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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淞然是胆小鬼,张呈笑嘻嘻地看着雷淞然说。他比后者高了一点,看他时需要微微低头。雷淞然莫名其妙:你就胆儿大了?出分儿的时候咱俩心里一个比一个没底。
张呈伸手按雷淞然戴着帽子的脑袋,说你就是胆小啊,不止出分的时候,你还恐高,你还怕鬼,你啥都怕,太胆小了雷淞然,胆小鬼。
雷淞然说你就纯攻击,你这就不对。张呈哦了一下,明白,顺手把雷淞然帽子薅下来,扣自己头上,欢快地跳走了。
雷淞然也没啥办法,手插裤兜跟在后边走。帽子本来就是他从张呈那儿顺走的。
张呈喜欢雷淞然戴帽子。在雷淞然头发留长之前,张呈闲着没事儿就爱揉两把雷淞然的脑袋,一颗圆滚滚的猕猴桃,剃成短寸的毛发软软地扎在张呈手心,随着手掌来回摩挲,细芽般的短毛也跟着变换方向。太好盘了,天天盘,怎一个爽字了得。
可是雷子为了拍戏,居然把头发留长了。张呈痛心疾首,世界失去了一颗猕猴桃,他失去了一枚趁手的玩具。也就戴着帽子把头发藏起来时,雷淞然能有点当初留板寸的模样,张呈也是情不自禁,直播时都忍不住又揉两下。
下播后雷淞然说,张呈你手也太欠了。张呈说哦,明白,我手欠儿。又揉一把。
雷淞然不仅胆小,还特迷信。张呈拎出黄水晶挂坠摸了摸,当初雷淞然把这小玩意儿塞自己手里,他还以为是什么特意去寺庙求的好东西,一问,说是拼多多凑单加购的,十六块一条。张呈无语了,那不得有辐射吗兄弟。但还是好好戴着了。雷淞然是无时无刻不离身,大半夜俩人套个T恤去撸串,那枚黄水晶都在雷淞然胸口闪耀。张呈呢,自己也是个盘核桃、戴串儿的主,广东人的迷信刻在基因里,不仅信,还特意拿去消磁。
黄水晶能保佑小力士走到领奖台吗?雷淞然不敢想,张呈也不敢。
其实雷淞然心里清楚,他们俩里,确实自己才是那个胆小鬼。如果不是张呈执意说服,他压根儿不会再来参赛。
喜夜第一季结束,雷淞然直播,一口一个不参加了,他是真不敢了,他二喜初舞台就被淘汰,喜夜一也没从裂缝中开出什么花,跟张呈太子名号一样,纯裂缝。
雷淞然没有要给旅途画下完满句号的执念,喜剧这条路走不通,那就算了。像当时艺考,复读一年,心里想,考上了就去,再不行,就不去了。那去干什么呢,不知道。
而张呈是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甚至撞了南墙都要铆足劲儿再试一次,把南墙撞开。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没圆满的就不算完,所以,在喜夜颁奖时,他就下定决心明年照样来了。
你不后悔没和外星从组队啊,第一期播出后,雷淞然状似不经意地一问。自己没答应参赛时,张呈跟着牛爷爷攒了挺多本子,五子棋展演效果好,小卖部张呈也出了不少力,还上了编剧栏,可惜随着团赛开展,那个直人角色落到了蒋易手里。临近第四赛段录制,张呈穿件睡衣,坐在酒店床上琢磨本子还有哪里要改,听到这话,抬起头,看向雷淞然,雷淞然站在镜子前拨弄头发。
不后悔啊。张呈语气平静,我一开始就想和你组队。
你不是说匹配到的都不满意……
心里有一个确定人选了还怎么满意?张呈反问。
雷淞然哦了一下,没说别的了。他俩难得没互呛。张呈又低下头研究本子去了。
雷淞然回自己房间了,脚步莫名有点雀跃。
采访里被问,为啥不和九口人一起来了?张呈说他们都有自己的工作,苗若芃有戏拍,罗圣灯当导演中,也不好让别人为了自己的梦想付出。
那为啥是雷淞然?
为啥是雷淞然?张呈稍微出了会儿神,转头看雷淞然,语气变得很轻柔:也不知道为啥是你。接着开玩笑般说,好像你也没啥梦想,也没啥工作,陪我浪费个一年半年也无所谓。
他不好意思求别人陪自己浪费时间,但好意思逼雷淞然来。那叫一个无所不用其极,展演完都要自己写一条反馈:如果这个本子是张呈和雷淞然演就更好了。然后拿给雷淞然看,说咱俩搭档是观众的提点,你别犹豫了,快来米未跟我创排吧你。
雷淞然没啥表情,有点出神,其实劝服他的不是这句假反馈,而是酷滕说的,他不来,张呈独自成功了,他得难受死。
那天晚上在雷淞然家,张呈和他一起喝酒,专门买的白葡萄酒,一杯又一杯,边喝边聊这九年的日子,聊当时复读经历,聊中戏老同学,聊喜剧大赛的种种遗憾。喝着喝着,雷淞然飘飘欲仙,头脑发热,想也想不明白了,只在张呈又问要不要来时点了头:参加,参加。第二天醒来异常后悔,可是话已出口,木已成舟,小雷师兄不是那种出尔反尔、辜负师弟期待的人。再说,小呈师弟看他的眼神实在诚恳,那是一双在昏暗的房间里也透亮的眼睛,像紫檀珠。
一句很俗的话钻进雷淞然醉醺醺的脑子:要被他眼里的光芒灼伤了。
嘴上说是见不得兄弟独自飞升,心里却清楚:只是被你对梦想的执着打动,你想站上领奖台,那我就想让你站上领奖台。我想和你一起站上领奖台。
他的搭档又何尝不是呢?雷淞然回去后,张呈把笔记本一合,大字形躺倒在床发呆,酒店房间天花板白得晃眼,灯光有点顽劣。是啊,明明和张兴朝组队也未必无法获奖,展演成绩那么好,那些洗脑的魔性的歌舞也是可以预见地有希望出圈。
可是他就是想在台上,跟雷淞然演个敬礼的警察。本子推到最后,松天硕给了提点:你们演个对镜敬礼,你在镜子里,他在镜子外。点子一出,张呈和雷淞然心里俱是松一口气:好,太好了,这底怎么就收得这么好,还得是松导。俩人一合计,我们就去四士组吧,我们今年要做出有故事、有人物、有结构,有笑点的好作品。企鹅和刘三瞳也很支持他们,企鹅写本子很灵,刘三瞳呢,也想寻求一些突破,不做以往那种欢乐胡闹的本子了,做点有价值的。
张呈关了灯,打算早点睡,黑暗中,他又摸了摸胸口的黄水晶。黄水晶一直贴在皮肤上,带了点体温,不再是凉冰冰的了。
雷淞然在的话,肯定会说,这就说明我们的场子不会凉。张呈笑了两下。
十月的廊坊冷飕飕的,还有两天就是第四赛段的录制。雷淞然从张呈房间出来,一面因为张呈一句不后悔而心情不错,一面又疯狂心里没底,他想得多,用自己的话说,就是杂念太重。去散散步好了,他点了根烟,叼在嘴里,手插兜,在酒店附近溜达。还碰见蒋易、孙天宇和吕严在711吃关东煮,雷淞然打了个招呼,又溜达走了。
风刮在脸上,刺得有些疼。忽然背后有人拍了拍他,雷淞然吓得一激灵,以为遇上抢劫,往前跑出好几步,回头发现张呈笑得直不起腰了。
你也太胆小了雷淞然!张呈笑着赶上去,肩膀撞着雷淞然的肩。一个跟自己一样热乎乎的人贴上来,寒意都少了几分。雷淞然就喜欢跟人肢体接触,之前还被调侃说太粘人。其实他只是怕孤独。
嗯,张呈可以毫不在意地说出孤独才是人生底色,雷淞然不行。这个事实太残忍了,雷淞然不想面对。
你来干啥啊?雷淞然问。
我也睡不着,刚碰见天宇,他说你在外面溜达呢,就来找你了呗。是不是很贴心?
那不是,你纯属无聊。
我无聊可以打游戏,干啥来找你。
谁知道你为啥,你也胆小呗。
你还说我胆小,那就有问题啊雷淞然……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一点气口不留,一句一句接下去。他们肩膀相抵,在四下无人的夜里快要粘到一块儿了。
雷淞然突然很认真地问,你真觉得我胆小吗。张呈。
张呈破天荒地停顿了一下,说,你肯定比我胆小。
不和你比呢?
那你就是全世界第三勇敢的人。
雷淞然抿着嘴没说话,也没问第一第二是谁。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张呈的手掌,很快又放开。张呈像是明白了他在想什么,反手就捉住他的手,紧紧握住了。
俩人牵着手,一路无话,又往前走了一段。空气像被扭了个形状,耳朵冻得有点红。
路灯将影子拉得好长。忽然听见张呈哼起了那首歌:寂寞的称谓,甜蜜的责备,有独一无二专属的特别……
雷淞然想,再被说是胆小鬼也无所谓了——他下定决心,不会再像刺猬一样处处防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