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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您祝福我,我犯了罪。”
布加拉提——布鲁诺·布加拉提。这个名字在他唇齿间滚动,如同一次秘密的仪式。气流先于声音冲出齿缝,舌尖随后轻点上颚,完成这个他默念过千万次的名字。他首先想到的是一种颜色:棕色,一种被第勒尼安海的烈日与咸风浸染过的、温暖的浅褐肤色。布加拉提。他再次于心中默念,嘴唇仅微分即合,这个名字便如圣餐般融化在他的口腔里,带着一丝罪孽的甘甜。
正午的光好不容易从靠近天花板的窗户进来,那甚至都不能被称作窗户,只是一个没有被用砖头填平的洞口,旅店老板用米纸刷上防水漆盖在上面,纸窗被雨水拍打地忽明忽暗。阿帕基向后靠在椅背上,木质支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看着空荡荡的桌子,右手却已经摆好了握笔的姿势——他在写信,他想写信。
木桌靠近房门,屋内十分安静,他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但走廊里的动静倒是很清楚:穿着马丁靴的男人、短跟皮鞋的女人、小跑过去的孩子,脚步夹杂着水声……这是他的临时住所,因为廉价并且不记名,一个简单的姓氏就可以入住,他填的弗兰克,那是弹簧刀(Sling Blade)的男主之一,他最喜欢的电影。即使如此破旧,还是有很多人在这久住。阿帕基不会待太久,他有任务在身。
布加拉提,他又想到这个名字,就像一首音乐的高潮部分,不断在耳边循环。他动了动手指,在桌上写下Buccellati,随后挥挥手擦掉这封不可能寄出去的信,他很少写信,阿帕基不喜欢能留下自己生活痕迹的东西,更何况是这种在死后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都还会存在的东西,读起来就好像他还留在这世界上。
“我从未告解过,这是我成年后第一次踏进教堂。我一直在寻找一位叫布加拉提的人,他有着一头深黑色的短发、皮肤是健康的淡褐色。他现在应该穿着不一样的衣服,但是刘海上的两个金色发夹肯定不会摘下来。他个子不高,比较瘦,但是很有力量、看起来很有生命力。我不觉得您会见过他,因为他并没有宗教信仰。”
几周前,暗杀小组来的新人捅了个大娄子,目标不仅没有被成功灭口,甚至看清了杀手的脸。很快,这件事就在帮派中传开了,因为目标在波尔克家族名下的公司任职经理。
谣言传到亚当·波尔克那里前,他早就对Passione有所顾虑,跑来告状的总经理又证实了这一点,他先是解除了和老板的合作关系,随后开始在自己的组织里寻找来自Passione的卧底,他知道一定有一个人在和那个杀手接应。
老板在出事后的半天就把新人处理掉了,阿帕基则被派去收拾烂摊子,更主要的,是去帮助那名眼线全身而退,老板很器重他,队里的其他人也觉得他在不久之后就会成为干部,因为他就是布加拉提。
他们已经一个月没有和布加拉提取得联系了,不会有信件从波尔克寄出,每一件出入庄园的东西都得经过筛查,波尔克已经看出了老板想要吞并他们家族的打算,他们是继Pssione之后唯一还在意大利营业赌场的帮派。原先的通讯工作也不是由阿帕基负责,布加拉提把自己的联系方式交给了福葛,还说最好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阿帕基本想揽下这个活,但布加拉提全程都没有给他对上视线的机会,他就这样在队员们一声声不重样的问候中留给阿帕基一个安静的背影。多吃点水果、不是万不得已少喝点酒精、开车的时候注意安全、我听说波尔克不喜欢斑点和条纹类的衣服…纳兰迦和米斯达的声音甚至盖过了他们队长的脚步,还是说布加拉提走路一直都是这么轻,因为他可以隐秘在雨水中,缓缓出现在自己的面前,阿帕基心想。
后来布加拉提的来信,福葛都会念给大家听,往往都是简要概述一下自己过得很好、关心大家的近况,但信中的最后一行总会有一句附言:帮我问问阿帕基有没有喝过咖啡马天尼?我很喜欢;阿帕基有吃过芝士夹心卷边的玛格丽特吗?我今天尝到了一块,诸如此类。起初大家以为这是针对阿帕基的特殊关心,但是每一封信都会如是问道,福葛便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他们俩之间的某种暗号,他便三番五次地去向阿帕基确认 “你真的不知道吗?”得来的都是同样的答案。
就连雷欧自己都不确定,他好像太不了解布加拉提了,而相比之下,布加拉提太熟悉他们。
“我忏悔,在他离开的时候一句话也没有说,我担心那会是我们的最后一面。在出发来到这里之前,我请求福葛让我看看他收到的那些信,我想从字里行间看出点什么。就和找不同一样,您知道吗?后来我的目光就只在那一尘不变的‘阿帕基’上停留,布加拉提每一次写信都会提到我,那些蜿蜒的字母像是钢琴声中响起的手风琴,我逐渐在那些平淡的线条中迷失。我忏悔,我仍然感到生气,我仍然觉得他这是在特意照顾我的情绪,我并不想被他这样对待,我是说,我是他的手下,但同时,我也是他的伙伴…起码在我看来是这样的。”
阿帕基没有记录的习惯,他从不写日记,因为他每件事情都记在脑子里,某一个部分属于回忆,另一个部分属于不久的将来,还有一个地方属于布加拉提。其实在上学之前,他也觉得心脏是人类用于思考的器官,怦怦作响的时候就是在想着什么,所以他认为自己一直在思考,害羞时的思维乱作一团,就像胸腔里混乱的跑步声。后来,他读了书,才知道这是让他的血液流淌、让他暖和起来的东西。也对,如果又要运输全身的血液,还要不停思考,那未免也太累了。
但是自从看到那些字后,他的想法就动摇了,那是雷欧第一次阅读布加拉提的书信,和面对面讲话不一样,写信时的思路往往更捉摸不透,也许上一段还在说着吃海鲜的事情,下一行就聊起了小时候的皮肤更黑之类的。因为海鲜让他想起了大海,五六岁的时候经常坐在码头编渔网,所以皮肤自然就晒黑了。这个原因阿帕基记得很清楚,布加拉提说过很多次,是和他还是和队员们说的,他不记得了。他好像在文字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影子。
阿帕基时常能看着布加拉提出神,用他晚霞般的瞳孔勾勒出单薄的曲线,从头到尾,甚至因为扭头而产生的皮肤褶皱,他观察着,直到对方发现了来自雷欧的不寻常的视线时,后者才会不慌不忙地看向别处,让这一切变成再正常不过的行为。
他开始学习画画,一些单纯的速写,从桌上的橘子、窗台上的猫、再到正在快速下落的树叶,还有布加拉提,他凭借记忆去笨拙地摆放五官,他最喜欢的眼睛、让他沉溺的那双大海,是最难画的。翻出布加拉提的衣服,他才发现,一件衣服上可以有这么多拉链。
每当队员们好奇地凑近看阿帕基在画什么的时候,他都会迅速地将画纸翻到前一页或者任意一张“不是布加拉提”的速写上,恼火地将他们支开。这是个好习惯,记录下那些无关紧要的景物,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他素描本最深处、被反复描摹至几乎破溃的那张面容。那些线条是另一种形式的告解,每一笔都是他不曾敢宣之于口的罪。
“我忏悔,当我知道那些画是凭借记忆和永无止境的想象画出来时,我就知道自己已经无可救药了。我开始使用蓝调,让他回放成布加拉提的模样,有时候让他做出从来都不会展现在我面前的动作,还有些时候,只是盯着他的眼睛,我们就这样看着对方,坐上一个下午,我才发现那对蓝色瞳孔和琥珀一样,冻结着许多深色杂质,在光线下投影出不同的形状。我并不是心思细腻的人,我体会过,知道这会让我痛苦,所以我尽可能地不去观察。布加拉提就在那里,我也无需观察,他哪都不会去,他离开了,我跟上就好,说起死亡,也是我的会比他率先到来。”
当阿帕基整理好一切动身前往普罗奇达岛时,他才发现距离布加拉提的离开已经过了一年多,纳兰迦他们没有过圣诞,只是在第二天早上简单祝福了对方,这才会让他认为一切都发生在一年不到的时间里。他当然把那本小册子也带上了,他不会让任何人发现自己在画布加拉提。
轰隆作响的船舱里,甲板上人们的交谈声被雨点的敲击声覆盖,即使外面下着雨,也有人想要出去看看海上的风景,就好像是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见到了一样。
阿帕基倒是觉得无比安静,他又开始拿出画笔作画,他大胆放心地喊出蓝调,让他变成布加拉提的样子,黑色短发的男人还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盯着自己,嘴唇轻闭,挤压出好看的弧线,胸口的纹身也同呼吸一起一伏。阿帕基再次看向布鲁诺的眼睛,那些蓝色流动了起来,好像要从下垂的眼眶中涌出。
布加拉提和他的对视从来不会超过三秒钟,往往都是阿帕基先移开视线。所以他才会叫出蓝调,从中寻找胜利的快感,好吧,他也许从来没有赢过。阿帕基捏了捏鼻梁,他有些晕船,摇摇晃晃的水面和静止的船舱让他感到一种诡异的违和感,雨珠用尽全力拍在窗户上,将室内本就闷热的空气快速加湿。他用手弹开纸上并不存在的橡皮屑,烦躁地丢在桌上,小册子因为撞击翻开了前几页,他赶忙伸手挡住——那些他自己都不会再回看的布加拉提,抬眼看到那个熟悉的时间标志,才发现这只是自己的蓝调、那个沉默的紫色精灵,他的守护神。
阿帕基让蓝调回放布加拉提念出自己名字的动作,唇齿碰撞,雷欧回应着,随后俯身、低头。
“我忏悔,如果布加拉提是个有信仰的人,他是要和我一起下地狱的。我在不存在的回忆中对他做过许多事,我知道我无法触碰到蓝调,但我还是做了,我像疯了一样拉他坠入罪恶的快乐洋流之中,做着我从来不敢想的事情。我想看那双忧郁的蓝色眼睛里只有我的倒影,我想听他亲自说出那些让我意乱情迷的话,我想让他喊出雷欧的时候同时还伴随着动听的喘息声。请原谅我,他离我太远太远,所以我只能这么做,坐着轮渡来到普罗奇达岛,而蓝调就是我的轮船,驶向以他命名的群岛。”
这是阿帕基来到岛上的第三天,本就不大的地方却居住了这么多人,是个典型的渔村,来来往往的人头攒动让他先前的晕船并没有好转。空气中飘浮的鱼腥味穿透银色发丝,让他感觉自己被泡在海水里,他已经适应了这个味道,却从未在布加拉提的身上闻到过…布加拉提说自己从小在海水里长大,但他的独特的气味,是阿帕基在人群中一下就能分辨出来的,他在脑海中寻找着符合这一特征的形容词,他开始后悔自己在中学时没有好好念语文,一时间他连相近的形容词都想不出来,他只是知道,当布加拉提出现时,这个味道也会扑面而来,而他只想站得更近一些,刻意制造一些负距离,好让梦中那些深浅发丝交织的画面成真。
从渔港晨雾弥漫到烈日将彩色墙壁晒出眩晕的白光,再到傍晚炊烟混合着海风袅袅升起。岛上的人似乎始终停留在某个永恒的午后。
在这短短的三天里,阿帕基阅读了千万张脸,他一闭上眼就能想到他们坐在自家门槛上的姿态,身体嵌在门框投下的长方形阴影里,如同壁画上褪色的人物。女人们编织着渔网,手臂起落的频率与海浪拍岸的节奏相合。她们的目光偶尔会掠过港湾里那些如同玩具一样精致的观光船,眼神里没有好奇,也没有厌烦,仿佛在看一场经典的哑剧。
阿帕基曾试图与其中一位搭话,问她是否见过一个黑色短发、精瘦的男人,头上戴着两个金色发夹。也许是他的描述太过于模糊,他需要一个更特别的、符合布加拉提的描述。
“我忏悔,我并没有一个坚定的信仰,我曾经跟着母亲读过圣经,做过礼拜,等我成年之后,我就没了那个习惯,因为我考上了警校,我觉得那是由我自己掌控的人生而非上帝的安排。即使我被开除之后,我开始酗酒,我也始终觉得这一切都是我亲手造就的,因为决定权在我,我可以选择是或否,只要我还有能力去做决定,我就是一个不被任何力量掌控的个体。直到我遇到了布加拉提,我在他的面前并没有选择的权利。我感觉他说什么我都会做的,我是个没有主见的人了,因为我相信他。我的信仰变成了他。我忏悔,我对他想象过那么多下流的事情,我之前向您描述过他的样子:黑色短发…但是我觉得这一定太普通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用气味描述他。”
阿帕基走出教堂——那只是一个无意间路过的小礼堂,他突然想到了小时候,母亲每周带他前来礼拜的那些日子,他听着神父的布道昏昏欲睡,记忆中每次的礼拜都是在雨天,很不巧,刚离开忏悔室,他就听见了雨水毫无规律的进攻,他来这里什么都没有带,别说雨伞。但是这里的雨下不长,很快就会出晴,想着,阿帕基踩进已经有些厚度的积水中,感受着大气隔着布料挤压他的力量。
他刚刚想起了曾经的事情,下雨又让他想到了布加拉提,他被某种力量推着走向另一条蜿蜒的码头。
靠近他的几条船上还站着渔夫,他们的动作迟缓而精确,仿佛一场与雨水的漫长博弈。先是收起那张看起来用了几年的流刺网,尼龙线吸饱了雨水,比平日沉重数倍。他们必须用尽腰腹的力量,才能将它从黏稠的海水中拖拽出来,叠放在木制小船的舱底。网眼间缠绕着几缕海草和破碎的鱼鳞,在雨水的冲刷下散发出浓烈的腥气。
岸边的柏油路上有汽车向他的反方向驶来,溅起细密的水花。车灯穿透雨幕,短暂地照亮了渔夫的脸,阿帕基感觉自己看到了什么,他尽力在雨中睁开双眼认真地看着他们的动作。
大约又过了几分钟,他们才开始收拾鱼篓。里面只有寥寥几条小鱼,在浅浅的雨水中张合着嘴。一位渔夫盯着它们看了片刻,然后伸手进去,将最小的那条拣出来,轻轻抛回海里。那尾鱼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很快消失在灰色的海面。
“我遇见他的时候在下雨,但我一定是感知到了什么才会看向他出现的方向,因为他的一举一动都悄无声息。他放下伞和我一起淋湿的时候,那种感觉越发强烈,我感觉雨快要停了,因为我居然觉得暖和起来了,也许是因为酒精或者因为我生病了,可是我分明还看见了闪电划过的亮光,它恰巧照亮了布加拉提头上的发夹。雨反而下得更大了,我不由自主地走向那个神秘的热源,好像只有他身边的空气是干燥的、带着火光的,就像…”
“就像暴雪天的壁炉,木头燃烧后的气息。”神父补充道。
雨还在下着,密集的雨线织成灰色的幕布,将世界笼罩在一片潮湿的喧嚣里。就在这沉闷几乎要凝固成实体时,毫无征兆地,一种异样的感觉从阿帕基的头顶传来,雨水中混入了一种重量级的东西:温度。
起初是背上一小片皮肤率先感知,像是一块被阳光晒暖的鹅卵石突然贴了上来,驱散了浸入骨髓的凉意。阿帕基抬起头,看向将地面照亮的光源:太阳将云层燃烧出了一个洞口。雨滴在半空中被点燃,空中划过着亿万颗融化的玻璃。他看得更清楚了,先前的那个异样的感觉,来自于不远处的渔船上,那束注视着他的目光。
阿帕基走近,看着熟悉的人拨开挡住眼睛的湿发,还有一些黝黑的细丝黏在了脸颊上,蓝色的眼睛看着阿帕基,他不得不抬头,码头和水面又将他们拉开了距离。
“雷欧,”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话顺着雨水拂过他的嘴唇,“这里的海和那不勒斯不太一样,我想和你说的写不进信里,不过如果住在这里你觉得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