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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斯特里亚·雷斯向家长宣称自己在大学图书馆通宵学习,这件事大多数时候都是假的——她大概去了某个酒吧猎艳。不过她偶尔也有说实话的时候。比如现在,为了维护自己在学校的社交形象,她必须在期末考试里拿出体面的成绩。
天还没亮透,她带着一肚子的咖啡跨过深色的柏油马路。道奇挑战者就站在路边等待着希斯特里亚的临幸。这辆车是她最近的新宠,轰鸣的马达声给人一种泼妇的印象。最近,她看到这辆车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都会觉得心情愉悦无比。
然而这份好心情很快就到了头。她走到车旁,在蒙蒙细雾里注意到右侧尾灯碎成了稀巴烂,心中大骇。她的家族作为这所大学的投资人,足够保证希斯特利亚鼻孔朝天地横着走;今年她已经开始准备学生会主席的竞选,标志性的金发在学校里几乎无人不晓。希斯特利亚万万没想到自己也能在大学门口遇到麻烦。
她忍着怒意绕着车转了一圈,终于在挡风玻璃上发现了一张纸条。纸上用歪七扭八的字体写了一个地址,被粗鲁地塞在雨刮器下面。她用两根手指捏起纸条,牙齿咬得吱嘎作响。期末考试被她丢到脑袋后面了,她一屁股坐进车里,恨不得把发动机烧到冒烟,一口气冲了出去。
不久后她到达了地址所在。在图书馆没日没夜地学习了一周,她需要一个释放压力的渠道。虽然希斯特利亚认为在清晨时分敲响别人的大门有些失礼,但她在到达这片公寓群的时候心情沉到了谷底,无暇他顾——尤其是礼节。这座违规建造的大楼层层叠叠地堆砌起来,是过快发展的城市生出的牛皮癣。循着纸条上的房间号走进去,走廊里弥漫着一股烂水果的味道。这破地方就像一张被揉皱的旧报纸。
雷斯小姐悲观地认定她没办法在这里讨到个说法。走到房门前,那股冲动褪去,她开始打退堂鼓——早知道就不背着铂金包走进这么个烂地方,她都担心自己无法全须全尾地回去。没错,对方不留电话而是留地址,保准是想她自投罗网送钱上门。说不准房门背后的某个瘾君子会把她手上的蛋白石戒指都给撸下来。
就在她因自己的人身安全而感到担忧犹豫之时,房门突然被一下子推开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只黑色垃圾袋被直直扔在她的脚面上。希斯特利亚的愤怒又被点燃起来了。
她抬起脑袋,脏话挂在嘴边。但见到对方的那一刻,她嘴里的话又不知道掉到何处了。
一个蓬头垢面的高个子年轻人站在她面前,棕黑色的长发后露出两只灰绿色的大眼睛,看起来醉意未消。他有点缓慢地抬起头,困惑地眨了眨眼。半分钟以后他的眼神变化,似乎是认出了对方的脸。然而他张开嘴,说出的话却让希斯特利亚恼火极了:
“你是来收垃圾的吗?”
他指了指对方红底高跟鞋背上的垃圾袋:“拿走吧,不用谢。”
希斯特利亚怒火攻心,像个足球运动员一样一脚把垃圾踢进他门里,大吼道:“你不记得我!?”
她对这张脸可记得一清二楚。两个月前,眼前的这个邋遢鬼曾经被她带到希尔顿酒店翻云覆雨。不过那个时候他穿得还相当时髦,头发梳得紧绷绷的,感觉头皮都快被拽起来了,看起来是个百分百的应召男郎。
不过希斯特利亚不认为自己会记错。这张清澈愚蠢的美丽脸蛋让她印象深刻极了。那天她心情不佳,随便在社交场上拎了一个鸭子就回了酒店。她猎的艳老老实实,春宵一度后就趴下来大睡特睡,好像他跟过来就是为了找一个舒服的地方睡觉似的。希斯特利亚感觉有点嫌弃,穿好衣服丢下钞票就走了。她可没想到会在这里和对方再见面。
现在他蹲到玄关地上开始收拾散成一滩的厨余垃圾去了。希斯特利亚大踏步向前,一把掀起对方脸前方的长发:“艾伦!”
艾伦·耶格尔又一次盯着她的脸,迟疑了许久蹦出来几个字:
“你认识我?”
希斯特利亚的眼珠子都快翻进后脑勺了。
十分钟以后她坐在艾伦家的旧沙发上。弹簧已经坏了,垫子中央塌下去一块,不知道是曾经有一位三百斤的客人光临过还是被人当成蹦蹦床使用过。她嫌恶地坐在扶手上。海绵已经瘪了,硌得她的屁股蛋生疼。
艾伦说:“我没忘记你。我只是不想你太尴尬。”
希斯特利亚翘起二郎腿,冷冰冰地说:“谢谢。但是首先,我并不尴尬;其次,我觉得你没有考虑社交气氛的情商。所以你要是忘了我就说你忘了吧。”
“我没忘。”他眼睛不眨地回答。
希斯特利亚感觉他在嘴硬,只要她多问两句对方一定会露馅。但她来这里又不是为了叙旧的,于是没抱希望地转移话题:“你是不是把我的车撞坏了?!”
对方正站在餐厅岛台后面掏出两个不太干净的杯子,又从摇摇欲坠的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没错,这间逼仄狭窄的公寓就是小到客厅连着厨房。直到很久以后,希斯特利亚才知道艾伦没问客人要喝什么饮料,而是选择大早上就开始酗酒,归根结底是因为他家没有茶叶、咖啡、牛奶或者苏打水,只有成箱的酒精。
出乎意料地,这次他回答得相当清楚:“那辆肌肉车?我还以为是哪个白人老头儿开的。”
他往杯子里倒入啤酒,云淡风轻地说:“我会赔你的。”
一听这漫不经心的话,希斯特利亚的头发都快竖起来了。她几乎从沙发上跳起来,大声吼道:“赔?你拿屁股赔?你前后轮着卖都赔不起!你知道我的那台车是限量款,现在已经绝产了吗?”
对于她盛气凌人的攻击,艾伦只是盯着她的脸喝了一口啤酒,对她的脏话给出评价:“哇哦。”
希斯特利亚被他哂笑,只觉得脸一阵白一阵青。她平时坚决地维护自己高贵大小姐的人设,说话慢条斯理言之有物,搭配她从不晕花的妆容和爱马仕连衣裙,给人一种神圣不可亵玩的印象——实际上,私下里都是她亵玩别人。
不过她和艾伦——虽然还算不上熟悉——已经知道彼此私下里是什么货色,自然用不着给对方好脸色看。希斯特利亚把羞耻丢到脑后,绕过屋子里堆着的莫名其妙的杂物,扑到岛台的另一端,两只手重重拍在桌面上。刚拍上去她就后悔了,因为桌子上不知道黏了什么液体,她感觉自己好像刚给流浪汉打了飞机。
放在往常,富家女可能选择吃了这个小亏,也不想在一个穷人身上浪费时间。不过这次,被一个看起来会在桥洞里钻木取火的脑残羞辱,对方甚至对她毫无印象,让她颇为愤怒。她脑子里已经出现自己拖着一条鞭子抽打拉磨的艾伦的景象了。
“六千美元,不不,我要两万。”她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句话,“如果你没有钱,可以去我家的酒店做工。二十四个月应该够你还清这笔债。”
其实希斯特利亚想说“你也可以肉偿”,但是她现在实在没那个心情。她鼻子快扬到天上去,但艾伦像一只大鹅一样看了她两秒,甚至没讨价还价,就回答了:
“哦,好吧。我明天就过去。”
希斯特利亚哑口无言,没了脾气。生长在名利场里,她早就擅长精准拿捏其他人的软肋。但你如何打击一个完全不尊重传统价值的家伙的自尊心呢?你现在叫他上街要饭他估计也点点头同意了。艾伦的弱点到底是什么——她对此感到了好奇。
艾伦没注意她的表情变化,继续说:“地址?”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她在一张撕了一半的电话簿纸上写下了自己家酒店的地址,离开那间满是酒精和烂苹果味的屋子,走到了阳光之下,手里还拎着一袋垃圾——艾伦在她走之前塞到她手里的。她浑浑噩噩地站在门外,感觉阳光像一片白雾,笼罩在她的脸上。她现在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怀念这个时刻,这个她依然可以隐藏内心、不必要直面人生残忍的最后时刻。哪怕现在她心情糟糕,浑身被一股臭味笼罩,无比嫌弃眼下所在的贫穷环境。几分钟后,她的手机铃声响起,在她的生命里清晰地划出了一条分割线。
很快,她挂掉了电话。希斯特利亚转过身,又一次拧开了艾伦的房门。
艾伦·耶格尔还站在岛台边,面前摆着一只盘子,似乎在给自己制作一份由过期食品组成的早餐。希斯特利亚面色苍白,大踏步跨过来,一把抓起桌子上另一杯还没动的啤酒,仰起脖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真难喝,像泔水一样。”她咳嗽了几声,最终野蛮地用手背擦干净了嘴唇上的啤酒泡沫,点评道。
“你喝过泔水?”他纳闷地说,“还有,你为什么要拎着垃圾在我家走来走去?”
希斯特利亚瞪了他一眼。自尊心让她想要维持体面,又觉得自己在一个没有任何社会常识的人面前在意体面十分愚蠢。她思来想去,还是坦白了:“我遇到点事情,现在暂时不能出去。”
“啥事儿?”对方疑惑道。
希斯特利亚张开嘴巴,又合上。好久之后她才挤牙膏一样说出几个字:“你看不出来我并不想告诉你我的私事吗?”
“我也并不想你留在我家。”艾伦拿起勺子,从盘子里捞了一口早饭,头发险些被他塞进嘴里。她瞄了一眼,似乎是豆子罐头和番茄汤的混合物。
“我现在没地方去!”希斯特利亚破罐破摔地嘟囔道,“你知道吧,就是我家,还挺有钱的,所以,就是说——”
艾伦往嘴里又塞了一勺罐头:“你到底要说什么?”
她摊开一只手的手掌(因为另一只手还拎着垃圾):“我爸被警方调查了。现在你满意了?”
站在艾伦家门外的时候,她当然考虑过要先行回家,但思来想去,暂时躲一下都是最好的方案。发生这种事件,尤其是还在自己刚颐指气使折磨过的债务人面前,希斯特利亚始料未及。为什么非得是此时、此地,她那该死的老爸要被条子拎过去分享雷斯家族的腌臢事?与震惊相比,她感到的更多是挫败。其实希斯特利亚已经不止一次地许愿过懦弱自私的罗德·雷斯享受一段牢狱之灾,哪怕她会因此失去所有。
学校里那些人肯定都在等着她出丑,难道他们以为自己只是一个目中无人的虚荣女孩吗?并不。绝不。她和这些人是不一样的,总有一日她会离开这个地方,逃离所谓的“上流社会”。在精英主义的驱使下,她已经被迫扮演一个理想的少女太久了。只不过这理想不是她的,是除她之外的所有人的。在她内心深处,早已决定要过萨冈选择的那种生活,一种卑鄙无耻的生活。
向艾伦解释完后,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无处自处,只能跑到窗边把窗帘都拉上,仿佛这样就能逃脱户外的一只只眼睛,变得有地自容。那袋垃圾还在她左手里握着,好像这是她不能落地的尊严。
屋子里暗了下去,乱七八糟的房屋布设看起来更像毒品交易现场。艾伦·耶格尔对她的话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猫一样的大眼睛盯着她,继续往嘴里塞着泔水一样的早餐。
“你应该懂吧?”她不抱希望地胡乱解释,好像这样能为自己开脱似的,“商战。我爸的竞争对手用了脏手段。”
对方耸了耸肩:“我以为商战就是把别人还没报销的发票藏起来。”
“我也以为你妈怀你的时候没做唐筛。”她说。对方完全不关心自己的窘迫,这反而让她感觉好多了。希斯特利亚慢慢后退,一屁股摔到瘪下去的沙发上,紧接着又猛地弹了起来。
“操!”她大叫了一声,手伸到屁股下面猛翻了一阵,最后抓出来一个亮晶晶的东西。在昏沉的光线里,她总觉得这个金属色的物件有些眼熟。看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这东西好像是劳斯莱斯的车标。
“哦。”面对着对方咄咄逼人的质问眼神,艾伦含糊地说,“喝多了不小心掰下来的。”
不知道他在外面到底干了多少混账事,希斯特利亚又骂了一句。“少喝点酒你会死吗?”
艾伦挠了挠鼻背,完全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
“你为什么要呆在我家?你不会请不起律师吧。”
他嘴里能说出来“律师”这两个字已经显得十分惊人了,希斯特利亚认定他已经用上了自己的巅峰智商。
不过艾伦说的其实没错。按理说,她应该去找自己的律师,而不是留在一个貌美的弱智家。她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乱,把右手捂在自己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憋了好一会儿,希斯特利亚才有些崩溃地说:
“我的律师,就是我爸的律师。我、我根本不确定我爸有没有坑我。我不确定……他有没有拿我的身份证件去申请一笔不干净的贷款,或者注册皮包公司来进行洗钱套现之类的非法业务,诸如此类乱七八糟——我是说,我不知道!”
希斯特利亚并不傻,明白罗德·雷斯这种资产的富豪怎么可能手上干净。她的律师更不傻,知道谁才是他真正的雇主,只会想尽办法捞她爸,才不会管她的死活。
也许是为了撵她离开,艾伦此时突然开口了:“你可以找我的律师。”
“你?律师?”希斯特利亚半个身子无力地靠在台子上,也顾不得这里脏不脏了。她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于是将信将疑地问:“可以相信吗?”
“手机借我。”艾伦没有回答她,只是对着她伸出手。希斯特利亚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不情不愿地将手伸进口袋,掏出自己的手机交给对方:“你自己没有手机?”
“喝多了。”这次艾伦甚至都懒得多解释。他按下了一个电话号码,打开了免提。
手机交出去的一瞬间希斯特利亚就后悔了。她隐隐感觉到哪里有些不对劲(如果她不是情绪混乱的话,就该知道她现在做的一切都太不对劲了),因为家庭事务冲击而迟钝的脑子却转不过来。她忽然希望对方不要接电话,免得接下来有另一场杀猪盘,或者其他什么她无法接受的事情。她赶紧伸出手,示意艾伦把手机还给她,但是一切都晚了。
铃声响了两下,对方很快就接了。
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外,她的心情不由得紧张起来。杂牌子的啤酒味道还粘在她的口腔里,大小姐面对人生的巨大颠覆,此刻内心涌起了一股悲愤。
“艾伦。”电话另一端传来一个有气无力的熟悉声音,“我还在忙期末考试,你有什么事吗?”
期末考试?希斯特利亚一听这话脑袋就大了。
“你有办法给人脱罪吗?”艾伦问。
“怎么可能!”所谓的“律师”大声回答,“你又惹什么事了?”
“不是我。”
“艾伦我求求你了,少惹一点麻烦可以吗?”手机另一边听起来快要跪下了。
听了半天,希斯特利亚终于反应过来这个声音来自谁——今年和她一起竞争学生会主席的阿尔敏·阿诺德,现在是法学院二年级的学生。她和这个家伙并不对付,首先对方是她的竞争对手;其次他是个死宅,实在和希斯特利亚不是一个生活圈子的人。他不是那种会在学校被人排挤的对象,但是不管是开party或者兜风约会,你都绝对想不起来阿尔敏。简单来讲,他好像隐形了。
“你管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家伙叫律师?”希斯特利亚扑过去,想把自己的手机夺回来。但是艾伦比她高了快两个头,又高高把手机举到脑袋顶上。阿尔敏的声音贴着天花板传来,她远远听到话筒里发出了一句疑问:
“是希斯特利亚吗?”
希斯特利亚赶紧噤声,但架不住阿尔敏已经开始追问了:“我听说你爸被抓了!”
她感觉眼前一黑。雷斯家的事看来传得很快。她不想在阿尔敏面前丢面子,于是死死闭着嘴巴。但对方不解人意,又继续没眼色地问:“要脱罪的人是你吗?”
她不说话,艾伦也不说话,任凭阿尔敏抻着声带哇啦哇啦地大叫。
“天啊,希斯特利亚,不愧是你。”他的语气有点绝望,“用这么短短两分钟就把艾伦和我都拖下水了。我说你们两个是脑残吗?警方不用多久就能根据你的手机通话追到艾伦家了!”
在阿尔敏的眼里她竟然和艾伦的智商不相上下,这叫希斯特利亚十分恼火。但她此时心乱如麻,确实没思考太多细节,现在对方这么一提,她脑袋一懵:
“阿尔敏——”
“我不会告密的,”他迅速打断,“你也赶紧跑吧!”
电话挂断不久后,她又一次站在了艾伦家门外。不过这一次,艾伦·耶格尔跟着她一起在门廊里站着,面面相觑。透过对方看似深邃实则清澈的大眼睛,希斯特利亚意识到一件事:她不仅可以拉这家伙下水,还能把他坑到水底。
“那笔钱我不要了。”她清清嗓子,终于像下定重大决心一样,把垃圾放到了地上。
艾伦的脸上露出一个疑问的表情。
“我要你现在送我出城,来抵你欠我的那笔债。”她斩钉截铁地说,“我现在可没办法开我的道奇挑战者——警察会马上抓到我的。”
其实艾伦现在把她撇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甚至对他来说,把希斯特利亚送到警察那里,对他百利而无一害,这笔债他正好可以赖掉了——前提是她确实有罪。希斯特利亚看似趾高气扬地抱着手臂,实际后背上已经满是冷汗。她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对方是个漂亮大傻子、完全分辨不出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上。其实她对此也没有什么指望,不过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没有成本的事情可以多做;她虽然爱面子,但没有幼稚到抛弃自己的利益。
艾伦手里还拎着半瓶臭啤酒。听了对方的要求,他无所谓地耸耸肩,回答道:“可以啊。反正我现在闲得无聊。”
坐在艾伦厢式货车的副驾驶上,直到驶出城市,希斯特利亚还感觉自己在做梦。总的来说,许多事情都过于反常了。比如他们如此轻易就进入了郊区却没有遇到任何一个警察(后来她才知道,是因为艾伦对躲避巡逻很有心得和经验),比如她的驾驶员甚至还是酒驾,比如艾伦,这个看起来很难对付的怪人,居然如此轻易地就答应了她无礼的要求,理由仅仅是他想找点刺激的事情做。她现在还不知道,艾伦·耶格尔是一个不甘无聊的祸害,而且早晚要把周围的所有人都搅进他产生的灾难里。
这辆灰色厢货车旧得快没了颜色,里面的气味比艾伦家还糟糕,仿佛装载过许多尸体。不过希斯特利亚现在没有资格挑三拣四,她的红底鞋在这一早上的折腾里已经掉了一块漆皮,谁还记得它们本来是为了踩红毯而准备的。汽车开出去许久,他们一直沉浸在沉默里,最后,还是雷斯小姐打破了这种氛围。
“呃,好吧,谢谢你。”暂时脱离了风险,她不情不愿地开口,“到下一个镇子的时候,你就可以离开了。哦……如果在这过程里遇到了其他人,不要说出我的名字。叫我克里斯塔。”
虽然认定艾伦压根不记得她是谁,希斯特利亚还是提前嘱咐这个定时炸弹不要惹祸。不过她对艾伦的想象还是太美好了。
“谁说我要离开了?”他握着方向盘,突然开口。
希斯特利亚扭过头,看了一下这个醉酒驾驶员的脸——车窗外面的风把他的脑袋吹得像刚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贞子,分不清正反面——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心里爬了上来。也许是嫖过这个哥们,她完全忘了防备对方,只当他是个无所事事、年轻漂亮、兼职鸭子的男的。再加上他看起来实在智商不是很高的样子,估计看NBA比赛都得问哪边是好人。于是希斯特利亚忽略了他是个个大肩宽胳膊粗的大小伙子,能拎着她的两条腿把她拆成两半。
“老天啊……你想干什么?!”折腾半天,希斯特利亚感觉精疲力尽。虽然她自认是个百折不挠的人,也没经历过这么跌宕的一天。
“我想看看能不能让你脱罪。”他回答。
“你要帮我?”
“我都说了,我闲得无聊。”他一脸“既然要追求刺激,那就贯彻到底”的坚毅表情。
她开始后悔带着这么个不定时炸弹到处乱溜达了。不不……更早的时候,她就不应该来找艾伦。现在她甚至感觉自己今天这么倒霉都是因为招惹了这么一个以被追捕为乐的大祸害。反正真摊上事的又不是他,就算被抓也只有希斯特利亚担责任,他还可以零成本参与一场大冒险,以代替今晚在酒吧的寻欢作乐。
希斯特利亚暗下决心,假如她没有盘缠了,就勉强担任拉皮条一职,把艾伦拎出去招嫖。但是当务之急是,她需要想好下一步做什么。
遗憾的是,直到他们加完油、离开小镇,沿着公路寻找下一个城市的时候,希斯特利亚还是没有想好接下来到底要怎么办。她把脚从高跟鞋里解放出来,发现包裹着大脚趾的丝袜破开了一个窟窿,连带着指甲油也被鞋子磨得斑驳了。她开始想念自己的等离子直发梳、自动按摩浴缸、蜜蜡除毛仪。
不过她扭头看看艾伦的邋遢样,又觉得心里平衡了。大不了就这么混迹下流好了,在一台零件上挂满黑色机油的破车里自封游民,从垃圾桶中发现拆盲盒的惊喜,用一台手机直播流浪汉和流浪娘们的日常生活,每天还可以在免费发放食物的地点高呼“兄弟们又要着饭了”。慈善,她最了解了。过去每个周末,那些富翁就会一股脑地奔向酒店,为艾滋病、兔唇或者肿瘤患者开设鸡尾酒会,为被塑料卡住的海龟募集一笔款项,然后资本家们觥筹交错笑着揉成一团,五官都糊在一起,面孔变成污染海洋的石油颜色。那时候她感觉内心有一块什么东西破掉了,仁慈善良,不是她想象的那样。
她知道自己等待现在这个时刻已经很久了。这种忍受不适、自甘堕落的时刻,内心深处蠢蠢欲动的自毁终于像蝉一样见了天日。她也知道眼下的快意就像多巴胺一样只会留存片刻,不久后她就会因为皮肤病、脱发和身体炎症而满腹牢骚,痛哭流涕。和光同尘是自愿落入尘埃,可不是说被迫压成扁扁的小蛤蟆,在泥里打滚。
不等她想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发动机的轰响告示着一个新的麻烦。排气管突突了两声,这辆本就脆弱不堪的厢货车就歪歪斜斜地停在马路中央了。天色已晚,太阳在公路尽头摇摇欲坠。希斯特利亚叹了一声,艾伦没说话,打开车门下去了。
她眼看着艾伦从车厢里拿出三角牌摆在路上,又拎出一把扳手,掀开发动机就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事情到了这一步,希斯特利亚都开始随遇而安了。唉,她们这对破产姐妹、末路狂花,万一真被扔在荒郊野岭,下场可比坐牢难过多了。她想起不久前在电视上看见的新闻:救援队将老太太包扎好后吊在直升机下,任她转得比螺旋桨还要快,愣是飞了一百多公里才停下来。她想象自己和艾伦在空中华丽旋转的模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不过他们现在想当陀螺都当不了——毕竟谁都没有和外界求援的方式。
艾伦·耶格尔对自己可能面对的境况浑然不觉,还在一心一意地修着车,两条大胳膊舞得虎虎生风。天倏忽地黑了下去,车辆还没有修好的迹象,艾伦竟然很贴心地从后备箱里掏出一条毯子,打开车门丢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之前对艾伦的印象并不怎么好,此时竟然有些感动了,完全把脏毯子上的鱼罐头味丢之脑后,说了句“谢谢”。
对于她的感谢艾伦不置可否,只是抓着半开的副驾驶门:“你再不把手放回车里,它就要被车门夹掉了。”
希斯特利亚假笑了一下:“你不会趁我睡觉对我做些什么吧?”
“睡觉吧,梦里什么都有。”
“你比我想得要有幽默感。”
她把手塞到毯子下面,艾伦用力摔上了车门——不然这破门也关不牢。
希斯特利亚把车座放平,抱着毯子蜷成一团。她很累了,困意却迟迟不来。野外的黑暗笼罩下来,像一只黑乎乎毛茸茸的巨怪,把这辆车吞进了嘴巴。她意外地在此感到了温暖和安心。过去许多年,希斯特利亚拿着父亲的钱大肆挥霍,却并没有为此感到自由。
她在硬邦邦的座椅上折腾了二十分钟,最后又坐了起来。车外传来旷野上的微弱风声,以及艾伦叮叮当当的修车声。她认为自己不是因为娇生惯养而难以入眠。于是希斯特利亚把窗户摇下来(是的,她刚注意到这玩意是手摇的,显得她又笨拙又粗俗),对着窗外喊道:
“艾伦,我睡不着。”
除了当嫖客的时候,希斯特利亚不想和艾伦这个家伙有什么交集。但是假如世界上只剩两个人了,你就不得不和一个混蛋做搭子。金属敲击声消失了 。艾伦·耶格尔又从发动机盖后面绕了过来。他把嘴里叼着的手电筒拿下来:
“你难道要我哄你?”
她撇撇嘴。希斯特利亚不想承认自己是没事闲的。
对方耸耸肩:“好吧。你要看星星吗?”
她没想到这神秘又浪漫的观星竟然是通过把车顶掀开一角达成的,怪不得她白天总觉得右肩膀发冷。车顶早就缺了个口子了,艾伦把上面贴着的胶带撕下来,把车顶铁皮往外掰了掰,黑夜里的星辰就从这辆破车的一角倾泻了下来。希斯特利亚早就见过极光了,也已对北欧鲑鱼和鱼子酱的味道感到腻烦。随处可见的星星,对她而言就是披萨上撒着的白芝麻,便宜可得。可是此时此刻,她却感觉心头破掉的地方回归了原样,太阳风在高纬度形成的美景想来是虚构的,眼前翘起一角的车顶外的白芝麻却是真实的。
修车的声音又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希斯特利亚终于感觉困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厢货车已经干劲满满地在公路上奔驰了。她心情不错,除了肚子有点饿以外精神状态也很昂扬。希斯特利亚突然有了想要聊天的心情。
“到了下一个城市,我要吃烤牛排和意面。”伴随着肚子咕咕叫,她大声宣布。
艾伦看都没看她:“大小姐,你有钱吗?”
希斯特利亚明显被噎了一下。口袋里仅剩的几张纸钞她已经在昨天的加油站便利店里买饮料和零食花掉了。她想起自己的古驰钱包还在肌肉车上躺着,心里就一阵悲凉。
看来只能出卖艾伦的身体了——希斯特利亚在脑子里开始默默构思方案。
艾伦见她走神,不耐烦地在她眼前敲了个响指,要她挪回自己的注意力:“大小姐,你接下来的逃亡计划是什么?总不会是跟着我这么一路开到墨西哥吧?”
听了他的话,她又开始思考该方案的可行性了。她的化学学的还不错,大学读的是金融市场,兴许可以在古柯叶市场搞出点名堂。先从小本生意做起,她既然已经带了一个身强体壮的奴隶,大可以盘一块小小的土地,把他驱赶到古柯田里干活……哦,第一件事应该是打打工,攒一笔启动经费……
艾伦好像发现了她思维亢奋导致的心不在焉,没好气地继续说:“要是你没有什么想法,干脆就回去见警察好了。唉,我本来还想去巴巴多斯转一圈的。”
他这话好像是在责备对方没有让他的冒险更尽兴似的,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计划开车到巴巴多斯这个隔海的岛国,更何况方向根本也不对,希斯特利亚更偏向他在胡说八道。她嘴角耷拉下去,很快速地说:“谁说我没有目的了?”
“是啥?”
“逃,逃就是我的目的。”她抿紧了嘴唇。
“啥意思?”艾伦皱着眉头,依然对她的计划不太满意。
也许是实在被问烦了,希斯特利亚原本高涨的热情变成了愤懑,她张嘴大声说:“啥意思?字面意思!我想逃离这种铜墙铁壁一样的生活,这种……这种把我当成一件昂贵的物品、一个注定被利用的的资本的生活。我烦死了,我受够了,我不是我自己,我就是个好看的玩具……!”
她也不知道自己跟一个不太熟的人说这些做什么。但也许只是因为对方是一个不太熟的人,她才能如此轻易地胡乱开口。希斯特利亚讲完,多少觉得有点后悔;但随即,她又为了自己的这份后悔感到可笑。
没错,对方是个对世界都毫不在意的疯子。她又有什么可畏惧,可犹疑?
艾伦的目光转过来,表情好像在问“你叽里呱啦地说啥呢?”他又很快把视线放回挡风玻璃上,最后开口道:“你这么认为自己?”
“不然呢?不行吗?”希斯特利亚用力抓着手里的毯子,恨不得把它撕成两半——实际上它也快撑不住了,织料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哀鸣。
司机的嘴角动了一下,最后有些好笑地说:“我只觉得你是个不想对人生负责的巨婴。”
这在一部戏剧里堪称不合格的台词,希斯特利亚感到目瞪口呆。她甚至做好了艾伦说出一番狗屁不通的人生哲理、或者毫无价值的安慰的准备,但她没想到这个狗东西居然纯骂人。真是预期违背。
“你这个混吃等死的废物有什么资格说我?”她愤怒不已,现在只想给对方的脸上重击一拳,或者把手刹拉起来,强迫对方停下车来和她掰扯掰扯。但是她瞄了一眼仪表盘,发现车速已经飙得很高了,为了生命安全只能强忍怒火,咬牙切齿地说:“你让我下车。”
艾伦冷笑了一声,没搭理她。
希斯特利亚怒了:“你个操蛋的东西快让我下车!你想冒险就自己演汤姆·索亚去,别在这跟着我!还有,我操,把你欠我的钱还我!”
虽然出尔反尔不是什么体面行径,但是希斯特利亚现在气得只想勒死他,根本顾不得体面了。艾伦这回听了她的话,车辆减速,停在了路边。
“你想干什么,走到城镇去?”停车后他挠了挠右脸,嘲笑道,“顺便一提,下一个城市离这至少还有一百五十公里。”
“关你屁事,你看不起我吗?”希斯特利亚愤道,用力去开车门,恨不得用整具身体的力气去摇晃把手,门却纹丝不动。她吼道:“艾伦!把这个天杀的破门锁给我打开!”
“我没锁,这门就是坏了,经常打不开。”司机毫无道歉或者挽留的意思,面色如常地说。
希斯特利亚感觉自己真是一个大聪明,因为她双脚踩到座位上,开始用力去推坏掉的车顶一角了。厢货车的金属很快被她的手肘撞开一条缝,她在心里一边为自己遭受的人身攻击而愤恼不堪,一边为自己这个曾经的赛级富家白女正在用MMA式的肘击夸张猛攻一辆破车而感到荒诞。曾经给她带来自由的一隅泻进星光的漏缝,如今又变回了最粗陋的一块铁。它什么也不是了。
“你到底在发什么疯啊。”司机抱着手臂,有点莫名其妙地盯着她看。
被一个疯子问她发什么疯,希斯特利亚又一次地感到了熟悉的屈辱。她猛地低下头:“你是个大傻X。”
“我看你是被我说中,破防了吧。”艾伦毫不在意地继续输出着。
“我只是不像你一样厚颜无耻。”她满头大汗,手臂还在往上顶着,嘴角掀起冷笑,“我要是脸皮能厚成你那个样子,也不会生气了。”
不过艾伦又一次发表了违背她预期的发言。
“谁说我不生气了。我一直都在生气。”他面无表情地说。
“生什么气?”面对他莫名其妙的话,希斯特利亚突然感觉到十分可笑。她的手落下来,垂到了身体两侧。
“呵,就叫那个什么粪什么俗吧。”
“愤世嫉俗。”
“应该吧。”他的语气居然有点怜悯了,“我们是一样的,希斯特利亚。你和我,是一样的。”
希斯特利亚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现在的感受。她慢慢蹲到座位上,一股悲凉疲惫涌了上来,缓慢地将她淹没。她不想承认,这世上几乎没有理解她的人,而眼前的邋遢鬼却是其中之一。但他们都斩钉截铁地相信着同一件事:这世界不该是这样的。
“……你知道我叫什么啊。”她蹲着咕哝道。
“我说了我记得你吧。”艾伦冲她笑笑,深色的头发垂下来,让他看起来有点婉约。唉,真是倾国倾城的一张绝色小脸,让人险些忘了这是个气人的王八蛋。只不过现在希斯特利亚想到他哪怕在笑的时候也很生气,就觉得十分滑稽。
“艾伦,你该洗头了。”希斯特利亚说。
对方发动了车子,回答道:“不洗头是新的流行。”
于是旅行继续。这场争吵平息后的两个小时,希斯特利亚和艾伦到达了下一座城市。这座城的规模不小,希斯特利亚偶尔也会来这里游玩购物。她在内心估算了一番,发现自己和艾伦靠着这辆中途掉链子的破面包车根本没有逃离太远,心头不由得升起一阵焦急。
车辆一驶入车潮中,她的脸对着玻璃窗,突然快速地说:“你刚才问我计划,我大概想到了一个。”
“说吧。”司机先生的语气好像他是个阿拉丁神灯似的。
“买通我父亲的律师。”她很草率地提出了这个异想天开的谋划,随即又补充道,“不过,我需要钱。”
其实她只是说着玩玩的,目的是触发艾伦一些难以预料的回应,或许她能在此得到一些启发。不过艾伦语气奇怪地开口了:“你没有钱?”
“不然呢?”希斯特利亚目瞪口呆地反问。
“我不是问过你有没有钱吗?”艾伦转动方向盘,“你没回答我。”
“所以你那是疑问句,不是反问句,或者是嘲讽?”希斯特利亚感觉跟他难以沟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强迫自己耐心道,“好吧,我现在正式告诉你:老娘没钱,兜比脸都干净,我脸上至少还有点化妆品残留呢。”
艾伦说:“那你早说啊。”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应该对这么个大傻冒生出惺惺相惜的感受。希斯特利亚又一次想掐住对方的脖子使劲摇晃,把艾伦的脑浆子晃出来。艾伦·耶格尔一脸耿直地开车在街上转了几圈,最后停在了一家银行门口。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他下了车,大摇大摆地走了。
希斯特利亚很想知道这个别致的东西到底是谁发明的,为什么总能给她意外的人生体验。因为几分钟以后艾伦就从银行又大摇大摆地出来了,手里拎着几个大塑料袋,看起来好像刚去翻了垃圾桶。不过他进了车,打开袋子,希斯特利亚发现袋子里装满了现金。
一个(长得还挺不错的)男人救她于水火之中,她此时本该沉溺在心动里,但她此时只感觉:如果傻子从口袋里拿出一大把钱,你总会认为他拿的是冥币。
“你抢银行了?”她疲惫地问。艾伦现在做什么都不会让她惊讶了。
“银行卡里取的。”对方一脸认真地回答。
“你平时在cosplay穷人吗?”
“你好像特别喜欢用钱来给人做分类。”
她无法辩驳,只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用了你自己的卡?警察会查到记录的吧!”
艾伦耸耸肩:“我哥的卡。所以你最好能在他被条子发现之前解决掉你的破事。”
跨过街道,一座公共电话亭孤零零地站在路边。它受了风吹日晒,颜色斑驳。希斯特利亚总觉得自己此时像它一样可怜。她金色的头发在直白的日光下,快要失去本来的光泽和颜色。
她看看艾伦,艾伦也看看她。他们把各自全身所有的口袋都翻了个面,最后勉强凑出几枚硬币。希斯特利亚吸吸鼻子,希望这个油漆脱落的破机器能支撑她此时的计划。她拴着当季新款娃娃的手机已经在艾伦家被掰断了(其实只掰电话卡就可以,只是她没来得及阻拦这个一身牛劲的傻小伙子),但好在,她还记得律师的电话。
硬币投进机器,发出接连的哀叹。希斯特利亚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律师的电话号码。警察无权监听律师的手机号……无权的吧?不知道为什么,她宁愿对面的人是阿尔敏。
“史密斯律师,是我。”电话接通后,希斯特利亚打了声招呼。
对方可能没想到是她的来电,沉默了一小会儿,回答道:“你等一下。”
听筒那头的嘈杂声不见了,听起来他走到了安静的地方。史密斯律师低声道:“你说吧。”
希斯特利亚其实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但是在她开口的时候,还是打了几个结巴。
“我,我这里有十万美金。”希斯特利亚其实不知道艾伦给了她多少钱,她只是在胡诌,“要么你就拿了这笔钱捞我一把,反正我老爹没救了。要么我就跑到尼泊尔然后生十五个孩子,这些钱你一分都拿不到。你知道我现在还不是通缉犯,随时可以买张机票逃到国外去。”
非常失败的威胁,主要原因也许是她在埃尔文·史密斯面前已经保持了太久的假装尊敬。早知道她就让艾伦来吓唬对方了。希斯特利亚知道生孩子又不会吓到他,她只不过在发疯而已。
不过对方没有因为她的幼稚而选择嘲笑。史密斯律师只是问:“你现在在哪里?”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她快速地说。
“所以你打算怎么把这笔钱给我?”对方有些莫名其妙地问,“总不会是转账吧?”
希斯特利亚没想到他会是这个态度,疑惑地开口:“……所以你同意帮我?!”
对方说的没错,这种不体面的交易肯定只会用现金结付。她感觉自己简直像个绝命毒师,在街头贩卖自己手作的白粉,巴望着对方能给自己一点好处。埃尔文答应得太快了,让她总觉得其中有诈。
但这里并没有她更多讨价还价的余地。思考片刻,希斯特利亚做出了决定。
“我会把现金放在社区垃圾桶里。明天早上垃圾车来之前,你要把钱收走。”她不想给对方太多时间,迅速说了一个地址。希斯特利亚知道埃尔文会有人脉和方法把钱取走。
“好。”史密斯律师很痛快地答应了,随即挂了电话。
把听筒放回原位,希斯特利亚感觉心里直打鼓。她不知道对方到底安了什么心,也不能确定埃尔文拿了这笔钱就会帮她做事。她现在可没什么法律保护,就像个孩子被绑架的家长,能不能让对方释放人质全凭绑匪良心。她讨厌这种不确定性,讨厌谈判的时候自己手中全无筹码。有钱能使鬼推磨,但是鬼会不会把她也一起放在磨盘里给碾了?
不过她也不想老是和艾伦一起拍公路片了。也不想和他一起住在汽车旅馆里,她扮演亨伯特,艾伦扮演洛丽塔。一进房间她就逼迫邋遢的旅伴去洗澡,好像自己真是个拉皮条的。淋浴空间小得可怜,只能放下二分之一个艾伦,所以他的头发最终也只洗干净了一半。
“凌晨三点,你去把钱放在垃圾桶里。”她坐在床上,指挥这个二分之一流浪汉。
“我已经两天没怎么睡了,把我当个人吧。”艾伦撇撇嘴。
“是你非要跟我一起出来的,”希斯特利亚也很累了,没好气地说,“你要是不愿意帮我,就……”
“就什么?”他瞪着一对大眼睛,“就让我还钱?我不是已经给你很多钱了吗,为什么不去住个贵一点的酒店?”
希斯特利亚瞳孔地震——她彻底把这件事给忘了。好像她已经下意识认定这趟流亡之旅必须要吃压缩饼干、睡汽车旅馆,表演最刻板印象的贫穷流亡。说起来,现在艾伦应该算是她的债主。
“我看你才是喜欢cosplay穷人。”艾伦把被子盖上,翻了个白眼转过去了,嘴里嘟囔着,“我靠,这个被子一股脚味儿……”
不过早上三点他还是爬了起来。希斯特利亚其实根本没睡,一直在推演着这场关乎自己身家性命的交易。她肯定不能自己去,以防埃尔文叫了警察过来把她带走;艾伦对于他们来说也许是生面孔,被当成出去参加完party凌晨才回来扔垃圾的社区住户似乎可行。希斯特利亚默默地给艾伦设计了一个剧情,也不知道到底谁会来问。而更大的可能是,警察把艾伦·耶格尔也加入了调查名单里,他那张美丽动人的脸蛋已经被打印成照片贴在警察局里,路过的条子都会对他有所印象。希斯特利亚脑袋乱糟糟的,但多思无益,她只能闭眼假寐,希望这场扔钱作战能够成功。
艾伦最终还是一个人出发了。希斯特利亚睡也睡不着,躺在床上难受得恨不得翻跟头。天快亮的时候她睡着了一会儿,一个劲地做噩梦,后来她拒绝承认自己是因为焦虑而难以入眠,并把自己糟糕的睡眠质量归结于床单上的脚味。
六点钟的时候,她到底还是站在了汽车旅馆的大门外。希斯特利亚和艾伦约定好这个时间碰头,如果半小时后艾伦还是没有回来,她就迅速跑路。站在冷风里裹紧外套,一阵阵荒诞的感受从希斯特利亚内心涌起。三天以前的她甚至不会对这个破败楼房下站着的一身怪味儿的女孩投来目光,而如今她已经变成了那些粗野的底层姑娘,手心粗糙,浑身汽车油污,为了生存不计代价。
胡思乱想之际,艾伦的破厢货车已经回来了。她还来不及高兴,就看到了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人。隔着脏兮兮的挡风玻璃,希斯特利亚一眼就见到了那里坐着的人梳得油光水滑整整齐齐的头发,心头不由得一阵火起。艾伦不光回来了,还转头就把她卖了,将最麻烦的人一块带了回来。
而坐在驾驶位上的二分之一流浪汉经历了一早上的风尘,如今已经变回四分之三流浪汉。他刚把车停下,就见到希斯特利亚阴恻恻的面孔贴近了窗外。
“我真后悔没有把你家沙发上的劳斯莱斯车标带来。”她咬牙切齿地说,“因为我现在想把它塞进你的屁股里。”
艾伦只是耸耸肩:“不是故意。我被他逮了个正着。”
“所以你就直接把他带回来!?”她气得声音都变调了。
埃尔文·史密斯把脑袋凑过来:“是我想和你谈谈。”
希斯特利亚开启了自己人生里最重大的一场谈判——在汽车旅馆的脚味床单上。房间太小了,艾伦和她都只好站着,才能保证他们都能面对面谈话。埃尔文坐在床脚,显得有点憔悴和难受。希斯特利亚希望他是被臭成这幅表情的——她也想要对方感受一下自己这几天过的日子。
“你怎么来了?”她问。
“开车来的。我正好在附近有工作。”史密斯律师回答。
“我没问你用的是什么交通工具!”希斯特利亚觉得所有人都被艾伦的脑残细菌所感染,快要抓狂了,“我是问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思考如何开口才不会让她紧绷的精神产生过激反应。但埃尔文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很快就想好了要说什么:
“为了尽到律师的审慎义务,我必须亲自来告诉你——在你父亲的整桩案子里,有一个重大的风险问题。”
听他用上了这些套话,希斯特利亚的掌心都出汗了。她想碰碰艾伦的手,确保自己还是有后盾的;然而他手心里还攥着黑色垃圾袋——里面装着现金——没办法给希斯特利亚提供什么心理安慰。
她让自己保持冷静,慢慢地开口说:“什么问题?”
“你父亲要保全自己,就只能让你承担罪过。反之亦然。”
希斯特利亚知道这句话里最要紧的其实是最后那几个字。反之亦然——这意味着她和父亲只能有一个人洁白无瑕地行走在这个世界上了。她不可能简简单单地把自己从雷斯家族的犯罪事实里摘出来,也并不认为父亲会伟大到牺牲自己。他是个混蛋,他的女儿也一样。
她犹豫了许久,最后才憋出一句问话:
“所以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明明是他的律师……”
埃尔文·史密斯坐在那里半晌,露出了一个诡异的表情——希斯特利亚猜想他可能是想笑吧,但是她现在神经敏感,对方嘴角抽搐一下她都觉得是在给窗户外的狙击手递暗号,让他们赶紧把自己击毙。史密斯律师努力表达友好,但是没有成功,最后还是回到了公事公办的语气:
“罗德·雷斯也许能苟全性命,但是他注定是个要退出舞台的人了。你总有一天会比你父亲更出色——我在赌这个可能。”
他站起身来,摆弄了一下手里的帽子:“做决定吧,希斯特利亚。不要再把自己当小孩子了。”
史密斯律师没有拿钱就走了。希斯特利亚知道对方狡猾得很,给她透露了去父留女的意图,肯定给罗德·雷斯也提供了不少往女儿头上扣屎盆子的好建议。不管最后谁赢了,他都能在背后操作一番坐收渔翁之利。房间门关上后,希斯特利亚失魂落魄地躺倒在了床上,心情不可谓不沉重。
艾伦还站在原地,手里的垃圾袋让他像个收破烂的。他莫名其妙地说:“你俩说啥呢?”
希斯特利亚抬起脑袋看了一眼对方。说真的,她其实现在想嫖一下艾伦解解压——如果对方能彻底洗个澡的话——但是现在真不是爽一把的时候。况且在臭床上一顿臭睡已经在挑战她的极限了,她还做不到和臭人做臭爱。于是她又把脑袋咣当一下砸回床单上:
“简单来讲,他让我举报我爸,越快越好。”
“他说这话了吗?”艾伦摸不着头脑。
希斯特利亚不想理他,自顾自地说:“现在警方应该还没有找到我爸的罪证,但是这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不过拖的时间越长,我爸越有把犯罪都安到我脑袋上的操作空间。只有我先动手,律师才有机会帮助我。”
“你俩什么时候聊了这么多?”
“算了,和你说不清。”希斯特利亚真羡慕他简单的大脑省去了很多烦恼的空间,不像她始终郁郁寡欢,格格不入。好在现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艾伦对了解她的想法并无兴趣。“好吧。”他倒在床上,“反正我要睡一会儿了。”
艾伦·耶格尔走出大门,意外地看见富家公主靠在墙沿上,浑身名牌已经因为这一路风餐露宿变得像一套赝品。她眼下发青,嘴里叼着一根烟,曾经因为光鲜亮丽而与周围环境产生的间离感已经消失无踪了,似乎此时对自己的二流子状态接受良好。
“你在干啥?”艾伦问。
透过蒙蒙的烟雾,希斯特利亚却感觉眼前的一切十分真切。她说:“我觉得我们这场旅途很快要结束了。”
艾伦显得有点失望,好像遗憾于这次冒险没有体验到什么惊险场面。八成他得从直升机上一跃而下用翼装飞行在城市里盘旋二十分钟之后跳到工业脚手架上砸烂照明装置再和条子枪战才心满意足。
“我刚才做了个梦。”希斯特利亚转过身来,随口说道,“梦里你被我爸捆着,他要我杀了你……不过最后,我还是选择把我爸弄死了。”
“因为我?”
“算是因为你,也不全是。”她耷拉着脑袋,“不过我得说,是你……让我走到了最终该走的那条道路上。”
“是吗?”虽然是问句,但是艾伦的语气没有疑惑,“我得说,你跟我想象得不太一样。”
希斯特利亚不知道他是如何构想自己的,只是疲倦地说:“可能你过去当我是个自私自利、随时可以出卖老爸的蠢女孩吧——你想的其实也没错。反正我也只是我爸的情妇生的孩子,对他来说没有多么重要——他有的是情妇,也有的是弱点……”
她顿了顿,表情像吞了个苍蝇:“他其中一个情妇因为肚子里的胎儿畸形,所以不得不引产……她在非法诊所做了手术,过程中子宫被刮漏,死得不明不白。后面的事都被我爸找关系压下来了——但是我有证据,我会告诉警察的。”
艾伦没有对她家的丑事做出什么反应。但对于希斯特利亚来说,他没有反应就是最好的反应。她渐渐明白:艾伦对爱习以为常,对恨也习以为常,在他看来美好并不高贵于肮脏。
他只是歪歪脑袋:“用我做什么吗?”
“不用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更何况,我其实挺开心的。”希斯特利亚站直了,等待香烟里的尼古丁进入血液里,“过去的生活,我已经过腻了。一眼就能望到头。总之我拿到一份漂亮的大学履历后,就会跟一个斯坦福或者哈佛商学院毕业的、油头粉面的小开结婚。接下来成为一个经典白人太太,不用工作,生几个孩子,在比弗利山庄晒太阳,每天就是去医院打干细胞,研究私处美白,做普拉提,忍受老公的出轨。我活着是为了这些吗?一切都只是承受而已。假如我选择替我爸坐牢,也只是另一种承受……什么都不用选择,什么都不用负责。同样的叙事,只是不同的变体。埃尔文暗示我去举报我爸的时候,我竟然感受到了一阵高兴——我终于可以……为自己的生活负一次责了。”
听了她的话,艾伦眨了眨一对美丽茫然的大眼睛。
“什么小开小关的。”他说,“说啥呢?”
“我可太喜欢和你聊天了。”希斯特利亚噗嗤一下笑了,踩灭了烟头。她深呼吸了一下,最终还是向着大街迈出了步伐,感觉自己走得歪歪扭扭,却重似千钧。她朝背后招招手:“等我打个电话。”
“好吧,我先回汽车旅馆了。我还没睡够。”艾伦打了个哈欠,咕哝道。
希斯特利亚走到一半,忍不住回过头来叫道:“——老天爷啊,艾伦。我们就不能去希尔顿开个房吗?”
傍晚时分,希斯特利亚终于吃上了烤牛排和意面——虽然是在最廉价的家庭连锁餐厅,毕竟高档酒店不会让他们这对浑身脏兮兮的流浪男女进入。而她已经饿急了,不管不顾地冲进去,吃得满脸酱汁。
她如释重负,又恢复了体力,心情好得都有点亢奋了。希斯特利亚用力地吸杯子底部的冰块,一个盘桓好久的疑惑在此时又爬上了她的脑子。
“有件事我一直很奇怪。”她的视线越过桌子,对着对面也吃成花脸猫的艾伦发问,“你应该不差钱吧,为什么会去当鸭子?”
她预想对方还是会给她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果不其然,艾伦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诧异地说:“什么鸭子?我不是鸭子啊。”
希斯特利亚都被气笑了。
“那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和我回房间?”她擦干净嘴巴,露出一个自认为很有魅力的笑容。无论是好是坏,她的冒险已经进入尾声。希斯特利亚又有了奖励自己一下的心情——还是那句话,艾伦要是能洗个澡就完美了,这样人傻话少活好的大小伙子也不是经常能碰见的。
不过对方似乎还忙着吃饭,头都没抬:“我以为你是服务员,要带我去吃buffet。”
希斯特利亚一直自诩艾伦的恩客,没想到对方与她并没有共识:“……到现在你还没意识到自己被嫖了吗?”
百忙之中,艾伦向她投来了一个恍然大悟的目光:“所以第二天床单上的钱是……”
“是嫖资。”
“我以为是你补偿我没吃上buffet。”
希斯特利亚趴到了桌子上,脸颊陷进两只手臂里,身体开始忍不住地颤抖。她笑了好一会儿,眼泪都掉出来了。最后她抬起脑袋说:“艾伦,我们回去吧。”
不过回程竟然是这趟旅程最坎坷的部分。艾伦的破车现在娇弱不堪,开出去一会儿排气管就开始吐黑烟,每隔半小时就要抛锚一次。他们离开城市的时候还是日暮西沉霞光满天,很快艾伦就又在夜晚毫无灯光的郊区野地里修上车了。顺利解决问题的高亢心情导致希斯特利亚又满怀气概地鲁莽出行,结果就是被现实抽两个大嘴巴。早知道就在希尔顿睡一觉,美餐两顿,换一身干净衣服再肉体摩擦那么几次,甚至可以拿现金买台新车……然而这些想象都只能存在于她的脑子里。现实就是,她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冲动和愚蠢程度都和艾伦不相上下。
旅伴又在努力地修整这堆破铜烂铁了。希斯特利亚踩着日用品超市里买来的劣质运动鞋从副驾驶上跳下来,大声问:“用我帮忙吗?”
艾伦说:“你去推一下车吧。”
他十分不客气地跳进驾驶位,尝试发动汽车,使唤一个身高四尺九寸的小姑娘推上车了。希斯特利亚只得跑到车后,用尽全身的力量去顶车尾。在反复发动汽车的“突突”声里,艾伦大喊道:
“你倒是推啊?”
“操,我在推了!”
“你到底有没有用力啊?”
“你把我当个人吧!”希斯特利亚快气炸了。任凭她把吃屎的劲都奶出来,这辆破车仍旧像个便秘的老头,连个屁都挤不动。只可惜她不会操纵这辆烂车,不然她高低要驱使艾伦来推车,一口气推回目的地。
艾伦·耶格尔可能还想说些什么,但是此时发动机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爆鸣。两个大聪明努力半晌,最终达成了爆缸的成就。汽车哀叫了一会儿,最终没了动静。希斯特利亚疲劳地靠在静止不动的车尾上,然后慢吞吞地滑坐到了地上。
身后传来砸上车门的声音,艾伦离开了驾驶座,走过来蹲下。他把头上的棒球帽摘下来,给自己扇了扇风。他看起来已经变成了五分之四流浪汉。
假如希斯特利亚是个高中女生的话,应该想要和他在这场疯狂的冒险之后在星月夜下接吻。但是她不是。因为救她的人不是艾伦,是她自己。
“在你家喝过的脏啤酒,天杀的,真的很难喝。好像兑过了水的杂牌子。”蹲在一片黑暗里,她喃喃开口。
艾伦不置可否:“你可以把好像去掉。”
她说:“我还想再喝一次。”
“行啊。”艾伦揶揄道,“前提我们能活着回去。”
“现在往地上画一个‘S’,超人会来救我们吗?”她用嘶哑的声音说。
“你认真的?”
“当然不是。”希斯特利亚笑了笑,“这世上没有神。没有超人。没有救世主。这么说不是因为我是马克思主义者——我猜,就算有神,也不会想要救你。你简直算个灭世主。这世界要是末法时代,也是你害的。”
“彼此彼此吧,你也好不到哪去。你是个天生坏种。”
在彼此攻击了一阵后,两个同流合污的坏东西把车丢在公路边,沿着道路继续走下去,手里只拎了装着现金的垃圾袋。远离城市的平原没有光污染,星星亮得惊人。希斯特利亚一边走一边抬头——原来她不必在一辆车的缝隙里才能够观赏星辰,在自由的旷野上,银河永恒闪耀着。
希斯特利亚比自己想象得更幸运。经历了一段漫长的荒野求生体能拉练,他们最终走到了一处服务站。在艾伦·耶格尔借用工作人员的手机的几个小时后,在旭日升起的公路另一端,驶来了一辆油光水滑的黑色豪车。
不过哪怕过了几天、几个月乃至几年,她都不会忘记在救援到达的前夜自己所经历的精疲力竭。在无人的原野拖着快要脱水的身体、漫无目的地游走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要绝望地累死了。到达服务站的简易厕所后,她重心不稳卡在茅楼里、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会被屎淹死。走进服务站的便利店里,艾伦打完电话就突然倒在地上开始睡觉,而希斯特利亚也对准他的肚皮战术性卧倒,值班的夜班工作人员以为他俩真的死了。
但是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了。希斯特利亚微微张开一点眼皮,看见自己的廉价鞋子的胶底已经翘了起来,视线上移,她的小腿上满是擦伤和蚊子包,膝盖再上方,她的奢侈品套裙已经脏得看不清颜色了。她已经死过一遭了,但她还没有死。冒险已经结束了,但是冒险刚刚开始。
艾伦已经醒了,不过为确保不影响她睡眠还躺在地上,此时正拆了一包薯片往嘴里塞着,丝毫不在乎从自己脑袋旁边擦过去的拖布。希斯特利亚想爬起来,但是浑身疼痛,人生第一次选择了在便利店的地上赖床。
她也赖不了多久了。因为很快,一个面容憔悴的男人急匆匆地进入了便利店。她向今天便利店的第一个客人瞥了一眼,竟发现这是个她认识的人——她所在大学的理事长,吉克·耶格尔。
一见到艾伦,他就双目放光,露出了范·迪塞尔的表情。希斯特利亚的脑子还没萎缩,一下子恍然大悟——原来是家人侠来了。艾伦嘴里的哥哥就是他。这可不能怪她粗心大意,希斯特利亚实在没办法把这张毛茸茸的脸和艾伦的小白脸联系起来,也不敢想象一个所谓的上流家庭会有一个混迹下流的孩子。看来这就是艾伦的人生信条:与其受到原生家庭的创伤,不如成为原生家庭的创伤。
“吉克,你踩我头发上了。”艾伦半死不活地说,又往嘴里塞了片薯片。
对方急急忙忙地收回了皮鞋。
这一趟狼狈不堪精疲力竭的旅途终于结束了。在熹微晨光里,她挣扎着走向那辆款式经典的劳斯莱斯,头脑恍恍惚惚地升出一个疑问:这车的车标是不是被薅掉了?
再一次见到艾伦的时候已经是几个月以后了。希斯特利亚彼时已经争取到了雷斯家百分之四十的股权,在埃尔文·史密斯的帮助下,有希望成为雷斯家的下一任掌权人。权贵来同她握手,她礼仪周全地和对方客套,把香槟杯撞得叮当响,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赛级白女重返交际场,闭口不提自己经历过的穷鬼大冒险。
她曾经对贫穷有一种猎奇的窥视,又在臆想里把它当作摆拍的道具,总以为放弃现有的富裕、毁坏自己的身体,某种意义上就可以通向自由。她凝望着宇宙,等待着被虚无吞并。等到她回到如今的生活,那种厌倦并未消散,只不过她已能够如常面对这一切。希斯特利亚开始理解愤怒并不意味着正确。
她扭过脑袋,看见艾伦在席间心不在焉地乱逛着,明显是被要求参加这种场合的,灰绿色的眼睛厌倦得快要合上了。他终于不是二分之一干净或者四分之一干净,而是百分百的体面人。不过希斯特利亚知道这家伙虽然穿得人模狗样,但是随时会用酒会组织者的爱马仕围巾捡狗屎,再把他旁边过度丰唇的富太太价值上千美金的假发薅一地。
幸好他今天心情还可以,没有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只是跑到室外的喷泉边上放风。希斯特利亚应酬够了,跑出来找他玩。
艾伦好像黑了一些,皮肤晒成了金棕色。越过细长的喷泉池,她绷直的语气松散开来:“你没往喷泉里撒尿吧?”
“暂时还没有。”他回答,“要看一会儿的膀胱状态。”
“最近怎么样?找到什么不无聊的事了吗?”
“我去巴巴多斯玩了。”艾伦沿着喷泉边走边说,“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喝了太多朗姆酒,错过了回程的船。今天早上才回了家。”
他们隔着喷泉,一边向同一个方向散漫地行进,一边天马行空地胡说八道。希斯特利亚拿他开涮:“你还敢来这种场合?当心又被人嫖了。”
艾伦就像听不见她嘲讽自己似的:“你还能心安理得地回到这种生活,也挺吓人的。”
“你说话真傲慢。”希斯特利亚嗤笑了一声,“怎么?是觉得你从来没活在这种生活当中吗?我们都在这个世界上有自己的位置——有时候有得选,有时候没得选。”
“不知道,我没想过。”艾伦老实地作答,“我只知道这个世界会变的,但我希望你不要改变……还是能喝最烈的酒,杀最狠的人。”
希斯特利亚内心五味杂陈。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笑道:“我可不杀人。”
“这只是个比喻。”
“我知道。我还要睡最靓的仔。”
看到艾伦扫了她一眼,希斯特利亚赶紧补充:“我没有在夸你。”
喷泉在此时止住了跳跃,他们也走到了池塘的尽头。她和艾伦终于面对面站定。希斯特利亚心口发酸,却并不觉得感伤。眼前这个人是曾经和她一起颠覆世界的伙伴,这就让她足以承受一切的变化。她向对面伸出右手。
艾伦抓住她的手摇了摇,不像成年人的礼节,倒像个幼儿园的孩子。
“你终于洗头了。”希斯特利亚调侃道,“你别告诉我这个叫做流行。”
“那就创造一种新的流行。”艾伦·耶格尔回答。
