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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识喻文州的时候他就已经是那个样子了,总是一个人呆着,孤零零的,没有朋友。训练营里的人不爱理他,因为他从不叫外卖来请客,从不翻墙溜出去,手速考核从来没有上过300,更重要的是,他总是用一种透彻的眼光打量面前的一切,好像已经三十多岁了一样。
后来我们熟了也是这样,总是听到他突然说一些很有哲理的话,虽然那时我自认早熟,但也觉得这些话超出了我的理解力;幸好他从不执着于让我理解。我像任何听到他说话的人一样,先是轻轻点头,再转换到我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最后多睡一会觉尽数忘记。
我总是后悔把那些话都忘了,否则现在就可以写下一些来。
总体来说,老鬼离开后的训练营生活是非常平静的。我和前一天一样打着荣耀,其他人也一样,没有人认为会有打架斗殴或恶语相向,和那些在学校里的同龄人其实也没什么不同。有时候我走在街上也会突然奇想:我身边这些和我模一样的人,他们知道我是谁吗?每当我这么想,就会有某种冲动相伴,想要高高举起双手,大声喊叫,向全世界宣布我是未来的荣耀联赛冠军。不仅是我,我知道,其他人也会这么想;当然,也许还是有人没有我的这种想法,至少喻文州是。他这个人就算买了彩票中了一百万大奖,也肯定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训练通常到五点结束,大家各自回家。有人过来问我,黄少,今晚去撮一顿怎么样?我说不。说这句话就足够了,没人会不长脑子地追问什么,尽管我猜他们都知道我要去找老方,或者说,是老方要找我。我看着他转身背影越远,偷偷地在心里想,这个人大概不会留下来见证我夺冠了。
广州的白昼很长,窗外被明亮的颜色填满。我就这样走到老方门前,然后就看到,喻文州正站在那里,我真的不明白,明明都是同一时间下训的,他怎么能够提前等待呢?他看见我,就朝我挥手。这下没法假装没看见他了。我只开口问他:“你怎么在这里?”他笑了笑,说:“等你。”
老方叫我是为什么,我大概也能猜八九不离十;以下此类推举,喻文州是因为什么在这里等我也不是什么难解的谜,但我还是不愿意去往那方面想。如果我不去想的事情都不存在就好了,术士和剑客的搭档,剑客是我,术士却换了又换,最后跟着我一起登台的成了喻文州,我真难受。如果再小几岁,我就有充分的理由哇哇大哭,就可以在地上打滚了;可惜就像一年前小一岁的我留不下魏琛一样,现在的我也留不下方世镜,我除了乖乖点头外别无他法,未来的冠军竟然这么没用。如果不是喻文州在一边看着,我就把头埋在老方怀里哭了。
那之后我出門,喻文州就跟在我身後,他問我:「你一會有事嗎?」我说:“没什么事,除了回家。”我的一天很无聊,训练也是事情吗,吃饭也是事情吗,这些事情就像NPC无限重复的动作一样,没什么值得说的。“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他继续问。
重要的事情吗?我本来有的,我要回家骄傲地告诉我的父母,说马上要成为一个真正的选手,说我会带着蓝雨拿到很多很多的冠军。但他正在跟我说话,喻文州正站在我身后,从方世镜的房间里出来。我的興趣一下就沒了,飛走了,不见了,被这个人偷了。于是我说没有。然后我看见他笑了一下说,既然这样,我想请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在我的回憶中,廣州的城中村都漂浮著黃色的光暈,失真著像壞掉的幻燈片;但那天的又好像不太一樣,人流潮涌,遍布暗礁,耳朵裡到處是人聲,可以說是寸步難行。为了不让我和他走散,喻文州牵着我的袖子,艰难地劈开浪潮,我在他背后看着他的短发和脖颈,大声问他到底要去哪里。他脚步放慢一点,头也不回甩来两个字:你猜。我确確實猜不到,他七拐八折,最终竟是走进一家小铺;我看一眼高悬的灯牌,前两个字不知为什么不亮,只有后面两个字“首饰”。喻文州倒是很熟练地扯过张凳子就坐下了,挂着微笑向我招手,问我我喜欢哪样。我沿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一排耳环耳钉。他说:“为了庆祝我们的出道,在这里打一个耳洞怎么样,少天你来挑一个。”接着又补上:“挑个耳钉吧,这个年纪戴耳环太显眼了。”
我已经在人群中挤了不知多久,几乎成了块肉夹馍;我还喘着气,他已经气定神闲了,看我的眼神特别得意。平时装晒乖,背地里却会来这种地方吗?我有种感觉,我是第一个看到喻文州这一面的人,连他的父母都不知道的,会在耳朵上穿孔的喻文州。打耳洞是不好的,来这种地方是不好的;但是说去,抛弃学业,跑来打电竞难道就很好吗?明明都选择了同一条路,都是同样的人,为什么那些人看我和他的眼光还不一样,好像我和他不是搭档,不是栓在一根线上的蚱蚱?就好像他是个好学生,而我是个坏孩子,好像真的有什么是好的,有什么不好的。当然这些话我都在心里想,在喻文州眼里,就是我一直站在那低着头,没有给他回应。于是他又问了一遍:“在这里打耳洞,怎么样?”
要打耳洞还是去医院比较好吧,我说。
老板对我发出严正抗议,说明这里不比医院差,也干净也卫生。这是在他们的地盘上,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喻文州解释说是因为医院太贵了,说着从口袋里抓出一把钱放在玻璃柜子上,有零有整,纸币上有很多褶皱,一看就是放旧了。那时我还经常能看到钱,闻到钱的味道。老板数好钱,叫我去挑;喻文州坐在一边笑,说少天不用急的,我打耳洞也要时间,等你挑好,我也差不多打好了。
然后我问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为什么叫我来陪你?”
現在想這個話真的蠢透了,但當時我確是一門心思想知道這個答案的。相反喻文州就很聪明,他给了我一个足够聪明的答案:“我们以后就要当搭档了,我想先在这件事上和你磨合一下。”
他完全是瞎说,后来发现一起打耳洞和赛场上的磨合没有任何关系。在那个时候,我就是相信了。我在一旁看他打,看著老闆把消毒藥水塗到他的耳垂上,又拿出一個白色的塑膠製品,上面有根針。喻文州被摸耳垂時頭會動,臉上都是笑,也不知道是被撓癢了,還是在笑我。我就一直盯着他看,他也发现我盯着他看,于是他笑:“少天也来打两个呗。”我赶紧瞥了一眼老板,确保他没有把这件事当真,又转过头去,把注意力集中在玻璃柜那一排亮晶晶的小饰品上。都是小小的,也没什么复杂花样,十几块钱的东西。等我再把头扭回来,喻文州已经打好了,两只耳朵上分别多了一根细细的白色棍子,他本人则安静的坐着听老板讲一堆什么注意事项。他注意到我看过去,就又对我笑,好像一点都不疼一样。
我选的那个耳钉是蓝色的,分为三个菱形,下面并在一起。付款的时候老板说,没想到你一个男生会喜欢这种三片花瓣的设计啊。我没吱声,其实我看到这个副耳钉的时候并没有从上面看到花瓣,我想的是蓝色的翅膀,三片飞鸟羽毛,左耳右耳正好一对。老板叮嘱喻文州说要那白色的细棍子多留几天,“定一定”。喻文州说好,说那把这副耳钉先收起来,以后再戴。之后我们走出这家店,依然是喻文州走在前面,我在背后盯着他的耳朵,盯着那两根小白棍子。痛不痛?我当时有点想问他,但是没有问,我怕他以为我怕疼。
那天回家理所当然的晚了,但是无所谓,除了我自己,没有别人关心我在训练结束之后的时间表了。我打开灯,把冰箱里的菜拿出来炒,一边炒一边想喻文州的耳洞。他現在估計也已經回到家了,吃著父母做的菜吧;或者或者在聽父母的教訓,因為耳朵上莫名其妙地多出來的兩根白色棍子。我关掉煤气灶,看着上面蓝色的火焰安静地消失,又想到我给他挑的那副耳钉,我把它当作一对蓝色翅膀的耳钉。一想到耳钉,我就有点激动,可能因为比较新奇吧。
这种心情持续了很长,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睁着眼睛,感觉到蓝色的火在我的胃里燃烧。我睡不着觉,也不想再打竞技场了;所以我最终的选择是爬起来翻开我的笔记本,上面写了几个字:“我和喻文州去打耳洞了。”不满意,划掉,又写“我和未来的搭档,索克萨尔的操作者喻文州去打耳洞了。”又划掉,再改:“在蓝雨前队长方世镜把队长的位置传给他的那天,我陪着未来的蓝雨队长,未来我的搭档,喻文州去打了耳洞。”
写完我又看了看,这下满意了。我想等到蓝雨像嘉世一样夺冠的那一天,我就把这个给他看。
那天我睡眠好得很异常,我梦见了空旷的教室,向四周看去,只有我坐在正中间的座位。更诡异的是,站在讲台上的是喻文州,甚至还穿着的是蓝雨制服。我盯着他看,他也就像一个老师一样,在讲台上盯着我看。现在想想奇怪的要命,哪里都不对劲;当时在梦里却没有注意到那么多。喻文州老师站在讲台上,用粉笔丢我的脑袋。他说,少天,现在你来解这道题。
是道什么题我也忘了,总之就是我解不出来的那种。我走上去站在讲台上,和黑板瞪眼。外面有蝉的叫声,天花板电风扇有节奏地轰鸣,所以应该是在夏天。黑板上的公式摇晃,掉落了很多非常细小的粉笔灰,我敢肯定有些落在我的头发上,还有一些落在我的睫毛上。如果不是喻文州老师就站在旁边,这也可以算是个唯美的夏日场景。我轉過頭看他,他的頭髮有點長,蓋住了耳朵的上半部分,我又往下看,直接越過他的耳朵下半部分看到了脖子,沒有細小白色的棍子,這個喻文州老師的耳朵是完好無缺的。粉笔灰掉到我的眼睛里,我眨眼,再睁开眼睛喻文州老师不见了,我身边只剩下一个不是老师的喻文州。他看到我醒来就笑了,说难道挑耳钉消耗了你很大的精力吗,怎么在路边就睡着了?
我吓一跳,一下站起身来,搞得眼前一黑。我们还是在城中村,在路边随处可见的那种长条椅子上。我眼前的黑慢慢散开,露出喻文州的笑脸,还有他耳朵上刺眼的白色棍子。他说,我们走吧。我又跟着他走,反正也不认识路,就那样跟着他。他在路边小车上买了烤肠,我和他一个人边走边吃,弄得脸上和嘴上都是油。又不知道走了多久,我们前面出现了一个装饰喷泉,亮晶晶的水柱喷得高高的。喻文州停下脚步,回头问我要不要去看看。然后我们到了那个喷泉前,喻文州低下头看着水面,拿出那副包装好的耳钉,对着水面的倒影给自己戴上。
那个老板不是说要过几天才能戴吗?你现在就戴上会不会有感染风险啊?我在他后面问他,但他就像没听到一样。一点他转头来,对我笑,说少天,看看你选的配我怎么样?他话音还没落,我就看到那对蓝色的耳钉在他的耳垂上闪烁。藍光一點一點地晃,晃來晃去,就像按下煤氣灶那一瞬間彈出的火焰,藍色的光芒延展出去,在喻文州背後變成了一對閃亮的藍色翅膀,隨著他的呼吸緩慢扇動。
他对我笑,说少天,我们来要成为蓝雨的队长和副队长,对吗?我们要成为最好的搭档,永远的双核,给蓝雨拿到无数的冠军,对吗?你要成为最强的剑客,蓝雨的王牌,一出场所有人都会高兴,欢呼的选手,对吗?他还没说完就伸手拉住我,那对蓝色的翅膀鼓起风来,我感觉到自己的双脚正在从地面上离开。没错,老方那天说的差不多也是这些话。我向下看,城中村里拥挤的人在我眼中变成了黑色的笔画,复杂的街道也变成了地铁站上的线路图。喻文州正在拉着我飞。
我没有飞上太阳,而是醒了过来。我依然睡在我的床上,裹在被子里,像睡前那样。窗帘的缝隙中隐隐约约露出一色发白的天光,我继续躺在床上等闹钟响。那之后的一天,我和以前一样准时去训练,在竞技场中击败训练营的所有人,也包括喻文州。他没有跟我提昨天的事,甚至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跟我说。训练的间隙我偷偷看他,头发下露出的耳垂上仍然是细小的白色棍子,没有我给他选的耳钉,更没有巨大的蓝色翅膀。到底为什么要戴耳钉呢?如果问出这句话,大概会得到“因为职业选手的手上不能戴戒指”这样的冷笑话式回答。不戴戒指的话,也可以戴项链嘛,但是耳钉不一样,耳钉是成双成对的。当然也有人只戴一边,那不是单纯的戴耳钉当装饰了,是另一种意思。宇宙由天和地组成,心脏由左心房和右心房组成,自行车轮子有前后,十字路口的方向分左右。和耳钉一样,这一切都是成双成对的;同样成成成对的,还有我和喻文州,队长和副队长,未来的搭档,将一人要握住冠军杯的一边。
后来我们真的抓住了冠军奖杯,在无数的闪光灯和长枪短炮下。那已经是很久之后了,但就在那一刻,我耳朵上的伤口还是很新鲜的。它们是我知道蓝雨即将进入总决赛后,在北京某所正儿八经的医院打的。那是我的第一次,当然也是整个蓝雨的第一次。当然,我不会因为决赛而感到紧张和焦虑,只是内心的兴奋感太强烈,从我的胃里贯穿到我的脑袋上。因此在喻文州宣布了放松的时间后,我找到了那家医院,打下了这对耳洞。在那之前,我没有戴过饰品,我戴过项链、手链,有好几个扣子,甚至戴过耳夹;但那是我第一次在自己身上穿孔,让自己的皮肉给饰品让路。耳骨被扎穿的时候很疼,这种疼痛能让我保持清醒。
喻文州不知道我要去打耳洞的事,我回来后他也没有说过一句话。那时他带的耳钉已经不是我当初挑选的那个了,粉丝们看到他的耳钉后纷纷买了更精致更奢侈的款式送他,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高端品牌也上门请他代言。这让我觉得很神奇,就像几年前认为打耳洞戴耳钉不正经的不是这个社会一样。他现在有足够多的耳钉耳环可以兑换了,有金的有银的有白金的有镶钻的,什么简约优雅大气奢华,总之就是十几块钱的塑料耳钉不能比的吧。那天他戴的正是某赞助大品牌的耳环,想来幸好那场比赛赢了,否则这个品牌的销量会大跌也说不定。在夺冠后的几天里,这个牌子也通过经理早上我,打算也送我几副他们的产品;但那都是后话了。
当时发生的是:我们几个人抱在一起,奖杯传到我们手中,喻文州、我、郑轩、于锋、宋晓,转了一圈后又回到我手里,举起我,迎接下面的闪光灯。之后我们沿着选手走廊走回酒店,经理打电话给我们订庆功宴。我和喻文州的房间在走廊的最尽头,等其他人都回房间,只剩下我们两个在走廊的时候,他突然转过头来,笑着对我说,少天,你也去打了耳洞?
喻文州回头笑着看我跟我说话,这个场景并不罕见;但就是在那个瞬间,这个动作把我拉回来了很久之前,我和他在城中村一个人跟着另一个走,去找一家不起眼的小店,然后看着我他静静地坐在那,让老板给他耳朵上扎两个。洞他当然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比赛前没必要跟我提起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现在比赛结束了,想问什么都可以。
我很累,他也应该跟我一样累吧,所以没有说别的什么话。我我就站在那看着他掏出卡刷开自己房间的门,跟我道了别后就进去了。我也准备打开我房间的门,准备好洗个澡,然后躺在床上回味剑圣在这次场比赛中的丰功伟绩,他应该也会和我做同样的事吧。等到明天,我们坐飞机回广州,一切又会重新归零,我们又将和以往的每一年一样为下一年做准备。如果有什么不同,那就是蓝雨已经有一个冠军,还有就是黄少天多了一个耳洞。前者是既定的事实,是稳定的存在;后者則不同,也许我某天会把耳钉耳环什么的取下,再放我的耳朵自己慢慢长好,好像那里就没有什么别的东西。非要说的话,就是记得自己曾经穿过耳洞,记得针刺入那一瞬间的疼痛,记得后来微微肿起的感受。
不知道喻文州会不会在某时某地,和现在的我想类似的事情,也许会,因为他从以前开始就很喜欢思考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但也许不会,因为他这个人不喜欢后悔做过自己的选择,因此,即使不戴耳环耳钉也会戴上细小的棍子,来防止自己的耳闭合。所以说,揣测他的想法是一件没有意思也没有意义的事情,在这一点上,像郑轩那样,不在意他怎么想,只按照他说的去做,大概才是正确高效的做法。可惜我不那样,我还得给他当副队长呢。今天是个好日子,应该轻松,就算是喻文州也可以什么都不用。我,这个时候无论对他提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的,我也一样,其他人也一样。
等到明天,等到明天,我就向他提出这个要求。我会走到他面前说喻文州,现在在你面前的是新科冠军队副队长,第六赛季的MVP,蓝雨战队的王牌剑圣。现在他要问你要一个小礼物,作为你拿到了冠军的奖励。
然后我会跟他说,让他给我那副廉价的蓝色塑料耳钉,长得像羽毛翅膀,实际上是三片花瓣的那副。我会等回广州让他从家里翻出来,把我挑的东西送给我。我会戴着它们重新做梦,梦见我长出翅膀飞向纷纷飘落金雨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