靠,你能不能不要整天在边上口头AK啊?自己来写两道题试试呢,这时间光敲代码都不够吧?”维什戴尔在再一次调不出代码,而Logos又往待写队列里扔了一道题时终于忍无可忍地发火道。
“那个,维什戴尔……”阿米娅想要提醒她,但是Logos抢先开口。
“光说而不具可实践性才叫口头AK,但我说的做法,是真的能对。”Logos像是免疫维什戴尔的脾气一样回答,“而且,手速慢来自于不熟练,你对算法的理解深度有待提高。”
“你前天才让我去学斜率DP,你是指望我两天掌握成什么样?”维什戴尔一边回怼,一边不停地敲代码。
“那是……”Logos的回答才说出两个字,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他站起身,准备到外面接电话,一边还不忘回呛维什戴尔一句,“那是你的问题。如果你以国赛为目标,这些都是基本功而已。”
门一开一关,Logos就这样消失在门外。维什戴尔那一瞬间甚至有朝门口竖个中指的冲动,但她忍住了——主要是因为机房摄像头也在门口,别一不小心竖给校长了。阿米娅见状提议换班,于是维什戴尔从桌前离开,在机房漫无目的地走了两步,目光突然定格在Logos未息屏的电脑上。
——机惨他。
她没怎么犹豫,两步走到电脑前。账号在登录状态——好极了!个人主页——个性签名,Ctrl+A,删除,她没细看Logos原本的那一串英文个性签名是什么,花了两秒思考该给他改个什么好句子。
哦,有了——
她一字一句地在键盘上输入:
“是的,我每天不干正事净装B。”
OK,退出,再退出,切回那个比赛页面。他一定不会发现。维什戴尔走回座位,Logos几乎是在同时走进来。他依然在分析赛题,然后简单叙述解法,以及——不自知地压力两位学妹。但维什戴尔没再高血压——没记错的话,今晚是Logos上课,她可以比赛结束后和他一起去吃晚饭,再用几个问题硬控他到晚课开始,不给他任何发现机惨的机会,然后让同学们都来欣赏一下他们学长的新签名。
于是一切都如计划进行。比赛结束,一起去吃饭,然后回到学校,等待晚课开始。
“晚上好,各位。我今天准备讲一下上周六模拟赛C题的主席树上DP……”
维什戴尔抑制住笑容,看着他打开自己的OJ网站主页……
等等。
怎么是那串她看不懂的英语文字。
她把目光从投屏移回Logos身上,发现他似乎向自己这边看了一眼。
……哦。
他发现了啊。
“说个题外话,”Logos似乎是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你们的浏览器有没有防机惨插件?没有的话,建议你们安装一个。我的插件就帮我拦下了不少机惨……今天刚刚拦下一次。”
维什戴尔嘴角抽搐了一下。
备战ICPC的日子就这样在模拟赛和补题的循环中一天天过去。维什戴尔和阿米娅成长得很快,两个月了,她们逐渐能跟得上Logos的思维,迅速写出他要求的模板,甚至能分块协作完成大工作量的代码。每次线上模拟赛,他们的队伍基本都是前几名。
寒假快到了。虽然寒假跟竞赛生没有什么关系,该集训依旧集训,但是毕竟,过年的那几天总要放假。
“牛客跨年赛,你们打算打吗?”除夕前几天,Logos这样问道。
“……跨年还比赛,真有人打吗?”维什戴尔有些意外地问。
“……有,而且据往年数据来看,打的人还不少。”
“如果你们都打算参加,那我也没问题哦。”阿米娅回答。
Logos看向维什戴尔。
“……为什么不呢?总比春晚有意思吧。”
她想错了。
还没春晚有意思。
跨年赛就是主打一个氛围感,题目简单得像是给小学生做的。除了最难的一道他们推了十来分钟,其他的基本就是读完题即出解法。最终凌晨十二点半结束的比赛,不到十点就结束了。
三人互道祝福,阿米娅和维什戴尔准备去打扫下高一机房就走人,Logos自己回到座位上,准备写完那道白天写了一半的题。
他写题时通常极为专注,往往会对外界时间的流逝失去感知。因此Logos恍惚看见门外似乎有人经过时,他看了眼表——晚11点47分。
……除夕之夜,这个点,不该有人在学校自习吧?
他追出去看,那个人影似乎是往楼上去了。光线太暗,看不清是谁,但是他转头看见隔壁机房的灯还没关,里面只有一台电脑的屏幕亮着。
维什戴尔的机位。
Logos暗自感叹这届高一比他们那一届还要卷,一面顺着楼梯爬上去,想要看看维什戴尔在干什么。
五楼……没有灯光,没有人影……六楼也是。……屋顶?他爬上教学楼少有人经过的阶梯,惊讶地发现那扇门竟然开着。
他顺着通往屋顶的阶梯走上去,耳边仿佛有引线点火的声音响起。他推开门,不出所料地在天台上看见学妹的背影。
“维什戴尔,”他叫了一声。
她转过头。
引线在这一刻燃尽,烟花升空,骤然炸开,火光倏然亮起,像划火柴一般在一瞬间照亮她的脸。
她笑着,橙金色的眼睛被烟花映得像是比平时更明亮几分。
手腕传来振动,整点提示,现在是十二点整。
风吹起维什戴尔稍长的耳前发,她背对着烟花绚丽的火光,露出一贯的那种笑容,对他说:
“新年快乐啊,‘学长’。”
Logos走到她身边。
“你怎么还没走?”他问。
“那你呢?你怎么还不走,不该回去和家里人一起过年吗?”
“我家在外地,我一个人租房住,家人不在这边。”Logos看着烟花回答她。
“哦。”维什戴尔若有所思地说,“那我差不多,总之我也是一个人住。”
Logos转头看了看她。
她的表情很轻松,但即便在不算明亮的灯光下,Logos还是从她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丝似有似无的迷茫。
“走吧。”他转身,顺便捡起地上的烟花筒碎屑。
“去哪?”维什戴尔有些意外。
“回家。”
“你让我跟你回你家?”
Logos回头看了她一眼:“跨年赛太水了。但是今天凌晨两点有一场CF,鉴于你上次说你家里没电脑,我打算邀请你去我家一起打。”
……
“你有病吧?”
“……看来你不打算接受这个提议。那我就自己回去打了,明天记得VP这场比赛。”Logos有些失望般地转身向楼下走去。
“等等,”
维什戴尔突然叫住他,
“我没说不去。”
那是维什戴尔第一次晚上住在Logos家里。第二天她睁开眼睛,看见窗外的阳光和茶几上堆满的草稿纸,然后拿起手机看了眼表。
哇哦,四点睡八点起,阎王夸我好身体。
她想倒头睡回去,但是那些草稿纸上的文字映入她不甚清明的大脑,她几乎是瞬间清醒——rp变动!昨晚太困了没熬到出比赛结果,rp变动是怎样的……电脑……电脑在哪?
她去Logos房间敲门,并且打算如果他没醒直接动用蛮力把他拽起来。
结果门马上就开了。
她的学长衣冠整齐,头发都没怎么乱。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他抢在维什戴尔之前开口,“替你查过了,你昨天上了一百多分,然后直接上橙了,恭喜。”
这是大年初一,他们的第一句对话。
比赛结果嘛……意料之中。
她甚至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狂喜。
“你怎么起这么早?”她于是换了个问题问Logos。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其实没睡。”
……理论上说,除夕守夜是传统习俗。这样看来,还挺合理的。
自此以后,维什戴尔终于不用在面对晚上十点半到十二点半的CF场次时和巡查有无违规留校的学生的安保人员斗智斗勇了。每当有半夜场比赛时,晚上和Logos一起回家就成了常态,当然,也有代价——打比赛时边上坐着个十分钟切一题,时间刚过半就AK的天才,还是很搞心态的。
但是心态也是实力的一部分。维什戴尔开始逐渐在高一的模拟赛中稳拿第一,在ICPC的准备赛中也和阿米娅与Logos越来越默契,甚至能提出些优化与建议,而非再当个无情的代码实现机器人。
后来,ICPC如期举行,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在和一众大学生队伍的竞技中拿到了第二名。赛后他们一起去吃了顿火锅,博士说到做到地报销了全款。
再后来……再后来,高二要面临国赛的最终一战,而高一也要在升高二后迎接新一轮的省队选拔。
七月份,国赛举办。高二的省队选手们坐上列车,赶赴国赛考场,去为自己两年的努力划上一个终点。
维什戴尔那时候在干什么?和想象的不太一样,其实她那个时候在和文化课作业斗智斗勇。她至今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信竞组开学两星期后就要全面停课备战联赛,班主任和文化课老师还不放过他们的暑假作业。
当然,她不是真的不关心NOI的赛况。
只是她知道,无需关心。
“透露下题目和解法?明天博士要让我们VP国赛。”比赛结束当晚,她给Logos发消息。
>Sogol:不帮你作弊。
……切。
不过,他肯定稳进集训队了吧。
如她所料,金牌名单公布,Logos位列其中,甚至比金牌线高出不少。
然后,参加国赛的省队队员凯旋而归。Logos回到学校时,甚至还穿着那件NOI的队服。
当天没有晚自习,到了饭点,其他学生基本都走了,只剩阿米娅和维什戴尔还在机房。
“……博士不在吗?”这是凯旋而归的集训队学长对她们说的第一句话。
“你这个点才来博士肯定走了啊。”维什戴尔回答。
“……我没穿校服,教学时间保安不让我进来。”这是第二句。
维什戴尔和阿米娅都没忍住笑出声了。
她想着要说些什么来祝贺Logos。但是转念一想,祝贺和鼓励的话,他估计都听得够多了。
于是她说:
“一起出去吃个饭吧?”
“……正有此意。”
“你请。”
“……好。”
八月份,Logos常常来机房串门,有时指导下解不出题的学弟学妹,大部分时间坐在边上做自己的工作,或者跟博士聊天。
维什戴尔像以前一样,常常和他一起出去吃饭逛街,或者晚上去他的出租屋打比赛。
九月,Logos还是没有走。
“你怎么毕业了还天天往学校跑啊?”维什戴尔忍不住问。
“这样他可以假装自己还是高中生。”博士调侃道。
Logos大概是笑了一声。他随后回答:“大学那边没这么快让我过去,正好博士有个项目邀请我一起完成。我大概还会在这边住不少时间。”
集训队成员这么洋气吗?还有Gap Year。维什戴尔懒得多想——她离集训队很远,即便国赛超常发挥,也不太可能,研究集训队成员的生活没有什么现实意义。她只知道,她依然能时不时在他那蹭顿饭,或者蹭个能打半夜场CF的住处。
现实没有辜负她的才能,她以远超队线的分数进了省队,然后是国赛——银牌。名次很高的银牌。说实话她发挥得很好,但实力离金牌实在太远。
她不会为此失望。Logos走的是教科书式的成功者道路,那她呢?她也可以走属于自己的道路。
Logos早在国赛前几个月就离开了。完成博士的项目之后,他就去大学报道了。他们没有太多的联系,上一次聊天记录还是国赛前Logos发来的祝福。而她再一次点开这个聊天页面,是因为在收拾机房时看到一些Logos的文化课资料,想要问他怎么处理。
>Sogol:按你的需要处理就好,我不会再用得上了。
维什戴尔收拾的时候一边翻了翻那些资料。
——他就算仅凭文化课都能上那所学校吧。她想。
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难以见到万里挑一的天才。所以如果谁能第二次见到一个这样的人,或许他们的一生都会产生紧密的联系。
维什戴尔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已经高中毕业两年了。上了大学后她与Logos逐渐不怎么联系了,以至于从某本书上看到这句话时,都没有想起Logos,抑或想到这句话所指代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可能。
凭借银牌的政策优惠和还不错的文化课成绩,她上了很不错的学校。于是她组建的ICPC队伍也在省赛中杀出重围,获得了前几名。
公布获奖名单后,她不出意外地进入了决赛名额。
当天晚上,她一个个查找有ACM赛事认证的账号,翻出他们的记录,来挑选想要组队的队友。
她选中一个纪录很漂亮,且做题和出题质量都很高的账号——是某所顶尖大学的学生账号,用户名是学校简称加上学号,她想着要不要干脆盒一下是谁,又觉得没必要,真组队成功有的是机会认识。
维什戴尔发了一封邮件,简单叙述了自己在高中有竞赛和ACM赛事的经验,并邀请对方组队参加决赛。
回信很快来了。对方说,他正好参加学校外培项目来到她所在的城市,建议线下见一面详谈。
维什戴尔同意了。
于是两天后的周末,她坐在约好的那个咖啡馆内。
一个青年走进来。
灰蓝色头发,头顶黑羽,目光冷淡又有点呆……
维什戴尔瞳孔猛地一震。
她随即笑起来。
“好久不见啊,学长。”
Logos显然也很震惊。他回过神来,在维什戴尔对面坐下。
“看来不用详谈了。”
的确。
但仍可以有很多话叙旧。
“老样子,今天的咖啡你请——我要最贵的那一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