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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太平山顶,一辆黑色私家车里。
熙蒙的脑袋枕在哥哥的大腿上,后背覆着一只小麦色的手,正打着圈儿轻轻地揉,揉开他肩颈周围僵硬的肌肉。熙蒙在这样温和的安抚下昏昏欲睡,发出几声微弱的哼声,下意识又往哥哥的怀里蹭了蹭。
几日未曾打理的长发略显毛燥,歪七扭八地横在熙旺小臂上。年长者总是有十足的耐心,一缕一缕顺好拢在耳后,也不细究熙蒙睡一觉起来他这些努力都将成为无用功。
今天已经是熙旺和熙蒙离开澳门的第三天。
两天前,他们凭借着熙蒙伪造的身份证件顺利入境香港,但顺利不代表一切安全。他们逃得匆忙,别说行李了,连现金都没带多少,到埗后在没有监控的偏僻路上「借」来一辆车,一路开到了山顶。
精神极度紧绷加上身体的疲惫,饶是熙旺也觉些许吃力,更别说是身体素质本就不如哥哥的熙蒙了,累得连饭都没吃几口,一上车就将脑袋埋进衣服里补觉。
熙旺一边开车,一边注意后座弟弟的状态,熙蒙的呼吸声很浅,浅到让人怀疑他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直到他们抵达荒无人烟的山顶熙旺才松一口气,熙蒙悠悠转醒,迷糊间只见车窗外的天空烧起一片连绵的火烧云,半边天都是红色的。
熙蒙推开车门,一座繁华的城市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他眼前。他用力地呼吸着陌生却自由的空气,忽然明白人为什么只在离开家乡时才能够真正成为自己,立刻转身欣喜地看向熙旺,却发现哥哥一直在看着他。
山顶的风不讲理,将熙蒙的发丝吹得乱飞,哪管什么卷毛还是直发,统统吹成毛绒绒的爆炸头。熙蒙连忙捂着脑袋站在避风的位置,嘴上却怪哥不帮他挡着,害他这么狼狈,全然不顾他哥梳得利落的背头已经快被吹成披头四的蘑菇头了。
看来不讲理的可不仅仅是山风,还有熙旺这个理不直气也壮的弟弟。
熙旺也不恼,默默站在了弟弟身侧,用后背挡住了绝大部分吹袭而来的狂风。贴身的皮夹克被吹得鼓起,不断发出响亮的簌簌声。
抬手、拉近、接吻。
以上的动作熙蒙可以说是一气呵成。
熙旺放任弟弟双臂环抱着自己的脖子亲吻,其实两人身高一致,但熙蒙总爱在亲吻时稍稍塌下腰,有意无意地将主动权交到哥哥手上,任由对方掌控自己的一呼一吸,甚至是身体。
温存过后,熙蒙脱力地倒在后座,一条腿却还架在哥哥肩上。
熙旺的脸贴在弟弟的大腿内侧——柔软的富有弹性的、甚至可以说毫无训练痕迹。他很开心,他的弟弟拥有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大脑,没有吃太多训练的苦。
只是心里这样想着,心脏就像被填实一样悸动,呼出的气息尽数隐没在了大腿根处。
熙蒙痒得不行,瑟缩着往后躲,却被车门拦住了退路。
「嘭。」
熙蒙吃痛,倒吸一口气,眼镜也在此刻滑落,掉在了小腹上。
熙旺立刻抬头,只见刚刚还在远天边的火烧云,顷刻之间烧上了弟弟的眉眼、鼻尖、脸颊,艳红的云在眼前悄无声息地融化又张扬地铺开,美得仿佛希腊神话里水仙花的化身——纳西瑟斯——俊美而自负的少年爱上自己的脸庞,日日凝望水中倒影以解思慕之情。
在孪生哥哥面前,熙蒙的理智是毫不设防的城池,轻而易举地沦陷了,甚至可以说是缴械投降,只眼神迷蒙地望着熙旺的眼睛,像是要将一切都献出。
沦陷的何止是熙蒙。
逃离那个牢笼让熙蒙如释重负,或许是没了傅隆生的压迫,又或许是没了需要他无时不刻关注的代码,熙蒙整个人倏然变得明亮起来,尽管身上仍旧是那件格子衫、那副黑框眼镜,但名为自由的风吹净了明珠上的积尘,只剩下四溢的光辉。
少年人总是自负的。
少年人总该是自负的,熙旺时常这样想。他何其高兴又何其幸运,能看到弟弟在风中飞扬的神色。
夜晚,他们放倒座椅椅背,挤在汽车后座。放平的椅背充当床垫的角色,但后备箱堆了不少杂物,整体空间极其有限,更何况他们两个都是一米八以上的成年男性,根本施展不开,只能依偎着彼此。
两人蜷缩在逼仄的车厢里过夜,闷热潮湿却让人心安,交叠的四肢紧挨的肩膀还有融化在一起的发丝。降下的车窗空出了几厘米阔的缝隙,晚风卷着叶片涌进车厢内,暂且缓解了因空间狭小而渐郁闷的气味。
逃亡的这些天,熙蒙不再抱着那些个电子产品捣鼓,连手机都不怎么看,只亦步亦趋地跟在熙旺身侧,像是要将过去十余年两人缺失的时光一次性补回来。熙旺对此有些无奈,却没说什么,只在熙蒙又一次蹭进自己怀里的时候小心地扶住弟弟的眼镜,免得镜框又磕到脸。
熙蒙的下巴搭在熙旺的臂弯里,昂起头问:「哥,你会后悔吗?」
熙蒙没问下去的是——哥,你会后悔抛下干爹、抛下弟弟们、抛下你一直坚持的理念,只为了陪我来圆这样一个荒唐的梦吗?
「我不后悔,从来都不。」——如果这是你渴望的自由。
那么熙蒙获得他想要的自由了吗?答案是肯定的。
思绪回笼,熙旺低头一瞧,见弟弟似乎睡熟了,下意识往口袋里摸,但衣袋里空无一物,他愣神片刻后又抽回。
「哥。」
「熙蒙?我吵醒你了吗?抱歉。」
其实熙旺不必为此道歉,熙蒙根本就没睡着,双胞胎总有独特的、旁人所不能理解的心灵感应,比如今晚熙蒙总觉得胸口闷闷的,有一口气喘不上来也咽不下去,某部分神识游离在外飘荡,害他怎么也睡不安稳。
这不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熙蒙很聪明,早早地意识到某些情绪的来源不是他本人,而是和他一母同胞的双生哥哥,他时常为自己和哥哥是双生子而庆幸,不仅仅是两人拥有相同的容貌,更是因为他们拥有着同一颗心脏,一颗能够共感喜怒哀乐的心脏。他们全身心地拥有着彼此,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哥是……想吸烟?」
青年的音色本就好听,干净得来很清透,再加上声音很轻,甚至听出了几分哄小孩的调调——这不是熙蒙平时说话的语气。
熙蒙知道他哥是有烟瘾的,但不严重。况且烟味是一种很明显的气味特征,傅隆生不允许他们冒这个险,所以熙旺严格把控吸烟的时机和地点,只在任务结束后的窗台边点燃一根烟,试图用尼古丁缓解那份没由来的不安。
熙旺应了一声,表情罕见地有些心虚。熙蒙读懂了兄长脸上的茫然无措,起身紧紧抱住了对方。心脏与心脏相贴,频率也相同,就好似他们自出生起就只分配到了半颗心脏和半份灵魂,所以「我」是不完整的,「我们」才是一个完整的个体。
「哥多看看我、多亲亲我,我会一直陪着哥的。」熙蒙虚虚地捧住兄长的脸,目光诚恳。
从旁人的角度来看,这话不合情理得近乎撒泼,就像不懂事的孩子把玩具攥紧在手里一样,不让任何人触碰。
但事实是,熙蒙太懂熙旺的不安来自于哪里了。
从前熙旺和傅隆生以及弟弟们生活在一起,他们的存在占据了熙旺几乎所有时间和精力,因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团体,他是被这个团体所需要的。可是从傅隆生身边逃离后,熙旺似乎不再被需要,他失去了集体里的身份定位——这对一个从小到大都凭借着与他人的附属关系来生存的人来说,无疑是极其危险的。
熙旺身在这辆小小的车内,心脏却落不到实处,迷茫、惶恐、不安等无边无际的情绪让世界在他眼前如云雾般飘渺又浩瀚,唯有弟弟的体温和心跳能为他带来短暂的安心。
他回抱住弟弟,就当是对刚刚那句话的答复。熙蒙在兄长的怀里越陷越深,骨骼、肌肉、皮肤,每一寸都契合得仿佛他们天生就该如此这般相拥,从母亲的子宫到如今这个昏暗的车厢里,他们永不分离。
胸口的闷痛在拥抱中融化蒸发,升腾成车厢里的热气。
熙蒙知道,香港并非可以久留之地,傅隆生是匹睚眦必报的老狼,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他也绝对不会放过他们这两只半路背叛的狼崽,哪怕其中一只曾经是有恩于他、也是他最属意的小狼。
真是个忘恩负义的老东西,还难缠得要命。熙蒙暗骂道。
但他绝不会再让哥哥陷入那样的境地,大不了一直逃,傅隆生总有一天会死的,总有一天。
「哥,做个好梦吧,我们明天就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