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青金石宫博物馆?”年轻人放下了手中的书,看向了他的导师。
“是的。青金石宫博物馆建立在青金石宫的旧址所在的城市,主要的展品出自于古高原国与后续吞并它的苏丹的国度这两个以青金石宫等为王宫、以它的所在地为首都的朝代。”他的导师缓缓解释,“那里最近新展出了一件我有些感兴趣的展品。”
“您是决定用这个假期去青金石宫博物馆吗?”艾苏露看向他的屏幕,此刻奈费勒正打开青金石宫博物馆的官网。
奈费勒的目光仍旧在网页上,他说:“嗯,近日我听闻在那临近的地方出土了一种古代生物的骸骨……”他点开展品介绍,接着说,“你看,就是这个,它被认为是屠龙苏丹的战利品,而且有许多人觉得,这是就是那条龙的头骨。”
“……啊?龙真的存在吗?”哈塞因也对此略感好奇,他凑向了屏幕看过去。
奈费勒说:“这个我无法向你解释,我也对此感到好奇,所以才打算去看一看。按理来说,如果那果真是‘龙’的骸骨,就会是一件举世的发现,但有关于这件展品的论文暂未公开,并且博物馆方以这为一个小游戏,让游客参与互动,判断这件展品的物种。”
“意思是,如果是真的,那早就引起轰动了?”哈塞因若有所思。
“这是必然的,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会不亚于发现了一种全新的物种,只不过当今用作冒充‘龙的骸骨’的东西也相当多,譬如鲸鱼、或者犀牛的骨头,但青金石宫博物馆应该不至于做出这样……博取眼球的事情。”奈费勒回答。
“我可以陪同您一起去吗?”艾苏露问。
奈费勒点点头:“当然,如果他们没有让你帮忙做别的安排,你可以和我一起。”
“那我呢?老师,我也想去玩!”哈塞因举起了一只手,“反正最近没事,我还可以做点旅游攻略,那里除了博物馆应该还有别的能玩的地方吧。”
教授考虑了一下,说:“行,那相关的事情就麻烦你了。”
没有对学生接下来的欢呼声发表太多的意见,奈费勒的目光仍旧在新增的展品照片上,停留了一阵后,艾苏露似乎是注意到了这一点,问:“您怎么了?”
“与屠龙苏丹相关的展品几乎都是各种兽类的骸骨,与在他之前的数位苏丹或国王的风格可以说是相去甚远,就像是掀翻了文明重归蛮荒,这也是这个时代广受议论的原因,而在此之后的青金石宫殿的坍塌……也被归咎在屠龙苏丹的身上。”奈费勒滑动鼠标,展品切换到了上一个时代,“屠龙苏丹的上一位苏丹,有关于‘征服者’……或称之为征服之父的那位苏丹,和他相关的展品基本都尽显奢华,由这些展品甚至能够还原出青金石宫当年的风貌……而究竟是什么导致了这样的差异,这个问题就一直是一种惹人遐想的引子,毕竟那个戛然而止的时代至今已有三千余年,史料的亏缺与神话色彩的填充、让人们对那个时代能够有各式各样的描述。”
助研稍加思索,问:“您相信屠龙苏丹的神话吗?”
教授微微一笑,说:“我更愿意相信我所看到的,所以我才要去看一看那件展品。”
在五天之后奈费勒与他的两名学生一起到达了青金石宫博物馆,时间是下午,一次较长的假期交给一个异国的旅游,他站在这座仿制成宫殿模样的建筑面前,不知为何心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
或许是线上云展的功能已经足够完备,在他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在线上将每个展馆都浏览过一次了,因此他才对这里颇为熟悉。但线上云展或者VR技术总是不如切身感受,奈费勒站在宫门前闻到了海风的气味,才想起这座建筑几乎是傍海而立的。
博物馆的建筑形状是对宫殿的仿制,因为以青金石宫为代表的宫殿建筑群早已坍塌,只能够依靠推测来复原,这种建筑风格本身也作为一种展品,向游客展示了属于那个时代的建筑风貌。
奈费勒直奔主题,他走向了屠龙苏丹的展品馆,根据介绍,这座建筑仿制的是苏丹的寝宫,大大小小的展品填充其内,大部分是一些动物的头骨,而另外一些则是屠龙苏丹使用过的武器和饰品。
为什么要将这座建筑仿制成寝宫的模样?这是为了关联到“龙会用珍贵的东西填充巢穴”,传说中屠龙的苏丹淬过龙的血液,已然有了一部分龙的特征,因此才能将善战的征服之王枭首……
尽管如今的大多数博物馆除去收藏、研究、保护之外还增添了娱乐的职能,但如此关联未免有些太过于刻板。奈费勒难免叹了口气,走过一个又一个的骨架。
这些展出的头骨是真实的,奈费勒几乎查看过每一个相关的论文。伴随着它们被发掘,许多不存在于现在这个时代的生物的外貌得以复原,这或许能够证明屠龙苏丹阿尔图这个人也是真实存在过的。
而“屠龙”仍旧是一个广受争议的话题,毕竟目前还没有任何一件骸骨能够证明那条“龙”的存在。
……是的,没有任何一件骸骨,包括这件大受讨论的新展品。
奈费勒此刻已经站在了它的面前,他凝望着这具骨架,实际上,早在他到来这里之前,他就已经反复观看过照片,而他也早已确认……这是一具恐龙的化石。
恐龙的化石怎么可能只是三千年前的东西呢?或许只是碰巧在这附近被挖出,又符合气氛,就特地在此展出了,大约就是所谓的“联动”吧。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了提供兑奖的咨询台,告诉了工作人员他的答案,于是他顺利地获得了一件屠龙苏丹的纪念品,一个金属的钥匙扣挂件。
他又往展厅内扫了一眼,他看见他的男学生还在为一具象的头骨拍照,他的女学生则站在一把刀的面前,他决定不打扰他的学生们,折回了上一个展厅。
征服的苏丹达玛拉在位的八年期间为苏丹的国度扩充了近一倍的国土,这使得他的展厅内相较于前几个展厅多出了许多具有异国风格的展品,不乏一些具有周围国特色的器皿或装饰,这些都能够证明周围的小国与部落在当时成为了苏丹国度的拥趸。
奈费勒对于这些古董的了解程度远不如对动物的遗骸,他在入口处拿走了一个讲解器,按照讲解的顺序观览。
征服之王的展厅是黄金的青金石宫,与博物馆同名,被认为是当时的觐见大厅,是一种权力的象征,这就足够体现出征服之王的地位。尽管统治的时间十分短,但不难看出在他的统治之中,苏丹的国度呈现出一种富饶的倾向。根据记载,征服的苏丹在杀死了他的父王之后继位,在他统治的末期,他无情地戕害了几乎所有的亲眷,这也是一段颇具争议的历史,一方面人们普遍认为他是一名极其残暴的王,另一方面也不得不总在提出他的铁腕既扩充了大量的国土、又避免了帝国的分裂。以至于这也是被常拿出来与屠龙的苏丹做比较的一点:将这名战士王枭首之后,屠龙的苏丹在王座上坐着的时间并不长,他常年征伐在外,不同于征服之王将所经之处的领地吞并,屠龙苏丹似乎只带去了纯粹的战争,从屠龙苏丹的战利品中不难看出他也总在与野兽做斗争,这位不理朝政的苏丹使得一部分的领土崩塌,最终整个帝国变得四分五裂。
从分到合,从合到分,也仅仅只是度过了两代统治者的时间而已。
依照当时的风气,王是能者为上,或许屠龙苏丹并不适合成为一名王,但他杀死了上一任的苏丹,所以他就成为了王。
苏丹的王冠被展示在王座的前方,奈费勒的耳机中传出了对于王冠的来历与做工方面的讲解,接着,奈费勒将视线投向了下一件展品。
一个独立的展柜在王冠展柜的旁边,里面只摆了一件展品。
黄金的戒托上镶嵌着红色的宝石,展品的介绍上写着“万逝戒”。
“这是一枚具有魔力的戒指,只有一国之主才能佩戴这枚戒指,在戒指的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随着耳机内传来讲解音,奈费勒向展柜凑近了一些,但戒指这样大小的物品,隔着玻璃就几乎无法看清它的内里了,好在介绍栏上同样附带了放大过的照片:
“——这一切都会过去的。你听到它在讲话吗?你也戴上试试,我是说真的,它真的在讲话,你要相信我啊。”
阿尔图把这枚戒指拿在手指之间,对着光的角度正好能看到戒指内侧那行阳刻的小字。
讲话?戒指?什么意思?奈费勒张了张口,说:“当然,我相信您,我没有理由不相信您说的话,只不过这是一枚只有一国之主才能佩戴的戒指,就算您要把它塞给我,我也是戴不上去的。”
“但它也只会说一句话,就是这句话:这一切都会过去的。我听到了好多的声音啊,只要我把它戴在手上的话。难道那是历代的王的声音?听起来太奇怪了,有谁规定王就必须戴这个戒指吗?”阿尔图将戒指随手丢在了桌上,或许是觉得有些不妥,他还是起了身,在宫房里翻箱倒柜,找出了一个合适的匣子,把戒指放了进去。
王、必须戴这枚戒指吗?王有什么样的想法呢。奈费勒眉头紧锁,盯着被放在桌上的那个装着戒指的小匣。
“我知道你忌惮它!你在谋划的时候就特地提起过了,你忌惮这个戒指的魔力让他刀枪不入,但他说到底也是个人,一个人类能做到这样已经是极限了。而我——我……我不一样,你知道的吧?我不一样的……我不需要这个戒指来——来保护我,之类的,我不需要的!奈费勒。”
阿尔图向他摊开了手,又重新扣拢,奈费勒垂眼看去,似乎在那手背上看见了隐约泛出的金色的反光。
……龙鳞么?奈费勒说:“……屠龙的苏丹,您想要说的是您有远超于人类极限的体魄?您拥有更为绝对的力量,以至于您根本不担心同样的事情会发生在您的身上了。”
“你这是什么称呼?总不会你在这种时候还要讽刺我吧……”屠龙的苏丹换了个姿势,用手撑着下巴,奈费勒又似乎隐约间从那双瞳孔中看到了一点金色的掠影。
这其中有什么讽刺的意味吗?奈费勒浅淡地叹了一口气,有些微妙地感到一丝头痛。
“这不是你想看到的吗?我把他杀掉了,我掀翻了他的朝代,这是你想看到的事情吧。”得逞的谋逆者缓慢地说,“那这个就留给你当做纪念好了,反正——反正我不需要它,它真的很吵。”
纪念?为什么是纪念?……为什么是留给我,为什么……在说这种话?
屠龙的苏丹用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奈费勒,一种近乎无机的声音从他的咽喉挤压出来。
君王说:“这不是你想看到的吗?”
是戒指在说话。奈费勒迟缓地反应了过来,再度抬眼的时候,屠龙的苏丹已经不见了踪迹,只有桌上的小匣内装着红宝石的戒指。
“你总是清醒得很快。”
他下垂的视线之中落入的手臂换了个模样,奈费勒的肩膀微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他本不应该接上这句话,但他还是下意识一般开了口。
提出了改朝换代的臣子说:“可是,您已经死了。”
“是啊,奈费勒卿,我该夸奖你的弓法吗?”本该逝去的故主笑了。
被触动了心脏的人说:“屠龙的苏丹不会说出那样的话。”
“啊、是吗,我学的不够像,那倒也随便了。”亡灵说,“这一切都会过去的——但,奈费勒卿。”
幻影的元凶说:“你又是如何得知他不会说出那样的话的?”
教授站在玻璃展柜前,他的视线从这件展品上移开,有些微妙地觉得略有不适。
只属于苏丹的王冠、只属于苏丹的戒指,这两个展品像是一个象征,象征着“苏丹”的概念,被放置在了征服之王的展厅,这样理所当然的寓意让奈费勒兀地感觉到了一阵难以喘息。
他莫名地宛如逃跑一般快步离开了这个展厅,在两个展厅的连接处,他看到了他的两个学生正仰着脑袋看墙上的展厅地图。
“啊、老师!”哈塞因转过头的时候看到了他,朝着他挥了挥手,“您果然在这边!我和学姐说您应该是往这边来了。”
奈费勒张了张口,一句幽幽的话飘了出来:“太过于刻意了。”
“什么?”
像是意识到什么一般,奈费勒摇了摇头说:“不……没什么。只是一些……我的个人想法。”
“能和我们说说吗?我觉得能听见老师讲观点或者想法就很赚了。”学生小小地催促他。
“很赚?不、不,我们是在假期中,是旅行、旅行应该得到放松,不是吗?”教授回避了这个问题。
好奇的学生摊手:“我觉得老师讲出来的东西就会很有趣,就当是八卦之类的来听?学姐,你怎么想?”
略显沉默的助研回过头:“我也想听。”
“好吧,也是这个时间了,我们去餐厅吧。”奈费勒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指了指展厅之外,“在餐厅说会显得没那么沉闷。”
“旁边那个自带的餐厅吗?我看网上的评价还挺好的,就是挺贵的,还要预约来着。”
“我预约过了。”
“——哇老师!!这么好!!”
“作为听无趣的中年人碎语的谢礼,你就当做是这样吧,怎么样?”
“在说什么啊,绝对不会无趣的!”
在学生颇有活力的搭话之中,奈费勒稍微松了一口气。
餐厅位于博物馆的侧面,因为其特殊性而引得人关注,这里提供和模拟了被复原的当年的食物,再结合一些能够符合现代人口味的加工,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人去尝试一下了。
墙面是并不刺眼的橘红色,而吊顶则是温和的乳白,用餐时间,浓烈的肉香与奶制品的香味弥漫在整个餐厅内,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个“很有食欲”的地方。
奈费勒在坐下之后就点完了菜,面对学生期待的眼神,他只好说:
“在我开始讲之前,我需要声明一件事,那就是、可能我对这个时代的事情了解并不深厚,因此,我所说的只是一些我……突然想到的。如果你们在这个途中发现什么值得勘误的事情,也请务必提出来。”
在上菜之前讲一些逸闻故事,这大约不算一件煞风景的事情。
奈费勒说:“在现有的记载之中,有关于屠龙苏丹阿尔图时期的记载是多于有关征服之王达玛拉时期的,这其实是由多方面因素共同造成的。我们在除去一定具有奇幻色彩的推测、仅用出土过的文物资料的情况下,可以做出几个判断。
“首先,在王朝的更替之后,抹去上一个朝代的统治者所留下来的东西,在那个时代是一件常见的事情,这也是现在对于部分朝代难以复原的原因。苏丹的国度将高原之国吞并之后,并未将高原之国的文明完全摧毁,而是在一定程度上进行了覆盖,所以我们现在仍旧能够看到一些高原之国的遗风。”
“现在这些都成遗风了。”学生搭了腔,“这么说来有关高原之国的展品不算太多的原因,也是由于他们的东西被后来的人改掉了吧?”
奈费勒点头:“是这样的,这或许是因为他们双方所信仰的宗教不同,掌权者往往会将宗教视为一种治国的手段,苏丹的国度使用了一种较为圆滑的方式让原本的国民改宗。
“这也是其二,屠龙苏丹在将征服之王打败之前,曾经是征服之王的大臣,在推翻了征服之王的统治之后,他并没有对国家政权的结构与制度做出调整,也没有抹去原有的文化,他就像一个普通的继位者一样继承了王位,没有对整体的朝代进行更改……现代对这段朝代定义的争议多在于:是否应该将屠龙苏丹的上位定义为另一个时代的开端。而遗憾的是,在屠龙苏丹统治的末期,由于兵权分散和中央权能不足,整个国家在逐渐的分裂之中迎来了时代的消亡,即便将这定义为一个新的时代,也是一个相当短的时代。”
奈费勒停顿了一下,注意到学生们似乎没有打算插话的迹象,于是又开始说:“接下来是其三,屠龙的苏丹在继位之后疏于朝政,远离宫廷,这与征服之王常远离宫廷并不一样,征服之王之所以会被后人冠以如此名号,是因为他在大多数时间里都在吞并部落或小国的领土,让他们都归顺苏丹的国度,从而扩大了很多的国土。而屠龙的苏丹与其说是征服领地,更多的是踏平领地,没有将他踏平的地方收入版图之内。
“而我们能够得知这一情况,也是由于在出土的文物之中发现了大量屠龙苏丹的国师、或者说宰相寄给他的信件,归功于羊皮纸的保存性强,这些国度内发生的事情能够直接阅读,但信件散布于各个地方,至今仍未收集完全。”
艾苏露说:“我看到了那些信件被展出,那名宰相和您的名字一样。”
“对诶。”哈塞因说,“我来之前也搜到过,还觉得很有趣呢。老师来这里也有这个原因吗?”
艾苏露说:“老师是因为想看那具恐龙化石而来的吧,不过、如果是我,看到有和自己名字一样的历史人物……也会很想了解一下。”
奈费勒微笑:“没错,这也是原因之一。我了解到他也是征服之王的臣子,实际上,屠龙苏丹作为征服之王的臣民,他并没有完全属于自己的臣民,所继承的全都来自于征服之王。而征服之王在统治的末期展开了一种奇怪的仪式,在这种仪式开始之后,他就处死了许多亲族,也被认为是一种政治手段,但是……嗯……”
奈费勒还打算继续说些什么,菜品就已经端上来了。
浓烈的肉香味几乎充斥了每个人的鼻腔,最先端上来的是一道铺在抓饭上的烤制羊排,羊是畜牧业的核心,而羊肉则是宴席顶峰的标配,羊肉在馕坑里慢烤至软嫩,只需要用餐具轻轻一扒就能够脱骨,与垫在下面的蔬菜和抓饭一起,还添加了香料与豆子,作为一种主食来食用。
接着是蜂蜜鸡,以鸡肉为原料,辅以蜂蜜,同时加入了芥末、无花果与杏干搭配,是一道口感层次丰富的菜。然后是一道填馅菜,将烤制的馕饼切开,分开它的内部,填入牛肉和蔬菜,这道菜应该经过了很大的改良,一股烤制过后的黄油香气从这上面散发出来,馕的表面也十分油润。
最后是一道浓汤,羊肉与鸡蛋炖成的浓汤之中加入了面粉和酸奶,在乳白色的汤面上淋上一层红色的香油,墨绿色的香料碎屑洒在最上面,无论是从气味还是视觉上都显得十分美味。
“我的口水要流下来了。”蠢蠢欲动的学弟说。
“我也是。”有一丝松动的学姐说。
“那就开动吧,各位。”宽厚的教授说。
学生举起了餐具,在动手之前,又对老师被打断的话仍旧好奇,他问:
“老师刚刚说但是什么?”
奈费勒维持了数秒的沉默,说:“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你想说什么?奈费勒卿。”君王的餐具拨下一大块羊肉,他将满是油脂与酱汁的肉块塞进口里大口地咀嚼,又饮下一口酒。奈费勒坐在长桌的末尾、苏丹的对面,旁边的仆从根据苏丹的手势在他面前端上了菜肴,他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又闭上了。
“卿不喜欢朕给你的赏赐么,怎么不吃。”苏丹的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他用勺子在汤里搅动、搅动……直到一两点汤汁飞溅了出来,他才丢下勺子,用面饼沾了些汤后塞进嘴里。
“……陛下。”奈费勒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食物上,他抬起眼的时候看见苏丹前发之下的眼睛正在看着他,他只好斟酌了一下,说,“您觉得……这场仪式的意义究竟在于哪里呢?”
苏丹的神色肉眼可见地进入一种失望与扫兴的状态,这让奈费勒几乎开始屏息了,但他的君王似乎心情不算差,耐着性子回复他的问题:“你需要一种什么样的意义?维齐尔,游戏即是游戏,如同法律一样,在结束的条件达成之前,要遵守游戏的规则。”
“你忘记了。”苏丹用手撑着脸,奈费勒看见了食指上那个巨大的宝石戒指闪着光,苏丹丝毫没有掩盖他的权柄,用指尖轻点着侧脸,说,“我即是意义。”
新晋的维齐尔垂下头颅:“陛下。”
仁慈的君王颔首:“说吧,我赦免了你此次的无礼。”
忠臣仰起头:“它使您的国土动荡!”
无情的权威:“动荡,我并未看见。”
苦苦谏言的嘴:“是人心、又或曰之民意,他们忐忑于您不定的阴晴,唯恐弯刀落在自身的头顶。”
仁政:“远方的领地今逢旱灾,他们派来使者向我禀告,我宽赦了他们难以上缴的税务,延缓,直至秋收之后。”
尖刺:“若非在这场游戏之中,您也能够做出这样的决断。”
善意的提醒:“因为阿尔图为使臣奉上了一张施舍的奢靡卡,而我不会拒绝我的爱臣,这就是游戏的规则带来的结果。”
残酷的本性:“否则,无法治理一个领地本就是他们的总督不够贤能,无法为帝国献力之人没有存在的意义。”
不休不饶:“那是天灾,自然的结果,地势与天气决定了何时会丰产,而人力则是干涉了它丰产的渠道……如鸟建巢、牛羊迁徙,这是顺应自然规律的演变,而人与动物不尽相同,人们迁移是为了躲避战争或自然灾害,但位于灾害的地区,人们会用工具来改变这些现状。”
兴致恹恹:“工具、渠道,即资金。”
请命的臣子:“您的国度如此富饶。”
忽略的君王:“但我如何得知、亦或是何为我试错的本金?”
宽厚的苏丹:“我可以拨下一笔资金,维齐尔,而你何以保证这不是一件入不敷出的事呢?”
额外补充:“这就是我为这场游戏做出的让步,倘若不在这场游戏之中,你就要指责我未施仁政了么。”
无言之人:“……我……不这么认为,您未必一定会拒绝。”
开怀大笑:“哈哈哈哈、奈费勒卿,你总对你的谋略拥有十成的自信,正如同你笃定我在此刻会宽赦你?”
突兀的刁难:“为什么要这样拿你的餐具?”
停顿的手:“……为了分开长骨上的羊肉。”
抓起羊排:“战士不会拘于进餐的仪式,帝国的勇士永远行在征服的途中!瞧你那斯文的做派,掌中无茧的大贵族!羊、羊肉来自于哪里,它是迁徙而来,又或是长在土壤?”
沉思:“它是畜牧业繁茂的产物,献给您,至上的苏丹陛下。”
点拨:“我当然知道它是人养的,我还能告诉你草原上的部落为帝国进贡的就是这些东西,王城不养羊,王城周边城镇也不养羊,土壤中长不出羊肉,它们来自于东边的游牧民领地。”
笑声:“他们的大汗与我做了契约。”
吞咽声:“因为仰仗您的光芒,他们自愿成为您的拥趸。”
揣测君意:“又一个部落为您俯首称臣,臣服令他们能够得到您的庇护。而游戏……游戏使秩序紊乱,以至于溃塌,人们在无序之中惶恐,惶恐您将您的权柄分享于他人……”
“现在不必讨论游戏的意义,奈费勒,你的记性真差。”
苏丹咋舌一声,用刀柄敲击了一下桌面。
奈费勒缓缓垂下视线,说:“毋要令恐惧盖过钦佩,您的臣民都自愿拜服于您。”
冷峻者:“否则,他们都亡于我的弯刀之下了。”
求情者:“人、人力,也是一种资源,陛下。”
掌权者:“自然,所以他们流入了帝国,帝国给予他们存活,他们付出自由,这很公平。啊,我差点忘记了,你不是接手了这笔事情么?只因阿卜德被你整治,朝中上下就视你独揽暴利,哈哈、奈费勒,这词也与你相搭配起来了。”
帝国的维齐尔:“……流入帝国,沦为奴隶,整个帝国之中,所有人都是您的奴隶,无论身份,您是地上最尊贵的主人。”
帝国的苏丹:“理所应当。”
心善的大臣:“但身份、阶级,区分贵族与平民,无论何种,都高于奴隶,中饱私囊者油水四溢、饥寒交迫者举目无亲,而帝国的人力、或曰之帝国的根基,在久长的年岁之中得不到保障,您踩在他们的身上——会感觉到晃动。”
疑心的君王:“卿在指责朕。”
俯首的臣子:“请宽容……我一心为您。”
扫兴:“看来我确实对你太过宠爱了。”
苏丹不知何时离开了餐桌,走到了他的面前……
那只有力的手猛地掐住了他的喉咙,他感觉到那食指的戒指也硌在他的下颌,一股冷冰冰的触感接着传进他的骨髓之中。
苏丹说:“你该说些更聪明的话的,奈费勒。”
“咳咳咳……!”奈费勒按住颈脖,一阵窒息感顶住了他的气管,让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却只出不进了。
“咳咳、咳咳咳……”窒息带来的晕眩悄无声息,但他的视线变黑了……周围的声音也变得模糊,嘈杂的耳鸣之中裹挟着血液汩汩流淌的噪音,他大张着口——
从他的喉咙中跳出一粒豆子之后,耳鸣随之散去。
“老师?!”
哈塞因焦急地端着一杯水在他的面前,此刻艾苏露还维持着从后方圈住他的姿势,单手握拳按在他的胃部。
“您现在好点了吗?”一向冷静的助研也显得有些慌张,显然,她刚刚对她的导师进行了一次急救。奈费勒扶着额头晃了晃手,他感觉喉咙中有一种被划伤的刺痛。
视线凝结。
是其他游客。
周围有许多游客投来了关注的视线,或者窃窃私语,见状况似乎已经平缓下去,那些议论的声音也变小了。服务生正紧张地站在一旁,奈费勒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
哈塞因说:“要不我们……等下先回旅店休息一会?”
艾苏露说:“嗯……也可以,你是不是买了很多文旅的纪念品啊。”
奈费勒歉意地向他的两名学生道了谢,一层薄汗覆盖在他的额头,他用纸巾擦了擦汗还有嘴边的食物残渣,似乎还没从那种耳鸣之中回过神来。
耳鸣。
是水土不服吗?虽说高原之国确实属于高原地区,但目前所处的城市仍是平原,甚至临海,是不可能出现高原反应的。
艾苏露问:“您看起来似乎很累……您刚刚一个人的时候还往哪里走动了吗?”
奈费勒说:“没有别的地方,我只是去了征服之王的展厅逛了一圈,然后注意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诶,那边有很多亮闪闪的古董吧。”
“是的,从展品中我们往往能直观地看到当时的技术水平和民生风尚。”奈费勒说,“虽说展品如何分类由博物馆来决定,这能够有效地串连起游客对一整个时代的印象……较为明显的是,屠龙苏丹的展厅内没有展示‘王冠’这类象征着掌权者权利的藏品,而征服之王的展厅内却有两件,一为苏丹王的王冠,二为苏丹王的戒指。”
奈费勒捏着手指,继续缓慢地说:“结合这两个王的生平经历,和已出土的文物,先不提王冠,我认为戒指是没有由征服之王转移给屠龙苏丹的。”
学生问:“是什么意思?”
奈费勒说:“涉及到一些……君权之源的问题,正如宗教往往作为一种君权神授的佐证来源,那枚戒指也是一种君权的象征,而我们能够知道的是,屠龙苏丹阿尔图并没有陵墓,也没有遗骸,这也意味着他没有将那枚戒指带在身边,权力的体系在这个时代发生了很大的变动,这可能是基于屠龙苏丹的意愿,他放弃了一部分的权力象征,也相对建立了另一个权力象征……也就是‘龙’。”
哈塞因摸了摸脑袋:“啊、君权神授啊,那又关系到屠龙苏丹时期宗教信仰的变动了吧,但他都屠龙了,这种地位在人们心中会不会高于当时的宗教?好复杂啊。”
艾苏露也捋了一下头发:“我好像明白了一点,但由于屠龙苏丹的年代以苏丹行踪不明、国土逐渐分裂为结果,这部分事情就很难考据?”
奈费勒点头:“虽然这并非我来这里的目的,但了解这块也确实……挺有趣的。”
“那我们明天去哪里玩?”艾苏露把目光转向了哈塞因。
哈塞因说:“奇珍的遗址有挺多的,也被做成了景点,我都大致看了一下,还有天文台诶!”
“三千年前的天文台?”艾苏露疑了一声,又把目光转回了奈费勒。
“我们的时间很充裕,你对那个感兴趣吗?”奈费勒看向她,而助研则点了点头。
奈费勒微微一笑:“那就明天去看看吧。”
走在从博物馆返回旅店的途中,黄昏已从海平面落下,尚还维持着浅蓝色的天空被落日染上融入其内的粉色,橘红的云将明与暗分割,如同燃烧的火把,而燃尽的灰从云层紫罗兰色投影之中缓慢升起,暮色即将连成黑压压的一片,要将拉上幕帘将整个城市笼罩了。
首都无论在什么样的时代都具备一种首都的气质,炽热、优雅、繁盛,无论是谁来到此处都会被繁荣所吸引。它曾经在遥远的年代作为一个王朝的王城,这份殊荣似乎也延续至今,使得它仍旧是这个国家的首都,而要谈论起首都之所以为首都的原因,又免不了要从地理位置、经济贸易、历史因素等一系列枯燥乏味的事情提起,因此首都也变成了一种潜移默化的符号:一个曾经是首都的地方,即便在迁都之后,也能维持着首都的气质。
这座城市随处可见猫,人行道上、橱窗内、绿化里,到处都是,没有人会觉得在街上看见一只猫横在自己面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要么就入乡随俗,蹲下来玩弄一顿,有条件或有准备的话,还能喂点吃食;要么就绕开,毕竟,从猫的身上跨过去看起来就颇为失礼。
旅店到博物馆只有不到两公里的路,这里正处于闹市的边缘,从城市的中心区向边野靠近,猫就更为散漫了。一路上碰瓷了他们一行的猫都已经超过五只,甚至刚离开博物馆到室外就被猫卧上了,而正是因为打算感受这个城市的气息,奈费勒才建议步行回旅店,他的学生们都接受了这个建议,顺带撸猫。
把在博物馆内购买的文旅纪念品放在双肩背包里再走回去也不会很费事,在路途中他们顺带记了一下公共交通的位置,这座城市的公共交通大多是地上轨道,公交车、公共电车,在车内就能看到城市的样貌,对于对这座城市不算了解的游客而言也不失为一个好的地方。正好他们这次旅行的时间十分充足,一行人在路上就这么对着地图商量着第二天的路程。
快走到旅店时他们又被猫黏上了,这附近正好有投币投喂猫粮的机器,奈费勒接了一点,想起了暂时寄养在同事那里的鹦鹉。他已经有一天没有看见他的这位朋友了,在看到猫的时候他就开始尤其想念他的小鸟。
毕竟猫和鸟不好混养,虽然猫也相当可爱,但他还是忠实的鸟派份子。
猫在啃了他蹲下的投喂之后窜上了他的肩膀,而旅店已经近在眼前了,他于是让学生们先回去,自己停留在这里解决这个自来熟的小家伙。
这座城市的猫从不怕生,因为无论是城市的住民还是游客都对猫很好,所以猫在奈费勒的肩膀上转了两圈之后,又自顾自地爬了下去,颇为闲庭信步地钻进某个橱窗,然后找了个位置窝着不动了。
它多惬意。奈费勒目送了猫的离开,才缓慢地站起来,略微的久蹲让他感觉有些脚麻,他走向旅店的方向。
——当啷。
什么东西清脆地掉落在了地上,奈费勒低下头,又一次的弯下腰将它捡起。
是他随手放在裤子口袋里的那个纪念品,屠龙苏丹展厅答题赠送的金属钥匙扣。或许是久蹲又蹭来蹭去的缘故,它就从口袋里掉出来了。
奈费勒把它重新放进了衣服外套的口袋里,终于走回了旅店。
学生们在群聊中发了信息,都在收拾各自的东西,在旅店稍作休整之后,还可以去逛逛夜市之类。奈费勒回复了一个“好的”,走向自己的房门。
天还没有完全黑下去,但日间的工作基本算是告一段落,他再回到房间时,也有一些事情要尽快整理。
先把一些想法写下来以免过一会就忘了吧。奈费勒推开房间的门。
……那里已经有人在了。
随意翻乱的书籍、卷轴、羊皮纸,毫不关心地丢在他的书桌上,灯已经被点起了,黑色的君王站在桌旁,没有戴着那顶王冠,手中还翻阅着一本书册,大约是听见了他回来,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奈费勒并未再走上前,只是在原地跪下叩首,拢住了手臂上站着的鸟,用不大的声音说:“陛下。”
一阵逐渐靠近的脚步声,那双金丝的鞋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听见一阵轻快的笑声,意味着君王目前心情尚好。
“起来吧,奈费勒。”他的苏丹说,“你在朝中与阿尔图针锋相对,指责他进行了我的游戏,我便来你这里找一找,有什么是能比他做的事情更为有趣的。”
奈费勒压下适才波动的呼吸,缓慢地抬起头:“您想要我做些什么?”
“这该问你自己。”苏丹低着头看他,过了一小段时间伸手将他拽了起来,他踉跄着站起,登时与王靠得极近。
王说:“你能为我做些什么?”
还未等他开口,苏丹走回了书桌旁,这回苏丹坐下了,将脚随意地架在椅子上,又把手中的书册丢上桌。一片书签从书桌上掉落,不知是原先就夹在这本书中,还是从哪本被翻乱的书里弹出来。
“我看过你的领地了,也并不如阿尔图的领地繁盛。”苏丹的一只手肘抵着书桌撑着侧脸,朝他勾了勾手腕,又继续说,“治理领土的结果可做最直观的判断,你不如阿尔图,要我如何听你的言论?”
奈费勒低垂着头颅,顺应着走到了苏丹的身侧。
“繁盛与稳定并不正相关,陛下。”奈费勒俯首,“您如何判断这场游戏的结束?”
在暮色中只有桌上的灯将这一隅照亮,君王的表情也隐于浓密的阴影之下,这让他略感忐忑,无从判断。
君王也用不大的声音回应他:“等到阿尔图也折完那二十八张苏丹卡,自然就是下一轮游戏的开始,怎么了?你若又要说他行使了不属于他的权柄,那等到他这一轮的游戏结束之后,就由你来继续吧。”
说话时苏丹看着他,伸手向他怀中的鸟,他顿了一下,将翠色的鹦哥送到了苏丹的手中。
好在苏丹只是捏了捏鸟的肚子,又挤弄了一下鸟喙,就对这不讲话的小东西失去了兴趣一般,抬手将鸟放在了书桌上。
那究竟是不经意的调侃,还是却有其意,也如同窗外转入墨色的夜一样难以辨认。
犹疑的臣子说:“您将您的权柄下分,属于王的权力落在了一个您的臣子身上,倘若他有一丝一毫的不臣之心……”
“哈哈哈。”苏丹的笑声打断了他浮在耳畔的谗言,展开手臂揽住他的肩膀,颇为亲昵似的抵着他的额角,让他几乎能够感觉到君王近在咫尺的呼吸。
敲门声响起了,他背脊一跳,听见房门外模模糊糊地传来一声“大人”,他连忙大了些声音:“遣散旁边的人吧。”
笑意未尽的苏丹说:“阿尔图用一个青铜等级的妓女折断了他的第一张卡,于是你在今日说他在宫廷中讲的尽是些艳俗肮脏的丑闻,奈费勒,这丑闻与不臣之心又有何干?”
屏息的臣子说:“陛下……娼妇之所以为娼,是因为交易与需求,它看似正当,实则假使有权者需要,谁人都可被卖为娼。如今阿尔图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折断一张青铜级别的卡,就能够在日后用别的级别的卡为自己的行为脱罪,滥权乃为不臣之心的开端,而人们常以艳俗的丑闻而一笑置之。”
苏丹颇有耐心地听完了他的这番话,却仍旧未将揽着他的手臂松开,一种香脂与精油的气味凝聚在一起,混杂着呼吸……让他兀地生出一股缺氧的感觉。
“他若贪图权柄带来的殊遇,又不好好珍惜,那我杀了他又何妨呢。”苏丹还在笑,这位君王从不是一名善意的王,所以笑容也宛如指甲挠过木板一般锐利。
奈费勒的额角滑落了一滴冷汗,他不自觉地拧起了眉,刚要开口,君王按住他肩膀的手又带动着往内一勾,捏在了他的下巴上,迫使他靠得更近了。
苏丹说:“那么,你呢?”
他看见苏丹漆黑的眼中并无扬起的嘴角那般带有笑意,也被这莫名的短暂的问题怔住,他犹豫着开口问:“您指的是什么?”
苏丹说:“你呢?奈费勒,我白银等级的大臣,你在我这里说了阿尔图多少的坏话,足以让他用一张白银等级的杀戮卡指向你啊。”
接着他的君王笑容浓厚了一些,吐出的话语也如同毒液一般污浊,苏丹又说:“又或是一张白银等级的纵欲卡?你打算怎么应对呢?”
他看见那双眼中翻滚的恶意,让他忍不住双手发颤,但他仍旧绷直了脊梁,缓慢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陛下。”白银等级的大臣说,“这是您乐于见到的吗?”
无上至尊的苏丹笑道:“你在发抖啊,奈费勒,是在担忧自己的性命,还是担忧自己的名节?”
谏臣说:“我必然不会成为唯一的受害者,陛下,我只是……为这无端而降的权力而感到恐惧。它是如此轻易地……能夺去一个人的一切,将苦难合理、将罪行正当。”
游戏的见证者说:“而这权力始于我,奈费勒,倘若我现在要你向我敞开你的身体呢?”
嗡——
有所预料的臣子斟酌了一番,耳鸣仍因为气血上涌而翻滚着,他嘴唇翕动着,许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听见自己说:“臣本就为您的附庸,为您解忧是臣的份内之事。”
因此,接下来的事情就变成一种顺其自然,或称之为“正当”,谁又会再去纠结是如何发生的呢?君王也必然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苏丹或许并非为了此事而来到他的领地,否则也无需如此弯弯绕绕。
……弯弯绕绕吗。
奈费勒觉得还有尚未明晰的事情,无人能预料到王的心思,但在此刻他只能匍匐在榻上,他苍白的指节攒紧床褥,而漆黑的君王握着他精瘦的腰,如一根榫一般凿进他的身体。
汗液顺着他的下颌角滑落,一滴两滴,滴落在手臂上时也显得冰凉,而他紧抓着布料的手仍是颤抖的,那这件事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呢?
不必多言了,一名王正在行使着“王的特权”,只因这片地面之上皆是王的臣民、皆是王的奴隶!便自然也不外乎于他。
王在他的颈脖和背上留下了若干的痕迹,又时而掴掌在他的臀上,要他夹紧些。他半张着口唇,不知滑落的是汗液还是唾液、又或是泪水。顺应着弓着腰身迎合,如同他做过百十次那般……
……是怎么开始的?
奈费勒睁大了眼,难以抑制的喘息从他的口角流落,君王一只手拢着他的脖颈,一下一下地撞在他的身体,又将手指插进他的口中,按住他擅辩的舌……他顺从地含住他的主人,一股雄浑的玫瑰浓香混杂着体液独特的味道卡进他的嘴里,他将溢出的唾液也一并吞下。
怎么开始的?
他被填充、被挤压、被吞噬,一切的感官皆被掌控,宛如一具提线的偶人一般被摆弄,理所应当地按部就班,此刻他的王屈尊纡贵地俯下身,在他的耳边低语着:
“怎么不讲了?”
奈费勒发出一声低微的呜咽,太过猛烈的撞击让他感到几乎要散架,他只是堪堪维持着一个形体,就连颤抖着呼吸也并非是他的本意。他呢喃着“陛下、陛下”,而苏丹对这细微的呼喊似乎并不受用,有舌面舔舐过他的耳廓,接着又是如撕咬一般的啃噬,他几乎无法维持思考运作,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去回应这一次的问询。
他麻木地想:既然如此,你究竟需要我来为你做些什么呢?达玛拉。
是那永无休止的谏言吗?而你对那谏言也往往矢口反驳、又或充耳不闻。
是一种由他人无法提供的乐趣吗?可你不是明知会听见何种话语,又要对那露出失去兴趣的表情吗。
他察觉到苏丹的动作突兀地停顿了一下,君王的权柄还埋没在一个不尴不尬的位置,不知为何苏丹又开始笑了,一种遇见新奇事的轻笑,在停顿之后继而转变为放声大笑,他被随意地翻转过来,仰面撞在枕头上的时候让他有些两眼发黑,在他缓慢地回神之时,君王的长发垂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双漆黑的眼睛,能够幻视出一片黑色的海,而无风无浪是暴雨的前兆,金色的纹路在黑海的下方,会随着无浪的海潮将一切给出的情绪吞没。
……是怎么开始的?
黑色的眼睛噙着笑意,他竟一时间分不出那笑意究竟来自什么,无尽的恶意仍旧在翻滚着,但只是那笑漂浮在风口浪尖,倒显得有些纯粹起来。
黑色的眼睛说:“来叫我的名字,我允许你现在不必用上那些称谓。”
怎么开始的?
黑色的……黑色的眼睛。如同蛛网一般、浓密的、黑色的卷发。如同丝绸一般缠绕、覆盖。
金色的。
黑色的。
金色的。
金色的金色的金色的金色的金色的。
如太阳般、如群山般、如金箔般、如辽原般、炽热的、巍峨的、闪耀的、广袤的、普照大地的、延绵不绝的、熠熠生辉的、自由自在的、严峻的、陡峭的、荒淫的、枯涸的、焦金烁石、危峰兀立、金玉其外、赤地千里,皲裂的马匹上流淌着先行的金塑,孩子是雷声震响和弯折过的刀,赞颂啊!喷薄的战旗早已占领血流成河,脊背孵化成石块,冠冕的铁蹄行走,歌唱和鸟鸣旗鼓喧嚣,头颅在大叫!过此门者会一直放飞脑髓!而你要舍弃一切无用的杂念来拜服你唯一的王。
黑色的沼泽中有蠕行的嗔念,最终太阳会挂在大殿的穹顶,群鸟的笏板掉在山脊,于是他们称颂道:
毁灭是万事万物的起始。
从现在起你不可直呼他的名讳。
嗫嚅。
沙哑的呢喃声。
金色的。
耳鸣。
黑色的。
……是怎么开始的?
名字。
奈费勒以颤抖的声音道出了那个名字。
——达玛拉,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一道突兀的雷鸣将苏丹的笑声覆盖,黑色的君王几近怜爱地将大臣的脸捧起,然后雨声也埋没了王的耳语,只有那枚黄金的戒指还生生硌着他的面颊。
奈费勒并非平白无故升起一股无名的怒意,而这怒意却又被窗外的雨声打湿,毫无征兆地、理所当然地、如潮湿的引线一般,因烧灼不充分而熄灭了。
他没有任何办法,也不知道这件事为何会发生,奈费勒说:“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王在轻快地说:“奈费勒卿,你总是清醒得很快。”
那枚戒指明晃晃地在他的面前,恐惧是在怒意消散之后上涌的,可荒诞感甚至压过了恐惧,否则他不会像现在一样保持着冷静。
客旅他乡的教授明白了疲倦的来源,迟缓地说:“你已经死了。”
“是啊,奈费勒卿,我该夸奖你的弓法吗?”本该逝去的王笑了。
被压制的人说:“那是我?”
“是你。”亡灵说,“你射出的箭为你的灵魂打上了烙印。”
幻影的元凶说:“你又是如何得知你此生所历经的事不是一件幻象呢?”
他应该如何阐述这个画面?此刻他终于从被浇灌的幻境里逃脱,而一个横跨了三千年的影子正伏在他的身上,他本不会相信鬼神存在,可他甚至无法动弹。眼前的幻影与他在幻境中所看见的王的面容逐渐重叠,那枚他曾在展厅见过的戒指就戴在这幻影的食指上,接着他将一切的幻境逐渐对上号,一切他看见过的、有人想让他看见的……他必须立刻接受此刻伏在他身上的幻影就是征服的苏丹这一事实。
苏丹又拍了拍他的大腿,那种幻境之中顽劣的神情得到了具现化,苏丹几乎贴着他的鼻尖,低声说:“把你的腿再打开些。”
另一种感官在此刻才猛地灌入了他的身体,他睁大了眼,呜咽着低吟,却不得动弹,那种近乎于粘稠的水声像是直接通过相连的肉体传入他的耳内,陌生的饱胀感快要将他撕裂,他感到窒息、与难以言喻的灭顶般的快感。
——当啷。
一声清脆的掉落声与闪电一并落下,紧接着是惊雷震响。
奈费勒惊坐而起,在凌乱的床中间剧烈地呼吸着。
雨声仍旧弥漫,而房内空空荡荡。
……
奈费勒因为感到头痛而抓了抓散乱的发,窗外的雨还没有变小的倾向,他在床的中央静默地坐了数分钟,才发出一声沉重的喘息。
有一种荒诞并夹着一丝羞耻裹挟着他,于是他下意识在第一时间确认的是他身上的衣服仍旧完好,甚至松了一口气,在如释重负之后,这种羞耻感反而倒灌上来了。他花费了一点时间去整理现状,在这之前发生了什么、他经历了什么、看见了什么、现在又是在什么地方,直到脑中乱七八糟的思绪整合了之后,他才摸向床尾的外套,把手机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来。
现在是凌晨三点出头,和学生的群聊中有一些信息涌了上来,他点开后看见大约七点半时学生在问他是否要出门,然后是十来分钟后发了一句“那我们自己去玩了”,接下来陆陆续续是一些夜市的照片,还有纪念品,在十点多的时候问了一句“老师是不是水土不服啊?”,就没有更多的消息了。
奈费勒的指尖在屏幕上悬挂了半分钟,最终还是只发出了一句:可能是有一点,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现在的时间太早了,他又已失去了睡意,感觉到浑身被汗湿,这才意识到这种不适感来自于哪里。所以他打开房间的灯,准备去浴室冲个澡。
从浴室出来时他注意到床尾的地面上有一块金属色的反光,他弯下腰将那块反光捡起,发现那是屠龙苏丹的纪念钥匙扣。
它之前应该在……在外套的口袋里,外套刚刚也放在了床尾,是又掉出来了么。
奈费勒端详了一会,将它放在了桌上。
他拉开椅子,从行李箱里拿出了电脑,接着对着搜索栏放空了两分钟,才开始敲击键盘。他在一个个网页之中寻找,翻阅了大量的书籍和已有的论文,又试图在铺天盖地的艺术加工之中找到一些确切的痕迹。实际上他正漫无目的地寻找,消磨时间,在他来之前就已经将各种故事与传说都翻遍,有派别声称征服的苏丹才是真正屠龙的人,而大量的人反驳屠龙苏丹之所以能掀翻征服之王的暴政正是因为其屠龙的伟业,奈费勒对文字与夸张的配图摇了摇头,直到他扫了一眼他自己在便签里记录的东西,他才意识到了他的搜寻并非是漫无目的的。
——他在记录有关于“箭”的信息。
又是一种荒诞感拍向了他,因为他明白了他正在求证一个虚无的亡灵所说过的话。
——什么箭?箭是什么意思?
关于屠龙的苏丹如何打败征服之王的过程没有更详细的记载了,他在与征服之王的决斗中获得了胜利,并斩下了征服之王的头颅,于是就结束了征服之王的统治。至于他的宰相在那个时候做了什么……也不会有更明确的说法。
还是停下来吧。
奈费勒合上了电脑,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现在是接近五点,也快到起床的时间了。
他感到眼睛有点酸胀,草率地将桌上的钥匙扣塞进外套的口袋,走向门口。他打算出门走一走,缓和一下心情,但当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时……他竟有些怯于按下了。
幻境……又或者是梦境,那只是一种无端的梦吧,正如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般,只是因为最近看的东西太多,而梦是一种现实的延续,是潜意识的上浮,梦会根据现实的经历将预演的故事补全。
他劝诫自己不必为未确定的事物添加实体,按下了门的把手。
……
门的外面是一条漆黑的走廊,没有灯,房内的光只隐约照亮了门的边界,那里连接了与旅店的地板格格不入的瓷砖,光在被吸入后无法逃逸,走廊的墙壁也无法视清,更看不见尽头在何处,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随后耳鸣又将心跳声隔绝。
他认识这个瓷砖,在前一日下午曾去过的青金石宫博物馆。
——你又是如何得知你此生所历经的事不是一件幻象呢?
他有由来地联想到了亡灵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泄了气一般呼出一口浊气,又倍感轻松起来。
灯下的房间外已经没有了雨的声音,黎明之前没有天光能够透入屋内,还没有收拾的床、仍旧散发出水汽的浴室、平放在地面的行李箱、和刚刚才合上的电脑。奈费勒在房间内扫视了一圈,转身踏入了黑暗之中。
一声轻响,门在他身后关闭了。
静默。
奈费勒尤其擅长忍受静默,又或者说需求安静,他在漆黑的走廊里行走,不知为何能看清脚下的路。
如果说这是幻境的话,那么幻境与现实的交界在什么地方?
尽管他的心情还算平静,他还是不可抑制地有些心动过速,他的手放在口袋里,那个金属的钥匙扣被他攥在手心,让他确切地感受到了一点痛感。
也不知是谁如此规定,疼痛是区分现实与梦境的线,看来这也不尽其然。
漫漫行走,亮光出现在了他的视野内,黑暗总会将时间拉长,在漆黑中行走剥夺了他的大部分感官,鞋子在地砖上踏过的脚步声成了他唯一能够确认的感知,好在这亮光的出现并不刺眼,在远处墙壁的两侧,柔和的展示灯静静地亮着。
像引诱似的。
于是,他又不自主地想起……是怎么开始的?
可引诱一旦被察觉,那还能算得上是引诱么?就当做是某种可视的现实、又或是早已身处幻境之中,那最终会走向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又恐怕就连这样的思绪也成为引诱的一环,促使他迈开脚步踏入其中,奈费勒并不对幻境感到恐惧,也不畏于那茫茫的未知,因此他只是如此定义:如无必要,勿增实体。
他一步一步走向亮着灯的廊壁,那里是一字排开的画框。
青金石宫博物馆确实有这样的长廊,走廊的两侧挂着那个时代又或是之后的时代对当时的描绘画,画框将场景定格在画布之内,而走廊的尽头连接的是所对应的展厅。
奈费勒看了一眼画,又看向走廊的尽头,那里似乎不再是吞噬一切的黑暗,隐约有跳动的光,宛如摇曳的烛火。
他朝着那边走去,与墙上的画框擦肩,画布前灯在玻璃上的反光印出他的侧脸。
一步。
这个孩子是第几次来到你的粥棚了?你算不清,你知道他的母亲怀孕了,他的父亲想减轻他母亲的负担而做了额外的体力活,却不慎被石块砸断了腿,过度的劳累让又这个男人伤势加重,所以这个孩子带了好几个碗来,希望你能给他多加一点。
你记得每个来你粥棚的人的事情,确认他们是需要帮助的人,你总是能帮就帮,致力于将他们的饭碗填满。
可你越过这个孩子往后看去,这队伍仍旧漫长啊。
他们一步步向你走来,你一步步向他们靠近。
一步、一步。
两步。
肉体的痛楚总是更能够让人透彻的,你从牢房的栏杆往外看的时候在思考被人告密的缘由,你的身边不够干净,你没有把你的党羽提纯是因为你认为这毫无必要么,还是因为你清楚你无需论证你的忠诚。你自然是清楚的,你清楚你自身的位置,所以你也清楚你为何身处此处。
你看见有一个人来了,在他开口之前你不能确定他究竟是你的敌人、还是你的朋友。然后,他说话了,他告诉了你是谁背叛了你,你便理解了你为何被背叛,你在此时领悟了一些事情。你拒绝了他的帮助,因为会节外生枝,你保证在不日之后会从这间牢房里出去,你也知道在出去之后要做些什么。
他最后看了你一眼,后退两步,离开了。
三步。
使联盟牢固的方法是成为共犯。
哈哈!共犯!你和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合作的,到现在也算有一阵时日了,而你终究还是被卷入了纷争的洪流,用一个招笑的理由来铲除一条好色的老狗,你还觉得这些事情是荒唐的。
你其实知道这不算多荒唐,只不过当这些肮脏的手段堆砌在你自己身上的时候你才能确切地感觉到。
你闻到血的次数不算多,眼前的这个老头掌握了帝国大部分的命门,他对你清高的做派深恶痛绝,所以费了点心思来整治你,而现在他的血在你的脸上了。
这是一次属于你的胜利,属于你们的胜利,可你们都没有笑。
你选择的盟友说:“不过那把脏兮兮的椅子,谁会愿意坐呢?”
你沉默了,最终摇了摇头,没有接着说这件事。
一步、两步、三步,你与他一起迈出了充满血腥味的别墅。
四步。
通往觐见大厅的路程变短了。
你的寝宫彻夜长明,在成为维齐尔之后你的做派和先前没有任何不同,又有十数名门生挤着前来获得你的指点,你就孜孜不倦地倾囊相助,他们多爱戴你啊!你!帝国的维齐尔!你让多少人为你的风节所拜服,又让多少人扫兴而返,你觉得你确实做了些事情了。
你觉得,能够获得支持总归不会是坏事。
你觉得,让人能理解你做的善事也不会是坏事。
你觉得,这些事情只要确切地落实下去了的话总有一天会得到你期待之中的结果。
但你没有预料到结果来得如此迅速、又突然。
屠龙苏丹的名号已经悄悄在王城散开,心照不宣的秘密变得彻响!一个国家怎么会容得下两个王的名号?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开始跑。
跑!
通往觐见大厅的路程不是很短么?
你急着跑。
跑!
你没有忘记你要带上的东西吧。
你奋力地跑。
跑!
你已经听见让你感到不安的声音了,火和烟从殿内冒出,这让青金石宫变成了一个更大的烽火台,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结果出现的那一刻。
可你不能等!
如果这件事情发生了那么你所期待看到的只有一个结果,所以你穿过了长长的回廊只为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做你最后能够做的事情,你没有避开扩散的火和灰只是急着赶你的路,灯台和帷幕全部都倾倒了、烧起来了、被毁掉了!你终于赶到权力的大厅时这里早已变成了决斗的战场。
你看见了。
在火中跪着大笑的你的盟友。
和我。
……
空气中有一股灰烬的味道,伴随着火燎的毕剥声,奈费勒在门的前面停了下来,他看见了门框之后跃动的焰火。
第■幕 第◆场 试刃之锋
青金石大殿。火龙的头颅被摆在正对王座的地面上。临近黄昏,幕开时纱幔被点燃。
苏丹王 看看!
背影 (站起)看看吧。
苏丹王 (从王座上走下)叫我看看吧!
背影 (解开刀刃)您看看吧。
苏丹王 这是你的剑。
背影 (举起剑)这是我的剑!
苏丹王 你将用它做些什么?
背影 我将用它取悦您。
苏丹王 哈哈哈、取悦我!
背影 在此我想自诩为一个战士。
苏丹王 一个战士!
背影 这是我与龙的约定,我成为了一名真正的战士!我将恳请您的见证,由您来为我这战士正名。
苏丹王 我许诺你、帝国的勇士!一名真正的战士,来、来、来!在你跪下的时候我会为你授勋。
奈费勒,你认为他能得到胜利吗?
此时此刻在这黄金的大殿之外的人都只能成为一个见证者,这是一场战士之间的决斗,宽大的苏丹给予这坦荡的龙血战士一个正当的机会,金戈相交迸射出耀眼的火光,落在衣服上、落在地上、早已死去的龙头上、纱幔上、灯架上、王冠上——
那是火。兵器碰撞的嗡鸣声震彻整个觐见大厅,是暴雨。
火中之雨。
血水泼溅、蒸腾,凝成雨雾。
多令人畅快的气味啊。
他当然能够得到认可,这是一次交上性命的伟大见证,授勋也差不多该开始了。
第■幕 第○场 战败者的挽歌
苏丹王 畅快!
背影 (半跪着)畅快。
苏丹王 (大笑)我来完成我的许诺为你授勋,阿尔图卿,一名骁勇的战士,龙的血铸造了你,而朕为你见证。
背影 (大笑)为我授勋?为我加冕吧!陛下!
刀刃势如破竹地落下,哪怕一瞬的迟疑与不忍都是对这场决斗的不敬。
决斗就要结束了,死亡是最大的赞美。
鲜血与刀光剑影铸就了这辉煌的青金石宫,它会在静默与笑声中注视着每一场争斗。
就在此结束吗?
静默。
苏丹的刀刃已经劈下,距离屠龙战士的喉咙只差毫厘,时间在这里定格。
定格。
你带上了你想带的东西吗?
一个无情的暴君、一个试图推翻暴君的试炼者。
这并不仓促的决斗就要以失败告终了,在此之后的发展也能得到推测,就如同宫人与侍卫们默契地在决斗开始前就离去一般,当决斗结束之后,他们就会返回,将战场清扫,然后青金石宫又会恢复成静默的模样,一尘不染、一尘不变。
它已经在你手中了。
即便阿尔图像个战士一样死去这场游戏也不会结束,它还会有下一个、下两个、无穷无尽的后继者被要求着继续,只因为暴君贪婪的摄取着他根本无法被满足的快乐,而阿尔图……则也会只变成一个名字,与每一个被牵扯进这个游戏中的凡人一样,会被这暴君轻松地丢在脑后,甚至不会成为一种谈资。
何其……不幸,生命竟如此之轻。
你想到了你长久以来的意图。
再很难拥有这样直面这暴君的机会了,又一个挑战者被击倒,对苏丹的恐惧将会更加深厚地覆盖在每一个曾为这无畏的战士欢呼过的人身上。
他是你暗中结连的盟友。
无畏的战士不能在此刻停下他的脚步!他分明能够放开去做、分明能够得到大家的支持!
而你一直以来的敌人就在他的对面。
他的背影渺小,却也如此伟岸,承载的是敢于直面与反抗的勇气,这勇气之下的遗骨浇灌尸山血海,一切祸害与灾难的源头皆是来自于——
我。
一个又一个名字从奈费勒的苍白的唇间吐出,他语调悲悯而平静,声音并不大。
愤怒。
黑色的箭搭在弦上。
悄无声息、又亮如洪钟地穿过火与烟,如同蛛网、如同绳索、如同牢笼。
时间开始流动,一声轻笑落入奈费勒的耳内,他回顾,无尽回廊的焰浪灼烧着他,宛如身处熔炉。
那颗火龙的头颅并非一切的终结,屠杀掉被害者们的心脏会流汇成一汪漆黑的泥泊,这是苦果,有害的土壤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混入刀刃?
有好几载的怨声满道,就有相等量的颂歌,征服过的石子们剥开脊梁,远乡有海、近原有牛羊,它们统统纳入至高的太阳!青金石的地面一如既往地能够映照出群鸟的唤叫,穿金戴银的跳梁小丑、又见到背山起楼,叽叽喳喳的时候才热闹。
这是亘古就存在的道理啊!
乌云下的常识,太阳升起后0.1秒会成就一番伟业,朝着天空凯旋,实在是光芒四射,滚轮与胶漆皮革迎接,向远方又再向远方,辽阔与辽阔的边界是不可定义,无数双眼睛所见证过的崛起,设宴天下宾客。
与伟大的征服相比,没有什么算得上是苛政了。
阳光从台柱之间透入走廊,群臣从这里拾阶而上,排着队依照顺序进入觐见大厅,在这里已经能够听见正在上禀的大臣诉告领地的征收,军队的捷报也一向是多于凶讯的,而群臣所禀的公文内容或格式大多大差不差,这也意味着帝国的统治十分稳定。
前方等待觐见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奈费勒站在台阶上,有些耐不住地探头透过殿门望去——
苏丹正在和上禀的大臣交谈着,很快就要轮到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